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3 將你的眼淚(2/2)
「太好了……」
比呂美做的西式燉菜自己有在家政課的時候吃過。軟軟的奶油般的味道從嘗過之後就一直讓真一郎無法忘懷。
「我要去吃,等我哦。」
真一郎沒聽回答關上了拉門,拿好速寫本。走在雪路上的真一郎眯著眼睛看向久違的藍天,嘴裡吐著白氣。
* * *
藍天上掛著淺淺的棉雲。被從西側的天空照來的山吹色光芒照亮的醫院在雪景中顯得特別的白。聯通醫院的林蔭道邊的樹木在建築物的陰影下顯得色調暗沉。
聽著烏鴉的叫聲,真一郎走進綜合醫院的大門後很快發現了坐在走廊的等待區長椅上的乃繪。
「乃繪……」
聽到這個聲音起了反應的乃繪慢慢抬起頭。
「為什麼來我這裡?」
「……我畫好畫本了。」
「……是嗎。」
示意速寫本的真一郎走近乃繪。乃繪興致缺缺地看向腳邊,靜靜地呼了口氣。
「…………」
雖然她的視線有往立在旁邊的松葉杖挪動,不過本人卻還是一動不動,兩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我希望你能看一看。」
坐到乃繪旁邊的真一郎遞出速寫本。
「……我不看。」
清楚斷言後,乃繪抿緊嘴。
「這是因為有乃繪我才畫出來的。」
把速寫本放在自己和乃繪中間的真一郎用舒緩的語氣說道。
「……你搞錯了。」
「誒……」
意外的話語讓真一郎失語了。乃繪看都沒看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的真一郎便快口繼續道。
「真一郎沒有我也沒關係……就算沒有我也一定能畫出來。」
不是這樣的。
「那麼,我換種說法。」
想要想辦法傳達給乃繪自己的想法的真一郎發出了嚴肅的聲音。
「誒……」
「是因為想給你看我才畫出來的。」
乃繪膝蓋上握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我不看。」
乃繪不看的話,這個故事就沒有了存在意義。
「……你不看……我就丟掉吧。」
「你想這麼做,就這麼做吧。」
放在膝上的乃繪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
真一郎閉上眼睛,抱著速寫本猛地站起。
「我去丟了。」
走到乃繪身前後,真一郎停了下來說道。乃繪沒有抬頭焦躁地嘀咕起來。
「用一一確認嗎?」
「…………」
乃繪沒有要制止。告誡著抱有淡淡期待的自己的真一郎咬住嘴唇,往抓著速寫本的手中添了力道。無言走出後,背後的乃繪似乎動了。
「你扔哪裡去。」
真一郎回過頭看著乃繪。
「地面選擇不飛的海邊。」
乃繪驚訝地屏住呼吸的聲音傳來。
「……你看到了……?」
在醫院見面後,真一郎第一次和乃繪四目相對。
「……我看到了。」
輕語之後,真一郎轉過身走了出去。已經,聽不到乃繪製止自己的聲音了。
強風漸漸吹散雲彩。受風力推動,海浪砸在海堤上,激起大浪花。
夕陽在水面上鋪了一條光路。眯著眼睛看著波光粼粼的水母的真一郎蹲在海堤上。
「…………」
決定扔掉的時候,真一郎想到要摺紙飛機放飛。真一郎小心折好從速寫本上撕下的紙頁做成紙飛機。
「飛吧。」
紙飛機宛如映著雷轟丸的身影。真一郎鬆開手,飄飄飛到空中的紙飛機被從海上吹來的風吹動落到了沙灘上。
「飛吧……」
頭插進沙灘的紙飛機緩緩倒在了沙上。看完整個過程的真一郎抿著嘴撕起下一頁。
「……飛吧。」
呼了口氣後,真一郎高高舉起紙飛機放飛。夕陽下翩翩起舞的紙飛機再一次被從海上吹來的風吹動落到了沙灘上。紙飛機們相互隔著段距離一一落在沙灘上。
「雖然想扔到海里,不過這樣……」
不管怎麼放飛,畫紙做成的紙飛機都會回到自己的身邊。自嘲地笑了笑後真一郎垂下眼,折起新的紙飛機。
撕下畫紙,放飛紙飛機,然後再重複。從最後一頁開始的行動,在真一郎回過神時已經做到了還剩一頁。
「……飛一張去海里也好啊……」
低語後,真一郎抬起手打算放出最後的紙飛機。
「…………」
吐了口氣後,真一郎感到浪聲中夾雜著人聲。
「啊……!」
乃繪撐著松葉杖走在殘有積雪的沙灘上。
「乃繪!!」
真一郎驚得放開的紙飛機被風裹挾著飛起。
