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堂與地獄的界線(1/2)
終年如夏的海洋。廣闊的藍天。輕輕吹拂的海風溫柔包住身體。感受不到盛夏酷暑的太平洋正中央──沒錯,這裡正是海洋天堂。
「唔喔喔喔!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同班同學──池寬治,在豪華遊輪的甲板上高舉雙手,四周響徹了他的喊叫聲。
如果是平常,某處很可能就會飛來一筆「吵死了」的抱怨。但唯獨今天沒人提出這種意見。大家都各自滿足於這無比幸福的一刻。從甲板這個可以說是特等席的最佳位置眺望出去的景致,看起來格外特別。
「好棒的景色!我真的超感動的!」
由輕井澤率領的女子團體們從船內現身。她們露出滿面笑容,指著大海。
「景色真的很棒呢……!」
這團體裡的其中一人──櫛田桔梗,也發出心醉神迷的讚嘆望著大海。
我們熬過困難重重的期中、期末考並迎接了暑假。等著我們的,則是高度育成高中所準備的兩周豪華旅行。這是趟豪華遊輪巡航之旅。
「還好你沒被退學耶,健。要是在平常我們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旅行。身為期末考也是最後一名,並差點遭到退學的學生,你的心情如何?欸欸,你的心情如何呀?」
即使被同班同學山內春樹挑釁,須藤健別說不高興,他甚至還從容似的大笑。他沒有故作獨行俠,看起來已經完全融入了同學之中。
「只要本大爺發揮實力,這簡直是小菜一碟。在最後關頭過關,也是主角的可看之處喔!」
看來這趟旅程也替他吹散了不久前的所有痛苦。
這片蔚藍的海洋,好像確實為我們沖走了平時所有的麻煩事或辛苦事。
「高中生居然能有這種豪華旅行,我作夢都沒想過耶。而且還是兩周耶,兩周。要是我爸媽聽見的話,應該會嚇得尿褲子吧。」
就如須藤所言,以一般人看來,這應該是個超出普通規格的旅行吧。在這所國家支援的學校,我們完全沒有支付學雜費的必要性。連這趟旅行的費用當然也不需要。真是破格的待遇。
而且我們搭乘的這艘遊輪,外觀不用說,就連設備都非常充實。從一流的知名餐廳,到能享受戲劇的劇院、高級SPA,都相當齊全。
假如想個人旅行,即使是在淡季,應該也會需要好幾十萬吧。
這種極盡奢侈的旅行,終於今天起就要開始。在預定行程中,最開始的一個星期,我們應該會在無人島上建造的民宿里盡情享受夏天,而在後面一周則將下榻遊輪。一年級學生於上午五點一起搭巴士前往東京灣。接著由這艘船載學生出發。學生們在這艘船的休息室中用完早餐,就各自自由活動,在船上隨心所欲地行動。
而且令人感謝的是,這艘船上不管哪項設施都能免費使用。
對於平日煩惱著點數不夠的我們來說,這簡直正合我們的意。
突然間,櫛田面向我,露出在沉思些什麼事情的表情。以大海與藍天為背景,櫛田看起來比平時還更加耀眼,就算我不願意,我的胸口也怦然心動。她該不會是對我──
「咦?話說回來堀北同學呢?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我就連懷有些許幻想也不受允許。她好像單純在想著堀北的事。
「誰知道。我又不是那傢伙的護身符……」
在船內吃完早餐後,我就不記得有看見她的蹤影。
「她似乎不是那種會盡情享受旅行的人。應該是待在房間裡吧?」
「也許吧。」
「我們中午就能在島上的私人海灘自由游泳,對吧?好期待喲。」
這所學校好像在南方擁有一座小島,現在我們正前往那裡。
『在此通知各位學生。假如有時間的話,請各位務必集合至甲板。我們即將看見島嶼。想必你們將會在短期間內看見非常富有意義的景色。』
船上突然播放出這種「奇怪」的廣播。櫛田他們看起來毫不介意,並且非常期待。學生們陸續出來集合。幾分鐘後,島嶼便出現了身影。
池發出了歡呼聲。我們可以在視野中看見地平線的那方有著小島般的東西。
學生們發現島嶼,便開始一起聚集至甲板。人群峰擁而來。接著出現了蠻橫的男學生們,把至今占著最佳位置的我們給擠開。
「喂,很礙事耶。滾開啦,瑕疵品們。」
一名男生一面表示威嚇,一面像是要殺雞儆猴地撞開我的肩膀。我急忙抓住甲板的扶手避免跌倒。男學生們看見我這副模樣後,便輕蔑似的笑了。
「你做什麼!」
須藤立刻威嚇還擊。櫛田擔心地湊過來我身邊。讓女孩子關心的男生模樣應該看起來非常沒出息吧。
「你們也明白這所學校的組成吧?這裡是實力主義的學校。D班不會有什麼人權。瑕疵品就要乖乖有瑕疵品的樣子。我們可是高貴的A班。」
D班像是被轟出去一般離開了船頭。須藤看起來雖然很不滿,但就算如此也忍住不打架,應該就是他稍微變得成熟的證據。還是說,這是他理解D班的立場很弱勢的關係呢?
「嗨,各位。你們在這裡啊……咦?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過來集合的學生當中,有一名男生前來向我攀談。雖然他好像感受到氣氛險惡,可是我不打算讓他多操心,於是便裝作沒聽見。這名男生的名字是平田洋介。他是D班的領袖,也是我目前隸屬組別的領導者。第一學期結束的最後一天,班上定好了旅行的住宿房間分組。當我正期待自己是否會被比較要好的池或者須藤邀請時,他們那組一下子就額滿了。而在我就快要落單的時候,救世主──平田超人便登場拯救了我。
「欸,平田。你跟輕井澤進展到哪裡了啊?」
池和不打算靠近輕井澤身邊的平田搭話。
「這是趟難得的旅行,所以你們就算再粘一點也可以喔!」
他似乎是討厭其他女生把目光投向平田,而如此開玩笑道。
「我們有我們的步調。抱歉,三宅同學好像有困難,我先走了喔。」
平田的手機好像響了起來。他邊操作,邊返回船內。忙碌就是紅人的宿命呢。
「什麼嘛,那傢伙。連在旅行途中也儘是在擔心同班同學啊?」
「不過輕井澤也是這樣。她最近都不太會跟平田粘在一起了耶……難道他們兩個分手了?要是這樣就太糟糕了……圍繞在小櫛田身邊的競爭對手就會增加!」
他們確實完全沒有如我們當初得知在交往時那般如膠似漆。不過也沒有像是吵架之類的那種緊張感。因為我有看見他們感覺很親密在交談的模樣。
「春樹,我決定了。我……我要在這趟旅行中向小櫛田告白!」
「真、真的假的。假如被甩的話不是會非常尷尬嗎?這樣好嗎?」
「雖然這是我擅自的推論,不過小櫛田總之就是可愛對吧?所以大多數男人都會想和她交往。不過她的等級太高,大家應該反而抵達不了告白這一步。因此我想她或許反而不習慣被人告白。我這愛的告白,應該有可能打動小櫛田的心。倒不如說,我只有這樣才有希望。」
「是嗎……你做好覺悟了呢。」
「是啊!」
如果平時的話,對於這些發言,山內是會激動對抗的。然而現在卻完全不見他那種模樣。
他東張西望地環視甲板,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樣子。
「怎麼了啊?」
「啊,不。沒什麼……」
山內如此說道,心不在焉地隨便聽池說話。結果,他最後都沒有提及櫛田的事。
「欸欸,小櫛田。可以耽誤一下嗎……」
「嗯?有什麼事呢?」
池火速接近在附近眺望著大海的櫛田。這明顯是個可疑的行徑。
「那個呀,該怎麼說呢?我們相遇也經過四個月左右了對吧?所以我在想,我們是否差不多也可以用名字來稱呼彼此。你看,用姓氏的話感覺也很客套。」
「說起來,你和山內同學他們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在用名字稱呼對方了呢。」
「不……不可以嗎?如、如果叫你小桔梗的話。」
櫛田對於提出如此詢問的池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當然OK喲。那我叫你寬治同學就可以了嗎?」
「唔喔喔喔喔喔喔!小桔梗──!」
池以會讓人聯想起電影「前進高棉」海報上的姿勢來對天大喊。
櫛田似乎覺得這姿勢很好笑,而噗哧發笑。
