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安土日記 本能寺茶屋騷動錄 卷之四 家久上洛日記(2/2)
「不不不不對!信奈大人說是珍品茶器就是珍品茶器!氣死人了~~!」
家久在日記補上──「明智光秀聰明,可是愛投機取巧」。
「家久大人剛才在寫我的壞話對不對!請您劃掉!」
「才沒有寫壞話!只是把看到的寫下來而已!」
「好了好了,各位。《源式物語》講座要開始了。今天請來了比任何人都還要熟悉《源式物語》的偉大老師喔。」
近衛前久皺著眉頭說:「誰來把味噌收走啊」打開了通往隔壁的拉門。
「家久大人,這位就是以天下第一《源式物語》博士身分聞名的朧月夜老師!」
坐在寬敞隔壁房間上座的是個身穿平安王朝畫捲風和服的嬌小少女──朧月夜。
「你好,我是朧月夜。薩摩的鄉下人也許沒聽過我的名字,可是因為能賺點小錢,於是我就來了。」
朧月夜如同玩偶般,將某個可愛生物緊緊摟在懷中。
「為什我得坐在朧月夜的大腿上啊。嗚嗚。」
是被抓到的生物是竹中半兵衛。
「半兵衛不參加的話我就要回去了!捨棄《源式物語》老師這暫時的偽裝,繼續朝茶器竊賊的事業邁進喔!」
「我參加,我參加就是了,請你放手~~嗚嗚。」
抱歉了,半兵衛。這也是為了招待家久啊。近衛大叔說這個偷茶器的怪女孩·朧月夜是天下第一源氏博士,所以無論如何她都得參加啊──良晴在一旁合掌喃喃低語著。
接著還有另一位朧月夜的「助手」。
「為什麼我非得參加才行?我才不管接待什麼薩摩公主武將。我正忙著監督改建的有岡城,放我回去啦!」
仕宦織田家後以驚人氣勢出盡鋒頭的公主武將新秀。
攝津國主·荒木村重。
(那個公主武將是誰?在薩摩沒聽過她的名號;可是她不是等閒之輩,身上有股妖氣般的氣息!)
家久的眼神瞬間變得有如老虎般猙獰。
荒木村重很不高興。
(明明得替在「本能寺茶會」偷走三神器一事擬定策略,為什麼我非得陪她參加這種餘興活動啊!老實說薩摩會怎樣都無所謂!須磨以西的國家不屬於日本啦!)
關白·近衛前久稱朧月夜為「老師」,正畢恭畢敬地向家久再次介紹她。
這些都是家久不知道的新事實;不過對擔任茶器竊賊·朧月夜「搭檔」的荒木村重而言,這些事情都無所謂。
「現今的戰國亂世,不理解優雅的王朝文化便無法正確解讀古代的古典,即《源式物語》。畢竟光是本文就相當難讀了。就此,替《源式物語》撰寫注釋便在酷好文學的雅士間風行開來。像是前任關白,與近衛家並列之名家·九條家的九條植通大人現在正勤寫『孟津抄』。一子相傳古今傳授的三條西實枝大人則是編寫了『山下水』,而歌師·里村紹巴則寫有『紹巴抄』──這些研究者現在都成了朧月夜老師的門生,並請她修改自己撰寫的注釋本啊!本官也是門生之一喔!」
「拜你所賜,我的人面變廣了呢。呵呵。」
家久驚嘆:喵啊!這麼年輕的女孩是老師嗎?完全看不出來耶!
