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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卷之一 神君覺醒(2/2)

目錄

而就像是被家康的覺醒所感召一般,本該延續蝙蝠特性的長宗我部軍也殺入伊勢街道。方才還因為黑田官兵衛率領的九州大友援軍抵達變得有利的南天滿山戰線戰局再度一轉。

而這兩件事發生的間隔僅僅不到一刻鐘。

「由於家康的參戰,德川軍的氣勢完全變了!就像是一群見到了獵物的餓狼!元康她……不,是德川家康。她選擇了要與信奈戰鬥了嗎?『命運』難道真的是想讓家康『勝利』?十兵衛醬有麻煩了!可眼下最危險的……虎之助和市松!」

得到官兵衛援軍的良晴計劃著必須要在小早川隆景從松尾山下來、武田騎兵隊開始進攻笹尾山前以兵力差將本多與藤堂兩支部隊給擊潰,因此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士兵全部押上。良晴將相良軍在南天滿山上的本陣交給了官兵衛和相良義陽,自己親自擔任前線總指揮率軍沿伊勢街道向東推進。這隻部隊的先鋒便是揮舞著片鐮槍的加藤虎之助和用日本號胡亂捅人的福島市松兩人。由於這兩人的奮戰,就連本多忠勝和藤堂高虎也不得不邊戰邊撤,避其鋒芒。

可就在南線東軍即將崩潰的時候,從栗原山下來的長宗我部軍作為援軍出現在了她們的身後。

「長宗我部軍突然加入進了『關原之戰』?!不惜放棄和明智家的關係嗎?怎麼可能?究竟發生了?!可惡!我仗著自己知道『關原之戰』的結果,也因此被未來知識蒙蔽了雙眼了嗎?!」

知曉「未來」的人卻也因此陷入「未來」的陷阱當中。良晴犯了與在田邊城的細川藤孝同樣的錯誤。本身良晴和長宗我部元親就沒有見過,兩個月前在外海遭到了長宗我部捕鯨船的襲擊,卻並沒有照面。更何況良晴是為了拯救許多集結在關原的人們的「命運」而不停奔走,根本不可能知道在遠離戰場的栗原山上,還有一位「命運的武將」·長宗我部信親也參戰了的事實。

相良良晴所率領的南線主力軍此時全部擠在狹長的伊勢街道里,虎之助、市松二將在前,良晴的位置靠後。而兩者之間,吉川軍兩萬人馬正在南宮山上虎視眈眈,一旦吉川元春從山上殺出,相良軍便會被攔腰截成兩段。那時擋在孤立無援的虎之助與市松面前的,將是六千毫髮無損的一領具足精銳的猛攻

「松尾山上還有小早川小姐和宇喜多直家超過三萬的大軍!長宗我部軍並沒有如『史實』行動,也就是說松尾山上的小早川小姐和南宮山上的吉川小姐也隨時可能會加入戰局!那樣的話西軍就徹底完了!必須離開壓制伊勢街道,封鎖住南宮山!不能讓虎之助和市松在敵軍中孤立無援!怎麼可以因為哥哥的失算讓妹妹們白搭上性命!」

良晴當即側踢馬蹬,向著敵陣飛馳。

在得到九州援兵支援後的相良軍勢力大漲,因此良晴打算親自進入伊勢街道封鎖住南宮山的登山口,官兵衛在以本陣為中心確保東山道的同時封死松尾山。即便這樣會導致兩線作戰的可能性,可一旦山上的毛利兩川順勢進入兩條大道,不僅兵力差陡然上升,從東山道去往京都的路也將被堵死。到那時才是真正的萬事休矣。

「向後方的官兵衛傳令!在吉川軍下山之前伊勢街道由我自己來確保!官兵衛就和義陽姐加固南天滿山的防線,絕對不能給小早川小姐任何決心下山的機會!寧寧、秀家和茶茶就拜託了!」

良晴必須更加向南——

這也意味著要和駐守笹尾山的信奈彼此間的距離變得更加遙遠——

信奈在離自己遠去——

信奈會成為第六天魔王——

「信奈,對不起!雖然我現在就想馬上飛到笹尾山,可來不及啊!