「名字嗎……欸,話說回來,堀北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須藤彷佛認為我當然知道而向我問道。
「富子。堀北富子
。」
「富子嗎……真是可愛的名字耶。就跟我想的一樣。感覺上完全吻合。」
「啊──不對,我搞錯了。她叫作鈴音。」
「你這傢伙,別搞錯名字啦……鈴音嗎?感覺這比富子還更有韻味一百倍呢。」
無論堀北的名字是貞子還是山姆,最後你應該都會擅自覺得很有韻味吧。
「好,這個暑假期間,我也要用名字來稱呼她。鈴音、鈴音!」
看來,男生們似乎打算在這段假期里逐漸縮短與女生們之間的距離。
另一方面,卻還沒有半個男生以名字來稱呼我,而且我也沒這樣稱呼別人。
「對了。欸,讓我試著練習吧,綾小路。讓我進行叫她鈴音的練習。」
「什麼練習啊?練習咧……一般不會做這種事情喔。」
我認為稱呼名字的練習,除了在本人面前是無法進行的。單細胞的須藤似乎打算假裝我是想像中的堀北,對我投來認真的眼神。
是因為他認定我是異性的緣故嗎?這視線真是分外噁心。不知是否為心理作用,他連呼出的氣息都很熾熱。
「欸,堀北。能打擾一下嗎?我有些事想對你說……」
「我不是堀北。」
我馬上就開始覺得不舒服,於是對此表示否定並且撇開了臉。
「笨蛋!這是練習啦!我也不想做啊。可是練習是必要的吧?即使是籃球,不練習也沒辦法打得很好。而且不管是哪種,最關鍵的都是出手射籃。」
我一點也不想聽他說這種歪理……但因為沒辦法,於是我就忍耐陪他了。
「堀北。我們總是這麼客套不是很奇怪嗎?我們認識也經過好一段時間了。其他很多人似乎都是以名字來稱呼彼此。我們也差不多該這麼稱呼對方了吧。怎麼樣?」
「…………」
我不禁很想敲須藤的頭。但我在精神層面很成熟,於是就忍下來沒這麼做了。
「說點什麼話嘛。這樣不成練習吧。」
「不不不……什麼說點什麼。你是要我講什麼?」
「就是堀北可能會回答的話啊。你長時間和堀北相處,應該會知道吧?」
才四個月程度的相處,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事。即使如此,須藤還是堅持要我扮演他想像中的堀北。他半威脅似的握緊拳頭。
「堀北就由往成人階段邁出了一步的我來代替演出吧?不用客氣,來練習吧。」
池似乎要擔任替演。須藤雖然覺得有些蹊蹺,卻還是這麼說道:
「堀北……我想該用名字來稱呼你了。可以嗎?」
「咦──須藤同學你又不是帥哥,應該說好像也沒什麼錢嗎?還是該說感覺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呢!所以說抱歉嘍、抱歉嘍──哈噗叭!」
別說是完全不像,池扮演了完全不同的辣妹高中生。他嘗到須藤的鎖喉技,在甲板上痛苦掙扎。
這些傢伙總是很有精神呢。光是看著好像都會累積疲勞──雖然看起來是很開心。
過了不久,周圍忽然嘈雜起來。
能用肉眼清楚確認島嶼之後,轉眼間我們便與它縮短了距離。學生們的激動、興奮之情也逐漸高漲。我本想船隻會就這樣抵達島嶼,不過不知為何,我們卻略過了碼頭,開始在島嶼外圍繞行。這座跟政府租來管理的島嶼,面積約為零點五平方公里,最高標高兩百三十公尺。雖然以日本整體看來,它的尺寸非常小,不過從我們共乘遊輪的這一百數十名學生看來,這已是座夠大的島嶼。
遊輪看來似乎要繞一圈,讓我們觀看整座島嶼。
繞行島嶼的船隻沒有改變速度。船一面高高濺起水花,一面進行不自然的高速航行。
「這景象還真是神秘呢……!好感動喲。欸,綾小路同學,你不這麼覺得嗎?」
「喔、喔喔,是啊。」
我看著對無人島雙眼閃閃發亮的櫛田,心中有點小鹿亂撞。
櫛田果然很可愛。她那孩子般的動作及笑容,都讓人不禁想去保護,她就是這麼樣的一個存在。
『我們即將在本校所擁有的孤島登岸。請學生們於三十分鐘後全體換好運動服,並在確實確認完規定的包包、行李之後,帶手機來甲板集合。除此之外的私人物品,請你們全都放在房間裡。由於目前暫時還可以前往洗手間,因此請你們先好好解決需求。』
船上播放出這種廣播。看來我們就快要登上私人海灘了。
池他們洋洋得意似的回去換衣服,我也為了回我那組的房間而開始移動。
接著,我穿上體育課等會用到的運動服後,就回到甲板上,等待船隻抵達島嶼。隨著島嶼越來越接近眼前,一年級學生的情緒也到達最高點。
「那麼接下來,請依序從A班學生開始下船。另外,手機禁止攜帶入島。請大家各自繳交給班導,並且下船。」
在手持擴音器的教師號令之下,學生們依序走下遊輪的階梯。
「好熱。走快一點啦──就算衣服穿得很薄,也還是會流很多汗耶。」
在停泊岸邊的船隻甲板上,我們無法躲開陽光。產生不滿情緒也是莫可奈何。
D班一面忍受炎熱,一面待命準備下船。接著,堀北也終於前來會合了。乍看之下,她與平時沒什麼差別,不過卻也有些許像是變化、異樣感的東西。平時一絲不苟的堀北在儀表上也會耗費心思。然而,她現在卻就這樣放著凌亂的黑髮不管,看起來簡直像是沒意識到這點。
堀北像是覺得有點冷,無意識地搓著手臂,等待登上島嶼。
「你剛才都在做什麼啊?」
「我在房間看書而已。書名為《戰地鐘聲》。雖然你應該不知道呢。」
喂喂喂,是歐內斯特•海明威的代表作啊?這是個無可挑剔的名作耶。
我老早就覺得堀北這傢伙的讀書品味真的非常棒……只不過,儘管是這種豪華旅行,她卻還是以讀書為優先。我認為這樣有點問題。
不過,這次的情況,她是否真是為了讀書而窩在房間實在很令人懷疑。
可是既然她本人什麼都沒說,我去探討這點就很不識趣了。我還是把這件事給忘了吧。
「雖然很在意後續,不過既然禁止攜帶私人物品,那就沒辦法了呢。」
堀北很遺憾似的如此嘟噥道。這可不是接下來要去海灘的人該說的話喔。
下船比我所想的還耗時間。這好像是因為下船時,老師們會守在學生的兩側,進行行李檢查的緣故。
「欸。你不覺他們格外慎重,或該說很警戒嗎?沒收手機這種事,即使是在考試的時候也沒有呢。禁止攜帶多餘的私人物品也是如此。」
「的確。如果只是要去海邊玩,總覺得也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話說回來,船尾那邊放置了一架直升機。若要說那很不自然,確實也是很不自然。
哎,雖然我覺得稍微掛心是事實,但說不定是我想太多。
假如把手機帶到海邊,就算出現某個弄濕損壞手機的學生也不奇怪。把多餘的私人物品帶過去,其垃圾也會污染海灘。
如果突然生病的話,出動直升機也不無可能嗎……?
接著終於輪到了我們。接受嚴密檢查之後,我們便走下了舷梯。
而此時,我還沒有察覺,這裡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分界線。
1
我們的班導,對於一邊悠哉談笑一邊下舷梯的我們說出嚴厲的話語。
「現在開始將進行D班的點名。被叫到的人,請確實答覆。」
她同時吩咐我們排隊,並單手拿著板子,開始確認全班都有出席。
茶柱老師和學生穿著一樣的運動服。與其說是暑假,反而有種近似於集訓的氛圍。即使如此,多數學生臉上也毫無緊張的神色。
「啊──真是的。真希望快點開始自由時間。大海就展現在我眼前耶。」
在我正後方的池,覺得麻煩似的如此嘟噥。大部分學生應該都非常想要奔向沙灘吧。不久,一名高挑的老師走到前方,站上準備好的白色講台。他是真嶋老師,平時負責教授英文的A班導師,以嚴謹出名。他有著如摔角選手般的體格,乍看之下四肢發達,但腦筋非常好。過去似乎也教過其他科目。
「首先,很高興各位今天順利抵達此地。然而另一方面,雖然只有一名學生,不過也非常遺憾有人因病無法參加。」
「就是會有因為生病而無法參加旅行的傢伙呢。真可憐。」
池以老師聽不見的音量如此小聲說道。不過確實如他所言。
如果是半吊子的旅行那還說得過去。可是若是這麼豪華的旅行,就另當別論了。事後聽朋
友分享,應該會覺得很後悔吧。應該會覺得────若身體僅是稍微不適,那即使勉強自己,當初也應該參加才對。
話說回來,雖說是旅行,但老師們的表情卻都很嚴肅。雖然這對學生們來說是假期,不過監護負責人只能將此視為工作嗎?