「…………」
真一郎站起身呆呆地看著乃繪。乃繪撐著松葉杖,邁著讓人覺得擔心的步子踩在沙灘上朝散落的紙飛機前進。
「啊……唔。」
注意到乃繪搖晃起來,真一郎慌忙衝下海堤。
「……乃繪。」
那般頑固地說不看畫本的乃繪拖著骨折的腳站在沙灘上。
「乃繪!你在做什麼啊,笨蛋!」
站到了紙飛機前的乃繪彎下腰拼命伸出手。右手上的松葉杖落下,乃繪的身體只靠不穩的右腳和另一隻松葉杖撐著。
「恩,恩……」
無視真一郎的乃繪喘著氣不顧一切地先要撿起紙飛機。還差一點就夠到的指尖抓空後,乃繪身子一晃,被石膏固定的左腳撐了一下。
「痛……!」
儘管呻吟起來,乃繪還是繼續撿著紙飛機。
「唔……啊……」
松葉杖從掙扎著拾起畫紙的乃繪受傷落下。
「乃繪!」
跑過去的真一郎勉強趕上從身後抱住了乃繪撐住她。
「你腿這樣,做什麼啊——」
話沒說完,一陣強風吹過,飛起的沙子和海水讓真一郎不禁閉起眼睛。
「啊啊!」
聽到乃繪的
悲鳴,真一郎睜開眼。紙飛機被風吹到了空中。
「抓住它,抓住它,真一郎!」
乃繪在真一郎的懷裡掙扎著要真一郎取回畫紙。
「抓住它……嗚哇!」
失去了平衡的乃繪把真一郎一起帶倒。抱著乃繪摔了一屁股的真一郎給乃繪當了墊子低聲呻吟起來。
「啊……」
和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接住乃繪的相同的姿勢。
「…………」
看著當著墊子的真一郎,乃繪呼了口氣。
「飛走了……」
「恩……」
飛到空中的紙飛機已經不見了。
「飛……走……了……」
兩人的白色吐息重疊在了一起。覺得這吐息聲讓人懷念的真一郎在沙灘上躺了個大字笑了起來。
岸邊的公交車站被類似於金色的夕陽染紅。為了躲風,真一郎和乃繪一起進到了公家車站的等待室里。注意到裡面的對流式白油燈後,真一郎蹲到了它的旁邊。
油槽里還剩了一半左右的燈油。放著油爐的台子上還放著火柴,看來那應該是還在用的。
「我還以為能用呢。」
把中央的刻度盤跳到燃燒後,嘎嘰嘎嘰的聲音響起。雖然是對準了,不過轉了一下裡面的燈芯才立了起來。
「……然後就,按下開關……」
打開火門,按下點火杆。是電池用光了嗎,按下點火杆火也沒能點起。真一郎打著火柴,彎下身子靠了上去後,火終於點起。
「噢。」
點火杆靜靜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火焰左右搖動著。
「這樣就搞定了。」
「哇。」
藍白色的火焰慢慢變成了紅色。舒了口氣的真一郎和乃繪相視一笑。
「好暖和。」
「……是啊。」
把冰冷的指尖伸到火爐旁的乃繪眯起眼睛。真一郎看著被火光照的變得有些許橙色的乃繪的臉頰。
「…………」
微笑著的乃繪的視線落到了長椅上放著的紙飛機上。看向和乃繪一起撿回的紙飛機的真一郎來回看著微笑的乃繪和透著天空顏色的畫頁。
「……能看一看嗎?」
「恩……」
乃繪點了點頭後拿起一頁,放到了膝上。她慢慢展開紙飛機,小心地攤開紙頁。最開始的一張,畫著飛向空中的地面。
「地面,飛起來了……」
「恩。」
伸手撫摸著畫紙的乃繪一張張用爐子烘幹著畫紙。
在撿回的紙頁全部恢復如初後,乃繪依靠紙頁背後的標記靜靜地從頭開始讀起畫本。
「…………」
乃繪認真地看完一張放下,看完一張放下,不斷重複。從旁看著她真摯的眼瞳的真一郎緊張地擦著手。
露著柔和微笑的乃繪繼續讀著畫本。看著她的側顏,不安忽的消失了,一股平靜溫暖的氣氛縈繞在了真一郎心頭。
乃繪停了下來,看著最後一頁。
「……怎麼了……?」
「最後一張沒有了……」
乃繪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把手上的紙頁放在了別的紙頁上。
「啊……」
想起有紙飛機被風吹走的真一郎打算出去尋找,但被乃繪的平靜聲音制止了。
「沒關係。飛起來的雷轟丸……之後怎麼樣了……就由我自己來想像吧。」
用憐愛的視線看著畫本中的雷轟丸的乃繪靜靜微笑起來。
「恩……」
雷轟丸和地面的故事的結局被乃繪接受,交託於她這件事讓真一郎覺得很自豪。看著被夕陽染成赤金色的夕陽的乃繪的臉的真一郎筆直面對乃繪。
「……我……」
「恩。」