快呀!快呀快呀快呀!可惡啊啊啊!!!」

在關原戰場的北側·笹尾山防線,以武田四天王和真田「雙子」為首的武田騎兵隊正向著山上的織田軍陣地發起突擊。

信玄病篤,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然而信玄卻在開戰不久便下令本陣前進,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武田諸將必須要在信玄尚在人世,神智尚存的期間率領騎兵隊到達堅守在笹尾山上的織田信奈本陣,並將其攻破。讓信玄以及全日本人民知道「戰國最強乃武田軍團;乃武田信玄」。

「『史實』中未在與織田家決戰聚首的四天王現在都到齊了,信玄大人的命運一定可以改變!」

為了將備受人誤解的武田信玄真正的秉性流傳後世執筆而作《甲陽軍鑒》,卻又為了改變「命運」不惜放棄寫作也要選擇不同的道路——騎兵突擊笹尾山的高板彈正忠昌信。

「種子島的裝填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第一波射擊會讓大批戰士倒下,但在第二波射擊開始之前,赤備有信心衝破他們的前陣!」

從因為駿河攻略一事而造成武田家內亂,之後追隨太郎義信殉死的姐姐飯富虎昌那裡繼承了最強「赤備軍團」的山縣三郎兵衛昌景。

「……據說在『沖田畷之戰』中,龍造寺四天王和部下們為了翻越島津家久所設的柵欄不惜用血肉之軀擋住種子島的射擊,用屍體築起高台……同為武士我敬佩龍造寺家氣魄,可我們武田家臣團對主公的忠心怎麼可能會輸給他們?我們一定會突破織田家的防馬柵,衝上山頭。」

有著不死身鬼美濃之稱的馬場美濃守信春。

「主公大人……信玄大人……典廄大人實在是過於偉大了,昌豐力不能及,無法代替典廄大人。但這是最後一戰,亦是最終決戰。昌豐必將以武田副將的身份,為信玄大人送去『勝利』!就像在川中島典廄大人以性命守護了信玄大人那樣!」

繼承武田典廄信繁衣缽、擔任武田軍副將的內藤修理亮昌豐。

秉承「侵略如火」真言的山縣昌景領著赤備追上了先行的高坂隊,兩隊人馬身後有內藤與馬場,以及剛剛得知母親·真田幸隆於信州上田去世消息的真田「雙子」。

織田軍在笹尾山上的布陣有是由無數橫段陣地構成,鐵炮名手瀧川一益率領著種子島部隊潛伏在最前端陣地的「壕溝」中。織田信奈·明智光秀·瀧川一益。三位姬武將都預見到了「種子島」將會是平息亂世的曙光,所以將種子島部隊的經營擺在首位。位於平原地帶的尾張國自古便是以商業繁盛和經濟發達聞名,士兵的孱弱也是遠近皆知。然而即便對手是像信玄或者謙信那樣壓倒性強大的存在,或是武田騎兵隊這種擁有高機動性與殺傷力的赤色洪流,只要能做出一套能讓種子島在戰鬥中發揮最大實力的戰術,即是最弱也可勝強。三人都堅信,以尾張的經濟實力加上種子島的經營,亂世必將迎來終結。

沖在武田騎兵隊最前列的山縣昌景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瀧川一益的視線中,距離種子島的射程僅有咫尺之遠。一益事先已經做好了扼殺武田騎兵速度的方法——將多重防馬柵橫向排列,並在前面挖好溝壑,以萬全之姿迎戰。之前在設樂原已經將相同的「野戰陣」完成了一半,這一次算是得心應手。然而,心中已無「退卻」概念的武田騎兵隊,其速度與衝擊力還是遠超一益想像。

「來了!先別動。敵人還沒進入射程,不壓到最後一定不能開槍……!」

「是非に及ばず」

與後方本陣中的信奈下達了射擊命令。

第一輪射擊絕不可以因為心急而打偏。如今武田軍全體都散發著異常強烈的戰意,向著此處的丘陵猛攻。如果第一輪射擊沒有命中,四天王的戰意會因此更加高漲。然而也不可等得太久,以赤備的機動能力,衝到防馬柵前不過是瞬息間的事情。