「擔任朧月夜老師助手的荒木村重大人也是位難以想像是武將的風雅人士啊。這位攝津的年輕公主武將不但在戰場上面強悍且毫不留情,而且還是風雅的一流茶師,可謂文武雙全喔。還真希望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跟她多學學啊。」
竟敢愚弄織田信奈,炸死這個關白好了──村重蒼白的額角爆出青筋。
然而,儘管村重能用茶器炸死想要消滅的人,不過這個能力得隱瞞到本能寺茶會正式登場才行。而且朧月夜也太礙事了。朧月夜不知道她給村重的「荒木高麗」具有如此邪惡的能力。這項能力也得瞞著她才行。要是被知道的話,她恐怕會搶走「荒木高麗」並破壞它吧。若是抵抗的話,村重就有可能被殺。
儘管朧月夜是竊賊,不過她只是為了治好竹中半兵衛而竊取茶器。殺人放火的惡行她一概不做。她可能會說出「不能殺人!我不允許為了拯救半兵衛而殺人。」這番話後取回荒木村重的肉體,讓她回歸到原本的惡鬼模樣。
抱著半兵衛的朧月夜一臉幸福模樣。少女間和睦相處的模樣的確美麗風雅,不過那麼幼小纖瘦的少女哪裡好了?織田信奈那種熱情如火的少女才值得憐愛啊──村重百思不解。
「你叫家久是嗎?你覺得《源式物語》的精髓是什麼呢?」
「難道不是平安王朝貴公子·光源氏華麗的戀愛經歷嗎?」
「答錯了。那是沒碰過男人的小女孩之天真看法。儘管我也沒碰過男人,可是起碼有戀愛經驗的我解讀方式和你不同喔。啊,在半兵衛前面說這個會被討厭呢!不是的喔,半兵衛!一切都結束了,現在我只愛你一個喔!」
「那個,我什麼也沒說,也覺得無所謂。請不要這麼慌張,朧月夜。嗚嗚。」
「半兵衛你怎麼能說無所謂呢?你這個小惡魔!居然玩弄我的心!」
「老師。老師。請繼續授課啊。」
啊啊,好想快點回家啊。我用出借即將偷到手的三神器為條件,委託了長谷川等伯描繪織田信奈的畫像。好想確認那幅畫的進度啊──村重煩悶地啃起指甲。
「近衛,說得也對。嗯哼,家久?將那篇故事視為華麗戀愛畫卷是懷春少女的意見;不過我也是處女就是了。這點很重要喔,半兵衛。我!也是處女!就是了!」
「嗚嗚。我知道了。請你冷靜下來。」
「半兵衛,因為講解的關係,我說了家久是『懷春少女』的話,可是這不代表我在取笑年幼的你喔!」
「我我我我已經有喜歡的男性了,所以不在意的……偷瞄。」
坐在朧月夜大腿上的半兵衛難為情地瞥了良晴一眼。朧月夜見狀大發脾氣喊說:「你叫相良良晴嗎!你剛才在打哈欠對吧!太蠢了!給我出去!」。
「咦?我剛才有打哈欠嗎?」
「這座鞍馬山是『若紫』一卷裡面光源氏與紫之上相遇的聖地,對我來說充滿了回憶耶!才不想讓你這種不解風情的猴子玷污了!快點快點,給我滾去庭院!」
「好了,別這麼說啦。我不會插嘴的,讓我待在角落嘛?」
「再說,你這個未來人也不懂《源式物語》吧?」
「倒也未必喔?畢竟《源式物語》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文學作品,四百年後的未來也有流傳。儘管原文跟暗號一樣完全看不懂,可是我看過漫畫喔?生為天皇之子,卻因為母親身分低賤而被貶的光源氏與生母·桐壺生離死別。隨後他和桐壺長相如出一轍的繼母·藤壺外遇並失戀了,接著還被六條御息所的生靈詛咒,遭逢到逐一喪失所愛的悲劇;然後遇到若紫,即年幼的紫之上,將她拐過來結婚;接著被貶至須磨──與最愛·紫之上死別後,他便剃度出家了。光源氏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而故事後期的主角,則是源氏的兒子,宇治十帖喔。」
嚇死人了!相良竟然這麼熟悉《源式物語》。漫畫是什麼啊?──家久倍感欽佩,而朧月夜則是不悅地咂嘴說:「嘖,挺厲害的嘛」。
