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卷之零 全國動亂(2/2)
大軍穿過白木妙神社,開始了向古麓城的總攻。
古麓城乃一座山城,若想攻取位於山頂的本丸,就必須要通過山麓的古麓稻荷神社。
此刻的神社中,島津四姐妹中的「謀略」擔當——三女島津歲久正引著數位種子島名手潛藏在神社當中。歲久於高城之戰的腳傷未愈,而對方則是最被人畏懼的修羅之一,稍有差池,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歲久的這支種子島部隊就是名副其實的「敢死隊」。
這次行動完全是歲久獨自的行動,並未與島津家的家主——長姊義久商量過。她知道要是事前和姐姐說了,肯定會被說一些「稻荷神大人是島津家的守護神,在稻荷神大人的聖地里開槍是要遭天譴的,還是抽個簽吧」種種的託詞將自己留下,那樣下去的話事情就沒有完了。
家久、義弘、義陽,還有相良良晴。為了此刻在關原奮戰的他們,絕對不可以讓相良德千代在此戰死。因為那樣的話,即便這天下兩分的大決戰由西軍取勝,自己也將沒有顏面再去面對相良良晴了。家久也會自責是自己的擅自行動引得二姐義弘跟著離開了八代,並為此悔恨終生吧。那樣的話,即便是將家久從「命運」的齒輪中解放能夠繼續活下去,可那種未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自住吉大社先祖誕臨以來【注1】世代庇佑島津家的稻荷神啊,請於此刻再為島津家降賜神光吧。四姐妹中最先離世的人就請定下是我吧。請不要使我的妹妹家久今生再厲磨難,願神靈庇護與她。)【注1:有傳言島津家開基之祖島津忠久乃源賴朝私生子,出生於大阪住吉大社。不過史學界並不認同此觀點(就跟秀吉說大政所當過天皇侍女是一個意思)】
家久在心中祈求著神靈,眼裡捕捉著潛藏在黑暗中的甲斐宗運的身影。在黑暗中放冷槍絕對是有悖於武士道,而且對方於響野原之戰已經滿身瘡痍,可畢竟宗運還是那個宗運,即便體力受限,然修羅之名仍不曾有染半絲陰霾。第一波火槍攻擊如果不能將其結果,身處神社中的所有人恐在劫難逃——
「目標出現!這是討取甲斐宗運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了!開火!」
隨著歲久一聲令下,十幾挺種子島迸發出火舌——然而此時宗運身旁的郎黨們不顧一切爭先恐後地擋在宗運身前。他們剛剛目睹了宗運與兒子親英的對話,為了這對父子能夠和睦,甚至不惜以身為盾,十幾發彈丸沒有一顆傷及到宗運——
騎在馬上九死一生的甲斐宗運拔出了自己的獨門暗器「杖中刀」,用手指扶正了鼻樑上的南蠻墨鏡。
「這便是『謀略』擔當的島津歲久孤注一擲的計策嗎?現在的我重傷在身,剛才那一輪攻擊說不定真的能要了我的命。今晚如果親英不來帳中與我會面,部下們很可能聽見槍聲就一鬨而散。剛才那一瞬間,命運出現了分歧點。而『天運』看來並不在你一方。」
(……家久。)
島津歲久淚水縱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戰亂也同時波及到了日本另一端的奧羽。
長期與梵天丸互為勁敵的「出羽之狐」最上義光在得知侄女受中央動亂感召再次出兵關東時不由得激起了一股競爭心。義光也想趁謙信不在本領之時偷襲越後,分得一杯羹。隨即便出兵上杉領的莊內,不成想卻遭到迎頭痛擊。
上杉的守將乃是「甲相越三國同盟」的核心、上杉謙信的義妹也同時是北條氏康的親妹妹——上杉景虎。最上義光在此遇上了上杉家的這件秘密武器被殺得大敗,遁走山形。
上杉家與北條家因為關東所屬的問題連年爭鬥不休,乃是不共戴天之仇敵。為了緩和兩家關係,還是北條三郎的景虎被作為人質送往上杉家。然而謙信對這個「妹妹」卻出奇地喜愛,甚至將自己的舊名「景虎」相贈於她。景虎因此對謙信充滿感激,為了實現謙信將義貫徹世間的願望甚至可以捨棄生命。此度最上來犯更是身先士卒,成功守住了莊內。
她認為謙信「不誅不戰之人、不連降服之人、無論背叛多少次都可以赦免」的方針是在過於善良了。這一點之前身在北條陣營的景虎十分清楚,因為謙信無止境地寬大,才導致關東的諸侯們有恃無恐地充當牆頭草,謙信的關東經營因此屢屢受挫。而當她親自見到謙信,了解到謙信的「義」乃是名不虛立的時候起,景虎下定了決心——
「即便謙信大人可以赦免,我也不會原諒那些將謙信大人的義踩在腳下的敵人!」景虎已經決定自己將成為上杉家的「惡人角色」。
而且景虎身上還有姐姐北條氏康親授的軍略。
景虎一直很好奇,相比身經百戰的上杉謙信,常常閉城堅守實戰經驗少得可憐的氏康究竟是如何從有「最強」之名的謙信手中保住關東的呢?
