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2/2)
這次是個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的男人。他身材瘦長,穿著作工精緻的服飾,環視了店裡一圈,接著目光偶然停留在利瑟爾身上。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不愧是能夠勝任高級店鋪的派遣店員。看見利瑟爾自然而然對上他的視線,想必認定他屬於自己平時接待的客群吧,男人露出體面的微笑這麼說道。
利瑟爾不發一語,眯起眼睛微笑以對,便別開了視線。男人判斷沒有問題,於是踏響皮鞋的鞋跟走近櫃檯。
「我和人約在這裡碰面。」
「已經到了。」
他以沒做任何虧心事的語氣,道出平凡無奇的語句,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真的只是在這裡和人碰面,為了靜靜品酒才借用包廂而已。
服務業做到專精也稱得上演員了,利瑟爾在心裡佩服道,望向男人逐漸走遠的背影。笑容無可挑剔,不過還差得遠呢,他喝光了玻璃杯中的飲料。
「他們平常都待多久?」
「……最多大概三十分鐘吧,不會太久。」
不能喝酒的人,要在酒館打發時間實在不太容易,利瑟爾露出苦笑。
不過,假如狀況許可,他希望今天就解決這件事。也不是非今天不可,但賈吉最近鍥而不捨地造訪商業公會,他明天一定也會過去吧。
三番兩次提出這方面的主張,收到的回應也會越來越過分,聽伊雷文說,現在公會已經一副嫌他麻煩的態度了。
「要是帶個人一起過來就好了。能再請你準備一杯嗎?」
利瑟爾的指尖滑過空玻璃杯的表面,酒館老闆聞言朝他點了個頭。
利瑟爾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老闆閒聊,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店面深處的門打開了。二人一起從門後現身,是因為離開時也分頭行動,等於承認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那兩個人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向老闆付了酒錢。這時候,老闆刻意站在那兩個男人不容易注意到利瑟爾的位置。畢竟一方是形跡可疑的人物,一邊是印象良好的常客,任誰都想偏袒後者。
「謝謝款待,零錢不用找了。」
確認那兩個男人完全消失在門扉另一側,利瑟爾也悠然站起身來。看見他放在桌上的幾枚硬幣,老闆一臉不滿,卻只說了句「下次退給你」。
他知道利瑟爾打算去追那兩個人吧,因此沒有硬是挽留他退還找零。
路上杳無人煙,一眼就能望見他要找的人。兩個男人在酒館門口分別,利瑟爾朝著冒險者離開的方向邁開步伐。
利瑟爾沒有跟蹤經驗,只是保持一段距離跟在那人身後而已。不過在王都,為冒險者開設的旅店大多開在同一帶,對方容易認為他只是剛好要前往同一個方向。
這位男性冒險者也不例外,大概是要回到他下榻的旅店吧,方向和利瑟爾的旅店幾乎一致。回去的時候不必繞太多路,太好了,他邊想邊走在夜路上。這時,男人忽然拐到巷子裡去了。
「(也許是引誘我進去吧?)」
男人拐彎的方向沒有類似的旅店才對,但利瑟爾沒有停下腳步。
「(怎麼會被發現呢?)」
利瑟爾在內心偏了偏頭。半吊子的跟蹤技巧果然派不上用場,他暗自反省,卻完全忘了自己即使從遠處看來,也完全不像是冒險者。本人還自豪地覺得自己越來越有冒險者的
樣子了,因此無從察覺這一點。
「(看來今天還是算了吧。)」
利瑟爾正打算就這樣走過男人拐彎的那條巷子。
這時,他卻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仿佛在仰望夜空,不偏不倚正好佇立在巷口。
「嘖,被跟蹤了嗎……」
男人從巷子暗處現身,利瑟爾轉身與他相對。
那男人拔劍看向這裡,一看見月光下那張廉潔的臉龐,便露出驚愕的神色。不曉得是在哪裡聽過利瑟爾的傳聞呢,還是在公會實際見過他?
