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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卷之六 風雲!桶狹間!(1/2)

目錄

良晴和信奈完成主從儀式的隔天早上。

隨著五右衛門給五加長屋的良晴帶回的急報,事態有了重大的轉變。

「在下自美濃的諜報活動中回歸了。」

五右衛門面無表情淡淡報告。

不過她透露的內容卻令良晴相當震驚。

「美濃的豪族們對於道三宣言要把國家……」

「什麼?」

「讓給信奈殿下一事,感到十分生氣……」

「五右衛門,難不成?」

「於是擁戴道三之子·齋藤義龍起兵謀反……」

「別把話切成好幾段!一口氣講完!道三怎麼了?」

「道三被趕出美濃的本城·稻葉山城……」

「……是我不好。以後就算你吃螺絲,我也不會再笑你了,拜託你一次講完。」

「好吧,咳……雖然後來道三率領兵馬進軍長良川一帶,企圖進攻釣葉山窮——」

「……噗。」

「……」

良晴連忙合掌道歉:心想(事態這麼緊急,為什麼卻遲遲講不到重點啊!)他不由得覺得想哭。

「對不起。五右衛門小姐,剛才那是我放屁的聲音,絕不是在取笑你。」

「……咳,齋藤義龍卻率領比道三軍多出十倍的大軍前往長良川,眼看這場父子之醬已經無法屁免了。」

聽到這裡,良晴已經沒有閒情逸緻去取笑五右衛門了。

「太亂來了!為什麼不固守城池就好?就算是美濃的蝮蛇,在兵力相差十倍的情況下跟對方打野戰,根本是自尋死路!」

「正是,道三已經做好戰死的覺悟了是也。」

「為什麼?」

「恐怕是擔心固守城池的話,信奈殿下就會派遣援軍前往美濃,如此一來,做好上洛準備的今川義元咻必會趁機襲擊毫無防蹩的尾醬。」

「信奈會派遣援軍?」

「信奈殿下的個性雖然不好伺候,不過一旦她中意某個人,就會不惜鼎力相助。」

「所以那個色老頭才會打算在信奈得知美濃的政變前,趕著上戰場赴死嗎?」

「畢竟是美濃的蝮蛇,八成預料到未來的發展才會出兵是也。」

良晴立刻飛奔出家門。

「相良氏,你要上哪去?」

「當然是去告訴信奈這個消息啊。」

「打消這個念頭,假裝不知情就好——如果讓信奈殿下知道的話,會導致啾田家毀滅。」

「要怎麼做是取決於信奈!這件事我不能隱瞞!」

「哎呀,看來在下不在的這段期間,你開始對那位公主產仙感情了,相良咻。」

才沒有那回事——良晴嘟嘴否認,急忙朝著本丸跑去。

見到正在和勝家玩翻花繩的信奈之後,良晴連忙將道三被兒子的大軍包圍在長良川,命在旦夕的消息告訴信奈。

「猴、猴子?為什麼你會知道種事?」

勝家一邊解開纏在身上的繩子,一邊大聲問道:

「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我可以拿自己的腦袋來擔保,不過信奈,你不能派遣援軍,否則的話尾張會陷入危機。」

「當然啊,駿河的今川義元已經做好上洛的準備了,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派遣援軍前往美濃。」

「咦咦咦?你真的不派兵?」

「你不是也叫我別派了嗎?我可是徹頭徹尾的理性主義者,只要評估一下利害得失,任誰都會做出這種決定。如今不再是美濃國主的蝮蛇,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就讓他自生自滅。」

信奈面不改色地說道。

等一下,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

這傢伙真的有這麼冷血無情嗎?

「怎麼?你看起來好像很不滿,難道要我大叫『為了拯救蝮蛇,我寧願捨棄尾張!』你才滿意嗎?」

「我、我才沒那麼想!只不過,難道你就連一點驚慌失措或者悲傷難過的情緒都沒有嗎?」

「猴子就是猴子。『不能派遣援軍』——這是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的結論。既然如此,再怎麼煩惱或者感情用事也是無濟於事。」

「……你、你說得是沒錯啦。可是……道三他——」

「就算你不能明白,蝮蛇也明白這個道理。假如我派出援軍的話,反而會被他痛罵『大傻瓜』。」

像道三或信奈這樣深謀遠慮的人,自然會用理性的頭腦做出這種結論,不過要做出這種結論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聽到道三身陷危機的瞬間,立刻英姿颯爽提槍起身的勝家果然地站在原地,嘴裡念著:「咦?咦?不出兵嗎?」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可是——」

「少羅唆!我說到此為止就是到此為止了!你別多管閒事,猴臉男!」

此時良晴注意到了一點。

(等等,仔細看清楚信奈那張乍看之下有如面具般的冰冷臉孔,嘴角正在微微抽搐……她說的不是真心話,就跟之前揚言要「處決信勝」的時候一樣。)

她只是強迫自己捨棄私情,進入魔王模式罷了。

繼續爭論下去也只會令信奈徒增痛苦,良晴知道自己現在只能乖乖回答「遵命」兩個字。

(這傢伙在失去父親之後,又要失去難得能理解自己想法的道三嗎?)