在先前與上杉謙信對陣手取川時,由於陰雨潮濕,影響到了種子島的發揮。以此為反省,一益研究出了一種革新的技術,確保種子島不會再受天氣的影響。可話雖如此,昨天的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如果一直下到現在的話可就真的危險了。萬幸的是此刻晴空萬里,關原的天穹一片湛藍。一益一直在想,是不是信奈有著能左右「天運」的強大精神力?此刻「天運」在己方,而當初桶狹間之戰時的那場暴雨又為奇襲今川義元的本陣提供了可能。

「開戰前的這場雨真乃天佑。如今『天運』站在小奈一方……日本的戰亂即將在今日畫上休止符!第一組,發射!」

從防馬柵縫隙中伸出的槍口齊齊迸發出火蛇,槍聲震天。

然而。

武田騎兵隊的速度完全沒有減弱!

「怎麼會?!」一益不僅驚呼道。武田軍的戰馬並沒有因為種子島所發出的巨大聲響而受驚失控。直到騎馬隊越來越近,一益才終於發現了端倪。

「馬的耳朵——被堵上了?」

這便是武田軍針對織田家王牌——種子島所做出的對策。聽不見槍聲的馬匹如此便可以繼續操縱其向死地衝鋒。

為了準備與聞名天下的武田騎兵隊決戰,信奈置辦了數量巨大的種子島。然後將種子島部隊分成三段——第一波射擊令戰馬的腳步錯亂,失去前進力;第二波攻擊擊中目標;再由第三波攻擊了結性命。這便是信奈「三段擊」的精髓。

「第二組!」一益大喊著,然而武田騎兵隊的先鋒已經憑著精湛的馬術殺到了防馬柵面前。

「四天王最強之山縣昌景,參上!瀧川左近將監一益殿下,武田與織田,究竟誰才配得上『天下最強』之名,來一決勝負吧!這笹尾山,便是吾等葬身之所在!」

山縣昌景嬌小的身軀與胯下的坐騎相比顯得十分不協調,然而這位「赤備」的首腦卻可以無視身高差自如地操縱戰馬與部下們掀倒防馬柵,殺入陣中。其速度之驚人,電光火石間山縣昌景沒有讓「三段擊」發揮出本該有的威力。

「小奈,陣地失守了!」

不等瀧川一益抬起手中的種子島,山縣昌景從馬上甩出鐵扇,直取一益眉心。一益用手中的種子島格擋,身子順勢閃到一邊,卻不料被隨後跟進的武田方足輕發射的鐵炮命中肩膀,本就輕盈的身體似被颶風掀翻一樣跌出戰壕。左右瀧川的旗本見狀連忙將一益拉開,向著後方第二道防馬柵撤退。

擊退一益的山縣昌景卻並沒有選擇趁機追殺眼前這位織田家的肱骨重臣,原因是她忽然察覺:如果剛才沒有攻擊一益使她的位置移動,剛才那一槍己方的鐵炮手或許就能一發射穿她的頭顱。

「果然,『命運』早已註定了嗎?」

山縣昌景停頓了片刻,便隨即朝著第二道防馬柵展開衝鋒。

(無論前面有多少重阻隔,我也一定要把它們全部突破。我倒下了還有馬場、馬場倒下了還有內藤,最後一個,高坂,她和真田「雙子」一定可以抵達織田信奈那裡!)

瀧川一益被子彈擊傷!

武田的騎兵已經突入野戰陣地!負傷的瀧川一益正向著第二道防馬柵撤退!

武田軍的戰馬不受種子島的影響,速度甚至比「三段擊」還要快!

敵軍戰意絲毫不減,踏過戰友的屍體正源源不斷地向這邊湧來!