的確,論野戰,上杉軍也只有武田信玄可以相抗衡一二,但論城池攻堅,就是北條家的擅長的領域。在能將城守得固若金湯的同時,北條家也同樣深諳攻城之道。
在最上軍敗走之際,上杉景虎同時領兵一口氣追進出羽腹地,大軍率先攻克了畑谷城,隨後逼近長谷堂城。長谷堂城乃是山形的門戶,一旦丟失,最上義光的大本營就無險可守。當年北條氏康正是憑藉這招「電光火石」在謙信撤兵之際轉瞬間奪回了關東的統治權。而此刻景虎的這次出羽平定更是直接將最上家逼到了生死存亡的盡頭。
景虎此役的目的便是要將廣袤的出羽全部納入謙信的上杉家配下,和雄踞南關東的北條氏康成犄角之勢,兩方夾擊伊達家。而且伊達政宗正在信濃境內行軍,留在北關東的兵力基本上只有佐竹等外樣大名的聯合,如果上杉軍能出從出羽出現在那些勢力的背後,結果根本無須過多猜測。關原之戰尚未分出勝負之前,東國將會被上杉與北條兩家完全平定。
「無敵無敗的神將·上杉謙信大人一定會在關原戰勝織田信奈。但是那位大人同時也是無欲無求,想必也不會去瓜分織田家的領土。而且也一定會拒絕征夷大將軍的職位放棄成為天下人。不過,讓我景虎先占領出羽,再與北條姐姐聯手,樹立東國上杉北條聯盟不動的基礎的話即便謙信大人再無欲無求也只能擔任天下人之位了呢。我會親自和北條姐姐協商推舉『武家棟樑』的謙信大人就任征夷大將軍的。多年前謙信大人和關白近衛前久大人立下的『動員東國力量進京掃平畿內之亂』的願望即將實現。謙信大人征戰的一生都將不會白費。只要將眼前的長谷堂城攻下。只差一點點……我景虎一定可以實現謙信大人……姐姐大人的理想!」
哪怕會因為「滅亡最上家實屬不義之舉」被謙信大人厭惡並遭到懲罰,我也不會後悔。要想讓內心過平淡的謙信大人成為「天下人」就必須要有向我這種人在。可惜的是越後已經沒有這種人了,宇佐美定滿和直江景綱培育的宰相·直江兼續同樣也是個「正義」的人。不過我不一樣。我是那位現實主義者北條氏康的妹妹,出生在北條家。只有我可以消滅最上,哪怕因此會失去謙信大人的寵愛,我也……不會心痛。
(胸口隱隱作痛,這是為什麼?果然因為做出了有違謙信大人之「義」的事,感到傷心嗎?可這是必須要有人來做的事,而能做到的人只有我。)
這時最上軍又有新的增援從山形城趕到了長谷堂。但最
上軍的兵力早已所剩無幾,援軍的數量屈指可數。
景虎感到疑惑:明知勝利無望還只派這一點人來增援,是特意來送死的嗎?