難道我什麼也做不了……感到相當不甘心的良晴,不由自主地用指甲抓著榻榻米,勝家見狀,急著大罵:「喂!猴子,別亂抓!那張榻榻米可是很貴的!」這些話,並且舉槍敲著良晴的腦袋。就在此時——

信奈說話了。

「六、猴子。你們聽我說。即使蝮蛇死了,只要有這張『美濃讓國狀』在手,我們就有攻打美濃的大義名分。」

她緊緊皺緊眉頭,拿出道三寫下的讓國狀。

似乎是擔心上頭寫了一些令人感到難為情的內容,所以信奈目前為止都沒有打開來看過。

勝家和良晴分別站在信奈的左右兩側,想要看看讓國狀上所寫的內容。

「那個色老頭該不會寫了『才不把美濃讓給你~~』之類的欠打內容吧?」

「應該只是事務性的書狀罷了。」

「我、我對漢字不是很在行,所以看不懂上頭寫了什麼……嗚啊啊啊啊,我真笨、我真笨!不過猴子也看不懂,所以不要緊!」

「很遺憾,勝家,我看得懂喔。」

「嗚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智力比猴子還不如?」

就在身旁的猴子和笨蛋說起相聲時——

嚴肅看著讓國狀的信奈,肩膀開始忍不住顫抖。

亂世的梟雄。美濃蝮蛇,齋藤道三。

傳聞他年輕時曾經是僧侶,後來在京都賣油闊出了一番事業,靠著自身的財富當上美濃的武士,為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屢次使用陰險的手段剷除自己的主公,成功從一介商人登上美濃國主寶座的大壞蛋。

無論是敵人或家臣都對他心存畏懼,人稱「蝮蛇」的男人。

然而讓國狀里的內容,卻彷佛是出自別人之手。

老夫把信奈殿下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般疼愛。

雖然老夫的一生註定斷送在天下統一的夢想途中,但自從與信奈殿下相見之後,老夫便明白自己的夢想尚有延續。

得知苦心盜國的人生並非徒勞,老夫此刻深覺無比幸福。

如果可以的話,老夫想要將耗費畢生精力打造的美濃之國奉送給信奈殿下,並且將一身文經武略傾囊相授,暗中輔佐你成就天下統一的大業,多麼希望能夠度過這樣的餘生啊。

不過依老夫猜測,美濃十之八九會發生異變,屆時就請你就忘了老夫這把老骨頭,用自己的手奪取美濃。

倘若你願意當老夫的義女,倘若你願意繼承老夫的夢想,那就千萬不能感情用事,貿然派出援軍。

只要把老夫的愛女歸蝶當成親妹妹一樣對待,老夫就心滿意足了。

老夫年事已高,況且人終有一死。離別之日遲早要到來,不過老夫已經在有生之年,找到能夠延續自身夢想的人,總算沒有淪落到不被任何人理解,以一個惡貫滿盈之人的身分結束一生的下場。如此一來,靈魂也獲得了救贖。

這樣就夠了。

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理解你的夢想的年輕人會出現在你面前,老夫這會兒趕赴冥府之餘,也會衷心為你祈禱。

就在信奈發著抖把讓國狀看完的同時——

「齋藤家的公主,自美濃逃亡至此!」

一名侍童衝進房內帶來急報。

接著又進來一名看似奶媽的婦人,在信奈跟前下跪行

禮。

「小的帶來道三大人的口信——『約定的妹妹給你送過去了,再次重申不要派遣援軍。』」

信奈頓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魔王的假面剝落後,又變回一個普通的少女。

她發出了誰也聽不見的悲鳴。

死命強忍心中瀕臨潰堤的情緒。

「全、全、全、全軍、全軍……!」

全軍前往美濃——正當信奈想下令的時候,

「——恕末將冒犯!」

勝家一拳朝信奈的肚子揍了下去。

柔弱的信奈承受不住這拳的威力瞬間失去意識,昏倒在勝家的懷裡。

良晴見狀,立刻對勝家大叫:

「勝、勝家?你這是在做什麼?」

「猴子。道三說得沒錯,我們現在正面臨東邊的今川義元大軍威脅。所以……」

「所以才要打昏信奈,然後等到信奈醒來後,再向她報告『道三已經戰死了』的消息嗎?」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辦法嗎?」

「用不著出動大軍,人數少一點反而比較好辦事,派遣敢死隊來營救道三!」

「這個辦法我也想過!可是我不能貿然離開尾張……!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夠率領敢死隊成功達成任務……!」

「是啊,要是沒有你的話,尾張軍根本是一群烏合之眾!所以你必須留在清洲城監視今川的動向!」

「既然如此……現在又能對誰命令,去送死吧。這種話呢?信澄嗎?還是長秀?我說不出口啊!」

「我去!」

「你說什麼?」

「就算我死了,對織田家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更何況,這是我個人的任性想法!」

猴子,你真的做出了此種覺悟嗎?勝家睜大眼睛。

「等信奈醒過來之後,你就跟她說猴子逃離尾張尋找天下第一美少女了!聽到沒有?勝家!」

雖然在勝家面前說了大話,實際上良晴只不過是個地位最低的基層步兵,就連一個直屬家臣都沒有。

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獨自趕赴長良川的戰場。

半路上,良晴突然感覺到身後傳來五右衛門的氣息。

「相良氏,你擅自白白送死的話,在下會很困擾的。」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在下是槲寄生,失去宿主只會凋零是也。」

「得救了,thankyou。」

「誰產假了?」

「那是南蠻語『謝謝』的意思。」

「喔……南蠻語……」

趕赴長良川的途中——

騎上五右衛門事先張羅來的馬。

由於良晴沒有騎馬的經驗,不得已只好與五右衛門共騎一匹馬,從後面抱著五右衛門。

期間陸陸續續有五右衛門率領的川賊集團「川並眾」的人馬加入。

川並眾過去是五右衛門的亡父率領的川賊。

現在則是由這位年紀尚輕的少女·五右衛門擔任首領。

這群人原本都是武士,只是主公家因為種種緣故滅絕,連帶使得他們失去工作。

不管怎麼看都跟盜賊沒有兩樣的彪悍男人們,對於萬綠叢中一點紅的五右衛門異常忠心,忠誠度比起武士有過之而無不及。

五右衛門對於自己的事幾乎都是閉口不談,但是根據良晴的推測,五右衛門應該是想讓自己當上武士,好協助這群部下們重拾武士的工作。

不過五右衛門身為川賊的首領,同時還是忍者,依照戰國時代的常識來看,她能被提拔為武士的機率是微乎其微。

正因如此,她才會選擇成為前途光明的步兵·木下藤吉郎的影子,接著又成為良晴的影子。

雖然川並眾在軍用資金增值作戰中幫了很大的忙,但是至今為止,良晴都沒有直接和他們見過面。

(看、看起來好可怕的一群人啊……!!五、五、五右衛門管得住這些傢伙嗎?)