從笹尾山遠望戰況的織田信奈面前遞上的幾乎都是噩耗,唯一萬幸是瀧川一益並沒有受致命傷。在最前端的一益與身處本陣的信奈中間隔著一個巨大的「迷宮」,武田騎兵們如果想要通過迷宮來迴轉向,就一定會失去絕大數的機動力,被前方的種子島部隊擊倒。然而即便如此,武田軍也沒有後撤一步。不管將會付出多大的犧牲都有所覺悟,只需要向著山頂突擊就好。

「這樣啊。立刻為左近著手治療,直到她恢復意識為止。武藏!種子島部隊的指揮就交給你了!這座笹尾山要是失陷了,十兵衛的部隊和良晴的部隊也都會崩盤的!給我想辦法守住!」

「啊啊,公主殿下。終於到了俺出場啦。交給俺吧,俺這就去。接下來這笹尾山上要會死多少人吶。唉,不是該嘆氣的時候,全部都是俺要做的,俺對血已經饑渴難耐了吶!嘻嘻嘻。武田兵麼,想來送死的話俺就來送你們一程,一個不剩地趕盡殺絕!」跪拜在信奈面前的這名喚作「武藏」的姬武將名叫森長可,她手中的這柄長槍乃是沾染過許多武士鮮血的名器「人間無骨」其父森可成是一名自信秀時代起就侍奉織田家的美濃籍武將。在「第一次信奈包圍網」結成之際,可成在宇佐山城與朝倉義景軍對壘,最終壯烈戰死,家督之位隨之由其女長可繼承。長可的實戰經驗並不多,但那並非是由於她不夠勇敢。恰恰相反,在父親犧牲之前一直深閨淺出的長可卻是一名極端好戰的姬武將。憑藉手中這柄由父親遺留下來的「人間無骨」大殺四方。甚至連「襲殺友軍」這種荒唐事都犯過不止一遍,最終被勒令軟禁在大垣城中。

然而關原之戰非比尋常,為了

以防不測,信奈將森長可重新從大垣城中釋放。

不成想這「不測」來得如此迅速。瀧川一益不在,有能力指揮「三段擊」戰術的整個笹尾山上就只有森長可了。

「……武藏……你是打算將用種子島屠殺武田軍的污名全部一個人承擔是吧……所以武藏你……都是為了今天這個時候,才裝成瘋癲的樣子……如果可以,我並不希望由你來指揮前線,但眼下……」

將「三段擊」的指揮從一益交託給森長可,笹尾山攻防戰的慘烈程度就將遠遠超過先前的預想。但軍情十萬火急,根本沒有時間指望瀧川一益能儘快甦醒。更何況武田騎兵隊也如發了狂一般,先前的種種已經足以說明織田軍在組織一個巨大的陷阱,可武田軍就像是在期盼著全軍覆沒一般依舊爭先恐後地朝著信奈的方向突擊。這不可能是武田信玄會下達的命令,莫非是四天王無視指令暴走了?可理由是什麼?武田四天王都是向信玄發誓過絕對效忠,多年來的戰績也都證明著她們的忠誠。信奈已經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景象,最終她不再糾結這點。

「這是由之前半兵衛對抗淺井時所使用的迷宮陣中找到的靈感,加上與南蠻式野戰陣地戰術結合形成的『對武田騎兵陣』,想要完全突破可沒有那麼容易。防馬柵也是幾道重疊在一起的。即便最前線的防馬柵被攻下,對笹尾山本陣的影響微乎其微。而我方的種子島部隊卻能夠在防馬柵的迷宮中來去自如。讓『三段擊』發揮出真正威力的時刻就是敵人騎兵被困在防馬柵中無法快速移動……就是現在!武藏,絕對不可以手下留情!哪怕你自己也倒在血海中也要殺進來犯的武田軍!就像你父親在宇佐山與朝倉軍拼殺至最後一刻那樣。宗麟……看來,要我成為第六天魔王的時刻……已經到了。」

「還沒有喲。剛才要是你的義妹·瀧川一益被赤備殺死了的話,估計你應該那瞬間就會成為第六天魔王。可瀧川現在還活著。」

以「副官」身份留在信奈身邊的大友宗麟輕輕攥住了她的手。信奈,在顫抖著。多少年前信奈心中一直構思著、一直夢想著,打一場一舉終結戰國亂世的「最終決戰」,決戰的地點大概就應該是東國與西國的交接點·關原附近。為此,信奈要拿下美濃、拿下近江、修建安土城。