利瑟爾對這人沒有印象,不過早已習慣陌生人單方面認識自己了。他一如往常露出沉穩的笑容,男人見狀警戒地舉劍。
「跟蹤我表示你發現了?」
「難道你做了什麼不能被發現的事?」
「敢開玩笑,老子可不保證你的性命安全啊。不當一刀的跟屁蟲就幹不了這一行的傢伙,還敢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
看來在陌生人眼中,利瑟爾仍然擺脫不了依賴劫爾的印象。
聽了有點受到打擊。利瑟爾這麼想著,露出缺乏危機感的苦笑。男人確信形勢對自己有利,見狀只覺得他不諳世事,於是揚起嘲諷的冷笑。
「不能殺死哦。」
男人判斷利瑟爾這句話是在求他饒命。
「這求饒太隨便啦……嗚啊!」
男人正要舉劍攻來,下一秒整張臉已經被砸到地面。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條小巷,但附近沒有住家。正因如此,男人才將利瑟爾引到這裡,此刻這點卻反而對他不利。
「那樣敲沒問題嗎?」
「這點程度而已,沒問題啦。」
伊雷文笑著說道。剛才他從屋頂上一躍而下,趁勢抓著男人的後腦勺砸向地面,此時他另一隻手正握著腰際的劍柄,隨時準備拔劍。
「謝謝你,得救了。」
「聽到報告說你一個人跟在奇怪的男人後面,嚇了我一跳耶。」
「啊,還有人在監視我呀?」
「還有,我想你應該是沒發現啦……」
看見利瑟爾露出不合時宜的溫煦笑容,伊雷文吊起嘴角露齒一笑。下一秒,身後伸來一隻手掌,掩住利瑟爾的嘴。
他剛開始嚇了一跳,不過隨即放鬆下來。動作乍看粗暴,那觸碰他的手掌卻十分溫柔,這感覺他有印象。接著,從背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嘆息聲,那隻掩住嘴巴的手掌鬆了開來。
「你也稍微驚慌一下吧。」
「因為發現是劫爾了嘛。」
「你一開始沒發現吧?」
「被你認真跟蹤,不可能發現吧?」
「我沒消去氣息。」
「我有發現喲!」
別把我跟你們這兩個高規格的人相提並論呀,利瑟爾笑著回過頭去。只見劫爾眼神里滿是無奈,正低頭望著這裡,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剛才伊雷文刻意現身,還在屋頂上朝他揮手,所以利瑟爾才有辦法注意到。他完全沒發現劫爾也在。
「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從你爛透的跟蹤技術展示到一半的時候。」
「沒有你說的那麼糟吧?」
「糟透了。」
二人的對話聽得伊雷文哈哈大笑。也許是受不了這段悠哉過頭的對話吧,被伊雷文按在地上的男人發出了微弱的哀號。那壓制力道簡直能砸爛他的臉,男人甚至無法正常說話。
這時,利瑟爾才終於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的劍掉在地上,他拼命在周圍摸索,目睹劫爾踩碎了那把劍才停止抵抗。
「所以咧,這傢伙是誰啊?」
「不是有個店員偷走店裡的商品嗎?這個人跟他是同夥。我想是因為偷來的商品隨便賣掉會露出馬腳,所以才交給他賣到冒險者公會吧。」
「啊,所以我在黑市才找不到喔。」
「他只偷迷宮品,也是因為冒險者拿去出售不會遭人懷疑吧。」
需要上級店員人手的都是高級店鋪,賈吉的店可說是例外。
看那個店員熟門熟路的樣子,不難想像他已經是慣竊,既然如此,迷宮品也是每次得手後交給冒險者轉賣到公會吧。冒險者只要說是在迷宮找到的,就不會引人懷疑。
高級店鋪經手的迷宮品只會出現在迷宮深層,但是有實力的冒險者不必涉險,也能自己潛入迷宮取得價值相當的東西。因此利瑟爾請史塔德調查的,是「多次出售與階級不符的迷宮品」的冒險者。
「沒想到符合這個條件的人還不少。」
「迷宮偶爾會壞掉啊。」劫爾說。
「哎呀,這就要看運氣啦。」伊雷文說。
但是,一旦將範圍限定為容易擺在店裡販售的迷宮品,又是多次、定期出售,符合條件的就只有眼前這男人的隊伍而已。
雖然沒有違反任何規定,但是刺探其他隊伍的行為不太受人歡迎,白天史塔德告訴他調查結果的時候顧慮周遭的目光,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利瑟爾悠然走近匍匐在地的男人,俯視著他微微一笑。逆著月光,那笑容看來甚至帶著幾分慈悲。
「能不能請你明天一大早,到商業公會說出至今為止發生的事情?」
「……」
面對利瑟爾的詢問,男人不發一語。
這也不意外。一旦坦承罪行,這男人的隊伍無疑會遭受嚴厲處分。也許是暫時吊銷公會卡,也許是永久逐出公會,對於冒險者而言,這都是致命的傷害。
「我看你是——」
「不可以喲。」
眼見男人堅守沉默,伊雷文正準備拔劍,利瑟爾卻出聲制止。
得讓他們本人自己前往商業公會才行。萬一讓他們負傷過去,難免啟人疑竇。