良晴不由得在馬上發抖。

不是因為他們怎麼看都像是一群徹頭徹尾的凶神惡煞。

(那個臭小子緊緊抱住首領……)

(居然用那雙髒手碰我們永遠的偶像,真想宰了他~~)

(我們就連首領軟綿綿的小手都沒有摸過啊!)

(那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算是我也不承認!)

令良晴渾身發抖的主因,來自這群狂野的男人們充滿妒意的視線攻擊。

這群狂野的彪形大漢全都是蘿莉控嗎!良晴忍不住想大喊。

難不成摘下面罩的五右衛門其實長得意外可愛?這種令人雀躍的疑問不禁油然而生。

川並眾的副首領,前野騎馬來到五右衛門的身邊問:

「首領,我們是要去打仗,還是去偷東西?」

「去偷出美濃的蝮蛇。」

「那可是件大差事,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蝮蛇正在長良川作戰。搭乘木筏進入長良川,將蝮蛇救出來後就返回尾醬。」

出現了!

首領吃螺絲了!

咬到舌頭了!好可愛啊!

我們就是為了這個瞬間才當川賊啊~~!

川並眾一齊歡聲雷動。

哇,這些傢伙真的很不對勁——良晴莫名感到害怕。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來到長良川邊後,開始準備搭乘木筏。

五右衛門卻揮了揮小手,制止良晴搭上木筏。

「相良氏用不著跟來。」

「不,我也要去,怎麼可以只讓你們冒這種險。」

「這小子意外有種!」

川並眾們稱讚他。

「你只會礙手礙腳。」

「沒錯,礙手礙腳!」

川並眾們一起附和。

「你們難道都沒有自己的想法嗎?總之我一定要去!決心死在這個戰場上的道三不可能乖乖聽你們的話,得由我來說服他!」

「……既然如此的話,遵命是也。」

「沒錯,我們需要這小子的力量!」

「所以你們真的都沒有自己的意志嗎?完全是一群真正的蘿莉控集團嗎?」

在河川上的盜劫擄掠原本就是川並眾的老本行。

而且當地的長良川一代,對川並眾來說就像自家的院子一樣。

幸運的是,目前是梅雨時期,瀰漫的朝霧久久不散,良晴等人搭乘的木筏才能順利穿越尾張與美濃的國境潛入戰場。

長良川的淺灘上,道三軍與齋藤義龍軍正打得如火如茶。

眼看道三的人馬已經寥寥無幾,只剩下本陣還有少數兵力。

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站在木筏上的良晴忍不住擺出了表示勝利的GutsPose。

附帶一提,GutsPose的語源是Guts石松,只是一點小知識。

「要是霧氣不夠濃的話,潛入行動就會很困難了是也,看來相良氏挺久運。」

「聽到沒有!首領又吃螺絲了!」

「好可愛~~!」

「我光靠這句話就能配三碗飯了!」

「你們別鬧了,安靜一點!把木筏劃到本陣後方!」

良晴帶著五右衛門跳上淺灘,一直線奔往道三的本陣。

五右衛門在奔跑之餘,還不斷扔出「煤球」,頓時煙霧四起。

朝霧加上煙霧攻擊。

趁著本陣四周被白茫茫的濃霧包圍,五右衛門迅速衝到端坐在凳子上的道三面前。

「等等我啊~~」良晴在中途跌了一跤,一邊大喊一邊爬到五右衛門的腳邊。

「齋藤道三,閉嘴跟我們回尾張是也。」

「小子,你果然來了。」

然而道三似乎沒有想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意願。

「嘿、嘿、嘿,老夫是不會走的。」

雖然說得很輕鬆,語氣中卻充滿魄力。

看來想帶走這個老將沒有那麼容易。

就算所有人一起上前硬逼他就範,也不曉得會有多少人受傷,不,說不定道三還會選擇自盡,到那時候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果然只能靠相良氏說服他了是也——五右衛門低聲說道。

是啊!良晴爬起來後,開始和道三舌戰。

「老爺子!我能夠理解你想在這裡光榮戰死,給自己的人生劃下完美句點的心情!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留在世上的信奈會有多麼傷心啊!」

「你這個大蠢貨!!!!!!!」

橫眉豎目的道三對良晴一聲大喝。

冷不防地受到道三這麼一喝,良晴的腳反射性地往後退三公分。

「哇!嚇了我一跳!」

「你太愚蠢了,小子!老夫這把老骨頭,本來就時日無多了!但是你是個和信奈殿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嗯,那又如何?」

「你還不懂嗎?小子。和老夫比起來,失去你的話更會讓信奈殿下傷心欲絕。」

「咦!?為什麼?」

「……小子,你的智力真的跟猴子差不多,這樣子還敢自稱自己是未來人嗎?」

事態緊急,不能再拖下去了——五右衛門在良晴耳邊小聲說話。

「小子啊,仔細聽老夫說。所謂的夢想,必須要能與某人共有才能稱為夢想,只屬於個人的夢想,充其量只能稱為野心。就算當事人堅稱那是夢想,也不會被周遭的人認同。」

「抱歉,老爺子。我聽不大懂……」

「信奈殿下的夢想會變成猶如紅蓮之火般燒傷自己的野心,還是會變成造福國民的希望,關鍵就在於你的身上。」

「……那傢伙的夢想太過脫離常軌,無法被當代人理解,她需要一個能夠與她共有夢想的家臣,也就是來自未來的我——你是這個意思嗎,老爺子?」

「正是,只要能明白這點就夠了,趕快回去。」

「我怎麼能兩手空空回去啊!」

碰!良晴一屁股坐在草皮上。

他兩眼直視道三宣言:

「假如你不肯離開這裡的話,那我也不走了,我就陪你一塊死!」

「……小子你……!?」

「偷偷告訴你一件事,你要保密喔,雖然信奈是個既不坦率又不可愛的女人,但是她曾經不經意向我吐露心聲。她說她所喜歡、她所依賴的人都會一個個離她而去……!」

「什麼?」

「那時的信奈臉上的表情……相當悲傷!當她在閱讀老爺子的讓國狀時,也露出同樣的表情!身為旁觀者的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

「……唔。」

「所以老爺子,你千萬不能在這種地方戰死!」

道三突然笑了幾聲,並且緩緩從凳子上站起。

「……小子,聽你這麼一說,老夫更不能讓你在這裡送命了……」

「嗯?為什麼會扯到我啊?」

「今後已經是年輕人的時代~~這一戰,老夫徹底輸了。」

做得好是也,相良氏——五右衛門一邊朝著周遭投擲剩下的煤球,一邊大力點頭稱讚。

不過——

這裡是戰場的正中央。

將道三的兵馬打得潰不成軍的齋藤義龍大軍,此時正好從四面八方殺進道三所在的本陣。

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敵將·齋藤道三的首級。

光憑五右衛門率領的川並眾,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

「首領,再不快逃的話,大伙兒都會如同螞蟻一樣被踩扁的!」

「嗯,立刻出發是也。」

「該死~~霧氣開始消散了!」

「沒錯,畢竟已經是午後了。」

「吵死了,猴小子,還不是因為你的話又臭又長!」

「這下子能不能平安抵達尾張都是問題,我們寡不敵眾。」

道三搭上最前方的木筏後,一艘艘木筏開始脫離戰場。

負責殿後的木筏上乘著良晴和五右衛門。這是良晴有生以來頭一次拿弓,目的是為了嚇阻進行追擊的義龍軍小船。

「原、原來弓是這麼重的東西嗎?而且弓弦又緊,好難拉開。」

「相良氏。探出身子是很危險是也,敵人也朝著我綿放箭唷。」

敵方的追擊相當猛烈。

敵將·齋藤義龍是道三的兒子。

但是實際上,他不是道三的親生子,而是被道三驅逐出國的前代美濃守護大名遺留的子嗣。

當初道三驅逐主公篡奪美濃之際,為了籠絡不斷反抗的美濃豪族,於是將主公之子收為自己的養子,並且將其任命為自己的繼承人。

然而道三卻出爾反爾,揚言「要將美濃讓渡給尾張的織田信奈」,再也無法相信蝮蛇的豪族們紛紛集結起來擁戴義龍,義龍也對放逐生父的仇人道三懷恨在心,因此毫不猶豫起兵謀反。

既然已經與蝮蛇撕破臉了,就非得在這裡取他的性命不可。

深知蝮蛇的可怕之處的義龍軍也是非常拼命。

以尾張的經濟實力再加上道三的智謀,想要保住美濃沒有那麼容易。

所以絕對不能讓蝮蛇道三逃亡到尾張。

義龍聲嘶力竭地下令追擊,自己也搭船加入追殺道三的行列。

一次又一次施放火箭,想要擊沉川並眾的木筏。

情勢相當危急。

就連良晴也忍不住想要哀號。

不曉得還有沒有可能起霧——良晴抬頭望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晴朗的藍天。

就像是塗滿藍色顏料的畫布,那是在現代都會中已經看不見的湛藍色天空。

木筏上插滿箭矢,並且因為箭矢的重量開始傾斜,速度也慢了下來。

三公尺、兩公尺,義龍軍的船隻逐漸逼近。

「糟糕,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

「相良氏,馬上就要進入尾張的領地了是也。」

「話雖如此,這些傢伙還是會追到尾張來吧……!」

萬事休矣。

就在此時——

尾張國界的河岸上傳來少女的高亢聲音。

「別讓義龍軍上岸!全軍突擊!」

那是騎在馬上率領軍隊的信奈聲音。

而且信奈的身後,有數千名尾張士兵嚴陣以待。

信奈軍的弓兵們一聽到命令,紛紛朝義龍軍的船團猛放箭。

「撤退!撤退!」

事前完全沒料到織田軍會傾巢而出的齋藤義龍,懊惱地咋舌之後,便下達撤退的命令。

由於義龍軍為了取下道三的首級窮追不捨,使得龐大的船團像條蛇一樣在河面上細長延伸。

假如此時遭到在一旁河岸上布陣的織田軍猛攻,義龍軍勢必會從蛇頭開始被依序擊破。

義龍終究是道三的養子兼繼承人,對於戰場上的調度指揮相當精通。

他的兵法都是道三親傳。

所以就連退兵都很迅速。

義龍軍的船團一齊在河面上掉頭,朝著美濃的方向撤退。

難得聽見五右衛門發出「呼~~」的喘息聲。

「這就是所謂的絕處逢生是也。」

「等一下。為什麼信奈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清洲城好好睡覺嗎?」

(這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良晴不知所措。

而且就連柴田勝家都隨侍在信奈身邊。

沒有勝家負責指揮的話,弱不禁風的尾張軍確實沒辦法像樣地作戰。

不過如此一來,不就等同於把尾張拱手讓人了……?

