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卷之三 織田家的熱鬧成員(2/2)
「少、少羅唆!有哪個世界的高中生會去向小學一年級生學習算術啊?」
「高中生?小學一年級生?猴子大人說的猴子語好難懂,爺爺!」
「嗅,你也可以請良晴大人教你猴子語喔,寧寧。」
「喔——猴子語!那是沒有人涉足過的學問啊,爺爺!」
「我才不會講什麼猴子語!可惡——居然連這種小丫頭都一直叫我猴子,好不服氣!我好不服氣啊!」
拍、拍。
犬千代溫柔地拍肩安慰良晴。
淺野大人是商人出身,所以寧寧對算術很在行。
就算頭腦贏不過她,也不用放在心上。
「……無論是商人還是猴子,信奈大人都會一視同仁,加油。」
「就說我不是猴子啦!夠了,我已經懶得一直吐同樣的槽了!」
就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大聲喧譁時——
門外突然傳來年輕武士粗暴的怒喝聲。
「做什麼啊?吵死人了。」
由於淺野爺爺行動不方便,因此留在屋內,良晴、犬千代、寧寧三人則走到門外一探究竟。
只見騎馬的年輕武士集團,將淺野家團團包圍。
「我們是織田勘十郎信勝大人的親衛隊!」
「信勝?啊,信奈的弟弟嗎?」
「無禮之徒!聽說傻瓜公主撿回來的猴子就在這裡!我們是來瞧瞧被傻瓜飼養的可憐猴子長什麼樣子。」
年輕武士們仗著信勝的威勢,態度非常囂張。
「滾回去,白痴。」
「少主!這個步兵真是目中無人,該怎麼處置才好?」
騎著白馬、一副貴公子模樣的少年武士「哼哼」冷笑兩聲,接著下馬走近良晴,直到兩人的鼻頭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那傻瓜姊姊會撿動物回來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所以連我都忍不住想來看看那隻猴子到底長什麼模樣。」
少年身上穿著比其他武士更高檔的和服。
而且皮膚相當白皙,五官猶如人偶般端整。
光看少年的外表,良晴便知道此人就是信奈的弟弟·信勝了。
不過,他歪曲的嘴角以及略顯陰沉的目光,卻跟個性急躁但為人正直的信奈完全不像。
「你就是信勝嗎?」
「不、不准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可是尾張大名·織田家的長男啊!你又是什麼人?」
「我?我叫相良良晴。信奈的部下,身分是步兵。」
「原來如此,你就是猴子嗎?打扮確實很怪異。」
「就連腦袋也跟猴子相同水準,少主,他完全不懂禮儀啊。」
信勝身邊的跟班們一齊大笑。
「一點都沒錯,是只和姊姊非常相配的猴子。」
「和知書達禮的少主簡直是天壤之別,像那種傻丫頭居然是尾張的一國之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就是說啊。」
「給我等一下!你們說什麼?有種給我再說一遍!」
之前不管被誰取笑為猴子,都沒有真的動怒的良晴,在聽到信勝與他的家臣在嘲諷信奈後,卻頓時火冒三丈。
不過,信勝沒有退讓
。
也許是因為他一直都對身為女性卻繼承家督之位的姊姊不滿,又或者是在起鬨的家臣們面前拉不下臉退讓。
「我說我姊姊是個傻瓜,猴子。」
「你身為尾張家的少爺,卻稱呼自己的姊姊為傻瓜?我看不懂禮儀的人是你才對吧?」
「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猴子。在父親大人的葬禮那天,姊姊連褶裙也沒穿,以一副頭梳茶筅髻、腰際綁太刀的傻瓜裝扮現身,而且隨便抓了一把抹香,就往父親大人的靈位上撒去。」
真是個不折不叩的大傻瓜——信勝身邊的年輕武士們哈哈大笑。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啊……」
連良晴也覺得很錯愕。
好歹是親生父親的葬禮,老老實實哭出來不就得了,為什麼硬要逞強呢?太不可愛了,難怪連自己的弟弟都叫她「傻瓜」。
要輔佐那個一點都不可愛、一點都不坦率的信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良晴心想。
拉扯、拉扯。
犬千代又拉了拉良晴的袖子。
(……信勝曾經數度謀反過信奈大人,再跟他吵下去,可能會被殺掉。)
寧寧也緊張地抱住良晴的腰。
不過,良晴目睹到信奈在正德寺摘下傻瓜的假面具,雙眼熠熠生輝地闡遖自己內心的偉大夢想——他一步也不想退讓。