「怎麼辦呢,我不太擅長拷問。」
「拷問這種事跟你不搭調。」
「要是調教的話倒是可以想像啦!好想看你命令哪個人跪在面前舔你的腳——」
「我要幫你教育指導囉。」
聽見利瑟爾這句話,原本帶著戲謔笑容的伊雷文立刻閉嘴。
利瑟爾對於話術確實頗有自信,他能誘導對話、取得想要的情報,也能誘使對方失言。
但是,面對這種連開口都不願意的人,話術也毫無用武之地,有效的手段就只有一種了。該怎麼做才好?正當利瑟爾如此尋思的時候,伊雷文舉起手揮了揮。
「你不介意的話,讓我來吧?」
「咦?」
「趕得及明天早上就行了吧?別擔心,看得見的地方不會留下傷口的!」
看見伊雷文露出討喜的燦爛笑容,一股惡寒竄上男人的背脊。
他求助似地望向全場看起來最有良心的高潔男子,但那人已經沒看著這裡了,正在跟身邊那個一身黑的男人確認這麼做沒有問題。那就好,只見那人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你好了。」
「包在我身上!」
二人的對話宛如托人買個東西一樣輕鬆,在這個場合顯得突兀至極。
眼前男人的性命受到這種對話左右,劫爾雖然覺得他可悲,卻一點也不同情。誰叫他對利瑟爾的人出手,這點程度還算便宜他了。
死命抬頭看著這裡的男人不顧一切地掙紮起來,好像要表達什麼似地大叫出聲,即使吃進砂土也不在乎。這時——
「那麼,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落在他耳邊的嗓音如此沉穩,男人死命抓緊這最後一線生機。只要撐過現在這一關,就能立刻逃往國外,往後再也不接近王都。誰還敢再靠近王都啊!
「明天,你願意到商業公會坦承自己的罪行嗎?」
「願意!我願意!所以快放開我……!」
利瑟爾忽然垂下視線,仿佛對這男人失去了興趣,眼神不帶任何感情。
劫爾和伊雷文察覺了這動作的意思,在幽暗的夜色中雙雙睥睨著腳邊的男子。有口無心的謊言怎麼可能瞞過眼前這人呢,面對二人甚至帶著殺氣的目光,男人喉頭一震。
「太可惜了。」利瑟爾說。
隨後,男人抬起臉,立刻又被砸向地面。
「輕輕的就好哦,輕輕的。得讓他自己主動、老實地說出罪狀,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我知道喲!」
「他的隊伍成員也是共犯,請你問出他們人在哪裡。」
「遵命!」
「絕對不能讓他屈打成招、被迫認罪哦,只要辦到這一點,接下來就沒關係了,絕對不要讓他懷恨在心。」
「知道了啦!」
利瑟爾再
三叮嚀,聽得伊雷文賭氣似地大吼出聲。
也許煩人,但是對於伊雷文再怎麼叮嚀都嫌不夠,利瑟爾是這麼想的。看他現在的態度,正是一副放著不管就會為所欲為的樣子。
利瑟爾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在伊雷文的認定當中,只要不是利瑟爾明說不許做的事,做什麼都沒關係。讓人老實招認的方法、不懷恨在心的方法他多得是,也有些想做的實驗。自帶毒性的獸人可不是虛有其名。
「那就麻煩你了。」
「好哦。」
看見利瑟爾露出微笑,他也揚起嗜虐的笑容,接著放開壓制男人的手,緩緩地站起身來。
「給我搬走。啊……第二據點不會漏音,搬到那邊去。」
匍匐在地的男人還來不及逃跑,幾道人影便從屋頂上躍下。
這就是伊雷文口中「可以完全消去氣息的傢伙」吧。利瑟爾當然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不過劫爾似乎早就注意到了,沒有什麼反應。
利瑟爾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被抓住的男人身上,反而興味盎然地看著那些手下。這裡頭有人負責監視自己吧,模樣他已經記住了,以後不曉得能不能注意到他們?他邊想邊看著他們抬起那男人。
「那就先這樣啦,到明天早上就萬事解決了!」
伊雷文眯起眼睛一笑,揮著手離開了。目送他離去之後,利瑟爾忽然看向劫爾。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讓他無償幫忙沒關係嗎?」
「沒差吧,你就當作他擅自跟來的賠禮,隨他去吧。」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了點頭,二人邁步走向旅店。
半途中,劫爾問他怎麼知道目標使用的是那間酒館,但利瑟爾只是一笑帶過。畢竟早上他稍微不著痕跡地透露了一下,結果劫爾和伊雷文聽得一下子都面無表情。
「話說回來,你別一個人去啊。」
「真是的,我是以你會過來為前提呀。」
「明明沒注意到,還真敢說。」
劫爾打趣地嗤笑一聲,利瑟爾聽了也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