「沒有啦~~其實以前看的漫畫內容幾乎都忘光了,我是整夜沒睡請半兵衛、官兵衛替我惡補《源式物語》後才勉強回想起來的。」
「我知道了,看不懂原文這點扣分;不過既然是未來人,這倒情有可原。我允許你出席,不過要是你敢碰半兵衛、摸半兵衛、揉半兵衛,我就立刻宰了你!」
「太偏心了。摸摸頭沒關係吧?」
「有關係!」
朧月夜與良晴怒目相視,兩人身旁性急的家久開口說:
「朧月夜老師,希望您快點公布答案。《源式物語》的精髓是什麼啊?」
說穿了!就是各種屬性公主的「萌」啊!──良晴插嘴這麼說,結果被大喊「別亂說猴子語啦!」的朧月夜丟擲茶器攻擊。
「家久,如果你在現世有無法實現的戀情而受苦,自己看過之後就會明白了。《源式物語》是部悲劇,是光源氏失去了桐壺這位母親的故事;被母親身影神似之藤壺拒絕的故事;受到六條御息所嫉妒還有怨念,使得妻子·葵與情人·夕顏接連被殺的故事;年老色衰,害新任妻子·女三宮被年輕人搶走的故事;因為迎娶新妻而傷到至愛·紫之上的心,最後遭到拋棄、永遠失去紫之上
的故事。光源氏的每一段戀情都無法實現。他經歷過百次戀愛,卻也以百次失戀告終啊。」
朧月夜說:正因為這個故事是悲劇,所以才具有普遍性,無論是哪個日本人都能夠感同身受啊。
「『犬君放走了我的小麻雀。人家明明關在熏籠里的。』──光源氏在這座鞍馬寺遇見年幼的紫之上。明明跟命中注定的對象邂逅,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將目光移向其他女人,最後讓紫之上失望,而自己則是遁入了空門。儘管在被貶的須磨與明石之君偷情一事獲得原諒,不過回到京都、位極人臣後,卻立刻迎娶了天皇之女·女三宮為妻,讓長年跟隨在側的紫之上立場由『正室』掉到了『愛妾』,這個令紫之上感到絕望的舉動可說是難辭其咎的失策。為人者最大的悲劇,莫過於每當遇到選擇卻無法下定決心啊──」
「喔喔喔!」雙眼濕潤的家久發出了感嘆。
「朧月夜老師。您是說,一旦愛了,就得覺悟去愛一輩子,這樣才算是戀愛嗎?我瞭解了!」
「不對!你完全沒有弄懂《源式物語》的本質啊。」
「喵啊喵啊!?」
「就是因為愛上男人這種下流花心的傢伙才會怎麼愛也沒用沒用沒用啦!這就是紫式部的結論!真正的愛!只有在女孩與女孩之間才能成立喔!男女之間永遠只有肉慾、生小孩、身分地位這些礙事的要素!一點都不純粹!尤其是肉慾最礙事了!礙事礙事礙事!純潔無垢的愛只有在女生之間才能成立!就是這樣,相良良晴。要是你敢對半兵衛亂來的話,我立刻就用詛咒殺了你!」
「我才不會對她亂來咧!家久都傻眼了啦!」
沒錯,說得好,朧月夜。這是我第一次完全同意你的話──村重不禁點頭同意朧月夜的話;不過島津家久卻是目瞪口呆,用看到奇怪生物的表情凝視著她。
「啊啊,家久妹妹,學者裡面有很多怪人喔,別放在心上啦。傷腦筋,朧月夜真的有夠喪女耶。」
「喵啊?相良覺得這個討厭男人的朧月夜老師可愛嗎?比我還桑女嗎?」
「不是啦,家久,不是這個意思啦。喪女是未來語……我知道了,我收回那句話。我改成『朧月夜是百合』,打起精神吧。」
「百合?什麼意思?」
「百合是未來語,是指女孩子與女孩子的戀愛喔。」
「喵啊!?這個世界對我而言還太早了嗎!?」
「……噫?良良良良晴先生,難道說!?」
「哎呀,半兵衛,你在害怕什麼呢?我不會對你怎樣的,不要怕我喔!」
「請不要欺負我,請不要欺負我!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不會欺負你的啦!拜託,不要怕我啦!相良良晴,都怪你誹謗我啦!」
「哎呀,抱歉。我有把心事直接講出來的壞習慣嘛。」
「這種壞習慣會惹出麻煩的,給我改掉啦!」
啊啊,真是的。難得的風雅講座被搞得一塌糊塗了。看來只要跟竹中半兵衛在一起,老師就會變一個人了──近衛前久抱頭苦惱。