無論如何,道三與良晴等人都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

在川並眾的歡呼聲中,良晴帶著道三下了木筏走到岸上。

「你找到天下第一美少女了嗎?猴子?」

信奈下馬後一語不發地坐在凳子上,勝家則是發出無奈的嘆息,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

「為什麼信奈會跑到這裡?而且幾乎是全軍出動了!勝家,難不成你把我的計劃告訴這個傢伙了?」

「有、有什麼辦法!面對信奈大人的逼問,我也只能實話實說啊!」

「實話實說也就罷了,為什麼不阻止她啊!再把她打昏一次不就得了!」

「別、別說傻話!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我怎麼敢做第二次!我已經苦勸過信奈大人了!」

「苦勸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連你跟著離開清洲城嗎?」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呀!總不能讓信奈大人獨自前來……」

「你怎麼會這麼笨啊?做事之前至少也考慮一下後果!」

「你說什麼?你這隻猴子憑什麼罵我笨!假如我們沒有來的話,你和道三殿下恐怕早就死在河中不是嗎!」

「這個和那個是兩碼子事!」

「才不是兩碼子事!要是你只剩下那顆腦袋的話,還能像現在一樣嘰嘰~~叫個不停嗎?」

「你就算全身只剩下那對胸部,好像也會哇哇大叫!」

「你、你說什麼?」

信奈冷冷地瞪著你一言我一語吵個不停的勝家和良晴,不悅地說了句:「吵死人了。」

兩人頓時像是被石化了般僵立

在原地。

「要是不全軍出動的話,齋藤義龍肯定會繼續追你們上岸,由勝家和我帶頭領軍,展現出我們有與對方決一死戰的覺悟——這才是迫使義龍軍退兵最有效的方法。」

「可、可是啊——」

巴掌打來。

良晴冷不防被賞了耳光。

「猴子,說起來還不都要怪你自作主張獨斷獨行!除了這麼做之外,哪裡還有方法可以救出蝮蛇和敢死隊啊!」

「信奈大人,沒有攔住猴子,末將勝家也有責任!非常抱歉!」

算了,是我太愚蠢了,才會收猴子當家臣——信奈大大嘆氣。

「不過,猴子。我是不會原諒你的!居然敢做這種不知死活的事情!」

「抱歉,我本來想在你昏睡的期間,把老爺子帶回來的。」

「這就叫不知死活!明明連槍都不太會使用,還以為自己很厲害,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

「……你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會反駁。全都是我不好。不過,既然都這麼生氣了,又何必趕來救我?我原本就是做好捨命的覺悟,才自願擔任敢死隊……」

碰!一聲,信奈一拳打在良晴的肚子上。

良晴無法像平常一樣躲開。

「我、我才不是來救你的!少自命不凡了!我只是為了救蝮蛇而來,因為要是蝮蛇逃亡到尾張來的話,我就有攻打美濃的大義名分了!僅、僅僅是這樣而已!」

喔,這樣啊——良晴也忍不住開始生氣,懶得再多說什麼。

信奈顯得越來越不高興。

「像你這種傢伙就算被義龍軍殺死了,我也完全不在乎!」

「夠了沒啊,為什麼要氣到這種地步啊?」

聽到良晴回嘴,信奈反射性地開口想說些什麼。

但是當信奈說出「我……」這個字後,又連忙緊閉嘴唇。

等到她再次開口時,卻是一連串猛烈的怒罵。

「因、因、因為我——最討厭你了啦!」

「等等?有必要這麼說嗎?」

「老是擺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無禮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樣啊!好啦,我知道了!反正我也很討厭像你這種既暴躁又任性還不可愛的女人!」

「以後別再用刺耳的猴子語跟我說話!」

「誰想跟你說話啊,自我意識過剩的女人!」

「解僱!你被解僱了!我不需要你這死猴子!給我滾到別的地方去!」

「信、信奈大人,也不用說成這樣吧……」

雖然勝家試圖調解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但是信奈與良晴都「哼!」了一聲,把臉別過一旁,誰也不肯讓步。

就在此時,原本應該負責留守清洲城的丹羽長秀,快馬加鞭趕到眾人面前。

「駿河的今川義元率領兩萬五千大軍,開始朝尾張進軍,看來她已經做出上洛的決定了。」

果然看準了我方後防空虛的時機。這全都要怪猴子——信奈露出幽怨的眼神喃喃低語,聲音格外低沉。

明明應該要怪你自己——望著別處的良晴幸悻然回嘴。

但是彼此都不肯瞧對方一眼。

夾在兩人之間的勝家覺得胃部陣陣絞痛。

「國境上的守備據點逐一遭到攻陷,我軍目前的狀況只能打零分。」

「看來我和織田家都要完蛋了呢。正好符合『尾張名古屋』(注18)一詞。」

「公主,如果滿分是一百分,這句俏皮話頂多給五分。」

「好嚴格喔,萬千代,至少給個二十分。」

「這五分已經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給的。」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長秀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長秀還真是深不可測。)

對羽丹長秀的氣定神閒敬畏不已的同時,勝家拼命苦思計策,接著她突然靈光一閃。

「有、有了!信奈大人,不妨藉助道三殿下的智慧吧!」

此計名為「仰賴他人之計」。

然而——

「……嗚……老夫的腰……腰啊……」

關鍵人物道三似乎是在搭乘木筏時閃到腰,狼狽地趴倒在草蓆上,嘴裡發出「嗚喔喔喔喔」的呻吟聲。

「嗚、嗚喔喔喔……此等痛楚老夫道三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嘗到……腦筋轉不過來……」