然而實際發生了的戰鬥和自己「構思」中的完全不一樣,戰局絲毫沒有向著信奈設想的那般如期進行。無數戰士的生命被戰場所吞噬,消逝無形。無論是武田騎馬隊這如同發狂一般的捨生忘死還是前線指揮官瀧川一益負傷倒下,不得不由森長可來指揮「三段擊」,皆是信奈預料之外的。唯一的結實或許就是「命運」正逼迫信奈走向「第六天魔王」的結局。

大友宗麟是作為相良良晴以及明智光秀的代理人守護信奈的。雖然宗麟手無縛雞之力,卻有著能不讓信奈內心動搖的力量。相良良晴是為了能讓信奈實現成為「天下人」理想的同時,不會令她墮落成「第六天魔王」,而是讓她保留著一顆名叫「吉」的少女之心。為了這個目標,良晴不惜無數次出生入死。這些在宗麟第一次見到信奈時,她就明白了。討厭爭端的宗麟絕不會成為魔王。比起由白骨與鮮血裝飾成的豐後之主的寶座,以一名平凡少女的身份終了此生才是宗麟所期盼的。於是她接觸支利士丹的神明、接觸加斯帕爾、對良晴生出情愫。

但是,信奈有著宗麟所沒有的堅強的意志。

信奈對「天下必須將由某一個人來終結」這個信念有著超人般的意志力,或者說是對這個國家已經持續了近百年、給人民帶去無限傷痛的亂世有著深深的憤怒。宗麟之所以會倒向支利士丹,不惜焚毀宇佐八幡宮、在牟志賀建立一個支利士丹王國,原因就在於宗麟想為飽受戰亂之苦的自己尋求一個能讓內心歸於平靜的地方。然而信奈與她不同。她所追求的心靈救贖是與織田家包圍網中的睿山僧兵和本貓寺一揆交戰。保護南蠻文化的政策也絕非是想要獲得支利士丹神的救濟。

一切都是為了「天下布武」——

「為了天下萬民而戰」的這種漂亮話她是說不出來的。

信奈她從不會去在意世間的流言蜚語,一心只為完成構建「天下布武」的偉業,默默地去實踐。

日復一日的戰鬥中,少女在世人眼中逐漸從成為了要將日本古有傳統全部付之一炬的「第六天魔王」,而少女自身也在一步步地為自己的內心施加鎖鏈。

織田信奈作為一名「英雄」,她的突破精神必將受後世傳頌。然而,身為一名「少女」這樣的選擇與自殺無異。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信奈為了實現「天下布武」——徹底終結這個亂世的理想,認為那些必須要與自己的幸福做等價交換。甚至將想要從母親·土前御門那裡得到關愛的想法都捨棄,乃至要親手將弟弟·信澄處斬。

宗麟現在已經明白了,即便良晴如她所願,在遇見織田信奈前先與自己相會,到最後良晴也還是會選擇信奈與相愛的吧。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兒,必須要由其他人來保護,而且一旦開始,至死不渝。

「……織田信奈。雖然你和宗麟剛相識不久,我們兩人見的因緣卻很深啊。第一位登上日本的傳教士……沙勿略大人來到時,你我就似乎已經被不可思議的緣分相連在了一起呢。我也從沙勿略大人那裡聽來了許多有關你的事喲。」