村重清了兩聲喉嚨心想:真是受不了,太麻煩了。好想快點回有岡城啊。
「總而言之,愛一個人就是用『我要愛這個人』這個言靈來束縛自己的『覺悟』。戀愛起初可能是轟轟烈烈的,可是感情並不會永久長存,而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一定要有所覺悟。沒有這份覺悟的人是什麼人都愛不了的。」
喵啊!姑且不論女生跟女生的那檔事。戀愛的精髓是覺悟、勇氣啊。果然跟打仗一樣吶──家久點頭說道。
是是是!沒錯,戀愛就像是打仗。搶先一步以下犯上,並在打倒對手後活下來,這樣就贏了──明智光秀高喊著恐怖言論。
「原來如此~~我是戰爭之鬼。對自己在戰場上的勇氣很有信心。打仗就是要拿下敵人首級,戀愛就是要奪走對方的心。這樣我也可以在戀愛的路上取勝了!」
「不對,十兵衛的話基本上都太極端了喔,家久妹妹?」
戀愛與戰爭。在薩摩的常識裡面,這兩條相互矛盾的路本質是相同的。理解到這點的家久說:「我也能戀愛了!」並燃起了怪異鬥志。另一方面,朧月夜則是問半兵衛說:
「那個,我一直想問,半兵衛覺得光源氏怎麼樣呢?」
「嗚嗚。就算對象是末摘花這麼醜陋的公主,只要一交往便會不離不棄,他就是這樣的男性。我想他一定很溫柔吧。正因為溫柔,所以才會接二連三被女性所愛;也因為溫柔,使得他無法冷酷回絕和女三宮的婚事,使得自己和紫之上小姐的戀情破了局……如果他跟紫之上小姐至少生個孩子的話,結局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可是溫柔和優柔寡斷只有一線之隔喔,半兵衛。」
在情勢混亂的講座裡面最後發言的人是明智光秀。
「我覺得,光源氏應該是自幼失去了母親·桐壺大人;而模樣酷似母親的藤壺夫人則是父親的妻子,而且藤壺夫人也拒絕了身為男性的自己──由於這些經驗的關係,讓他經常渴望著母愛。被親生母親疼愛有加的十兵衛實在難以揣度他的心情,不過光源氏一定一定非常寂寞的。正因為這份寂寞,才會使得他這一生都在追求女性的愛吧。」
明智光秀語畢,島津家久淚眼汪汪地點頭說:「因為不停渴求的關係而失去一切嗎?這樣子好感傷喔。」
「自己究竟該放棄哪段愛情,因為他做不出這樣的覺悟,而決定愛上所有的女性,不放棄任何人。因此,他才會在京都建造六條院,將心愛的女性聚集在身邊,而這個舉動最後也跟光源氏的悲劇息息相關呢。」朧月夜做了這個結論,替今天的講座收尾。
「是嗎?光源氏在面臨人生重大抉擇的時候沒能做好覺悟嗎……」相良良晴盤腿坐在地上,露出不像他的表情。
「在村上水軍當了半年海盜,我也開始瞭解到了。儘管我也秉持著什麼都不願意放棄的主義,但或許只有戀愛方面這麼做才會變成這樣吧。如果想要撿起所有果實,就有可能失去一切啊。」
竹中半兵衛與島津家久憂心忡忡地看著表情嚴肅的相良良晴。
隱約察覺到「我好像失言了!」的明智光秀也繃緊表情,尷尬地一直瞥向他。
村重不知道哪裡失言了,不過卻感覺得出來,相良良晴跟光源氏都潛藏著相同的悲劇種子。這跟無法與織田信奈結合有關嗎?或是在指將毛利家小早川隆景捲入而陷入三角關係的這件事嗎?村重似乎能夠稍微理解,為什麼織田信奈會被這個其貌不揚的未來人吸引,甚至還認定他是個跟外表恰恰相反的強悍情敵。
「的確賺人熱淚,不過氣氛似乎有些陰沉啊。」近衛前久如此說道。
「就是啊。」朧月夜笑了笑。
「我說大家,別想得太深。我認識真正的光源氏,他是個能夠在戀愛、戰爭時下定決心的男人。這個故事是虛構的,是捏造的,只有一部分是基於光源氏的真人真事而已。基本上故事後半享盡榮華富貴的光源氏老後突然衰敗的部分是作者紫式部懷恨在心所寫的。至於她懷恨的對象,是當時紫式部的情人·藤原道長。那個女人在戀愛方面和六條御息所一樣愛記仇。她一開始說要讓光源氏跟紫之上過得幸福美滿,但寫到一半心情變差了,於是就越寫越黑了呢。」
