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2/2)
如果說接待妖精的是兒子,在這裡擔任侍者的就是正宗鼻祖了。這位店員只照顧他們一個晚上,端給伊雷文的咖啡卻不忘加上滿滿的牛奶,辦事機靈得令人佩服。
「我也不打算凡事都靠你解決。只有傻子才會絕口不提自己有多無能,反而質疑別人為什麼沒有做得更好。你立下的功勞已經超乎期待,我沒有任何怨言。」
沙德排遣焦躁似地嘆了口氣,接著又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只是想問你這麼做的原因。」
一旦決定著手做一件事,利瑟爾看起來不像是會草草了事的人。
因此,他必須知道背後的原因。假如利瑟爾刻意迴避某些事情,那一定是因為這麼做對商業國不利。
比方說,為什麼他沒有將魔力增幅裝置全數破壞?為什麼知道主謀是異形支配者的時候,沒有立刻逮捕他?儘管異物已經排除,但魔物大侵襲還沒有結束,沙德必須儘可能採取對策。
「大侵襲那邊沒關係嗎?」
「我全權委託憲兵總長指揮了。現在魔物的行動已經恢復正常,不會有問題。」
「太好了。那麼,我們就慢慢聊吧。」
利瑟爾似乎領會了沙德想說什麼,他微笑點頭,然後將杯子放到桌上。
「您想問什麼,請儘管問吧。」
「那我要問!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把主謀幹掉啊?」
伊雷文撐著手肘,立刻理所當然地插嘴問道。
平常他正打算開口,劫爾就會立刻往他頭上揍下去,叫他「看看場合」。但劫爾現在坐在利瑟爾的另一側,沒有人可以阻止自由奔放的伊雷文。
沙德皺起眉頭。不過,反正聽聽利瑟爾的答覆也不吃虧,他硬是說服自己冷靜。
「隊長,雖然你說會危及到避難的人,但一瞬間殺掉他不就解決了?」
「被你殺掉就傷腦筋了。」沙德說。
「口誤啦,我是說,打爆他的頭之類的。」
還是很駭人聽聞。
「事前沒有調查清楚就攻擊敵方的大本營,是很危險的喲。」
沒有錯,以伊雷文的實力,趁夜抹除對方的意識也不是什麼難事。即使支配者混在避難民眾當中,花點力氣追查一樣可以把他揪出來,但利瑟爾卻沒有這麼做。
為什麼嘛,伊雷文噘起嘴唇。利瑟爾輕撫著咖啡杯的把手,開口回答。
「干涉魔力裝置的時候,我調查過了。假如異形支配者死亡,或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喪失意識,龐大的魔力全部都會用於強化魔物。」
「那會很恐怖嗎?」
「強化魔物,可是魔物使最厲害的本領哦。而且支配魔物的施術者是難得一見的天才,還有許多高階魔物受到他操縱呢。」
「啊……」伊雷文領略了他的意思,回想起在城牆上看見的大群魔物。
確實出現了不少迷宮深層的魔物,不過利瑟爾努力把它們擊殺了。
「那種層級的魔物萬一再經過強化,恐怕只憑一頭魔物的力量,就能夠破壞城牆。」
那會是最糟的情況,沙德嘖了一聲。
只是一道西城門遭到破壞,損失就已經難以估計。萬一全方位都遭受同樣攻擊,那可不是應接不暇而已。唯一能夠阻止魔物的只有主謀,要是他已經昏倒,那就無計可施了。
「魔力裝置上也有陷阱?」
「很可惜,是的。」
「那確實沒辦法破壞。」
劫爾本來想提議「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破壞裝置」,聽了利瑟爾的答案,也乾脆地接受了。
「但隊長不是破壞過魔力裝置嗎?」
「因為那個陷阱在所有裝置都無法作用的時候才會發動。」
「是什麼樣的陷阱啊?」
「大爆炸。」
沙德不由得板起面孔。
「你還真敢破壞前兩個裝置。」劫爾說。
「根據我的猜測,破壞一定數量是沒有問題的。你想想看,裝置也有可能被路過的魔物破壞掉呀。」
為了應付這類意料之外的狀況,所有魔力裝置都彼此相連,即使欠缺一、兩部裝置,剩餘裝置仍然可以互相支援,正常發揮作用。拜此所賜,利瑟爾即使破壞了兩部裝置,也幸運地沒被支配者發現。
由於裝置彼此相通,爆炸的時候也是運用凝縮的龐大魔力,一口氣引爆所有裝置。屆時魔物勢必會全數炸飛,不過商業國的外牆附近,恐怕也一樣會灰飛煙滅。
「而且我想,留著這些裝置說不定還有用處。」
「為什麼?」
「萬一城牆遭到破壞,感覺可以運用那些裝置展開魔力護盾。」
這人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考慮到城牆受損的問題了?
