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從酒館步行約十五分鐘,便抵達了劫爾下榻的旅店。幫利瑟爾租了房間之後,兩人直接往劫爾的房間走去,彼此都認為疑問越早解決越好。
「喏。」
「打擾了。」
見劫爾開著門招呼他進去,利瑟爾也不再客氣,直接穿過門扉。單人用的房間十分狹小,房裡的家具除了床鋪以外,只有稍微偏高的小桌和椅子而已。據說劫爾以此為據點已有半年之久,屋內卻一點生活感也沒有。
「好整齊。」
「畢竟只有睡覺時才回來。」
房裡沒什麼東西,空蕩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帶著附有空間魔法的包包。利瑟爾看著劫爾腰間的腰包,順著對方的手勢在椅子上坐下。
「好了,你會解釋清楚吧。」
「別急。」
利瑟爾面露微笑,看著劫爾將佩劍立在床邊,一臉懷疑地坐到他對面。這傢伙該不會打算賣關子吧?劫爾皺起眉頭。
但利瑟爾無法立刻開始自我介紹,首先得確認一些事情,這也是為了整理自己的思緒。
「我接下來所說的事情,絕對沒有任何虛假。」
「我知道。說謊對你也沒好處。」
聽見利瑟爾誠懇地開口,劫爾似乎也意識到表明立場的必要性,於是維持同樣的表情,稍微抬起下頷表示同意。
「我是從不存在這裡的地方,來到這個陌生國家的。」
措辭模稜兩可,這點他也有所自覺。事實上,劫爾聽了也投來凌厲的視線,像在刺探這句話的本意。也許他需要一些時間思考,利瑟爾並未催促,靜候對方回應。
「不存在這裡?」
劫爾撐在桌上的手掩住嘴巴,朝利瑟爾問道,期間未曾放鬆視線。利瑟爾也尋思似地別開目光。
「是的……這裡有沒有什麼移動方式,可以從一個點直接位移到遠方的另一點?」
「迷宮裡才有。」
利瑟爾的世界也存在迷宮,那是通往另一個空間的門扉,門後是魔物肆虐的異境。他對迷宮並不熟悉,所以不清楚劫爾指的是什麼,不過既然存在類似的移動手段,說明起來就簡單了。
「我就是用那種方式來到這裡的。」
「啊?」
「今天下午,我突然出現在王都帕魯特達的巷子裡。前一秒還在自己房內,一回神就到了這裡。」
劫爾深深蹙眉,利瑟爾僅確認這表情不是出於嫌惡或猜疑,便繼續說下去。
「我到這邊之後四處逛了逛,發現跟我原本所在的地方幾乎沒有差別,正因如此,感覺才特別不尋常。」
這裡也可能是距離本國十分遙遠的土地,利瑟爾並未掌握原先所在之處的所有詳情,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假如是遙遠的異國,未免太相似了。
別說是語言、貨幣交易、食衣住等文化層面了,價值觀也沒有太大差別,然而一些瑣碎的常識卻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就好像世界的軸心偏離了一樣。」
利瑟爾將兩根食指並排,然後錯開。
即使聽來超脫現實,也無法據此否定這件事的可能性。理智卻不受常規拘束,保有靈活思路,這正是利瑟爾的特質。
「接下來的對話建立在這個前提上,如果閣下不相信,我們就談到這裡為止。」
利瑟爾展開雙手,露出和緩的微笑。
「委託期間要是有什麼狀況,我會再告知閣下。」
「說下去。」
劫爾一直保持緘默側耳傾聽,只開口說了這句話。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閣下相信?」
「還能怎樣?」
劫爾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老實說,要是利瑟爾以外的人這麼說,他聽了只會一笑置之。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貴族在胡說八道,大可棄之不顧,從此不再跟這人扯上關係。
「要是扯謊,這也編得太爛了。」
「閣下說得沒錯。」
眼見利瑟爾好笑地表示同意,劫爾在心裡尋思。