出現了!朧月夜老師將平安王朝事跡說得有如親眼所見一般的必殺話術!本官就是想聽這個啊!──近衛如此大叫,而相良良晴則是不禁用「這根本是八卦嘛!話說為什麼朧月夜會一副知道平安時代發生什麼事的模樣啊!」這番話提出抗議。
「哎呀,你不也是一副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的模樣嗎?相良良晴?說我可疑,你應該更可疑吧?」
「因為光源氏又不是真實人物啊?」
「不是,確有其人。我認識他喔。」
「這跟我知道的歷史不一樣耶?」
「那是你學到的歷史錯了。」
「哇哇哇。朧月夜跟良晴先生,不可以吵架啦。嗚嗚。」
相良良晴與朧月夜。猶如在爭搶半兵衛的兩人可說是水火不容。
(不過這些事情與我無關。這樣子講座就結束了。得快點回有岡城跟等伯確認作畫進度才行……)
「荒木村重,你從剛剛就一直默不吭聲耶。你覺得《源式物語》的精髓是什麼?」
走到村重面前的島津家久拋了一個麻煩問題給她。
她的表情和看著良晴時不同,眼神宛若猛虎,明顯對一直不說話的村重感到懷疑。
(我是「鬼」,的確不是人類。現在我的舉止應該有如公主武將了才對。明明連陰陽師·竹中半兵衛都沒有發現啊。)
是這個薩摩公主直覺特別敏銳的關係嗎?
「我還是個憧憬戀愛的小女孩
,不過相良良晴、明智光秀、朧月夜都透過《源式物語》故事勇敢說出了自己對戀愛的想法。對生在戰國亂世的公主武將而言,這點的確很重要。我覺得你對《源式物語》的心得比所有在場者都要來得深。因為你的表情看起來很想發表意見吶。不能讓你什麼都不說就這樣子回去了!」
村重心想:不能著急。家久只是覺得我精通源氏卻故意閉口不言,對此感到不滿罷了,並沒有看穿我的真面目……要是一不小心感情用事的話,這樣子才會陷入最糟糕的情況啊。得想個辦法矇混過去才行。
「《源式物語》對你而言是什麼?荒木村重!」
如果矇騙她的話,就會被當成假裝熟知《源式物語》的冒牌貨砍死的。
儘管難以置信,不過島津家久銳利的眼神似乎是這麼對她說的。
這個公主釋放出殺氣!是體舍流嗎?還是新陰流?無論是什麼武術,她都是一擊必殺的劍術高手啊──不只戰場,甚至在文學討論方面也賭命一搏,這就是薩摩隼人嗎?
(啊啊,我好像認識這對有如修羅的眼神……我好像一直畏畏縮縮地活在這種眼神的監視下啊……)
村重發現自己的背冷汗直流。
「對我而言,《源式物語》是……」
或許是感受到家久等人對《源式物語》投注的熱情,或是家久「薩摩隼人的眼神」使德得村重心生畏懼的關係。
村重頓時無法克制自身情緒。
可能是她對作為荒木村重這名公主武將的替身隱身亂世、苟且偷生的日子感到厭煩吧。
『我不是那種人!我是個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的鬼!織田信奈是唯一能夠讓我留在現世的希望燈火啊!所以對我而言,織田信奈就是一切!就算其他的一切不見了也沒關係!儘管失去肉體、失去記憶,只剩下魂魄,我還是一直在這座鞍馬寺上空徘徊著啊!
我無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在這個世上與命運對象邂逅,卻又無法決心只愛紫之上一人的光源氏啊!
我愛的只有一人,這個決心絕對不會動搖!倘若真有動搖之時,我的魂魄就會在該時消滅於塵世的!
我──如今於現世再次取得肉體的我──這次一定要實現理想的《源式物語》。我要成為主角。不是無法始終只愛紫之上的光源氏,而是只愛織田信奈的我自己。就算變成名為荒木村重的公主武將而無法與她結合,但只要能夠聽到織田信奈一句「我愛你」,要我失去一切、在地獄遠徘徊也無所謂的!