「……宗麟?」

「無論是沙勿略大人還是加斯帕爾大人,還有相良良晴君。大家比起宗麟都要更愛著你。作為聖職者、作為要將Japan構築成一個能與南蠻諸國平起平坐統一國家的異邦人、還有作為一個普通的少年。宗麟明白,那些位出色的殿下們都想要守護著你。如果沒有誰愛上你,沒有誰想要保護著你,你就會像划過天際的流星,終將燃燒殆盡……織田信奈,你沒有僅僅因為渴望卻得不到來自家人的愛就四處尋求著去在別的什麼地方尋找解脫。你……是將那些這個國家所有因戰亂而受苦的人們、以及對未來的展望,一切的一切,你都深愛著啊……將這個國家的人民全部的悲嘆都作為自己的切身之痛所承擔著……因此你會被憤怒的火焰給吞噬、燃盡。究竟什麼才是這一切亂世的開端,又是什麼原因亂世無法終結,你全都看在眼裡。真正能夠理解你悲傷與憤怒的人真的只有很少一部分,而那些人也多一個接一個離開人世。直到與從未來來的相良良晴殿下相遇為止,無論你如何愛著這個國家的人民,愛著整個世界,都不會有人能夠理解。你只是一直被人畏懼、敵視,跟得不到被愛的感受……想來一定很辛苦吧……」

不喜歡爭鬥的大友宗麟或許的確沒有作為「天下人」的氣概。

但她與織田信奈有過相似的境遇、擁有相似的資質、還擁有同一位「導師」。兩人都從亡國之民——巴斯克人的沙勿略那裡得知了「世界」。而在兩人認識到了「世界」時起,對於存在於世界盡頭的「日本」也有了新的認知。她們就像可以俯瞰著整個如同地獄一般的亂世日本究竟是有著怎樣的構造。身份是武將卻有著神職者資質的大友宗麟看出了通過與加斯帕爾聯手構建一個支利士丹王國的「解決方案」。而更具有勇氣與戰略眼光的織田信奈希望通過自己的雙手,建立一個「新生的JAPAN」。「死乃必然」(註:信長在本能寺之變中說過的話),比起在現實中虛構出一個只能讓自己幸福的謊言,信奈想要找到讓這個亂世徹底終結的道路,為此她朝著「天下布武」的理想踏上了孤獨的旅途——

信奈的這份理想,多年以來幾乎沒有人能夠理解,而此刻這些連信奈自己都沒有辦法編織成語言的想法,由宗麟無比溫柔地講述給信奈聽。

「……宗麟……結果我還是……要將日本這個國家的一切燒盡。果然只有像是牟志賀那樣的世界,我才不會繼續傷害下去嗎……」

「不對喲。你比宗麟更聰明,也更堅強。從來也沒有想要選擇從亂世中逃避過。」

信奈輕輕地挽住宗麟的手臂,忍著不失聲痛哭出來,但淚水早已在臉頰上留下軌跡。

「你才是真正應該被感謝的人。是全日本人民的祈禱中降生的大義之人、高尚的英雄。以及,最應該與相良良晴走到一起的人——」

「可是、可是,我已經只能成為第六天魔王了……笹尾山不久後就會變成米吉多之丘。都是因為我想出了『三段擊』,數不清的人馬會把這裡染成血海。結果……天下布武與和良晴的戀情,兩者根本不可能並立。」

「沒有關係的。你不會變成魔王。你的心將由我來守護。我雖然只會祈禱,但即使如此,我也希望能夠保護住你的心。」

大友宗麟一隻手握住十字架掛飾,另一隻手抱住信奈,請聲吟誦起《主禱文》。

我們在天上的父,

願你的名被尊為聖,

願的國降臨。

同一時刻。

笹尾山的最前線,森長可代替了瀧川一益繼續指揮著種子島部隊。相比剛才一益

是直面武田騎兵隊的高速推進力,第一輪射擊後便再也阻止不了有效的反擊,森長可現在面對的武田軍被正眼前防馬柵組成的迷宮陣拖慢速度,機動性大幅下降。於是長可便打算趁此機會將齊射改為集中射擊,增大命中的機率。