因為良晴壓根不認為眼前的信勝,有信奈那種偉大的夢想以及耀眼的熱情。
雖然長相英俊,而且口齒伶俐,不過僅此而已。
在良晴的眼裡,信勝只不過是個嫉妒能幹的姊姊而無理取鬧的弟弟罷了。
原本感情很好的兄弟姊妹,受到各自的家臣挑撥離間最後反目成仇——在戰國時代是很常見的事。
「看到姊姊那副傻瓜般的打扮後,就連我都不禁後侮了。就算是父親大人的遺言,把尾張交到那種姊姊手上的話,國家遲早會毀滅的,家督之位應該由我來繼承。」
「就憑你有辦法勝任尾張的國主嗎?信勝,假如你真的把尾張從信奈手中搶了過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你有什麼樣的夢想或計晝?你有改造尾張……不對,你有改造日本的野心嗎?說說看啊!」
什、什麼?信勝的臉色大變。
從來沒有雄心壯志的信勝移開視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這、這、這個……把、把外郎糕(※注12)推廣到全國各地……之類的?」
「零分!像你這種程度充其量就是縣長等級!明明什麼都沒想過,就別大言不慚說要當什麼家督!」
少主,別跟這個說著猴子語的怪傢伙廢話,一刀砍了他吧!年輕武士們氣呼呼地吵鬧著。
然而信勝好歹也是一名武士,對於講不贏人就動刀砍人的行為還是有所抗拒。
他沉思了一會,接著靈光一閃!
「等、等我當上國主之後,要把全尾張的可愛女孩一網打盡——」
「你說什麼?居然和本大爺懷有相同的野心,越來越不能原諒你了!」
「不、不對!剛才那個是我個人的願望!我想想……等我統治尾張之後,就會接著打倒東邊的今川義元和北邊的齋藤道三,將東海道一帶納入我織田家的領地——」
「兩邊都是很饒勇善戰的大名!你要同時與他們雙方為敵?然後取勝?根本不可能辦得到,笨蛋!」
「辦、辦得到……我、我辦得到!不管怎麼說,我身邊都有尾張第一猛將·柴田勝家啊!」
「喔~~假設厲害的勝家真的把這兩家都打倒好了,接下你打算怎麼辦?」
「呃……接、接下來我還沒想到……總而言之,先把美濃和駿河的可愛女孩一網打盡——」
良晴做出結論。
「你果然不夠格!雖然從個人角度來說,我們很合得來,但是就一般論而言,你根本不夠格!如果連你這種貨色都可以當大名,那我也可以當了!」
居然被一隻猴子頂撞到無言以對!
信勝與家臣團們臉色鐵青,氣得咬牙切齒。
「總而言之,我的姊姊是個大傻瓜!尾張的百姓們也都把她當成笑柄!她是織田家之恥!所以母親大人才會從以前就討厭姊姊,不把姊姊當一回事!」
「——你說什麼?」
「姊姊從小就是個傻瓜,就連上寺廟參拜時也靜不下來,只會大吵大鬧,完全不懂得學習禮儀法度。所以母親大人從以前就表示,希望讓知書達禮的我來繼承家督之位。只有已故的父親大人特別寵姊姊,還說『吉,你是個天才,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要走自己所相信的路』之類的話,結果才會導致姊姊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注11:名古屋特產,外型類似羊羹,主要以朱粉和黑砂糖製成。
「……你們的親生母親從以前就一直冷落信奈……嗎?」
「那還用說?姊姊既粗暴又任性,還喜歡和南蠻人親近,成天把天下如何啦、火槍如何啦等等莫名其妙的話掛在嘴邊,從小就不得母親大人的緣,證據就是母親大人現在仍然安身在我的居城裡——」
良晴全身上下猶如遭到烈火燒灼般熾熱。
你就只能靠這種事情證明自己的優勢嗎?沒出息的信勝固然令人很不開心,但是一想起信奈寂寞的表情,良晴更是無法忍耐。(那傢伙從小在家中就如此孤單嗎?)他不禁這麼想。
信奈確實不可愛,而且是個任性的暴力女,但多半是個超越時代的天才,然而就算說出「把葫蘆掛在腰間是為了方便取用」這種話,生活在這個戰國時代的人們大多都會皺起眉頭,直呼「不端莊」吧,更不用提「天下」或者「世界」了,根本不會為人所理解。當代能夠理解信奈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在信奈認識的人當中,恐怕也只有已故的父親,以及今天第一次見面的齋藤道三而已,會與平庸的母親及弟弟處不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不過即使如此,在父親的葬禮上以一身傻瓜般的打扮胡鬧,確實也不對,就是因為她老是做出這種事情,別人對她的誤解才會越來越深!