對我而言,《源式物語》不是讀物,是我的人生!這才是我應該修正的人生啊!』
她頓時有股想要如此大喊的衝動。
然而,要是在陰陽師·竹中半兵衛同席的場合如此大喊,村重就等於是向半兵衛坦言自己是「鬼」的秘密。這樣子就完了。
話雖如此,村重還是心亂如麻,眼皮後方包圍在紅蓮烈焰當中的《源式物語》屏風若隱若現,使得她瀕臨失控。
(又來了,又看到幻覺了!?這絕對是我身為人類的記憶。我究竟是誰啊?)
不能再默不作聲了,可是又不能大聲喊出自己的心聲啊!
慌忙之間,村重把茶倒進了會將喝下其茶水者炸死的「荒木高麗」,遞到了島津家久面前。
(下下策。最終手段。現在讓這個傢伙在這裡消失吧。逃避責任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總之如果繼續跟這個薩摩隼人接觸的話,我體內的鬼就會開始失控。為了讓我保有荒木村重的身分,得讓她現在消失才行。)
島津家久也不疑有他接下了「荒木高麗」。
「要我先喝杯茶冷靜冷靜嗎?我知道了。我用茶了。」
村重臉上浮現冷笑──好險,這下子就逃得掉了。我不是害怕島津家久。這樣就可以逃離差點毀滅自己的激情了。
家久捧著「荒木高麗」慢慢靠近嘴唇──
島津家久死定了嗎?
然而,這個時候庭園突然傳來「喔喔──!」的歡呼,五個年幼的公主闖進了茶室。
「不能吵架喔!相良家大姊·寧寧是也!」
「我是相良家的一點紅·石田佐吉喔。呵呵,請用茶。」
「嗚。對不起,突然闖進來。我是大谷紀之介。啊嗚啊嗚。」
「喲呵呵呵~~只要拿著日本號就是天下第一!福島市松來囉!」
「……各位好,我是加藤虎之助。請看在我們的面子上和好吧。」
「我們五人在一起就是相良五姊妹軍團喔!無論是戰國時代還是未來,只要談論文學就難免會起爭執!軍師大人命令我們一感覺到島津家久大人要在室內開戰,就要毫不猶豫衝進來打圓場,所以一直在一旁待命呢!」
島津家久高喊:「相良五姊妹?比我們家四姊妹多一個,大家都好桑女耶!」並從佐吉手中接下茶碗。應該說,是說出「不准拒絕佐吉的茶喔。好了好了,先喝三杯!先從溫茶開始吧。」這番話的佐吉硬是逼她接下茶碗吧。
在佐吉的催促下,家久只好被迫先放下「荒木高麗」。
(我剛才想做什麼?怎麼可以在這裡殺了薩摩的公主啊?這樣不就完了嗎?)勉強恢復理智的村重立刻將「荒木高麗」收回自己手邊。
「知道來自未來的相良有這麼多妹妹,我有點放心了。姊妹很不錯喔~~」
「相良家的大姊是寧寧喔!」
「傷腦筋。就闖進來就闖進來,這樣也太吵了吧。不過,家久高興的話就算了。」
「嗚嗚。原以為會是強勢的朧月夜跟家久大人起衝突,可是跟沉默寡言的村重大人氣氛那麼險峻真是出乎意料。幸好有讓寧寧小姐她們在一旁待命。」
因為半兵衛的機智,家久幸運得以生還,村重的真實身分也沒有曝了光。
然而,若有所思(陰陽師·竹中半兵衛的計策在最後一刻阻止我用茶器炸死人的惡行。這真的是偶然嗎?這個女孩有著不能夠掉以輕心的智謀,或是她可能開始察覺到我的真面目了。就算現在沒被發現·總有一天也會曝光的。讓她活著會有危險啊。)的村重卻悄悄將半兵衛列為抹殺對象,而半兵衛本人與朧月夜都對此渾然不覺。
(她是本能寺茶會上最大的障礙。距離茶會舉辦剩不到幾天時間。儘管對朧月夜感到抱歉,但我在達成對織田信奈的意圖前不能被消滅。得想個辦法阻止半兵衛參加茶會才行──)
※
結束京都《源式物語》之旅的家久在良晴的帶領下騎著馬前往獲邀前去的光秀居城·坂本城。
光秀好像還想招待家久。
然後在途中,家久偶然遇到織田信奈率領的旗本眾正在行軍。
家久先是對織田家步兵閃耀的軍裝感到驚奇,接著對不輸給「種子島火槍」本家·島津家的大規模火槍部隊感到訝異,最後則是被織田兵整齊劃一的行動感動。不過,最讓她感到驚訝的,是行軍隊伍中央騎著馬打瞌睡的信奈。
「那是織田信奈?喵啊喵啊,好漂亮!還在馬上睡著了,膽子好大耶!」
「她去討伐一揆的餘黨,大概是打太多仗累了吧。天下布武事業很辛苦的。」
「我聽說大阪本貓寺開城了啊?」