沙德已經明言,不論利瑟爾做出什麼事,他都不會再感到驚訝了。到了這時候,他才終於明白自己這句話真正的涵義:一旦不再驚訝,剩下的反應就只有錯愕和無奈而已。沙德理解了劫爾時不時嘆氣的原委。
「你引他出來是為了加快事態發展,那為什麼要破壞城牆,讓魔物攻進城裡?」
「領主大人,您是不是以為我什麼事都辦得到呀?」
「大抵的事情你都辦得到吧。」
「您不稍微懷疑一下嗎……也許我試圖阻止,卻失敗了?」
「駁回。」
沙德哼笑一聲,利瑟爾有點失落。
他平時就這麼覺得了,有時候沙德的舉止有點粗魯,利瑟爾在心裡嘀咕道。他擁有貴族最低限度的教養,不過也許是不在他人面前露臉的緣故,並沒有那麼講究。
沙德本人一定也覺得,禮儀只要做到不受人指責的程度就好了。工作方面他明明毫不妥協的。
「您太抬舉我了。」
「嗯,畢竟是隊長嘛。」
「別人這麼想,大多都是你自找的。」
難以接受。
「———……√——……」
這時,一陣澄澈的音色,忽然在房內輕柔地迴響。
妖精們在隔壁房間享受下午茶,既然特地將歌聲傳到這裡來,肯定是有什麼事。所有人一瞬間豎起耳朵,接著徵詢般看向利瑟爾。
「她們稱讚令郎很可愛,年紀還這么小,卻完美替她們斟了紅茶,她們很高興呢。」
「這點小事,做到是應該的。感謝貴賓的誇獎。」
聽見利瑟爾轉達的話語,站在一旁待命的店員微微一笑,行了一禮。
看他兒子的年紀,小手端起茶具組應該還搖搖欲墜才對,店員卻說這是應該的。超乎想像的表現,不曉得是這種嚴格的教育使然呢,還是該歸功於遺傳自血脈的濃厚天分?
利瑟爾佩服地想道。他正準備轉達店員的感謝,才微微張開唇瓣,卻又閉上了嘴。
「各位這麼安靜,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你不是習慣受人矚目了?」劫爾說。
「完全不一樣呀,這就像在眾目睽睽之下唱歌一樣。」
嘴上說不好意思,但利瑟爾看起來一點也不害臊。伊雷文詫異地看向他。
「隊長,我不懂你羞恥心的標準在哪欸,你平常不是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平常?」
原來如此,只是有沒有自覺的問題而已嘛。劫爾和伊雷文點了點頭。
利瑟爾儘管心裡納悶,不過還是沒有追究,開口將回應送到隔壁房間。他模仿妖精的做法,以魔力構築出傳導聲音的路徑,隔著一面牆壁勉強能夠傳達。
「話說回來,關於魔物侵入城內的事……」
這傢伙平常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事?沙德一面感到好奇,一面將話題拉了回來。
他差點分神去想這件事了,一定是因為克服了最艱巨的難關,現在心情鬆懈下來的關係。他灌了一口咖啡,集中精神。
「關於這一點……」
利瑟爾尋思似地輕觸唇邊,開口說道。
「主要是因為,我們不能奪走支配者的意識。只要還能思考,他隨時都有辦法破壞城牆。」
「……啊,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已經重新設下機關了?」
「啥?」
「主謀不是說了?等到我方筋疲力盡的時候。」
聽見伊雷文的疑問,劫爾簡單答道。
異形支配者趁著避難的時候,設下了一開始炸毀西城門的那道魔法,因此設下魔法想必不需要太多時間。打從支配者來到城牆上的時候,城牆就已經註定會被他炸毀了。
而且正如劫爾所言,從某個時間點開始,異形支配者就已經打算親臨西門,這也就代表市區遲早會遭到魔物蹂躪。
「既然魔物一定會攻進城內……」
利瑟爾瞥了劫爾一眼。
「……所以我才想,落入對方的支配當中奪取控制權,是最快的方法,災情也可以減到最輕呀。」
「所以?」
看來這招行不通,利瑟爾放棄了。