那傢伙果然是笨蛋!笨女人!
「怎麼樣?猴子,這下你該懂了吧?有資格繼承織田家家督之位的,不是那個傻瓜姊姊,而是我——噗嗚嗚嗚嗚?」
回神時,良晴已經對喋喋不休的信勝揮出了一記強烈的上鉤拳。
啊,身體在盛怒下不由自主地採取行動了——良晴出拳之後才猛然驚覺這件事。
碰!一聲,信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個步兵……居然揍了信勝大人!)
圍觀的路人與信勝的家臣們一陣譁然,良晴一邊撫摸緊抱自己的寧寧小腦袋,一邊儘可能裝出帥氣的聲音冷冷丟出這句話:
「……看在你是信奈的弟弟,今天就暫且不跟你計較,下次再敢胡說八道的話,就別怪我動手揍你。」
「你已經揍了!你分明狠狠揍了我一拳——!」
「嘖,沒辦法矇混過關。」
「啊啊啊啊!我、我美麗的嘴唇……流、流血了啦啊啊啊!勝家、勝家——!」
「……你居然做出這種以下犯上的事來,猴子。」
伴隨一聲無奈的嘆息,勝家撥開圍觀的群眾走上前來。
只見她的手上已經拔出刀子。
勝家渾身散發出悽厲的殺氣,似乎打算一刀砍下良晴的腦袋。
就算是擅長逃跑的良晴,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從認真起來的勝家手中逃脫,況且這裡不是戰時的平原,而是狹窄的長屋社區,再加上四周都被信勝的家臣們團團圍住。
嗚嗚嗚嗚——身後的寧寧淚眼汪汪,嚇得渾身發抖,良晴輕輕拍著她的背,假裝鎮定說出「沒事沒事~~」安慰話,心中卻暗自擔心「這下糟糕了」。
不曉得為什麼,良晴沒有感到特別害怕。
只是努力思考度過危機的方法。
「雖然信奈大人吩咐不可以取你的性命,但是你居然敢傷害我的主公——這件事我不能置之不理。」
「原來你真的是信勝的家老啊,為什麼像你這麼優秀的武將,會對這種人言聽計從?你明明知道能保護尾張的只有信奈而已,為什麼不設法促使織田家的家臣們團結起來!」
「……唔……唔,政、政治對我來說太複雜難懂了!再說我的主公是信勝大人!對主公貫徹忠義有什麼不對?」
「那也要視時間和場合而定!你要袒護這個這個小少爺到什麼時候?信奈之所以無法整合起家臣們,你也有責任喔,勝家!」
「少、少羅唆!不要說些複雜的大道理轉移焦點,混帳——!腦袋、腦袋要裂開了!這、這是新型的精神攻擊嗎?」
寧寧也趁機補上一刀。
「考考勝家大人!2+3×4是多少?」
「咦?這種問題要替換成蔬果店的買賣我才會算啊!呃……紅、紅蘿蔔2根……白蘿蔔3根……乘以4……乘以是什麼來著?白蘿蔔最好的配料的是醬油……所以是淋上4匙醬油的意思嗎?那、那最後做出來的料理是……料理是……?嗚啊啊啊啊,腦袋真的要裂開了——!」
「離題羅!時間到!」
「勝家……你這傢伙真的是只會戰鬥的笨蛋。」
「不過是只猴子不准叫我『你這傢伙』!總、總、總之你身為一介步兵,卻毆打了信勝大人,罪該萬死!做好覺悟下地獄去吧!」
死定了。本來還以為耍耍嘴皮就能度過危機,太天真了!
餵——五右衛門……看來她不在,難道她沒有跟著我進長屋!