歸根究底,就如剛才所說,這時候撒謊對利瑟爾又有什麼好處?兩人雖然才剛認識不久,但劫爾覺得這人一點也不像那種唯恐世間不亂的愉快犯,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採取百害而無一利的行動。用刪去法排除各種可能,最後剩下的只有「相信」一個選項,僅此而已。
「我就接受你的前提吧。」
「謝謝。」
他從利瑟爾身上,只感受到一種冷靜超然的想法:說出真相有助於提升效率。
「跑到陌生的地方,虧你還這麼冷靜。」
「萬一跑到一個路人都全裸的國家,我也沒辦法這麼鎮定。」
面對笑吟吟的利瑟爾,劫爾不禁面部抽搐。這人渾身散發出沉穩清靜的氣質,開口說這什麼話呢。
「……你說兩邊很像是吧。」
「沒錯,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在哪?」
「這個嘛,例如細微的名稱之類……這麼說來,融入生活當中的魔術,不,魔法,好像是這邊比較發達。我從來沒見過空間魔法。」
「那不一樣吧。」
看來空間魔法果然是特例,利瑟爾再次確認了情報提供者的重要性。正當他思索的時候,劫爾冷不防喊了他一聲。
「然後呢?」
「咦?」
「貴族大爺的自我介紹。」
劫爾帶著十足的確信催促。
「看得出來?」
「你怎麼會覺得看不出來……」
以一個貴族而言,利瑟爾的脾氣確實太過溫和,不過他怎麼看都是個不折不扣的貴族,或者是同等階級的人物。之所以予人這種感受,絕不是因為他身上的服飾作工有多精緻而已。即使穿著庶民的衣物,也不可能掩藏他高貴的出身。
這種事本人也無從自覺起,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貴族也分很多階級吧,你是?」
「那就簡單介紹一下。我才剛繼承爵位不久,是公爵。職位是宰相,在王城效命。」
「等一下。」
劫爾忍不住打斷他。公爵可是最高爵位,宰相則是輔佐國王的最高官員,這地位可是中樞之中的中樞。劫爾本就猜測他不會是低階貴族,卻沒想到利瑟爾的位階高得出乎意料。
這男人在政界絕對屬於年輕一輩,為什麼能夠立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光看他的相貌不易推知年齡,但理應是二十幾歲後半不會錯。爵位憑出身決定,姑且不論,但宰相……。
「真的只是湊巧而已。」
注意到劫爾欲言又止的模樣,利瑟爾苦笑。
「我從國王兒時開始擔任導師,因此深受陛下信賴。」
這個王都也實行同樣的君主制度,劫爾對此尤其瞭若指掌。原以為聽過利瑟爾解釋便能了解他的底細,但這人越是說明,反而越難以捉摸。
「這些身份到了這邊都無所謂了,請閣下別放在心上。」
面對不知為何樂在其中的利瑟爾,放棄抵抗的想法首先占據了劫爾的思緒。
「……看來我不這麼想就沒戲唱了。」
劫爾果斷接受事實。眼前這貴族心態轉換得如此之快,沒有更值得慶幸的事了。利瑟爾也樂見這種態度,要是劫爾聽了這番話對他卑躬屈膝,那就沒有意義了。這也是他選擇與劫爾合作的原因。
「國王還真年輕。」
「陛下的能力夠優秀。」
「哦?」
利瑟爾的笑容里添上幾分自豪的色彩。
「他登基之前放浪不羈,現在國民還是稱他為『前不良國王』,很受民眾愛戴呢。」
「那是愛戴的意思?」
「真懷念。有一次以為他出去一趟,結果回來的時候已經放火燒了哪一家的宅邸,嚇我一大跳。」
「來真的啊。」
國王燒掉的那間宅邸,住的是一直沒露出狐狸尾巴的缺德貴族,不過利瑟爾省略了這一點。既然陛下受國民愛戴、受臣下敬重都是事實,其他枝微末節就無關緊要了。
「當初我就任宰相的時候,也出現了一些批判意見。」
「不難想像。」
利瑟爾教育王儲時從來不曾偏袒自身利益,不過以他的立場,關係親近總是在所難免。為王儲累積值得信任的人脈,也是安排導師的用意之一,因此利瑟爾問心無愧;但不論走到哪裡,總有些人看這種人不順眼。
「陛下只說,『你們覺得我會為了偏袒親信拔擢一個沒用的草包?』只憑這一句話就平息了批判聲浪。」
「不愧是放火燒了一間宅邸的傢伙,說服力不同凡響。」