既然劫爾交代「事後給我記著」,利瑟爾總想儘可能在他算帳之前找到免死金牌。不過,看來就算有正當理由,劫爾也不會因此原諒他。
前一晚劫爾也說過了,不論有什麼理由都一樣,所以他不接受這個藉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又沒把握一定能奪取成功。」
「所以我才事先請你過了三分鐘就阻止他呀。」
「隊長,差一點點就超出時限了欸。」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功奪取了控制權,應該誇獎我才對吧。」
啪一聲,劫爾的手背打到利瑟爾額頭上。一如往常,聲音響亮,卻一點也不痛。
「嗯?話說回來,阻止他的方法應該是破壞掉所有裝置對不對?」伊雷文問。
「是呀。魔力如果沒有經過強化,是不足以支配人類的。」
「不會爆炸?」
「引發爆炸的魔力,也全部用在我身上了。」
操縱人類的困難程度可見一斑。
實際上,異形支配者取得利瑟爾這個棋子之後,也沒有繼續操縱魔物了。正因為他放棄了魔物的支配權,利瑟爾才能在短時間內奪取成功。
「……你被支配之前也未免準備得太周到了。」沙德說。
「萬一就這麼一直被支配下去,那就傷腦筋了呀。」
「你別被支配不就好了?」
利瑟爾這麼做一定有各種考量,對於商業國而言,或許這也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這些對劫爾他們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不論災情擴大,還是發生任何事情,二人的優先順序都不會改變。
「我也有一些意見,但這件事還是交給你左右那兩個人處置吧。」
「我是有在反省的。」
「駁回。你應該要後悔才對。」
利瑟爾也知道自己有錯在先。
組了隊伍卻擅自行動確實不妥,而且,他也沒有遲鈍到不明白劫爾他們怎麼看待這件事。因此,利瑟爾甘願接受責備。
「假如我這麼做對這個城市一點幫助也沒有,那我會後悔的。」
「……嘖。」
但他多少還是會垂死掙扎一下。
「那麼,您是否還有其他疑問呢?」
「不,已經夠了。我大致明白了。」
那太好了。利瑟爾說著,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那麼,就讓我實現約定吧。」
「約定?」
「我告訴過您,會在今天之內解決這件事吧?」
「駁回。這約定早就實現了。」
異形支配者已經逮捕,相關事務也全數處理完畢。
只剩下一場普通的魔物大侵襲,討伐也進行得相當順利,沙德想不到還有什麼約定。
「我不是說過了嗎?您會很忙的。」
利瑟爾維持面向窗外的姿勢,目光朝沙德的方向瞥來。
不必說,沙德現在已經忙死了。但他判斷這次面談比什麼事都更加重要,所以才以疾風怒濤之勢解決了各項要務,特地安排一段時間與利瑟爾談話。
在沙德眼前,利瑟爾將交握的雙手擱到桌上,悠然一笑。
「今晚您不會有餘暇安眠的。」
利瑟爾雙唇吐露出簡短的音節,下一瞬間,渾厚的聲之洪流衝擊耳膜。
沙德瞠大眼睛,透過窗戶,他看見奇蹟般的景象。無數劍刃飄浮在空中,形象有如海市蜃樓般飄搖不定——數量驚人的光刃。
『——√——……─……Sia!!』
響起一段有如交響樂終曲般強勁的旋律,光劍隨著歌聲落下。
那光景恍如流星墜地般壯麗,人們只能抬頭仰望。大侵襲畫下了唐突的句點,戰士們愣愣地放下武器。必須迎戰的魔物已經不復存在,光刃貫穿了一切,眾人看得出神。
寂靜籠罩全城。利瑟爾閉上眼睛,沉浸於優美旋律的餘韻之中,對真正尊貴的存在,致上由衷的敬愛之情。
「√……———(在此向你們致上由衷的感謝與敬意。)」
宛如嘆息般吐露的心意,一定準確傳達到妖精耳中了。
