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冒險者的晚會(2/2)
於是他們碰響彼此盛滿麥酒的玻璃杯,開始飲酒高歌,大聲笑鬧了起來。
短刀手獨自落魄地垂著毛量豐厚的狼尾巴。
夥伴們帶著同情的眼光看著他。每當話題聊到某個酷似貴族的冒險者,他的心情總會因為悔恨而沉到谷底。
「如果貴族小哥是貴族就好了……」
「你還跟職員確認了好幾次嘛。」
「看你甚至跑去跟絕對零度確認,我反而佩服起你來了咧。」
短刀手心情消沉是有原因的。
那是話題中心的男子才剛剛成為冒險者的時候。他現在也一樣剛成為冒險者不久,不過這點先略過不談,那真的是最早最早的時候。
當時,短刀手遇見了那個人。他正要走出公會的時候,碰上那個人正巧要進門,二人差點撞上。短刀手以獸人的爆發力瞬間停下腳步,以條件反射開口就要嗆人。
『臭小子走路看……』
『不好意思,你有沒有受傷?』
轉向他的是沉穩的微笑、高貴的眼瞳、融化思考般的嗓音,他的反應是……
『是……啊,是是,沒事!別在意……呃……您別在意,請!失禮……失禮!您來委託是吧,請進請進!』
他嚇到魂都飛了。
「看那樣子,正常人都會覺得是貴族來委託好嗎……」
「我看你頭都快貼到地上了。」
「很少看到獸人會在乎貴族身份的耶。」
「貴族小哥的貴族力太強啦!」
他就這麼在公會門口大出洋相,幸好周遭七成的人都有著跟他一樣的誤會,剩下三成則奇蹟似地全都是認為「這也沒辦法」的成熟冒險者,最糟的結果才得以倖免。
「好了啦,喝吧喝吧。」
「喝個痛快,忘了它吧。」
「嗯……」
短刀手喝乾了夥伴們端過來的麥酒,狠狠把手中的杯子砸到桌上。
「是說這本來啊!就是貴族小哥的錯嘛!?」
「不,貴族小哥啥都沒做啊。」
看他越來越激動,夥伴們隨便敷衍過去,最近他喝了酒總會失控,他們都習慣了。
「老子一般看到領主啥的!根本沒那樣想過!」
「對啊。貴族小哥就是那個啦,那個……」
「哪個啦。」
「呃……尊爵不凡?」
「「「對!」」」
他們恍然大悟似地猛然站起身來,椅子在狹窄的酒館裡一下子全都撞在一起,引來大聲飆罵,他們也大聲飆罵回去,然後吱嘎吱嘎拖著椅子重新坐下。
「太尊爵不凡啦!」
「那種尊貴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沒人想看到貴族跑來當冒險者,看到貴族小哥卻有種希望他是貴族的感覺。」
「我懂。」
他們喝光杯中的麥酒,大口吃肉,各自填飽肚子。短刀手也終於冷靜下來,輕輕搖動狼尾巴,舔了舔沾上泡沫的嘴唇。
他吸了一下鼻子,不曉得哪裡傳來一股香味,是煙燻魚肉的味道吧。重口味的咸香適合下酒,他於是點了一份。
「艾恩他們那個啊,說不定是真的?」
「啊?」
短刀手的夥伴嘔氣似地說道。
「迷宮通關,有人說是貴族小哥幫他們的。」
那個隊伍最近搶先突破新迷宮,贏得了冒險者的榮耀,而他們對那個隊伍再熟悉不過了。兩個隊伍年紀相近,隊伍結構也類似,是每次見了面總要惡狠狠互瞪兩眼的關係。
「誰知道,不過他們確實不是只靠自己通關的吧。」
「畢竟那些傢伙是笨蛋嘛。」
「徹底的笨蛋。」
不是說他們書念不好,書這種東西沒有冒險者念得好。撇開這點不論,他們仍然是徹頭徹尾的笨蛋,這就是眾多冒險者對艾恩他們的評語。
「因為沒腦子,他們才有辦法對貴族小哥出手吧。」
「哦,確定啦?」
「不知道。」
跟艾恩隊伍來往過的人,心裡隱隱約約都有個底,他們尋求外力協助應該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這些冒險者沒有目擊過事發現場,當事人也不曾公開談論這件事。
既然如此,這也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臆測罷了。冒險者攻略迷宮沒有所謂的禮儀規矩,假如艾恩他們跟人締結了某種協力關係,那就是他們憑著策略勝出而已,沒有人會為此大吵大鬧。
「早知道我們也去找貴族小哥,現在不知道在哪邊買美女,喝美酒咧。」
「老子可沒興趣像喪家犬一樣亂吠。」
「剛好你是狗喔。」
「老子是狼!」
短刀手哈哈大笑,叉起剛端來的煙燻魚肉放入口中,濃郁的咸香刺激舌頭,一股獨特的香味竄上鼻腔。