「對吧?陛下宛如天生的王者,是極為優秀的人才。」
利瑟爾高貴的眼瞳染上鮮艷色澤,露出甜美微笑。劫爾看了意會過來,這人對他從前的學生應是百般寵溺。利瑟爾不像是會在教育上妥協的人,所以與其說是寵溺,不如說是肯定他的一切比較妥當。
不管那國王做了什麼,眼前的男人必定將之轉化為王的利益,而且視之為當然的職責。
「(碰上這種人不可能隨便放手。)」
現在那一邊肯定一團亂,劫爾開始同情利瑟爾口中的國王了。
「你回不去嗎?」
「很難說。」
劫爾扼要地問,利瑟爾也答得乾脆。
「假如我不在身邊令陛下困擾,他一定會找出讓我回去的方法。」
這不是過度信任,而是他真實的想法。如果覺得他是必要的存在,那個國王就算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也會帶著利瑟爾回去。如果王不需要他,利瑟爾也沒有了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你自己不想點辦法?」
「我會留意,但憑我一個人恐怕有困難。這應該是陛下擅長的領域。」
「哦?」
「所以在那之前,我打算當作放假好好享受一番。」
「你高興就好。」
雖說焦急也無濟於事,但這人實在冷靜得令劫爾佩服。考量到今後相處,消沉鬱悶也只是徒增麻煩而已,這是該慶幸的事吧。
「我的情況都告知閣下了,假如我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還請告知一聲。」
「以一個貴族來說,舉止一點也不奇怪啊。」
「閣下不是說了嗎,可以帶我當冒險者。」
他是這麼說沒錯,但劫爾本來以為這鐵定不可能。嘴上說這是難得的假期,竟然興沖沖選擇當個冒險者,貴族技能全無用武之地,莫名其妙。簡直奇怪透頂了。
「你絕對顯眼得要命。」
「咦?」
利瑟爾一臉「為什麼」的表情。劫爾才想問為什麼咧。
男人走進公會的時候,在場冒險者的眼神中都閃爍著期待。因為他優雅的舉止、清靜的氣質、穩重的表情,怎麼看都是身份不凡的人。他的眼神中蘊藏高貴之色,視線平順掃過公會內部,像在審視四周,卻不帶一丁點批判色彩。
他應該是來跟公會長打招呼的吧?看他一身輕裝打扮,說不定是來委託的。冒險者紛紛壓低聲音,竊竊私語。任誰都想要上流階級的人脈,如果這人有什麼委託,一定非我莫屬,冒險者們一面牽制其他對手,一面虎視眈眈地鎖定目標。
「這裡就是公會嗎,看來真熱鬧。」
「現在還算安靜的。」
然而,眾多冒險者的期望馬上變成了失望。一看見跟在高貴男子背後走進公會的人物,便知道這次委託輪不到他們了。
「是一刀。」
「有這麼好的客戶喔。」
某人惋惜地嘟嚷道。
隨侍在貴族身側的男人正是「一刀」劫爾。提到公會中實力高強的佼佼者,絕對少不了這號人物,傳聞他的實力甚至凌駕階級S,也就是冒險者的最高階級。既然成功雇用了這人,委託就輪不到其他冒險者出手了。
「來找公會長?」
「大概吧。」
「居然請得到一刀,他不是從來不跟任何人一起行動?」
「我是沒見過。」
眾多冒險者邊看著委託告示邊閒嗑牙,目送二人走向櫃檯。
也許是因為這裡剛好空著的關係,高貴男子站到櫃檯最角落的公會職員面前。職員注意到來人,抬起原本閱讀文件的視線,異常冷淡、面無表情地開口。
「非常抱歉,公會長現在有事外出,我會負責轉告您的來意,煩請擇日再來拜訪。」
「咦?」
「啊?」
男子發出不解的聲音,職員也反問回去,語氣毫不掩飾詫異,表情卻文風不動。
「我是來公會辦理冒險者登記的。」
「啊?」
職員回問的語調更強烈了,高貴男子不知所措地看向身邊的劫爾。
「我就跟你說了。」
非常難以理解。
儘管在並非自願的情況下來到陌生國度,利瑟爾仍然一夜好眠。隔天,他為了辦理身份證明來到公會,然後在這裡完美演繹了何謂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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