轉動身子和真一郎面對面的乃繪一臉嚴肅地回望著真一郎。
「我喜歡比呂美。」
乃繪對此點了點頭。
「我知道。」
雖然她皺著眉看起來很悲傷,但是那副表情卻異常美麗。
「但是,我能畫出畫本,是因為乃繪。」
乃繪沒有哭泣。她深綠色的眼瞳倒映著真一郎的輪廓。
「能跳舞,是因為乃繪。」
乃繪沒有躲開視線,筆直凝視著真一郎,側耳傾聽著真一郎的話語。她的視線和堅強讓真一郎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真一郎覺得我能飛……」
詢問的視線和表情,也滿滿帶著富有乃繪風格的強韌。從身體內湧出的東西堵在了真一郎的心頭,真一郎感慨的幾要落淚。
「……恩,我深信。」
鼻子很痛,並非因為寒冷。不管怎麼努力,聲音聽起來都像要哭出來了一樣。想要對乃繪展露出微笑,臉卻扭曲了起來。
「我,我……我喜歡比呂美。」
這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但是,乃繪對自己來說是重要的存在這件事也是事實。這到底是什麼。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真一郎並不知曉。
「但是,見到你……我的心,會動搖……」
衝上眼睛的熱度化作淚水溢了出來。沒有擦去不斷溢出的淚水的真一郎凝視著乃繪。
「對我來說,你——」
要說出的話語堵在了喉嚨里,沒能成聲。乃繪輕輕搖了搖頭,慢慢伸出手,溫柔地觸碰起真一郎的臉頰。
「眼淚……」
「誒。」
乃繪的低語讓真一郎瞪大了眼睛。用指尖擦去真一郎的淚水後,乃繪靜靜地咪起眼睛。
「真一郎的眼淚,很溫暖呢。」
「……我是繼承雷轟丸遺志的人啊……」
「恩。」
露出柔和眼神的乃繪看向了畫上的雷轟丸。真一郎想起了乃繪拒絕接受淚水那天的事情。
「……現在的話能行嗎,我的眼淚……」
「…………」
乃繪沒有回答,而是露著溫和的微笑看著真一郎。
「真一郎相信我能飛。」
她伸出雙手觸碰著真一郎的臉頰,慢慢地把真一郎的臉拉到近旁。
「那就是我的雙翼……」
祈禱似的,乃繪閉起眼睛,和真一郎額頭相貼。
「…………」
過了一會熱,乃繪挪開額頭,接著,手也從真一郎的臉上挪開。
「……末班車,已經開走了呢。」
乃繪用視線示意寫在外頭的時刻表。
「我送你回醫院。」
「不用。」
真一郎慌忙向收起畫本的乃繪提議,但乃繪清楚地拒絕後拿起了旁邊的松葉杖。
「怎麼可以……你的腳,我很擔心……」
「所以,希望你能相信我。」
把對著的畫紙收在胸口的乃繪撐著松葉杖站了起來。雖然她的臉因為疼痛皺了起來,不過抬起頭後乃繪立刻露出微笑。露著安穩的微笑的她眼瞳里充滿了決意。
「雖然很辛苦,雖然還有點痛……」
打開了候車室的門的乃繪生硬地越過台階來到外面。強風吹過,乃繪的紅色外套隨風飄動。
「因為我還不能飛,所以用走的。」
靜謐的聲音。但是裡面卻透著堅定的意志。
「一步一步,不逃避……走著回去。」
「乃繪……」
握好松葉杖的乃繪踉踉蹌蹌地轉向真一郎。
「真一郎,相信我……」
「……相信,什麼啊……」
乃繪說過的話語逐一在真一郎的腦海中復甦。想要驅散要哭出來般的痛楚的真一郎硬是笑著問道。
「……是呢。」
乃繪呼了口氣後轉過身,指向了道路的前方。
「那個,轉過轉角之後……乃繪就會浮起來,飛去醫院……所以,不需要擔心。」
其實她還不能飛。但是,真一郎的信任會化作乃繪的雙翼。就像過去乃繪給了不能飛的自己雙翼一樣。
「啊……」
「好嗎。」
回過頭的乃繪露出了秀美的笑容。
——旁邊有蟑螂……
——真一郎的鞋底有蟑螂……
鮮艷的夕陽下,撐著松葉拐杖的乃繪唱著歌生硬地走著。
「旁邊的……」
目送著乃繪的真一郎追隨著乃繪的聲音般唱出了她的歌曲。感覺只要歌唱就能維繫和她的聯繫。但是,乃繪的聲音和身影變得越來越小。真一郎張大嘴巴,聲嘶力竭地叫著繼續歌唱,似乎要對抗這些。
——真一郎的心裡,是湯淺比呂美……
那個時候,在同樣的海堤上,乃繪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唱出這段歌曲的呢。有些脫線的,有著獨特節奏的乃繪的歌曲中的意義,真一郎似乎第一次了解了。
——乃繪,乃繪!!