「最上義光之妹·義姬前來!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義姬?是那個梵天丸伊達政宗的母親嗎?聽說她不喜歡親生兒子,甚至不惜下毒謀殺伊達政宗,暴露後被前送回實家最上……」
但是,戰場上的義姬絲毫不像傳聞中那般陰暗,在敵人中拼殺的凜凜身姿絲毫不亞於任何一位傳說中的英傑,令人目眩,並且實力十分強大。和謙信不同,義姬身上散發著驚人的「鬥氣」,非常人不可近身。為何如此這般英傑沒有作為姬武將繼承最上家而是委身嫁於伊達呢?年輕的景虎百思不得其解。而在援軍出現在戰場的同時——
「阿義!別亂來!!!上杉軍一路上已經奪下了我數座城池,軍力龐大了幾倍,不可以硬拼!給我回來!回來!!攻打莊內的是我!我會承擔最上家家主的責任切腹向上杉軍謝罪,所以你趕快給我撤退!!」
身裹巨熊皮革,將一根常人難以想像重量的碎金棒輕而易舉地扛在肩上的便是最上義光,那異形般的身軀第一眼遇見便不可能認錯。
「兄長大人……我必須要來。必須要在這裡守住出羽,否則西軍就會失去北關東的。梵天丸的退路也會不保。兄長大人退守山形城吧!上杉景虎由我阻止!一天也好兩天也好,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一定要讓梵天丸能夠回家!」
「我、我不想這麼說,但梵天丸那個小崽子可是拋棄了阿義你選擇了『盜取天下』了啊!她忘了阿義你是有多愛她……那個小崽子根本是不忠不孝!阿義由哥哥我來守護!為了你哥哥我死都可以!所以給我山形城去吧,算我求求你了!」
「……不對喲,兄長大人。在梵天丸背後支持她去『盜取天下』的那個人就是我!那孩子今天所走的每一條路都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在引導她!但是……梵天丸……奧州霸者·伊達政宗一定正在向著名留青史的英雄之名,離開我努力獨立著。那孩子現在找到了什麼比『天下』還重要的東西,並且要得到它。所以她才會在上田敗給真田一次卻沒有選擇撤退而是繼續向著岐阜進發!出羽三山的神靈讓那孩子早出生十年絕對沒有錯!我明白的!所以我絕不會後退。即便敗在這裡、死在這裡,最後的最後,為了那孩子——梵天丸——伊達政宗!作為母親我會一直戰鬥下去!」義姬向遠處淚水滂沱的兄長告別,隨後朝著上杉景虎的方向縱馬奔馳。
「一直以來謝謝你,兄長大人。能夠被兄長大人如此愛著,阿義十分幸福了。原諒我讓您擔心了。」
最上義光呆呆地望著遠去義姬的背影,晌久才恢復神智,立刻咆哮道:「哈?!煩死了!!!你要是死在這裡,無論是我還是最上家也都完了!最後也必須是我這個哥哥來守護你!你懷那個南蠻人的孩子……梵天丸的時候我是怎麼發誓的你忘了嗎?!哪怕最上一族都成為你的敵人,哪怕全世界都和你為敵,只有我永遠是和你在一起的!!現在也不例外!阿義啊啊!!」
兄妹兩人一番對話,讓上杉景虎更加不解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聽說最上義光是因為保護懷了南蠻人孩子的妹妹才向最上一族掀起反旗,和自己的父親與弟弟交戰的。那個「孩子」原來就是伊達政宗啊。這一對兄妹,我真的要將他們置於死地嗎?這是不是就是對謙信大人「義」的背離呢……?為什麼謙信大人戰無不勝卻還要常常赦免敵人,我第一次指揮戰鬥之前一直不明白,現在終於開始理解了……可是,我也必須要將謙信大人推向「天下人」的寶座。因為能終結日本戰亂的人,除了謙信大人以外誰都沒有資格成為「天下人」!)
長谷堂城之戰也必須有一個結果。
「我乃奧羽驍將、羽州之狐!最上源五郎義光!!想動阿義一根指頭,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看著!阿義!!你哥哥我這便踏入修羅之道!讓你見識見識你哥哥的真本領!!哇呀啊啊啊啊啊!!」
最上義光揮舞著巨大的碎金棒朝著上杉景虎的本陣單槍匹馬地沖了過去,趕來阻擋他的上杉軍先鋒一個接一個被義光打翻在地。
「上杉景虎!!我絕對不會讓你傷到阿義的!!有膽子和我一對一較量嗎?!!」
強悍,令人恐懼般地強大。敢和這個熊一樣的巨漢單挑的人,也只有同樣強大的謙信大人了吧。不過也沒有多少時間再容景虎去多想,否則上杉軍的本陣頃刻間就會被最上義光打碎。
「鐵炮隊,向最上義光開火!那個那人的是絕對的勇者,手下留情只會讓軍隊崩壞。全力除掉他!那便是……對於武士的、禮儀……」上杉景虎咬著自己的下唇,對部下下達命令——
上杉軍的鐵炮隊隨即便朝著最上義光的方向一同扣下扳機——
「?!集中射擊?!沒想到上杉軍居然也會使用這一招……我還……」
最上義光頭部被擊中,伴著鮮血飄灑墜下馬去。
「……兄、兄長大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