不──看來事情並非僅只如此。
當真嶋老師無語凝視著學生們的時候,我看見身穿工作服的大人們,在稍遠處開始特地設置起帳篷。也能看見長桌上有電腦等物品。
學生們對於與大海的微微浪波不搭調的這種城市聲響,也開始浮現出困惑的神情。真嶋老師彷佛在等待氣氛改變似的,接著說出了冷酷的一句話。
「那麼接下來──我們要開始進行本年度最初的特別考試。」
「咦?特別考試?怎麼回事?」
不僅是我後方的池,幾乎所有班級都發出這理所當然的疑問。
對於至今為止,不對,對於現在也認為這只是旅行的學生們而言,這是個猛撲而來的突襲。
也就是說,校方出自善意所辦的暑假假期──這種東西果然只是幻想。
緊張與放鬆的差距實在是太強烈了。
「考試期間為現在起的一個星期,並將結束於八月七日正中午。你們接下來一個星期會在這座無人島上度過團體生活,這就是考試內容。另外,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參考真實存在的企業培訓定出的特別考試。它非常具有實踐性與現實感。」
「在無人島上生活?……也就是說,我們不是要在船上,而是要住在這座島上嗎?」
不知是B班還是C班那一帶,對真嶋老師拋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是的。考試中無正當理由不允許上船。在這座島上的生活,從睡覺場所到準備食物,一切都需要由你們自己來思考。學校在開始時,會給予每個班級兩頂帳篷、兩支手電筒,以及一盒火柴。然後,防曬乳是沒有限制的。關於牙刷則將各自分配一支給你們。作為特例,我們允許女生無限制地使用生理用品。請你們各自向班導提出請求。以上。」
「以上」也就代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會配給了嗎?
「啥啊啊!難道所謂真正的無人島求生,就是像這樣的感覺?這種荒謬的事情我可沒聽說過!這又不是動畫或漫畫!而且只有兩頂帳篷,也睡不下所有人!說起來吃飯之類的又該怎麼辦啊!真教人不敢相信!」
池以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大聲喧嚷。這是個要在無人島上進行自給自足生活的發展。狩獵野生動物、在河川里洗身體、用木頭製作床鋪。這確實是在電影或小說中經常聽見的事情。任何人應該都無法料到,這種事變成學校考試的日子居然會到來。
然而真嶋老師卻沒有更正這是在開玩笑。
不對,豈止如此,他甚至還發自內心一般對於池的發言感到傻眼。
「你說不敢相信,但這不過只是由於你度過的人生既短暫又膚淺。事實上,在無人島上進行培訓的企業真的存在,而且還是誰都知曉的大企業。他們將此作為嘗試而舉行著。」
「嗚──這、這是……那個……那應該是特殊情形吧……應該說無人島實在太跳躍性了嗎?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吧!這太不現實了!」
「停止,再這樣下去很難看。剛才真嶋老師所說的只是一小部分。世界上還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企業。不僅是奇怪的培訓,還存在著像是辦公室里沒有椅子的職場,以及依骰子擲出結果來決定薪資等等的公司。世界比你所認為的還要更加寬闊及深奧。」
茶柱老師似乎看不下去池的失控,而告誡似的說道,並且接著說道:
「換句話說,無法區分現實與不現實的人是你。」
即使如此,多數學生們似乎都無法接受,看起來相當不滿。
「現在你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想著這種考試會有什麼意義。或者,說不定還有人在懷疑這種培訓是否真實存在。然而,停留在這種程度思維的學生,在未來也會是個不具發展希望的人。這些話哪裡有足以讓你們批評『不可能』或者『很愚蠢』的根據呢?你們只是學生,還不是什麼人物。說穿了,就等同於毫無價值。這種人還要來批判一流企業的作法?這事還真可笑。你們若是社長,經營著比起舉例中的企業還更加高等的公司,那說不定還有否定的權利。然而,若你們不是這種人,照理不會有什麼足以否定這件事的根據。」
我們確實只聽取事情的片段,就擅自判斷這很胡來、很不現實。
可是就如真嶋老師所言,我們並沒有任何能夠予以否定的那種根據。
因為我們只是把超越自己理解範疇的事物,自私地斷言為「很奇怪」、「不可能」。從能夠理解的那方看來則會稱此為滑稽吧。
「老師,可是現在應該是暑假,而我們則是以旅行的名義被帶過來。我認為企業培訓不會做出這種如同暗算的行為。」
某班學生很不滿似的如此頂嘴道。
「原來如此。關於這點你的理解並沒有錯。各位會產生不平不滿的情緒,我也理解。」
與池的情況不同,真嶋老師對於用正論反駁的學生,做出部分認同般的發言。對現狀流露不滿的學生,與針對至今過程覺得不服的學生──這兩者之間的著眼點並不一樣。
「不過各位可以放心。假如這是場強迫你們進行嚴酷生活的考試,那即使產生批判也理所當然。不過,就算這是特別考試,你們也不需要想得這麼深。現在開始的一個星期,你們要在海邊游泳、要去烤肉都可以。偶爾生個營火,與朋友們彼此交談也不錯。這個特別考試的主題就是『自由』。」
「咦?咦?主題是自由,也就是說……?也可以烤肉……?嗯嗯嗯?這還稱得上是考試嗎?我的腦袋開始混亂了……」
明明是考試卻可以自由玩耍。矛盾的事情混在一塊,更是增加了學生的疑問之處。
「作為在這無人島上特別考試的大前提,首先我們會分發各班三百點的考試專用點數。藉由善加利用這些點數,你們就有可能像在享受旅行般地度過一個星期的特別考試。為此我們也準備了指南手冊。」
真嶋老師從其他教師那裡收下厚達數十頁的冊子。
「在這份指南手冊里,記載著所有能用點數獲得的物品清單。可說是生活必需品的飲水或食物不用說,假如你們想烤肉,我們也會準備器材或食物。我們也完善準備了無數個能盡情享受海洋的遊戲道具。」
學生們的嚴肅的表情逐漸轉而平靜。
「換句話說──利用那三百點,我們就能獲得任何想要的東西嗎?」
「對。只要利用點數,所有物品都有可能湊齊。當然你們有必要計畫性地使用,不過考試是設定為──只要規劃出踏實的計畫,就能夠毫無困難地度過一個星期。」
如果真的光靠點數就能生活一星期,那與其說這是考試,它的形式說不定還比較接近假期或者純粹的暑假。
「可、可是,老師,既然說是考試,那應該還是會有某些困難的事情吧?」
「不,完全沒有困難的事情。對第二學期之後也沒有負面影響。我保證。」
「那麼,也就是說一個星期都在玩樂真的也沒有關係嗎?」
「對。全是你們的自由。當然,考試中存在著進行團體生活時最低限度的必要規則,不過完全沒有難以遵守的內容。」
這麼說的話,真的就代表著毫無風險嗎?假如是這樣,那強調這是考試的意義,就會是個疑問了……
也就是說,這純粹是個利用暑假並透過旅行,來讓整年級交流的環節嗎?