「這該死的防馬柵究竟還有幾重?怎麼感覺不管怎麼翻都翻不到盡頭?」

她第一個目標就是率領「赤備」沖在最前的山縣昌景。

馬背上的山縣昌景論誰也不會想到這樣嬌小身軀的姬武將乃是武田家赤色洪流中最前的一朵。武田騎兵隊已經突入進陣內相當深的地方了,防馬柵與防馬柵之間可供伸展的空間幾乎不存在。方才第一波齊射時,沖在最前方的「赤備」們其實就已經或多或少負了傷,「赤備」鮮紅的戰甲被血又再染深一層。織田信奈的這一套野戰陣遠超四天王們的預料。利用依山而立的陣型,從山頂可以俯視整個武田軍的動向。已經衝到筋疲力盡的山縣昌景終於意識到:這一套迷宮就是專門為她們設計的囚籠。無論哪裡都有一層又一層的防馬柵,而織田家的士兵卻能夠依託這些防馬柵射擊。用不了多久,騎兵隊就會被堵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中單方面被種子島放出的子彈收割殆盡。這種聞所未聞的築陣方式從未出現在日本的軍事歷史上,但能在戰場做出如此「異常」戰術,或許才是有資格為亂世畫上休止符的「天下人」也說不定。

「姐姐曾經說過,『反正上了戰場都要被染紅的,不如現在就做成紅色』。這就是赤備軍團的起源……我……是否也已經……變得、和姐姐、一樣強了呢……」

恍惚間,山縣昌景的猩紅鐵騎已經出現在了種子島的射程內。

「哼。全部都是俺的罪孽。俺就是個殺人狂。一切敵人絕對不會讓他們活下去。管她是不是女人,都給我打成馬蜂窩。要是有投降的就笑著打穿他的腦袋好了。這樣才配一個殺人狂的作風嘛。所以公主大人,這和您沒有任何關係。」森長可高舉著「人間無骨」右手向下一揮。

「小的們!那便是武田家最強·山縣昌景!絕對不能讓何一兵一卒到公主那裡去!給俺屏住呼吸!敵人馬上就要殺過來了!給俺一個不留掃蕩乾淨!首級不許動!全部給俺定死在位置上,敢搶首級去邀功的俺就親自把他捅死!全彈——射擊!給俺殺!!!!」

轟鳴之聲響徹笹尾山。

「……信玄……大人……」

被讚譽為武田四天王中最強的山縣昌景,從馬上墜落時,手中仍然緊緊握著指揮扇。

願你的旨意成就在地上

,如同在天上一樣。

我們每天所需的食物,

求你今天賜給我們;

「……山縣?!山縣?!唔唔……唔啊啊啊啊!!」

正沿著山縣昌景突破出的缺口層層進攻的「不死身鬼美濃」·馬場信春在目睹了山縣昌景全身中彈跌落下馬時,她暴發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受頭腦控制的怒吼。

馬場信春自還尚是名為「教來石景政」的幼年時代起,歷經大小戰鬥七十餘次,未曾有過一次受傷。

因為她的性格沉穩冷靜,在發覺「啄木鳥戰術」被謙信識破後迅速率軍趕回主戰場。

對於這位久歷沙場的姬武將,世人畏稱其為「不死身」。

然而,當看見一同攜手支撐著武田家多年的戰友在面前倒下,論她馬場信春穩重一世,也壓抑不住內心的衝動。這裡和川中島的死斗完全不相同,沒有刀槍劍戟的碰撞,有的只是躲在重重防馬柵後面的織田軍士兵,不與騎兵隊正面廝殺,僅僅一個勁地用種子島狙擊武田方的大將。「這是何等卑劣。」信春想著。她們不光是山縣昌景,連她自己也都做好了為後隊鋪路的「棄子」的準備。尾張軍太弱了,除了這個戰術,羸弱的尾張士兵根本無法對抗武田騎兵隊。沒錯。武田軍很強大。強到必須只有用魔王才能想出來詭計和種子島的配合才有希望贏過武田軍。可這實在太令人不甘心了。

自從山縣昌景的姐姐飯富虎昌為了阻止武田家分裂選擇與義信雙雙切腹時起,昌景便已經做好了隨時為了武田家、為了信玄哪怕戰鬥到死的覺悟。為此她寧可頂著「叛徒的妹妹」之名受盡他人的非議與白眼,僅憑著嬌小的身軀在戰場上不斷地拼死搏殺,最終成為了四天王最強,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然而就是那樣一位傳奇的山縣昌景,卻因為幾名不知名的足輕放出的子彈倒下了。