「唉——!這老爺子緊要關頭居然派不上用場啊啊啊——?」

此時又有快馬來報。

「今川軍攻進尾張境內了!」

※注18:日語中的尾張與完蛋發音類似。

「東海道第一弓」今川義元,在得知位於上京途中的尾張國內後防空虛的消息後,立刻決定趁虛而入,英姿颯爽地率軍進擊。

那一天,是這個世界的五月十八日。

以現代的曆法來算,應該已經是六月。

早晨起的濃霧也訴說了現在是梅雨季節。

雖然天氣晴朗,由於濕度和氣溫都很高,因此感覺相當悶熱。

丸根的據點位於尾張與三河國境上,是抵禦今川軍的最終防線。

站在今川軍的角度來看,只要能突破這裡的話,就能直搗清洲城,然後一路朝京都邁進。

踏平尾張、突入近江,再一舉直達京都完成上洛。

這種略嫌粗糙的上洛計劃,卻也很符合義元的作風。

「喔~~呵呵呵呵,天氣真熱啊!咱家想休息了!先把本陣駐紮在這一帶。」

義元這次為了進京,特別精心打扮一番。

不過,在這種季節行軍還穿著盛裝十二單是非常不智的行為。

光連上馬都得勞師動眾,靠一群侍童在旁邊攙扶。

途中還因為太過悶熱,產生脫水症狀落馬,不得已只好在一個名為沓掛的地方稍微休息。

只要讓部下們在自己休息的時候賣力工作,就能按照原訂時程抵達京都了——即使在這種時候,義元仍然不忘擬定充滿貴族風格的作戰計劃。

「元康?元康——?」

「是~~我來了~~」

優雅在本陣納涼的義元,把跑腿的元康叫到自己面前。

松平元康。原本應該是三河的國主,但是自出生以來,她的命運就相當坎坷,一下被送到今川家的當人質、一下又遭到織田家綁架,眼看快被賣掉時,又被今川家抓了回去,最後淪為義元的跑腿——是個遭人踐踏了大半輩子的苦命少女。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人質生涯以及數度被綁架的經歷,再加上長期被任性的今川義元當成跑腿使喚,元康的臉上總是掛著暗藏心機的笑容,很少表達自己的意見。

面對稍微脫下衣服,嘴裡一邊喊「好熱啊~~」這些話,一邊讓侍童們在旁用團扇伺候的義元,元康表現出一副隨時都願意替義元舔腳趾的順從態度。

「咱家要在這裡休息一陣子,養精蓄銳。」

「遵命~~那麼我也~~」

「說什麼傻話呀,元康?咱家要你現在立刻率軍出發,把丸根的據點打下來!」

「遵命~~那麼我這就率軍包圍丸根的據點,把織田軍打個落花流水~~」

「對付那幫忤逆咱家的笨蛋們,千萬不能手軟喔,喔、呵、呵。」

「哇~~好心機的笑容啊~~唔、呼、呼。」

「要說心機,元康,依咱家看來,還是利用忍者進行陰險作戰的你技高一籌唷,喔、呵、呵。」

「也許是吧~~唉、嘿、嘿。」

上洛途中的戰事全部交給松平隊打頭陣,溫存本隊的戰力。

要是元康戰死的話,就能光明正大將三河納入自己的管轄,就算沒有戰死,也能大幅削減對元康忠心耿耿的三河武士人數。

今川的本隊幾乎不用親自作戰,就能輕輕鬆鬆抵達京都。

真是充滿貴族風格,優雅又狡猾的作戰計劃。

「這才是貴族的戰鬥方式,咱家的頭腦真是太聰明了。喔、呵、呵。」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唔、呼、呼。」

在傻瓜的治理下搖搖欲墜的織田家,恐怕一見到咱們今川軍的威勢,就嚇得逃跑了,今川義元輕鬆地如此思考。

實際上,在包圍丸根的據點時,元康的進軍確實如入無人之境,就連進到尾張境內,農民們也高舉雙手歡呼「今川的公主殿下大駕光臨了」,完全沒有遭遇到半點像樣的抵抗。

時間來到深夜。

信奈的陣營中一片寂靜。

救出了齋藤道三之後,和良晴大吵一架的信奈把自己關在本陣里,不管家臣們再怎麼苦苦

等候,也不發出任何一道命令。

就在此時,丸根的據點遭到松平元康隊團團包圍,即將淪陷的消息傳來。

「元康好像是派遣忍者潛入據點裡,從內部放火。」

「真是卑鄙的作戰方式。」

「公主大人在哪裡!」

成為信奈首席家老的勝家集合起主要的家臣們,在本陣前召開作戰會議。

之所以在本陣前進行討論,是為了讓本陣里的信奈能夠聽見會議的內容做出的苦澀抉擇。

不過,身為大將的勝家除了主張「事到如今,只能率全軍向今川軍正面突擊」的玉碎戰法外,也沒有別的策略了;而其他將領也只想得到「固守清洲城不出,祈禱今川軍安分通過尾張」這種希望渺茫的消極策略。

「你們太天真了!固守城池到最後,我們一定會被義元徹底擊潰!現在已經無法指望美濃的援軍了!」

正如勝家所說,要是不願奮戰的話,就只有遭到殲滅一途。

「我率領先鋒部隊殺進義元的本陣!」

丹羽長秀笑著搖搖頭。

「敵方擁有兩萬五千大軍,我方僅僅只有兩千兵力,就算是剛勇無雙的勝家大人,也會在殺到本陣前耗盡力氣。十七分。」

「那你說該怎麼辦才好啊,長秀?」

「很遺憾,我也沒有好的計策。」

「道三呢?」

「他的腰似乎疼得很厲害,恐怕是幫不上忙了。三分。」

「那個老頭~~!」

「像這種時候,還是交由我們的公主親自做決定才是明智之舉。九十分。」

「可是,信奈大人她……」

「……和猴子大人吵了一架後,就鬧起彆扭了。」

眾人一齊回頭望向本陣。

附帶一提,被信奈炒魷魚的良晴,就在長秀等人的身後席地而坐,他一反常態不發一語,像是陷入沉思一樣。

依照規定,恢復浪人身分的良晴本來應該要被趕出陣營,但是現在大家都沒有閒情理他。

「信奈大人究竟是只個傻瓜,還是有能力奪取天下的大將,就端看她的下一個命令而定了。」

長秀小聲地說明,而勝家則是「咕嚕」吞了一口口水,緊張地佇立在本陣前,就在此時——

本陣入口的帷幕被掀開。

信奈做好決定了。

她的肌膚白皙無暇、晶瑩剔透。

然而那對眼眸里,卻散發出有如紅蓮之火般的銳利光芒。

她果然不是尾張的大傻瓜。

家臣們都不由自主地在信奈的面前跪了下來。

勝家和長秀的心裡非常確定,這位公主是不會採取固守城池這種消極做法的。

「六!你來打小鼓!」

信奈用高亢的聲音下命。

勝家拿起小鼓,打起謠曲「敦盛」的節奏。

信奈從凳子上站起身,開始隨著節奏翩翩起舞。

「人生二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

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良晴也是,勝家等人也是,他們這一生永遠不會忘記此時此刻——做好赴死覺悟的信奈吟歌起舞的模樣。