就算東想西想,我也不可能明白學校的真正意思。不過真嶋老師接下來這句話卻明朗了這場考試的全貌。
「這場特別考試結束時,各班級剩下的點數,全都將合計到班級點數裡面,而結果將會在暑假結束時反映出來。」
一陣風伴隨著這些話刮過盛夏的海灘,揚起了沙塵。
真嶋老師說出的這句話,想必無疑為我們帶來了今日最大的衝擊。
像筆試這種至今只以學力為基礎的考試,聚集高基本學力學生的上段班必然很有優勢。D班的班級點數往往會被拉開距離,並且被逼入困苦的處境。然而,現在的規則類型則完全不同。考試結構讓人幾乎感受不到A~D班之間所有的不利差距。
「也就是說,要是忍耐一個星期……下個月開始我們的零用錢也會大幅增加,對吧!」
對,這是場競爭「忍耐」而非競爭學力的比賽。也就是說只要一面拒絕身旁的欲望,並且一面忍耐,說不定就可以接近上段班。而池的發言也不會是個夢。
「各班將分配到一本指南手冊。雖然遺失等情況也能補發,但由於會花費點數,所以請
小心保管好。另外,這次缺席旅行者為A班學生。在特別考試規則里,因身體不適等原因而退出的人,其所在班級規定處罰扣除三十點。為此,A班考試將從兩百七十點開始。」
即使是A班也嘗到了毫不留情的懲處。A班學生們沒表現出動搖,不過其他班級的學生都對縮短三十點距離這件事表現出驚訝的反應。
真嶋老師表示發言結束,同時也宣布我們解散。拿著擴音器的另一名老師告知我們去聽取各班班導的補充說明,我們於是聚集到班導茶柱老師的身邊。四個班級彼此保持距離進行集合。
「下個月開始就有三萬、下個月開始就有三萬、下個月開始就有三萬……拚了!」
池他們那些男生做出勝利姿勢,女生也開心似的開始討論起要購買什麼。
對D班而言,大量增加班級點數是個夙願。
我們只要對奢侈生活視而不見度過一周──這件事實在很簡單。
「現在我要發給你們所有人一人一隻手錶。直到一周後考試結束為止,請你們都不要拿下來,並確實戴在手上。未經允許拿下手錶的話將受到懲罰。這手錶不僅能確認時間,還設置了偵測體溫、脈搏或人的動作的感應器,以及衛星定位系統。另外,為了以防萬一,手錶也搭載了向校方傳達緊急情況的功能。緊急時刻要毫不猶豫地按下這個按鈕。」
廠商人員在茶柱老師身邊堆放分配物品。那應該是D班配給到的帳篷和手錶等物品吧。老師指示我們拿出箱子並帶上手錶。
「緊急情況?應該不會出現熊之類的生物吧?」
「不管怎樣這都是考試。我無法回答可能會左右結果的提問。」
「唔……您這麼一說不就很可怕嗎?」
「我覺得再怎麼說也不會有危險的動物呢。假如學生受襲擊而受傷,那就會是個大問題。目的應該單純只是為了管理我們學生的健康狀況吧?而且既然把我們放到無人島,學校要是不確保安全性也不行吧。」
就如平田所言,手錶應該是校方貫徹安全管理的手段之一。假如學生在島上自由行動,那麼光靠老師的雙眼,是無法完全看管學生狀況的。儘管如此,要像校內那樣完善裝設監視器也很困難。校方應該是打算用這個來監視學生的身體狀況,並拿來應對無預期的事態。
說不定我在遊輪上看見的直升機,就是為了因應這種緊急時刻的措施。
每個學生都拿到了手錶,大家戴上各自偏好的左手或右手。
「可是,就這樣戴著下海之類的也沒關係嗎?」
「沒問題。它完全防水。而且萬一故障,考試管理人會立刻過來拿代替品交換。」
這場特別考試並不是學校鬧著玩舉辦的,應該是在假想各種情況後才實施的決策,不太可能會有疏忽。
「茶柱老師。聽校方說我們要在這座島上生活一周,不過只要我們不使用點數,就代表著一切都必須由我們自己設法解決,是嗎?」
「對。校方完全不會幹涉。食物跟水都要由你們來準備。就算是不足的帳篷也是如此。思考解決方法也是考試內容。這不關我的事。」
比起男生,女生這方更露出了困惑神情。她們應該對於床鋪沒受到保障感到很不安吧。
「沒問題啦。隨便抓個魚,然後在森林裡找個水果不就好了。帳篷就使用葉子、木頭等材料製作。即使最壞的情況是搞壞身體,我也會加油。」
池滿懷保存三百點的幹勁,他似乎完全不會不安,滿不在乎地如此說道。
若是只有一人的生活,那還說得過去,可是班級是由三十人以上所構成。
就算說要我們準備全班分量的必需品,也不太可能很順利地進行。
「池,很遺憾。情況未必會按照你的計畫進行。翻開分配下來的指南手冊。」
平田聽從茶柱老師的指示,翻開我們獲得的指南手冊。
「最後一頁記載著扣分審查項目。你們先讀讀看那邊吧。那會是象徵這場特別考試的極重要情報。要不要活用都取決於你們。」
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符合以下情況者,將科處規定之懲處。」
「身體明顯不適或者受重傷,被校方判斷難以繼續應考者,扣三十點。同時,該生將退出考試」、「發現污染環境之行為時,扣二十點」、「缺席每天上午八點、下午八點進行的點名之情況,每人扣除五點」,接著最重的懲罰則是「對其他班級做出暴力、掠奪、破壞器具等行為時,該學生隸屬的班級將立即失去資格,並沒收當事人所有個人點數」────上面總共記載著四點事項。A班似乎也受到了這些規定處罰。第四項的妨礙行為是極為理所當然會被懲罰的事情。而剩下的三項,則明顯是為了不讓學生個人亂來所制定的規則。早上跟晚上都有點名,我們也就無法硬是通宵或者露宿野外。而且這也能制止隨地大小便的野蠻行徑。換句話說,這些規定便是防止這場忍耐大會變得毫無分寸的手段。校方立場是代替家長看管重要的孩子。無論哪一項似乎都能說是無可避免的必要規則。
「你要亂來就隨你便。但要是十名學生身體陷入不良狀況,這麼一來你們的忍耐及努力全都會化為泡影。一旦被判斷棄權便無法重回考試。你在蠻幹的時候,也要對此做好覺悟喔,池。」
靠忍耐熬過的方法已經被封住。預想這個方式的部分學生都很困惑。
不使用任何點數的這個戰略,這麼一來便幾乎無法執行。不過,別班全力挑戰野外求生的可能性,也可以說是幾乎消除了。同時,這場考試不是遊戲、不是靠運氣,也不是光憑忍耐──這些事情也都浮現出來了吧。
這是要我們思考如何有效率地運用及節省點數,並熬過一個星期嗎?
還是說──總之,就如字面上意思,「特別考試」的形式正慢慢地映入眼帘。
「換句話說,使用某種程度的點數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嗎?」
一名叫作筱原的女生聽著事情經過,說出了這番話。
「我反對從最開始就妥協的作戰方式。能忍到哪裡,就該儘量忍。」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過要是身體倒下,那就糟糕了呢。」
「平田,你別說這種喪氣話啦。不先忍耐,考試不就無法成立了嗎?」
想必越知道規則,我們各自的想法就會越是不同。大家的意見逐漸開始產生分歧。
話說回來,指南手冊上記載可購買的物品範圍還真廣泛。
有帳篷或烹飪器具等野外生存之中不可或缺的道具、數位相機或無線電對講機等電器、遮陽傘、救生圈、烤肉套組與煙火等娛樂用品,還有生存不可或缺的食物至飲水。學校將考試設定為一切物品都能用點數來準備。想使用點數時再嚮導師提出,似乎無論是誰都可以申請。
「茶柱老師,假如這是您可以回答的問題,那麼就請告訴我。假設在三百點全都用光之後出現棄權者,情況會變得如何呢?」
大致聽完說明的堀北舉起手,向茶柱老師提問。
「這種情況只會增加退考人數。點數會維持零點不變。」
「也就是說,這場考試我們並不會陷入負分,對吧?」
茶柱老師表示肯定。真嶋老師也說過考試不會造成負面影響。看來這點是事實。茶柱老師迅速確認了一下手錶時間,同時繼續話題。
「學校配給的是一頂可供八人使用的大帳篷。它的重量將近十五公斤,所以搬運時請小心。另外,關於分配之物品的損壞或遺失,校方一概不提供幫助。需要新帳篷的時候,要記得將會耗費點數。」
「老師,請問能不能也讓我提問呢?請問點名會在哪裡進行呢?」
「校方規定導師直到考試結束為止,都要和各班級一起行動。你們要是決定好基地營位置,就來向我報告。我就會在那裡設置據點,而點名則規定要在那裡進行。還有,一旦決定好基地營,無正當理由就無法變更,因此請你們好好考慮。其他班級也有這些相同條件,不會有例外。」
也就是說,也包含監督責任在內,茶柱老師會和D班一起度過一個星期嗎?當然,她應該不會給予任何幫助吧。
「欸,老師。抱歉在你說話途中插話。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喝了飲料的關係,我現在很想去上廁所。廁所在哪裡啊?」
須藤看起來很不沉著地環顧四周。他似乎沒有在聽船上的廣播。
「廁所啊。我才正想進行這項說明呢。你們要上廁所時,就使用這個。」
茶柱老師敲了敲堆放物之中的一個紙箱。接著撕掉膠帶,取出一疊折起的紙箱。
「啊?那什麼啊?」
「簡易廁所。這東西每班都各配有一個。請你們小心使用。」
對這番說明感到最困惑的並非須
藤,而是班上的女生們。
「難道說我們也要使用那東西嗎!」
特別強調且驚訝的人不是輕井澤,而是筱原。
與其說她隸屬於輕井澤的團體,不如說她自己也獲得一定程度的支持,是個很有存在感的女孩子。
「男女要共用。不過你放心吧。同時會附帶一個更衣也能使用的輕便帳篷。想必不會發生被人看見這種事。」
「不是這種問題啦!居然要在紙箱上解決!我絕對做不到!」
「雖說是紙箱,但這是製作良好的優良物品。它是在災害中也會被拿來使用的東西。現在開始我要示範使用方式,請你們確實記下來。」
茶柱老師把女生發出的噓聲當作耳邊風,並以熟練的動作組裝起廁所。
接著,她把藍色的塑膠袋裝上,並且把如薄布般的白色東西放入其中。