這魚肉多少有點難嚼,不過他是獸人,牙齒比唯人1更加銳利,三兩下咬碎了魚肉,和麥酒一起吞進喉嚨。
「呼啊……只是啊,貴族小哥腦袋一定很聰明,為什麼還跑來當冒險者啊。」
「畢竟是那個貴族小哥嘛。」
「他也不是看不起冒險者。」
「對啊。」
看就知道,那個人是很認真在當冒險者的。雖然這麼形容冒險者稍微有點矛盾,他們的話題從未中斷,場面越聊越熱絡。
「這群莽漢哦……」
遊刃有餘的長槍手一隻手端著清酒,哈哈大笑。
時不時從各桌傳來的那個名字他也十分熟悉,畢竟那個人已經跨越了冒險者的界線,甚至成為主婦們閒話家常的話題之一,是個知名人物。
「年輕小伙子對八卦很敏銳嘛。」
「連一刀都對他感興趣,更不用說我們了,當然三兩下就上鉤啦。」
「說得沒錯。」
長槍手愉悅地與旁人閒談,自己往小玻璃杯里斟了酒。
「真沒想到那個一刀會跟人組隊。」
「看了卻讓人心服口服,還真不可思議。」
就連A階級隊伍都要面臨苦戰的魔物,B階級的一刀卻能獨自將其打倒,沒有人能想像他與誰並肩作戰。看上他的實力,組隊邀約從未間斷,他一次也不曾點頭,卻選擇了一個高貴沉穩、溫文儒雅的男子。
「一刀話也變多了不是嗎?」
「那是當然,你看貴族小哥那個樣子,要完全視而不見太難了吧。」
端著玻璃杯的那隻手撐上桌子,長槍手的唇角勾起一笑。
「畢竟他還敢那樣跟人對槓呢。」
他們全都見識過。那一觸即發,卻仍清明透澈的氛圍,沉靜安穩卻能支配思緒的嗓音,那雙眼瞳里更加深邃的高貴色彩。正因為目擊了那人展露這一切的場面,他們全都瞭然於心。
見識過的人不多,正因如此,那位話題中心的溫文男子仍然是酒館裡的趣談,沒有遭人疏遠為難以親近的存在。
「那是跟他對上的人不好。」
「就憑那傢伙,招惹不起啦。」
「哈哈,說得沒錯。」
話雖如此,他們在冒險者當中也屬於相當出眾的強者,沒道理為之喪膽,反而響起一片愉快的笑聲。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嗎?貴族小哥被挑釁的時候,接招方式有點可惜呢。」
「怎麼,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們跑出去喝酒的時候呀。我正在跟別隊的人聊天,就看見他一個人進到公會。」
人數稀少的女性冒險者難得碰了面,總會稍微閒聊幾句。
當時她也是如此,正在跟其他隊伍的女生聊天,結果那個冒險者一如往常走了進來,站到委託告示板前面,他沉穩的氣質在公會當中顯得特別醒目。
「你看,貴族小哥偶爾不是會一個人跑來嗎?」
「啊……有時候會看到他一個人在讀魔物圖鑑之類的。」
「對,就是那時候有人找他麻煩。」
和一刀組了隊伍,這就是找碴充分的理由了。所有人都料想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當時她也這麼想。
「現在他懂得敷衍過去,但那時候應該是第一次碰到吧,他一聽就傻了。」
『餵小哥,帶種敢不敢出來單挑啦。』
『帶種?』
「沒聽過這個字啊~~~」
「那也不奇怪!」
長槍手哈哈大笑,用清酒潤了潤乾渴的喉嚨。
一看就知道對方氣質高雅,不過他們也不覺得當事人找碴的時候應該慎選措辭,畢竟他們自己也與高雅二字無緣。
但他們對那些冒險者倒是有幾分同情,他們找碴選錯對象啦。
「看到貴族小哥還在等他們解釋,找碴的傢伙也沒心情打架了吧,說句算了就垂頭喪氣走出去了。」
要是其他人這麼說,他們一定會反嗆「你是瞧不起人喔!還裝死!」但是看到那張氣質高貴的臉,冒險者也發現他是真的摸不清頭緒吧,周圍的冒險者也不同情被找麻煩的一方,反而對著找碴的人喃喃說句「節哀順變」。
「哎呀,這方面一刀會好好調教他吧。」
「那傢伙不是會裝作沒看見?」
「最低限度還是會教的,這對他來說可是最高檔的待遇呢。」
「最近感覺一刀的態度有點像在看好戲。」
聽著夥伴們的對話,長槍手微微呼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氣息,嘴唇勾勒出愉悅的弧度,斜眼環視周遭一圈。
「還不知道被調教的是哪一邊哪。」
他緩緩低語,仰頭飲盡玻璃杯中的酒。
究竟是那個高潔的存在會先配合他們,還是不只一刀,王都所有的冒險者先跟著配合他?