身體感到莫名熾熱。

好想快點上戰場戰鬥。

在舞蹈結束的同時,信奈不發一語,如同一陣風似地衝出本陣。

她騎上馬,獨自奔往與今川軍決戰的地點。

家臣們連忙跟在後頭追趕。

只有良晴被留在原地。

信奈從頭到尾都沒有看良晴一眼,彷佛當良晴根本不存在,他一直被無視,並且遭到拋棄。

但是,良晴絲毫沒有夾著尾巴離開信奈的想法。

(因為我未經她的同意就跑去救道三,才會導致清洲城變成一座空城,讓今川軍有機可乘——責任全在我身上,會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

即使遭到無視、遭到討厭,我也不想讓那傢伙死掉。

反正我原本就是一介浪人。

跟當初糊裡糊塗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奮戰——良晴邊說邊起身。

此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子,不要去白白送死。」

是齋藤道三。

直到現在仍然站不起來的道三,靠著侍童在左右兩側攙扶,勉強走到良晴身邊。

「信奈殿下不是因為討厭你才放逐你,她只是不想讓你死在這場沒有勝算的戰爭中,所以才會叫你滾到別的地方。」

「說什麼傻話啊?老爺子,是不是老糊塗啦?」

「因為信奈殿下非常不坦率,你這年輕人才無法理解人家的心思,但老夫可是一目了然。」

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女人有不坦率到這種地步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雖然很不想承認,也許那傢伙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可愛之處的……良晴不禁心想。

「如何?做好苟活下去的決心嗎?」

「老爺子,多謝你啦。你這番話總算讓我有點幹勁了——我要戰鬥!」

我沒辦法放著那麼笨拙又危險的傢伙不管——良晴的雙眼閃閃發光,意氣風發丟出這句話。

「你不逃命嗎?」

「假如在這個關頭丟下那傢伙自顧自逃命的話,相良良晴這輩子都會是條喪家之犬!我不能忍受這樣的自己!」

良晴渾身熱血沸騰。

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恐懼了。

「老爺子不是說過嗎?夢想必須要能與某人共有才能稱為夢想,我發過誓要幫那傢伙實現夢想,只要我還在這個世界,就要竭盡所能協助她!總是跑在時代最前端的那傢伙,身邊不能沒有來自未來的我啊!」

「原來如此啊……就是因為你發下這樣的重誓,那孩子才不得不做出將你放逐的決定。」

因為腰痛而皺起眉頭的道三喃喃輕嘆:「你們都太年輕了。」

「先別說那些了,有沒有什麼好的方法呢?老爺子一旦動起歪腦筋的話,就是天下第一的美濃蝮蛇了吧?」

「如今的老夫只是個隱居的糟老頭,往後是年輕人的時代羅。」

「給我等一下!不要擅自隱居啊!」

嘿、嘿、嘿。

道三發出奇怪的笑聲,用手指著良晴的鼻頭。

「小子,你自己應該已經想到好方法才對,你不是看得見未來嗎?」

「……不是看得見未來,只是多少知道一些未來的知識罷了。不過……」

「不過?」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假如我的推測沒錯,接下來要發生的將是一場歷史上相當著名的戰役。」

「既然如此,就賭一賭你的推測,比起舞刀弄槍,不如運用你所謂的未來知識來幫助信奈殿下,那才是只有你能辦得到的事啊。」

「……嗯,沒錯!」

「就憑你使槍的功夫,作為一介步兵是幫不了信奈殿下的,倘若你願意為了那孩子犧牲性命,老夫也不會阻攔你,千萬別誤判了賭上性命的時機喔。」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導出最好的結果,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保護信奈——良晴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良晴心中的迷惘煙消雲散了。

「唯有活下去,才能為主公盡心盡力。」

我明白了,老爺子。

良晴告別了道三後,便前往追趕信奈等人。

半路上,騎著馬的五右衛門和川並眾又不曉得從哪裡冒了出來。

「相良氏,看來織田家已經完蛋了是也。要去投靠別家嗎?」

聽見五右衛門的提問,良晴笑著回答:

「別傻了!我相良良晴願意侍奉的主公,普天之下就只有織田信奈一人!那麼難伺候的主人,除了她以外沒有別人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呵呵——五右衛門似乎在面罩底下輕輕笑著。

「遵命,那麼在下等人也會奉陪到底。」

真是個有膽識的小子!川並眾的壯漢們紛紛喝采。

跳上五右衛門騎的馬後,良晴表明此行的目的地。

「朝著桶狹間出發。不好意思,得再讓你們當一次敢死隊了。」

「桶狹間?信奈軍集結的地點是熱田神宮是也。」

「熱田神宮晚點再去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

「根據我的game知識,這場戰爭說不定就是戰國史上最有名的一場戰役——『桶狹

間之戰』了。」

「唔,給姆知識嗎?」

「假如真的如我所料的話,掉以輕心的今川義元應該會在桶狹間休息!只要把握機會展開奇襲就能獲勝!」

「光靠我們要展開奇襲是不可能的,人數太少了是也。」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潛入敵軍中,調查本陣的位置!確認今川義元是不是在桶狹間。」