「這塊薄布叫作吸水布,它是拿來蓋住、固定排泄物的物品。這樣就會看不見排泄物,同時也能抑制臭味。使用完畢之後再將布蓋上。藉由重複這動作,一個塑膠袋便可以使用五次左右。原則上,只有這個塑膠袋與吸水布是無限供應的。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堅持的話,每次使用都替換塑膠袋也沒關係。」
女生們啞口無言地聽著這些說明。假如這是災難時刻那也無法抱怨,因為那種時候也無法說出像是「男生怎樣、女生怎樣、紙箱又是怎樣」的這種話。
然而,要對她們說「現在就把這裡當作災區來生活」應該也相當困難吧。
「這當然做不到!我絕對做不到!」
以筱原為首,幾乎所有女生都一齊表示拒絕。
默默守望著這情況的池,不開心似的如此說道。
「就只是廁所而已,我們就這樣忍著吧。這不是什麼值得爭執的事情吧,筱原。」
「別開玩笑。這跟男生沒關係吧?什麼紙箱廁所,我絕對無法接受!」
「做決定的是你們。我沒有任何話要說。不過不用說海里或河裡,校方不允許學生在森林裡隨意大小便。請別忘記這點。」
老師只如此忠告完,就淡然地打算進行下一個話題。
「紙、紙箱之類的東西我絕對沒辦法!再說男生也會在附近吧?很噁心耶!」
對此無法接受的筱原,對於男生──特別是針對池,開始傾泄心中的憤怒。
「什麼嘛。我可無法接受你把我們當成變態。」
「這是事實吧?而且你看起來就非常變態。」
「啥?唔哇,這還真傷人──我可是超紳士的耶。」
「別笑死人。紳士?真的假的。你就是最出眾的變態候選人啦。」
池跟筱原兩人之間劈里啪啦地迸出火花。
「反正我就是沒辦法。」
這並不是在強詞奪理──筱原如此徹底主張,而大部分女生都和她一樣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那要怎麼辦啊。你們要忍耐一星期不上廁所嗎?這絕對不可能吧?」
「這……」
茶柱老師事不關己似的看著池和筱原的說辭與爭執,接著忽然露出好像很不開心的表情,望向我們後方。
「哈囉~」
我們的身後傳來這种放松的聲音。
這聲音的主人一捕捉到目標人物便跑了過去,接著繞到她身後抱住。
「……你在幹嘛?」
「在幹嘛……應該算是在跟你進行肌膚接觸吧?我在想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呢。」
B班班導星之宮老師這麼說完,便輕柔撫摸茶柱老師的上臂。
「小佐枝的頭髮無論何時摸起來都很清爽呢──」
「你有確實理解學校的規定嗎?偷聽別班情報實在是太荒謬了。」
「我好歹也算是個老師。假如聽見什麼情報,也絕對不會說出去喲。不過,應該說我感覺到像是命運一般的東西嗎?真不敢相信我們兩人居然會同時一起來到這座島嶼。你不這麼覺得嗎?」
命運?茶柱老師忽略星之宮老師這別有意涵的話語。
「吵死了。你趕快回去B班。」
「啊,這不是綾小路同學嗎?好久不見~」
星之宮老師平時擔任保健室醫生,所以她和其他能在課堂上碰面的老師不同,我們沒什麼機會遇見她。我簡單點頭回應她。
「夏天是戀愛的季節。如果要和心儀的女生告白,在這種漂亮的大海前面,說不定會很有效果喲~?」
「就算大海很漂亮,我們班也沒那種閒情逸緻。」
我簡單回答,帶過話題。話說回來大家都在盯著我看。我真希望她別纏著我。
「你必須更放輕鬆點來考試喲。」
「喂,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把這視為問題行為向上呈報了喔!」
「唔,你也不用這樣瞪著我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就拜拜嘍~」
星之宮老師露出悲傷的表情離開茶柱老師。當星之宮老師正好回到B班陣營,茶柱老師彷佛認為時機恰當,於是開口說出了這句話:
「那麼接下來我要說明追加規定。」
「追、追加規定?又有什麼規定了嗎……」
「你們馬上就會被允許在這座島上自由行動。這座島嶼四處都設有好幾個據點。那些地方存在著『占有權』的機制,占領班級將被賦予專屬使用權。要如何活用都是獲得權利的班級自由。只不過,占有權在效力上只有八小時,時間一到權利便會自動消除。也就是說,每逢此時其他班級就會產生取得占有權的權利。然後,每占領一次就可獲得額外點數一點。然而,這一點是暫時的東西,考試中無法使用。因此,規定那些點數只會在考試結束時計算、累計。由於校方將不斷監視學生,所以你們沒有違規的餘地。請你們注意這點。」
「咦、咦、那麼,這件事豈不是非常重要嗎!還會附贈點數,真是太棒了!我們一定要全都拿到!」
「我們馬上就去找吧。」池雙眼發亮,並開始邀請山內他們。
手冊上也詳盡寫著這件事情。據點附近好像一定會準備表示占有權的裝置。雖然不清楚島上有幾處據點,不過這應該可說是個重要的要件。然而──
「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是這項規則具有很大的風險。你們要考慮風險之後,再研討是否要去利用。包含這項風險在內,指南手冊上一切都有寫。」
就如茶柱老師所說的,似乎為了使特殊規則清楚明白,手冊上一條條寫著追加規範。
•占領據點時需要專用鑰匙卡。
•每占領一次便會得到一點。可自由使用占領到的據點。
•未經許可使用別班占領的據點,將受五十點懲罰。
•能使用鑰匙卡的,僅限當上領導者之人物。
•無正當理由無法更換領導者。
以上就是大略規則。剩下內容茶柱老師也有直接說明,不過上頭也寫著──每八小時占有權就會被重設一次、只要據點沒被占領,不管有幾個地點都能同時占有,以及就算同個班級重複占領也沒關係等事項。
假如成功獲得三個據點,並且每八小時重複占領,考試結束時甚至能獲得五十以上的點數。然而,這裡卻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如果規則只到這裡,那這就只會是動作快者勝出。這規則結構看來就會是只要強硬重複占領據點就可以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其理由就在最後寫出的規則之中。
最後的第七天,我們將在點名當下被賦予權利猜測別班領導者。這時候,如果可以漂亮猜中別班的領導者,那麼每猜中一個,猜對班級就會獲得五十點。相反的,被猜中的班級則必須支付五十點作為代價。也就是說,要是為了獲得據點而隨便動作,也可能會被別班看穿領導者是誰,並失去大量點數。風險跟報酬都非常高。
不過,這項權利好像無法隨意行使。萬一把猜錯的對象當作領導者向校方報告,就會視為誤判而被扣除五十點。再加上,被看穿領導者的班級也會失去至今存下的所有額外點數。上述規則顯示了假如沒有相當把握,就會令人猶豫是否要參加這場占領戰役。
「你們也不例外必須決定一個領導者。不過要不要參加都自由。只要不貪心,想必也不會被別人知道誰是領導者吧。你們要是決定好領導者,就跟我報告。這時我就會發下刻著領導者姓名的鑰匙卡。時限到今天的點名為止。在那之前還沒決定下來,就會由我隨便決定一個。以上。」
換句話說,即使只是被偷看到,領導者的真面目就會浮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嗎?茶柱老師的說明似乎就到這裡。她將賭注託付給學生們。平田隨即開始行動。
「決
定誰當領導者也還有時間,我們等一下再想吧。我們要先決定在哪裡設置基地營呢。要就這樣在海邊紮營,還是進入森林呢……據點的事應該要在這之後再思考呢。」
指南手冊上附著島嶼的簡單地圖。上面只畫了島嶼的大小與形狀,森林面積與坡度等一切不明。根本可說它是張白紙。
「這看起來就像是要我們自己填入必要的部分。」
校方恰好也準備了原子筆,這便能夠佐證這點。
「設在有很多老師們的船邊,不是就好了嗎?」
「不,也未必這樣就好。雖然據點的存在也很難說會比較好,可是因為這裡什麼也沒有呢。」
這裡既沒水也沒食物。要是在這裡建立據點,很可能會離獲得這些資源的地點最遠。再加上這裡白天是個日照強烈的嚴酷環境。話雖如此,但太過深入森林應該也有風險。
「話說回來,比起這些事情,更首要的問題是廁所。我已經快忍不住了啦。」
須藤抓住茶柱老師組裝好的簡易廁所。
並組裝起輕便帳篷,然後把它設置在稍遠的地方,接著走進去裡面。
「沒辦法沒辦法。」筱原她們見狀,將身體靠在一塊如此說道。
茶柱老師往後退一步。這應該是「我不會再干預,隨你們高興」的意思吧。
「欸,平田同學。廁所的事情儘早決定應該比較好吧?」
包括其他學生在內,班上也很快就會需要廁所。女生的意見很合理。
「雖然說要決定,但我們不就只能忍著使用那東西了嗎?」
「不,並不是沒辦法喔。」
視線落在指南手冊上的平田這麼說完,便抬起了臉。
「因為指南手冊里寫著也可以用點數購買臨時廁所來設置。」
筱原她們因為這句話而一齊聚集起來,探頭望向手冊。
臨時廁所的機能似乎無可挑剔,從參考照片看來,它幾乎不遜色於家庭里會有的廁所,而且也可以沖水。如果是這個的話,女生應該也能接受了吧。然而,問題似乎就是每座臨時廁所需要二十點。很難判斷是昂貴還是便宜。
「這東西絕對需要!話說回來,雖然這個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但假如不是它那就沒辦法了!」
以筱原的發言為開端,許多女生也對此表示贊同。對女生而言,廁所的存在或許甚至勝於食物或飲水。女生將「只有這點不退讓」的想法傳達了過來。
「你、你們等一下啦!這可是二十點耶!就只為了區區一個廁所!」
反應敏感並表示反對的,是非常想節省點數的池,還有可以忍受紙箱廁所的部分男生。他們應該是想儘可能抑制住無益的花費吧。
「就只是廁所而已有什麼關係。我們也得到一個了呀!對吧!點數要在緊要關頭使用啦。現在不節省就糟糕了吧!」
「你別決定啦。因為統合意見的可是平田同學。對吧,平田同學?」