「信眾丟下武器,一揆也解散了;可是一部分的畿內望族好像還在頑強抵抗織田家,說什麼無法原諒信奈跟我談不登對的戀愛。不過,這次出兵應該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吧。」
「對織田信奈而言,戀愛跟戰爭是同一場戰鬥呢。真不愧是革命英雄耶。」
「那個傢伙也是不放棄主義者,這個方面或許跟我很像吧。」
「……相良你會跟光源氏一樣迷惘嗎?還是會抱持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只會愛著織田信奈的覺悟呢?」
家久紅著臉這麼問良晴。
良晴笑說:「我的戀情跟信奈天下布武的夢想,如果到了無論如何只能選一邊的時候,我應該會選擇信奈的夢想吧。因為我就是為了實現她的夢想,而從未來世界來到這裡的。」
果然,這個笑容有點淒涼耶。「《源式物語》是個失去的故事。」不經意想到朧月夜這番話的家久胸口突如其來一陣刺痛,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無法壓抑的奇妙情感。
「……相良,經過這次旅行,我覺得自己也能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少女了。來到京都、知道戀愛跟戰爭能夠兩全,我的煩惱解決了!謝謝你。」
「不會不會,要謝就謝朧月夜跟十兵衛她們吧。」
「戀愛有著讀再多書也無法瞭解的境界。幸虧有相良,我才能夠領會啊。」
「嗯?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啦!」
此時。
來到家久與良晴眼前的信奈在馬上弓起身體「哈啾!」一聲打了
個噴嚏,身子彈了起來。
「喔喔,織田信奈意外地桑女耶!」
家久這番話傳進醒來的信奈耳中。她「哇!」的一聲張開雙眼怒吼:
「等一下,你是誰?你說誰是喪女啊?居然特地用未來語罵我,太沒禮貌了吧!難道你是良晴新的外遇對象嗎?來人啊!連良晴一起殺了!」
「喵啊喵啊?我我我我我才沒有那那那那種意思!?跟相、相、相良外、外、外遇?」
「廢話少說!里奧氏鄉、小蘭,給我上!」
「是的,侮辱姊姊者死!」
「同上!」
「等一下等一下信奈!她不是外遇對象啦!是島津家久啦!殺掉要我特地接待的客人是怎樣啦!」
「良晴!我是命令你接待家久,可沒有命令你跟她搞外遇啊!她看你的眼神怎麼看都是戀愛少女的眼神嘛!」
「冤枉啊、錯覺啊、想太多啦!你太愛嫉妒了吧!我們只有出席朧月夜的《源式物語》講座,沉浸在風雅氣氛當中而已耶。半兵衛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朧月夜的玩偶被抱在懷中動彈不得,可是熟悉古典文學的十兵衛也有參加,文學討論氣氛非常熱絡喔──」
「唔唔唔!你把《源式物語》講座當成跟半兵衛還有十兵衛搞外遇的機會對吧!我就是為了提防你把茶會當成外遇會,所以才不讓家臣自行舉辦茶會的。居然會利用文學論壇偷情,真不愧是猴子才想得到的主意啊!」
「就說你不要胡亂嫉妒了啦!」
「那邊的家久對你有意思的眼神不是嫉妒,是事實!」
「想太多了啦!」
「相良,夠了!是對方找上門的,不應戰就回不了薩摩!織田信奈,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我你的首級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你們都把刀收起來啦!」
今天目睹到天下人·織田信奈打瞌睡,隨後還與她大打出手的家久在日記上這麼寫道──
「織田信奈。容貌彷佛南蠻人女孩,美麗又可愛的公主武將,可是她非常沒耐心又愛嫉妒。武力值七十五、外交值一、魅力一百。相良良晴『現在的』情人。總有預感有朝一日會和她一決雌雄。」
而家久的預感總有一天會在足以改變日本歷史的終極大舞台上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