從隔壁房間傳來的音色溫暖柔和,她們想必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又重新開始享受下午茶時光了吧。
利瑟爾緩緩睜開眼,眨了幾下眼睛,接著忍俊不禁地笑了。
「…………」
在他眼前,沙德撐在桌上的那隻手掩著臉龐,默默無語。
「你是想快速解決這件事,早點去泡溫泉吧……」劫爾說。
「被你發現了?」
「畢竟隊長到商業國來也沒什麼事嘛。」
「是呀,現在也沒有辦法觀光。」
聽見三人若無其事的對話,沙德緩緩抬起頭來。
那頭光潤的黑髮蓋住臉龐,形貌駭人,小孩子看了都會嚇到哭出來。即使他是美男子,這副模樣還是一樣可怕,那張臉上簡直能感受到殺意。
「這麼說來,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請教領主大人……不知道這次我賣了您多少人情呢?」
利瑟爾卻不為所動,乘勝追擊,語氣顯得刻意。
「你該不會……」
「啊,我不小心說出來了嗎?」
竟然挑這種時機,真不留情面,劫爾嘆了口氣。
看利瑟爾處處幫忙商業國,劫爾也隱約有所猜測,事實果然不出所料。他不會說利瑟爾是沒有好處就不會行動的男人,但可以獲得好處的時候,利瑟爾也不會放過機會。
「你有什麼目的?」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沙德煩躁地撥起劉海,牢牢瞪著利瑟爾,神色中帶著幾分警戒。
「我想知道一件事情。」
利瑟爾緊接著道出的內容,確實等同於特級機密。
怎麼可能告訴你——若是以前,沙德一定會這麼回答。但利瑟爾確實立下了相應的功勞,經過這次大侵襲,他也知道不應該與利瑟爾為敵。
而且,還不僅如此。沒想到自己也有明白雷伊心情的一天,沙德心想,響亮地嘖了一聲。
「……還不夠,差了一點。」
不過,沙德好歹也是商人之城的領主,能抬價的時候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聽見這句試探,利瑟爾卻點頭表示贊同。這情報確實價值不斐,但利瑟爾這反應仿佛看穿了自己的本意,沙德有點不是滋味。
「那麼,請容我獻上這東西補足吧。」
「什麼?」
利瑟爾將一副眼鏡交到沙德手中。鏡片沒有度數,帶著綠松石般美麗的深綠色。
「這是阻絕認知的眼鏡,戴上它,周遭就認不出您是誰了。它的效果相當優異,甚至碰見熟人也會被當成陌生人看待。如果您想像以往一樣到街上視察,有了它不是正好嗎?」
「沒想到隊長開到的尷尬迷宮品會派上用場欸。」
「什麼尷尬,這可是迷宮深層開出來的高級迷宮品耶。」
「雖然除此之外根本沒用。」
聽著三人的對話,沙德掩住的嘴角勾起笑容。
一敗塗地。自己想必一輩子都贏不過眼前這號人物了,這麼一想,心情反而輕鬆許多。他收下眼鏡,插在胸前的飾繩上。
「足夠了嗎?」
不如拿去跟雷伊炫耀吧——竟然產生這種難以置信的想法,看來自己的情緒也相當高昂。沙德心想,筆直回望利瑟爾投來的微笑。
「我就同意吧,成交。」
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逐漸朝這裡接近。
憲兵總長呼喚自己的聲音傳入耳中。這也不意外,沙德點點頭。魔物突然間全數殲滅,他必須向不知道內情的人交代才行。該怎麼解釋才好?
誠如利瑟爾所言,他今晚大概不用睡了。但無所謂,反正心情如此浮躁,即使沒有事情要辦,他也睡不著。
「應付大侵襲辛苦了,領主大人。」
「駁回。初次見面我就說過了吧?」
沙德站起身準備離開,他走向房門,伸手握住門把。
「祝您度過美好的夜晚,沙德伯爵。」
聽見沉穩的嗓音如此回應,沙德唇角勾起一道淺淺的弧。走出房門時,那道笑容已經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