「原來如此,假如信奈不相信相良氏的報告怎麼辦是也?」

「那傢伙會相信的。」

這次的差事關係到我們能不能恢復武士身分,大家好好做啊——川並眾的副首領,前野用粗曠的聲音大喊。

「小子,這一戰打贏的話,你要提拔首領喔!」

「拜託你羅!」

「可是小子,要是你敢對我們永遠的偶像·五右衛門首領亂來的話,我們一定會宰了你!」

「首領是!」

「永遠的!」

「純潔無暇!」

你們這群人長得一個比一個彪悍,為什麼所有人都是蘿莉控啊?良晴抱著五右衛門的腰深深嘆氣。

相對於朝著熱田神宮前進的信奈軍,良晴等人則是走了另一條的路線,朝著兩萬五千名今川軍所在的尾張與三河國境地帶前進。

「馬上就要到桶狹間了是也。聲音太大的話會被敵方察覺,接下來徒步走山路比較妥當咻也。」

「首領吃螺絲了!」

「超貴重的,咻也。出現了!」

「俺已經死而無憾了!」

「你……你們很吵喔是也!」

總算要到了嗎……興奮得渾身發抖的良晴,在平原的正中央下馬。

不過,朝著五右衛門表示「那就是桶狹間是也。」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不是峽谷,而是一座聳立的小山。

「等等。五右衛門,那是……山吧?」

「這座山的名字就是『桶狹間山』是也。」

「……山……山?桶、桶、桶狹間是一座山的名字嗎?」

「當然了是也。」

「對、對位於山上的本陣展開奇襲……行得通嗎?」

「行不通是也,從山頂上可以把在平原行軍的織田軍一覽無遺是也。」

「說得也是,對方不是在峽谷的話就沒機會了!」

良晴的信心發出喀啦喀啦的崩壞聲,自信頓時轉變成疑惑。

果然行不通嗎?遊戲和現實果然有差異嗎?而且差異很大嗎?

還是說因為良晴救了本應該死於美濃之戰的齋藤道三,使得歷史產生變動,而分歧成兩個不同的平行世界了?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從遊戲中學到的戰國知識派不上用場,我還有存在價值嗎?

難不成……我只是個迷失在戰國時代的迷途羔羊!?

越有自信的人,在喪失自信後就越是脆弱。

精神崩潰!

「幫幫我~~五右A夢!○虎欺負人啦~~!」

「保、保持鎮定是也!別抱在架、別抱在架!」

直到背後傳來川並眾們的殺意波動,良晴才清醒過來。

看來剛才精神錯亂的時候,自己跪倒在地上,緊摟著五右衛門的腰哭了起來。

「相相相相良氏,請冷靜一點是也,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了拗?」

「我貧乏的遊戲知識被徹底粉碎了!這下該怎麼辦?」

「行了行了,總之先放開在下是也!」

我要宰了這畜生!流著血淚的川並眾壯漢們前仆後繼地朝著良晴殺到。

在受到如同肌肉聚合體般的壯漢們拳打腳踢時,良晴努力讓平時很少使用的頭腦運作起來。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我要冷靜點,仔細想想看!快點回想起來,在歷史策略模擬遊戲的最高傑作『織田信長公的野望』中,關於桶狹間的事件……!那是在第三早的『敦盛之章』以織田信長進行遊戲時,一定會中途發生的超經典事件……我明明玩過好幾次了……!」

印象中……

今川軍進攻尾張時,織田信長跳了一曲「敦盛」之後,便朝著桶狹間的義元本陣展開奇襲……!

……不,不對!

「雖然後世將此役稱之為桶狹間之戰,義元隕命的地點應該是在『田樂狹間』。」——我記得好像有聽過這樣的遊戲旁白!?

「我知道啦啊啊啊!義元的本陣在田樂狹間!」

「田、田樂狹間嗎?」

「這次你不會再說有一座山的名字叫做田樂狹間山了吧?五右衛門?」

「田、田頁夾間的話……倒是有個峽谷叫這鍋名字咻也。」

「五右衛門?為什麼一開口就吃螺絲?」

「放、放、放開在架……啊、嗚、嗚~~」

「你的臉好紅喔?」

「被、被、被男人緊緊抱住……嗚嗚嗚嗚嗚~~」

「振作點啊,五右衛門!莫非是發燒了?你感冒了嗎?」

你這個臭小子,還不快點放開首領!首領的冰肌玉膚會爛掉的!壯漢們的叫罵聲四起!

「等一下!」

此時突然有新的援軍出現在良晴等人的面前!

總數大約一百人左右。

全員都是從尾張精挑細選出來的可愛女孩。

不過當中沒有多少武士,主要是以商家或農民女子構成的隊伍。

率領這群戰鬥力趨近於零的援軍武將是——

「尾張的貴公子!原名織田勘十郎信勝的津田信澄,為了實現與猴子的友情誓言,特此前來!」

「呃,信澄。你還在啊?我都把你忘記了。」

「……我當然還在!」

「剛才家臣團召開作戰會議時,也沒有看到你的人影,我還以為你已經夾著尾巴逃跑了。」

「真是失禮,身為織田家貴公子的我,怎麼可能做出臨陣脫逃這種沒有骨氣的事情,只是因為我過去有多次謀反姊姊的紀錄,所以才沒有讓我參加會議罷了。哈、哈、哈。」

「這有什麼好自豪啊……」

信澄大人好瀟灑!

好帥!

竟然如此珍惜和這種土包男之間的友情!

啊~~不過男人之間的友情真是耀眼,能夠生在戰國時代實在太好了!

每當女孩子掀起歡呼聲時,信澄就會舉起單手露出閃亮潔白的牙齒說:

「哈哈哈哈,你們這麼實話實說,會讓我不好意思啦~~」

五右衛門似乎是受不了了,從背後抽出忍者刀架在信澄的脖子上。

「哇!忍者小姐,你想做什麼?我是援軍啊!」

「閉嘴,這群聒噪不休的傢伙能派上什麼用場?只會礙手礙腳而已。還是蝦掉他們算了,相良氏。」

「慢著,五右衛門。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傷害可愛的女孩子,這是我最基本的原則。如果你違背的話,我就要跟你拆夥。」

「鳶怪鳥(※注19)?那是什麼?」

「至於信澄隨你怎麼處置都行。」

「猴子!你也太無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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