就在勝家高舉太刀,正準備朝良晴的腦門揮下時——
「不可以!不許你殺猴子大人!」
「……沒錯,不可以,不能讓你殺掉信奈大人的忠心部下。」
寧寧和犬千代一齊張開雙手保護良晴。
勝家慌慌張張地停下刀。
「犬千代,為什麼連你也要阻止我,這樣不是會讓事情越變越複雜!」
「這下你明白了吧?勝家。犬千代已經看出我是個能對織田家有所貢獻的優秀家臣了。」
「……不對,良晴是個既笨又沒禮貌也不會使刀弄槍還身無分文而且來歷不明、怪模怪樣的可疑男子。」
「喂,犬千代,稍微誇獎我一下可以嗎!?」
「……還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真是氣人。」
「犬千代小姐————!我跟您道歉,請您原諒我吧!」
「喜、喜、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別別別別別看我,不准你用下流的視線盯著我的胸部看!變態猴子!果然還是要殺了你!」
良晴開始絕望。
犬千代……你這根本是在慫恿勝家殺我。
看著漲紅臉頰大喊「色猴子去死!」的勝家,犬千代用微弱的聲音淡淡補充:
「……不過……犬千代不希望信奈大人失去笑容。」
「咦?這傢伙有如此深得信奈大人的信賴嗎?」
「……大概……說不定……搞不好……也許是的……」
回答得相當含糊,犬千代小姐!良晴淚流滿面。
「你根本沒把握啊,犬千代。」
「……信奈大人在處罰良晴時,就跟信秀大人在世時一樣,笑得很開心。」
「唔……這、這個,我也有隱約察覺到……有點像是小時候的信奈大人和南蠻傳教士在一起時的感覺吧?」
「……沒錯。」
南蠻傳教士是誰啊?良晴不解地歪著腦袋。
「信奈大人向來喜歡那種來自異國的傢伙,所以她會對來路不明的猴子有興趣,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是良晴死掉的話,信奈大人又會變得很孤單了,因為犬千代無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夢想……」
「……呃、呃、呃,照你這麼說,我也是同罪了……如你所見,我是個只懂得戰鬥的笨蛋,無論再怎麼努力盡忠,也無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半點心思……所謂的天下,對於幾乎沒有離開過尾張的我來說,實在過於虛無飄渺……」
「……犬千代喜歡信奈大人,可是只有喜歡是填補不了信奈大人內心的空洞。」
「就、就算是這樣,難道你有證據能夠證明這隻猴子能夠理解信奈大人的想法與夢想嗎?」
「……沒有證據。不過,良晴是這麼說的,他在蝮蛇與信奈大人的面前,兩眼閃閃發光地說他能理解,所以犬千代相信他。」
「唔、唔……犬千代,既然你都說成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勝家伸手搔了搔頭,並且收刀入鞘。
這段期間一直跌坐在地上的信勝哭喊:「等一下!」
「勝、勝家?你要放過這個揍了我的凶暴士兵嗎?」
「呃,那個……少、少主,少主過去曾經屢次企圖謀反信奈大人,但是每次信奈大人都既往不咎,這次就當成還對方一個人情怎麼樣?」
「你、你、你把我這個織田家的貴公子,與那個下賤的猴子相提並論?」
「總、總而言之,今天就先回去,有傳聞指出今川家為了上洛,正準備來犯尾張,嗯——」
聽到今川家可能會攻過來,信勝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畢竟信勝根本沒有能夠戰勝「東海道第一弓」今川義元的自信。
事實上,信勝自己對今川戰略,也只有「勝家會有辦法」的程度而已。
信勝身邊的年輕武士們,根本沒有一個人敢忤逆勝家。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所有人一塊上,也不是勝家的對手。
「唔、嗚、嗚……臭、臭猴子!今天就看在勝家的面子上,饒了你一條小命!不、不過,下次本少爺一定會要你好看,給我記住了!聽到沒有?就連父親大人都沒有打過我啊!」
怎麼這些不認輸台詞全都好像在哪聽過啊?艮晴心想。
信勝一行人離開之後,良晴抱起因為腿軟而癱坐在地上的寧寧,並且讓她騎在自己的肩上。
「謝謝你羅,寧寧。好了,我們回你爺爺那裡去。」
「別別別別碰我!別把我放在肩上!寧、寧寧只是在保護犬千代而已!」
「……哎呀……肩膀……怎麼濕濕熱熱的……難不成你尿褲子了?」
「這這這這是汗啦!寧、寧寧這麼聰明伶俐,又又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怎怎麼可能會尿褲子!」
「哇哇哇,髒死了!快下來、快下來!衣服要被弄臭了!」
「別甩呀、別晃呀,要摔下去了!那、那是汗所以不要緊啦!」
緊張不安的騷動平息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喧譁吵鬧的騷動。
察覺到風波已過的淺野爺爺不知何時走到門口,他微笑說:
「噢,儼然是一副『好兄妹』的光景~~」
肩上的寧寧死命掙扎,像是要用腳夾斷良晴的脖子般,良晴不得不認真對付她。犬千代一語不發地看著這一幕——
「……良晴也喜歡小不點?」
有點彆扭地嘟噥出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