「(或者該這麼說吧,對那傢伙而言,哪一邊比較輕鬆?)」
他在內心拋出沒有對象的問句,準備再點下一杯酒。正當他回過頭,準備尋找穿著白色圍裙的身影時……
「好像有人成了當紅話題呀?」
一開始映入眼帘的是一對雙劍。他抬起視線,看見一個人影一手端著麥酒,浮起討人喜歡的笑臉俯視著他。
這人他有印象,是偶爾中的偶爾會出現在公會的冒險者。那人朝他遞出那杯一口也沒碰過的麥酒,長槍手維持不加矯飾的態度,笑一笑接了過去。
「到公會就能見到那個人嗎?」
「沒辦法馬上見到,聽說他到商業國去了。」
「哦。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不會太久吧?」
雙劍士點了幾次頭,揮揮手便離開了。
長槍手將手上的麥酒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冰得透涼的酒水流過喉嚨,十分暢快。
「情報販子現在全都忙著刺探貴族小哥的情報吧。」
「不管拿來威脅還是拿來賣,感覺都能大撈一票嘛。」
如果用稀鬆平常的傳聞就能換到一杯麥酒,想必此言不假。長槍手笑著傾了傾酒杯,將一旁剛剛開始的鬥毆當作下酒的小菜。
經過一整天的觀光行程之後,利瑟爾和劫爾選擇在攤商廣場吃晚餐。
入夜之後,這個廣場熱絡的氣氛絲毫未減,黑暗的夜空下仍然燈火輝煌。隨處懸掛的燈光、地攤擺設商品的照明,擁擠的光源照得整座廣場燈火通明。
「畢竟之前沒有辦法好好參觀這座廣場嘛。」
「還不是某人害的。」
「你是說誰呀?」
利瑟爾他們走在擁擠的攤商與人潮之中。
藍天之下的攤商廣場十分壯觀,夜晚也別有一番氣氛,總覺得周遭人群的情緒也多了幾分高亢,與白天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熱鬧風情。
「啊,我想吃那個。」
「嗯。」
有個路邊攤正販賣不知名的小吃,現烤的厚片培根擺上起司,烤至融化,再搭配蔬菜,以薄薄的餅皮捲起來。二人走近那個攤位。
「記得排隊。」
「我知道。」
聽見劫爾揶揄的嗓音,利瑟爾也打趣地笑了。
二人剛相遇不久的時候,利瑟爾還以為排隊的人群只是「聚集在一起」,差點像平常一樣過去買東西。到了現在,他也懂得好好排隊了,利瑟爾排到第二個位置,望著培根在火焰烘烤下滴落油脂。
「再買些東西找個地方吃吧。」
「噴水池周遭如何呢?」
「階梯那邊比較沒人吧。」
「那我們就到那邊吃好了。」
趁著手上的晚餐還沒冷掉,利瑟爾他們走向階梯,一路上又買了些吃的。真不愧是商業國,各式各樣的料理令人目不暇給。
結果,二人各自選了愛吃的東西,所以晚餐內容稍微偏向肉類料理,劫爾挑的全是肉。
「劫爾,每次都看到你在吃肉耶。」
「這是冒險者的基礎吧。」
「原來如此。」
劫爾隨便敷衍一句,利瑟爾聽了佩服地點點頭,他的常識就這樣逐漸扭曲。
抵達領主官邸前的階梯,二人並肩坐下,偶爾向往來兜售的小販添購酒水之類,眺望著攤商廣場的燈火,品嘗美味的晚餐。
明天到商業國的冒險者公會看看好了?他們邊吃東西,一邊如此閒聊。
1. 唯人:指稱一般人類的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