筱原無視池的發言,並為了讓平田購買臨時廁所而懇求道。
「也是呢……至少讓女生有個像樣的廁所會比較好……」
「要統合意見是你的自由,但你也不是什麼事都可以擅自作主。」
池看見平田打算贊成買下廁所,便連忙阻止。
「啊──吵死了。輕井澤同學你也說些什麼嘛,說我們需要臨時廁所。」
筱原就像在尋求同意似的,向身為女生代表人物的輕井澤搭話。
「是嗎?不,雖然這樣很辛苦,可是我也很想要點數。所以我打算忍耐。」
意想不到的是,感覺會最先抱怨的輕井澤,對使用簡易廁所表示贊同。
「而且學校也會為我們準備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所以我會忍耐。就算要洗澡也有河川。只要利用河川,事情總會有辦法吧?」
「輕井澤同學……你怎麼這樣!」
既然輕井澤都這麼說,頑固的筱原也無法正面違抗。
因為只要多數女生都追隨輕井澤,她的發言影響力無論如何都會受到限制。
接著,幸村忽然加入池與筱原的這場戰局。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女生想要臨時廁所的心情。然而,就算這樣,我也無法接受你打算擅自使用同樣屬於男生的點數。如果你想要臨時廁所,我希望你最少也要收集到過半數的同意票再說。」
幸村將眼鏡向上推,對筱原拋出口吻嚴厲的話語。
「我……我只是在爭取女孩子理所當然的需求。這跟男生沒關係吧!」
「理所當然的需求?跟男生沒關係?我無法理解。這豈不就是純粹的差別待遇嗎?」
「差別待遇?……啊──我的頭開始痛起來了。平田同學,我們別管他們了,好嗎?」
關於廁所的事,筱原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退讓,而獨自拚命不肯罷休。
「這場考試可是能彌補與別班點數差距的千載難逢機會耶。我們不能在廁所上使用珍貴的點數。因為我並不打算一直待在D班。要是答應筱原同學你這種個人的任性需求,那就沒什麼好談了吧。因此,我希望現在在此就好好決定方針。」
「啥?你這是想說我什麼都沒在想嗎?」
「若只按照本能行動,那就連猴子都辦得到。女人就是感情用事所以很討厭。」
「……啥啊?我又不是說想要使用全部的點數。我是在說我有最低限度的需求耶。我認為自己很講理呢。」
「你們兩個都冷靜下來。我了解幸村同學想說的話,可是就算像這樣氣勢洶洶地說話,不也是無法解決的嗎?你們要更冷靜地──」
「冷靜?這樣的話,那你的意思是不管怎樣都不能擅自使用點數,對吧?」
「這……」
平田被怒火上升的兩人弄得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即使如此他也儘可能地不露出困擾的表情,一面拚命想要勸架。
「沒有統率能力的D班,真是前景堪憂呢。而且身為和平主義的他──平田同學,應該無法好好決定半件事吧?」
我保持了點距離注視著這情況。而我身旁的堀北領悟到狀況好像不會有任何進展,於是就發出稍微沉重的嘆息。
「這次考試,似乎可說是個遠比我想像中還更複雜、更令人費解的課題呢……」
堀北罕見地表現出不知所措,或說困惑的模樣。
「這是個獲得大量點數的機會,堀北你應該認為忍耐也沒關係吧?」
我從堀北側臉看見的那張表情,與其說是複雜,不如說似乎有點懊惱。
「誰知道呢。我還沒樂觀到能在這個階段說出『簡單』這句話呢。我也和其他人們一樣,沒在這種地方生活過,因此無法考慮周詳。我深深覺得這場考試乍看之下似乎單純,也會因為一個立場問題就產生巨大改變呢。大家明明都有共同想節省點數的心情,但卻無法好好整合。這真是場令人討厭的考試呢。」
有使用點數派、不使用點數派,以及於各個重要之處使用點數的一派。
即使只是簡單區分,也分成三類。接著,從這邊甚至還會出現細微的不同。換句話說,實際上有多少學生,就會描繪出多少個戰略模式。
三十人以上組成的班級要去面對這件事實,想必並不容易。
厚厚的指南手冊有多少頁數,我們就有多少自由。同時,它看起來也顯示出班級要團結一致有多麼困難。茶柱老師始終都以冷淡的目光從稍遠處看著男女生的對立。她也無須評價學生,反正D班就是聚集著瑕疵品,是個只會往下沉淪的存在。她心裡應該在想這種事情吧。
「堀北,你想要怎麼做啊?」
「對我來說,我也如幸村同學所說的那樣,即使是一點點數我也想儘可能地多保留下來呢。可是,我沒自信可以在無完善設備的狀態下度過一周生活。這是我最誠實的意見。雖然想試著挑戰,但也不知道能撐到何時為止……你呢?」
「大致上與你意見相同。這一切都太難預測了。」
「欸,你們看。A班跟B班該不會已經談妥了吧?」
我們因為女生焦急的發言而同時回過頭。
儘管只經過沒幾分鐘,卻已經可以看見他們的班級各自集結了幾名學生往森林裡走去。
他們很可能是為了尋找據點或者最適合的基地營吧。
彷佛象徵著優劣一般,我們D班與C班看起來都還欠缺團結。
我們甚至連好好開始都辦不到。
「……啊──可惡,現在可不是從容討論廁所話題的時候!為了守住點數,我打算什麼都做。我要去尋找基地營跟據點。然後,幸村。你別讓筱原她們擅自使用點數喔。」
「知道了。我也是這麼打算。
」
雖然池和幸村兩人平時不能說是要好,不過他們似乎有著相同的目的意識,因而開始互相合作。
「等一下,池同學。連計畫都沒有就進去森林可是很危險的喔。」
「在這裡煩惱就會解決一切嗎?不會吧?」
想去的心情與想制止的心情互相碰撞。
然而,平田沒擁有足以阻止池他們行動的說服素材。
「我要是發現可以利用的地點或據點,馬上就會回來。之後大家移動到那邊再商量不就行了。事情很簡單吧?」
須藤跟山內似乎也打算去尋找據點,他們集合至焦躁的池身旁。
「綾小路你也要去嗎?」
須藤與我對上視線,接著向我搭話。我輕輕左右搖頭,表示拒絕。
「……我希望你們三個人絕不要單獨行動。要是迷路就糟了。」
平田無法阻止他們滿溢出來的氣勢,似乎領悟到再這樣下去也是徒然。
「我知道啦。那麼,我們去搜尋各種情報吧!」
話說回來,沒有遮陽物的話實在很熱。
要是長時間在這種地方進行討論似乎會被太陽曬乾。
「至少在這裡建立據點感覺好像很嚴酷呢……」
也有同學因為炎熱而開始發出哀號。平田好像也了解到把海邊設為據點有多麼困難。假如這只是純粹的露營,那麼設置遮陽傘也好,天幕帳也好,或者在海邊游泳嬉戲等等,保護身體不受太陽曬傷的辦法多得是。然而,現在的狀況卻連這都很困難。
「我們先移動到陰影處吧。移動也能一邊進行話題呢。」
平田為了搬運帳篷而率先開始準備。男生也跟上他的動作。
「話說回來……須藤同學有確實清理那個廁所嗎……?」
一名女生看起來有點不安地指著廁所。
我記得須藤上完廁所出來的時候雙手空空。所以至少那裡面是──
陽光曝曬,而廁所就這樣被放著。帳篷里應該就像是個蒸氣浴吧。
2
當我們離開海邊,巨大的森林逼近眼前時,一名男生很害怕似的仰望森林。
「進去這種森林沒問題嗎……感覺會迷路得很慘……這完全看不見深處。」
正因如此,校方才會將點名編入規則里,並在手錶上備有緊急按鈕。
要是不好好彼此攜手合作,點數恐怕會如流水一般的吐出。
「輕井澤同學,平田同學果然很厲害呢。他連討厭的事情也全都扛了下來。」
「哼哼,當然嘍。該說其他男生很沒出息嗎?他們把事情全都交給平田同學負責了呢。」
走在前方的輕井澤團體用景仰的眼神凝視奮力搬運帳篷的平田。
順帶一提,我也在幫忙拿行李。現在我在搬運的是將簡易廁所摺疊起來的紙箱。我判斷這種時候要是不幫半點忙,之後似乎就會有多餘的工作降臨,於是我就先營造出一種「我姑且算是有在幫忙」的氛圍。
另一方面,在女生中也自願孤立自己的堀北,默默、安靜地追在團體後方。
她規規矩矩地走路,但另一方面,也不時會做出停下腳步的動作,然後又馬上恢復移動速度。
我稍微慢下腳程,並排在堀北隔壁,邁步而行。
「你覺得很沒興致嗎?」
「老實說我覺得很鬱悶呢。我不適合這種事情,而且在島上過原始生活也是如此。最重要的,就是我不是獨自一人的這點呢。」
哎,因為考驗合作等能力的團體行動與堀北扯不上邊呢。雖然我認為想要改善的話,只要努力融入同學之間就好,但就算講了也沒用。於是我便作罷。
「你對我說過的話,或許真的稍微成為現實了呢。」
堀北如此說完,稍微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就是校方說不定還會考驗學力之外能力的這件事。被我斷言是絆腳石的池同學與須藤同學,率先為大家出去搜尋地點。即使行動本身不知是否正確,但這是我辦不到的事情。迅速展開行動的他們,說不定會為我們找到某些能成為好素材的事物。」
「或許吧。話說回來你沒事吧?」
「你是指?」
「沒事。」堀北用有點像在瞪人的眼神看過來,於是我如此回答,並躲開她的視線。
我在和堀北說話時,感受到身後有些許視線。
我回過頭,就看見走在最後面的佐倉正在偷偷摸摸地看著我們這邊。
她一察覺我回頭,便急忙撇開視線。
「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心想應該是我多心,於是就重新面向前方。
「別班會怎麼做呢?我有點在意他們的動向呢。假如A班或B班打算徹底限制點數使用的話,我方也不得不做好覺悟。我們可不能在這種考試中被擴大差距呢。」
堀北似乎在這點上面有著非比尋常的決心。她望向前方的表情看起來相當認真。
我們班在生活態度上與別班有著很大的差距,而在學力考試上也一直被拉開距離。要以A班為目標,那唯一可以對抗這般現狀的這場考試,應該是個絕對不能落敗的比賽吧。
「要以上段班為目標還真辛苦耶……」
「當時我還以為茶柱老師說的話是開玩笑。你真的沒興趣晉升上段班嗎?」
她是在說茶柱老師讓我跟她在輔導室碰面時的事情嗎?