真一郎衝著越來越遠,幾乎要看不見了的乃繪的背影在心中呼喊道。明明要相信乃繪目送她離開,真一郎的眼瞳卻為淚水潤濕。眯起眼睛後,淚水滿溢而出。
「真一郎的心裡……是湯淺比呂美!」
幾乎是慘叫的歌聲讓乃繪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就在旁邊的……唔。」
用力揮手的乃繪讓真一郎胡亂擦去淚水想要繼續歌唱,然而聲音卻發不出來了。
「……唔。」
用痙攣的聲音歌唱著。聲音中斷後,真一郎當場哭了起來。不成聲的歌曲仍在繼續。真一郎擠也似地唱著乃繪的歌曲。
「……乃繪……乃繪能夠飛翔……」
濡濕臉頰的淚水滑到了下巴上,滴在了濕了的柏油路上。
「我相信你……」
再次抬起頭時,乃繪已經消失在了被夕陽染紅的轉角那頭。
* * *
走過路燈點點的海岸,抵達比呂美的公寓時夕陽已經西下,周圍蒙上了淡淡的夜幕。
站在比呂美的房間前的真一郎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真一郎再一次敲門確認。
「……比呂美?」
叫了她的名字,但果然沒有回應。
「你不在嗎?我進來咯。」
真一郎把手放到門把上,然後輕鬆地推開了門。
「……比呂美……?」
暖氣關掉了的室內冷颼颼的,裡面沒有比呂美的身影。走到房子裡面,兩份冷掉了的西式燉菜並排放在桌子上。
「……唔。」
真一郎轉過身衝出房間,咬著牙沿著通往海岸的竹林奔跑。
「比呂美,比呂美!」
真一郎氣喘吁吁地喊著比呂美的名字。白色的吐息溶於寒風中,吸進肺部的寒氣讓胸口一陣刺痛。
「比呂美……」
在竹林稍微開闊些的地方,真一郎找到了比呂美。
「…………」
注意到真一郎的比呂美慢慢轉過身。從竹林間射下的月光照亮了比呂美的頭髮。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事。」
比呂美靜靜地搖了搖頭,後背靠著竹子。一陣柔和的風從兩人間吹過。
「……畫本,給石動同學看了?」
「恩。」
露著笑容的比呂美感覺帶著種勉強。明白她在勉強自己的真一郎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也想看啊。」
比呂美的眼瞳被時刻能哭出來般的不安浸潤。真一郎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清楚地說道。
「和我交往吧。」
「誒?」
比呂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挪開視線。
「不要……」
不管她說什麼都沒關係。真一郎保持著原本的表情加強了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和我交往吧。」
第二次的告白讓比呂美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
「不要!」
同樣加強了語氣的比呂美重新看向真一郎。真一郎沒有躲避她的眼神繼續叫道。
「我隨時都會讓你看的!」
「誒?」
比呂美嚴肅的臉上沒有了類似於憤怒的感情。
「今後,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
嘴唇顫動,眉頭緊鎖。比呂美的眼睛裡轉眼間就蓄滿了淚水。
「一直,在身邊……這算什麼……就像求婚一樣。」
蓄積不下去的淚水順著比呂美的臉頰滑下。嘟著嘴皺著眉,比呂美用近乎哭泣般的聲音訴說著。
「我明明……還沒有,答應和你交往……」
比呂美的眼中的淚水順著被月光照亮的白皙臉龐不斷落下,真一郎走近哭著微笑的比呂美,握緊拳頭。
——我想為你拭去眼淚……
——現在的我,能夠做到。
真一郎站到比呂美身前,張開雙手抱住了她。似乎是在回應用力抱住自己的真一郎一般,比呂美顫顫巍巍地抬起了手。
「啊……下雪了……」
私語般的聲音從近旁傳來。比呂美的手緊緊環住了真一郎的後背。
月光下,白雪在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人身上靜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