「……山縣,曾經那樣拼命鍛鍊出來武藝和馬術就這樣被封住,然後被種子島打倒……怎麼可能會甘心……!」

現在不死身什麼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管他什麼「三段擊」,就算是無限連射又如何?不管還有多少防馬柵,全部挑開!我們身後還有內藤和高坂!還有雙子可以替我們完成使命!馬場隊,前進!!」

「來了來了,真是不知好歹!全部殺掉!」

相隔幾枚防馬柵的森長可毫不留情地指揮第二波齊射。

在不死身的鬼美濃身上,一發、兩發、三發命中。

意識正在遠去。

「……」

硝煙過後,又一位武田軍大將倒了下去。

赦免我們的罪債,

好像我們饒恕了得罪我們的人;

「山縣!馬場!好樣的!典廄大人。這漫無邊際的防馬柵終於看到盡頭了!織田信奈的本陣就在前方,剩下的防馬柵所剩無幾!武田的副將·內藤昌豐!讓在下完成這最後的進攻吧!終於,主公大人能給在下一張感謝狀了……」

平日裡默默地盡忠在崗位上的內藤昌豐此時是整個戰場上真正的焦點。森長可部隊已經退守到了最後一片防馬柵後,只要再有一輪衝擊,勝利便唾手可得。由於先前馬場隊在山縣赤備遭到重創後仍繼續突擊,直至全滅,戰陣中已堆滿了累累屍骸。可即便四天王中有兩人已經倒下,武田騎兵隊的士氣仍然不見衰退。不如說是眼見總算可以沖開防馬柵組成的迷宮,更加點燃起來鬥志。

「這群幫傢伙才是真正的瘋子吧!都已經被打了多少槍了還敢繼續突擊?究竟是想死多少人才滿意?王八蛋!哪有這樣打仗的啊啊啊啊!去吃屎吧啊啊啊!!接下來誰也不准給俺後撤!絕對不可以讓公主大人親自體會到這種慘狀!」

難以置信。就連讓家久一戰成名的「沖田畷之戰」也沒有像如此這般打成了消耗戰。森長可終於架起了「人間無骨」。她知道一旦這最後的防線被攻破,屆時將不得不與敵人進行白刃戰。讓天下聞名的武田騎馬隊來做「人間無骨」重出江湖後的第一個祭品貌似也不錯。但是還是要再等等。現在勉強還可以再使用一次「三段擊」。最強的武田騎兵隊由最弱的尾張兵藉助種子島這一南蠻新式武器徹底埋葬。戰國時代的常識將從根本上被顛覆。那個時候,便是戰國亂世的終焉。一切都源自森家所侍奉的那位不出世的英雄·織田信奈所指定的軍法。

「內藤修理亮昌豐參上!不管發射多少種子島,我們武田騎兵隊的意志是永遠不會折斷的!森武藏殿下,來一決勝負吧!」

「哼,決鬥什麼的不是俺家公主大人想要的戰鬥!一個個『吹噓』最強的武士互毆的事兒就到今天,這個關原為止!」可話雖如此,面對眼前這樣一個久負盛名的武將卻可以真刀真槍地較量一番,或許森長可本人才是最難以忍受的一個。可她還是咬緊了牙根——

「用不著聽她自報家門!各就位——!射擊!!!!」

離森長可僅有幾步之遙的內藤昌豐,沒能和手持「人間無骨」的森長可一對一決鬥,卻被一旁幾十挺種子島正面集火。

「……高坂彈正。武田的……信玄大人的『命運』,就託付於你了。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了……」

也同樣是在此時,隨著武田騎兵隊逐漸攻上了笹尾山,由三千挺種子島組成的火力網所發出的轟鳴聲也隨著敵軍的前進而離本陣越來越近。聽著由遠及近的槍聲,信奈的身體不停地顫抖,嘴裡不斷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宗麟緊緊地將信奈擁在懷中,唱出了《主禱文》的最後一節。

不要讓我們陷入試探,

救我們脫離那惡者。

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

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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