「這不是什麼值得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吧。池他們也沒有特別把A班當作目標。我大概就是每個月零用錢越多越開心,然後要是運氣好能去A班也不錯。」
我也不知道平田或輕井澤他們心裡真正考慮到何種程度。
「我以為進入這所學校的人們,都是為了活用其特殊權利才入學。」
她如此嘟噥。與其說是看起來很不滿,不如說更像是覺得難以想像。畢竟在我們入學時,認為升學、就業志願都會受到保障。許多學生對此抱持期待應該也是事實。
「你是為了什麼而選擇這所學校?」
「你也能夠對自己說出相同的話嗎?坦蕩地說出自己入學是為了活用學校的特權。」
「……原來如此呢。」
這回堀北露骨地表現不滿,並如此喃喃說道。接著銳利地斜眼往上看著我。
堀北是為了跟哥哥進入同一所學校才入學──我是如此認為並理解的。
而且她要升上A班也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獲得哥哥的認可。換句話說,這與學校原本目的並不相同。
「被他人擅自探查過去不是件讓人舒服的事──這還真是表示這點的好範例呢。」
我本以為她是迂迴地在叮囑這點,但馬上就察覺到她的本意。
這傢伙打算把我的過去,或說我這個人給徹底分析及剖析,並且試圖理解。
這對我來說不是件可喜的事。我想趁早想點辦法。
「我只先跟你說明一件事。擅自走漏消息的可是茶柱老師。唯有這點,能不能請你別誤會呢?再說,我也還沒有認可你的實力。你別忘了。」
「沒問題。因為我並沒有打算要讓你認可我。」
不久,平田他們一行人停下腳步。
「在這裡的話可以遮蔽陽光,而且好像也不用擔心有誰會在周圍聽我們的對話內容呢。」
平田他們在稍微進入森林之處停下,接著重啟話題後續。
部分男生像是團結起來似的聚集在一塊,並開始拋出應該是在移動途中思考到的意見。
「不只是池他們,我們應該也要採取行動吧?要是主要據點被其他班級占領,這樣就必然會擴大點數差距,對吧?」
「嗯,是呀。我們得馬上採取行動。可是放著問題不管就分散開來,並不是很好呢。應該還是要先從解決廁所問題開始呢。」
「這是件只要用分配下來的廁所應對便能解決的問題吧。」
幸村說完,便怒視著同班同學──特別是針對女生團體。
「我在移動期間想過了。我認為我們應該先設置一間廁所。」
平田用稍微強硬的語氣對幸村他們如此說道。從這句話的語尾之強硬,可以看得出來他與剛才為止的態度不同,而且不作退讓。
「你不要隨便決定。而且我也有收到池的反對意見。」
「設置廁所應該是最低限度的必要開銷。說起來,三十人以上的班級里,就只有一間用不習慣的廁所。這樣真的能毫無糾紛的輪流使用完畢嗎?」
「這是──只要使用順利……」
「簡單來說這並不實際。我們必須考慮到最壞的情況。即使一個人使用三分鐘,全班
結束時也會耗費九十分鐘以上。這樣真的辦得到嗎?」
「這是無意義的假設。全班同時使用廁所的情況根本就非常罕見吧?校方也是因為判斷這麼做很實際,才只分配一個。這不就代表著要我們好好輪流使用嗎?」
「我不這麼認為。一個簡易廁所本來就很勉強。從這點來推測的話,這應該是為了提示我們不應該做無謂的忍耐。在某種程度上使用點數,反而效率會比較好,不是嗎?幸村同學你應該能夠明白──明白別班也很可能會想到同樣事情,並設置臨時廁所。」
我認為這場考試的勝負分歧點,的確在於如何運用點數。說起來配給品全都太不完善了。因為像是只有班上半數學生才能使用的帳篷,或者少量的手電筒等等,都讓我覺得校方是在暗示「你們要在該使用之處使用點數」以及「你們應該使用點數」。
「這全都是你的猜測……而且假如別班設置了臨時廁所,那麼只要我們忍耐的話,就會拉開那二十點的差距。正因如此,我們才不應該使用。」
「是呀。不過我覺得在廁所一事上忍耐,連結至加分的可能性非常低。這將累積多餘的壓力,還會煽起不安的情緒。而且衛生層面也令人擔憂。因此,客觀判斷下,我認為我們最少也應該準備一個以上的廁所。」
因為空下時間冷靜下來,平田似乎得到了紮實的結論。
他確信這行為不會招來男生反駁,並會在最後獲得他們的同意。
「而且女孩子們也能夠放下心來挑戰這場考試。」
幸村也無法立刻否定眼前這些沒什麼破綻的發言。
雖然能明白他想節省點數的心情,可是以一個簡易廁所來維持生活,是極為困難的事。經這麼一說,同學們一口氣被塞進各式各樣的資訊,那情況下的資訊多到就連理所當然的事也無法馬上想出來。不久,受不了周圍視線及沉默的幸村便讓步了。
「……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那要設廁所就設吧。」
與池同樣身為反對派的幸村讓步,設置廁所的許可終於因此下達。
筱原她們不用說,輕井澤她們跟堀北看起來都稍微放下心。
「老師,如果想要設置廁所,設置地點會被詳細規範嗎?」
「只要地形上沒有困難,在哪裡設置都是可行的。設置之後也可以再次移動,但那樣的話將會耗費一定程度的時間。它的重量有一百公斤以上,有點費事。」
「呼──」平田因解決一項問題而放下心,吐了口氣。
「接下來……剛才也有人提出這項意見,而我認為為了決定基地營,我們也應該進行搜索。因為在何處安定下來也將大大地影響點數的消耗呢。」
平田如此答道,與其說是焦急,不如說也是為了防止同學反彈。
他接著馬上招募志願者,但僅有兩名男生自願參加,就如我所想的召集不到太多人。
應該不會有這麼多人願意踏入這種自然森林吧。這也莫可奈何。
「在我們之中……有沒有精通野外求生的人呢?」
平田寄予一絲希望而如此問道。
如果這是什麼老套漫畫的話,這時感覺就會有個能夠依賴的人。
我回頭確認同學狀況,但誰都沒有表現出要站出來的模樣。
這時,至今都維持沉默的博士迅速舉起手。
「在下自幼便被父親灌輸野外求生的技術,並且被鍛鍊到即使在叢林之中也能夠獨自生存……其實在下只是很憧憬有這種設定的故事主角。」
瞬間受到嚴厲責備的博士雖然急忙道歉,但還是遭到眾人的厭惡。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去喲!」
為了打破誰也不願參加的窘境,而自願參加的人是櫛田。拒絕參加的男生們看見她這副模樣,眼神便隨之改變。
「我也要我也要」原本不情願參加的男生如此表明希望參加。其中有因為對櫛田懷有好感而產生動機的學生,應該也有對於讓女孩子率先出面而感到羞恥的學生吧。
我慢了一下才把手舉起來,平田幾乎與此同時也開始數起人數。
「十一個人嗎?要是能再多一個人參加,感覺就能分成四組。」
「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我就不用了。但你居然會積極志願參加。這還真是稀奇呢。」
「因為要是我不擔下某些職責,在班上就會很突兀呢。」
此時……有隻顯得很拘謹的手舉了起來。
「謝謝你,佐倉同學。這樣就有十二個人了。我們組成四個各三人的隊伍出發吧。現在快要一點三十分了,不論有沒有成果,我都希望你們要在三點前回來一趟。」
接著我們開始各自隨意組隊。就算在這裡,我轉眼間也成為剩下來的人。
「請、請多指教喲,綾小路同學。」
同樣剩下來的,是沒被任何人邀請的佐倉,以及──
「這太陽真令人感到清爽。我的身體需要能量呢~」
高圓寺六助。沒想到這男人會報名參加探索隊伍。
我的隊員很幸運是自由之人與乖巧的女孩子。如果是這兩人,那我似乎就可以毫無阻礙地採取行動。
3
每當我們越深入森林,青翠的繁盛綠意就越濃。
能避免陽光直射這點雖然比海邊還好,但潮濕的炎熱空氣讓人痛苦。我抓住圍著脖子根部的圓領領口前後搧著風……這真是杯水車薪啊。
要是想著「好熱好熱」就會覺得更熱。我就跟誰講點話,來排解煩悶心情吧。
「高圓寺──」
「啊,好美。悠然佇足於大自然之中的我,實在是太美麗了……!究極之美!」
不行……這傢伙不會好好跟我進行對話。我能夠攀談的實際上只有一個人。
「你真厲害呢。」
「……咦!」
走在稍微後方的佐倉身體嚇得抖了一下,她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我搭話。
「平田說想要再一個人,你就舉起了手對吧?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怎麼會,我才不厲害,真的完全不厲害……我現在也還在想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覺得有點混亂。」
與其說佐倉個性乖巧,倒不如說她是個害怕與人說話、畏首畏尾的學生。
她說不定對團體行動的旅行非常消極。
佐倉似乎覺得離很遠說話不禮貌,於是便拘謹地與我並排行走。
我們從海邊往森林方向,換句話說,是往島嶼深處前進。我們的體力隨著過程急遽消耗。
這不單只是因為腳下不平穩,路途好像稍微有點斜坡。
「那麼,為什麼你要舉手參加這麻煩的森林探索啊?」
「這是因為……處在人群之中的話,我會覺得很不自在……」
「我也不是不懂這種心情,但也不會人數少所以就特別輕鬆吧。」
會有像現在這種必須和人說話的情況,也會有覺得尷尬的時候。
「因為綾小路同學你……那個……也舉起了手……」
佐倉接著便吃驚似的抬起頭,慌張比手劃腳如此大聲說道:
「不、不是這樣的!因為我沒有能交談的對象,所以那個、所以……!」
佐倉就這麼想否定嗎?她碎步跑至前方對我表示否定。
「啊,喂!危險──」
「哇呀!」
佐倉倒退走路,沒察覺到大樹的樹根,因此絆到腳,往後面倒過去。我雖然急忙伸出手,但卻來不及抓住。她於是摔了跤。
「沒事吧?」
「唔唔,痛……」
幸好似乎是手跟屁股先著地,所以沒釀成大禍。
「在森林裡隨便走路,可是會受傷的喔。來,抓著。」
「……謝、謝謝。」
佐倉對我像是感到很抱歉地伸出手,但她察覺到自己的手是髒的,就稍微縮回了手。我不介意,於是抓住她的手,溫柔地拉起了她。
「對……對不起呀。」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喔。」
我心想順便,就拍了拍佐倉手上沾到的塵土。
話說回來,我還是人生第一次踏入這種像樣的森林呢。
剛開始我還以為只要某種程度記好方向應該就沒問題,然而這份預想是錯的。首先,我們本來就無法筆直前進。因為我們無法越過自然的障礙物,前進路線無論如何都會被強制左右改變。
這種狀態要是持續幾分鐘,感覺好像就連自己正朝向何方都會忘記。我得小心別看丟在最前方不斷前進的高圓寺。
但佐倉卻不往前走,並呆呆地盯著自己的右手手掌。
「佐倉,稍微加快腳步吧。」
「咦!啊,好、好的!」
佐倉聽到我的呼喚,便急忙跑起來。看來她似乎又會跌倒了呢……
「啊,高圓寺同學走得好快。」
高圓寺一點也沒考慮到女孩子的步伐,不斷地進入森林深處。
我對他那不把不熟悉的道路放在眼裡的強韌腿腰及體力真心感到佩服,但……
「話說回來,那傢伙該不會……」
「怎麼了?」
「不──」
這究竟怎麼回事?是偶然嗎?不,高圓寺的腳步完全沒有迷惘。
既然這是為了挑選適當基地營所組的隊伍,一般是不會這樣心無旁騖地向前走的。高圓寺彷佛就像是有其他目的似的直線前進。
最令我驚訝的就是這條前進路徑。
說不定高圓寺並非只是胡亂往前走。
高圓寺毫無迷惘地走著「我心中理想的路徑」。
不過,問題是佐倉為了跟上高圓寺的腳步而拚命趕路,已經開始氣喘吁吁。
「高圓寺,前進速度太快應該不太好吧?我們會迷路喔。」
我顧慮高圓寺、佐倉雙方而如此搭話。但高圓寺卻就這樣背對我,然後把頭髮往上撥。
「我是個完美的人,我可沒愚蠢到會在這種程度的森林裡迷路呢。假如有困擾的事情,那應該也是你們跟丟我的時候。屆時你們就放棄吧。」
真不愧是個斷言對自己外的事物都不感興趣的男人。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我們這邊的情況。
「對了,我想詢問身為平凡人的你們。你們不覺得這實在很美麗嗎?」
他露出雪白的牙齒,擺出無畏的笑容如此向我們問道。
「嗯……該說自然的森林很神秘嗎?我認為很美麗。」
我姑且試著把想到的事情照實表達出來。不過高圓寺似乎不是在期待這種回答,而失望似的嘆口氣。
「你在說什麼啊?我問的不是這種事。我是指擁有完美肉體之美的我在這地方美麗閃耀著的這件事情。你不懂嗎?」
也就是說,他要我稱讚自稱擁有完美肉體美的他嗎?原來如此,我不懂。
「他應該是因為天氣炎熱,所以腦袋才會變得不正常吧……別在意比較好,佐倉。」
「好、好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高圓寺同學很奇怪,所以沒事喲。」
哦、哦哦……雖然這是事實,但這女孩還真是出乎意料地說出很嚴厲的發言。
高圓寺好像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美而滿足,便邁出停下的腳步。他應該是沒把我們提出的建議跟希望放在心上吧。
「不必擔心。如果是這座森林,就算稍微發生點事情也no problem。」
「高圓寺,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稱不上是自然的森林。至少會白天迷路而四處徘徊的機率極低。正因如此,我也稍微有點感興趣呢。」
高圓寺留下別有深意的話語,似乎對我們失去興趣,他用比剛才還更快的腳程邁步走出。這不是佐倉能夠跟上的腳步。
「餵──」
「那、那個,我沒有關係。我會努力跟上的!」
佐倉一面流著汗,一面使勁微微擺出勝利姿勢給我看。
雖然我理解她的心情,但這樣反而只會更危險。
或許做好與高圓寺走散的最壞覺悟會比較好。
然而,佐倉接著卻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努力地跟上了高圓寺的腳程。
她那副不時就快要跌倒的模樣看起來很危險,不過,她應該是用了自己的方式下定決心要努力吧。
高圓寺毫不在乎這令人感動催淚的努力,不停地向前走。
我以為在出森林之前他都不會停下,但他卻忽然在我們眼前止住腳步。
接著回頭過來面向我們,又一面將頭髮往上撥,一面無畏地笑著。
「我有問題想詢問身為平凡人的你們,可以嗎?」
高圓寺在我們回答之前就繼續說了下去:
「能否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看待這個地方的?」
「咦……?什、什麼意思呀?綾小路同學?」
因為高圓寺的銳利眼神而迅速躲到我身後的佐倉向我問道。
怎麼看待這個地方?──我試著環視周圍。而佐倉看見我這模樣,也同樣開始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然而任何地方都沒有異樣之處。這就只是森林而已。
特地向我們進行確認的事情究竟為何?
「Good。我知道了。你們就別介意了吧。平凡人果然就是平凡人呢。」
高圓寺一了解我們不會回應他所期望的答案,便再次開始在森林中快步行走。
「這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
要是認真看待高圓寺的發言那就沒完沒了。他是個盡說狂言的男人。
不過,我也無法否定這個地方可能會有我們看不見的某些東西。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時間慢慢搜尋了。因為高圓寺又將要再次啟程。
「佐倉,你有沒有帶手帕?」
「啊,嗯。有呀?」
真不愧是女孩子,看來她在這類準備上做得很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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