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四章 島津四姐妹(2/2)
其實,自己是不受姐姐疼愛的。
幼小的內心,出現一生都無法抹取的傷痕了。
回過神來,家久咬緊嘴唇,在馬背上哭泣。
沒有哭出聲。不、太過強烈的衝擊跟恐懼,讓聲音卡在喉嚨了。
她知道,自己表情肯定很蒼白。
連呼吸都很難了。
「……家久?」
歲久、被家久用看見某種可怕事物的眼神看著。
義弘騎馬趕到家久身邊,『怎麼了、家久?振作一點!』拍拍背。家久卻繼續『……啊……啊……』喘不過氣,在馬背上發抖。
「咳、咳!」
「家久、深呼吸!」
義久呆呆看著這一幕後,才下定決心開口。
眼角掛著淚珠,斥責歲久。
「馬跟人都一樣,不是出身就決定一切了!家久是我們的妹妹、歲久!跟家久道歉!」
「……抱歉。我說得有些過分了。忘記今天的事吧,家久。」
可是,家久對歲久的恐懼,不是能夠輕易消失的。
比起對歲久個人的恐懼,『跟姐姐們的出身不同、母親不同』感到自卑,無法甩脫這個想法。
自從騎馬事件後,家久像是變了個人,埋首於軍學之中。
這起事件,往後四姐妹從未向他人提起。
「爺爺、說過咱有軍法戰術的才能。那就活在合戰、死在合戰,以咱的軍事才能,達成島津家統一三州的心愿。這樣一來,歲久姐會稱讚咱的。咱在那天就下了決心。」
大將親自擔任誘餌,跟十倍數量敵人廝殺的戰術『釣野伏』。這是家久獨自抱持同歸於盡的前提,『為了島津家而死』的生存方式,良晴第一次理解了。
「姐姐們依舊將我看著親妹妹。必須回報姐姐們的恩情。咱只有戰術的才能。所以,咱訂下不能從戰場上逃跑『從戰場撤退就是死罪』『在戰場上無法殺敵之人就是死罪』的這些軍法。想出用戰死作為代價的戰術『釣野伏』。咱有背負大將責任戰死的覺悟。可是……」歲久姐、沒有認同。
咱說出釣野伏戰術的時候,不許用這種粗淺的拼命戰術,讓島津的士兵們白白戰死,歲久姐罵了咱。
如果不是我在事前布下擾亂敵軍情報的策略,這種戰術就無法完成。
咱說要擔任總大將,也被義弘姐制止了。
你還不成熟,捨身冒險的總大將捨我其誰。
「但是,最後依舊用了咱的戰術,島津軍粉碎了日向的伊東軍,咱以為一定可以獲得歲久姐的稱讚。咱太天真了。」
因為咱不成氣候的妄想,導致許多武士死在木崎原了。因為咱想出了釣野伏。不曉得該怎麼辦了。三州還不夠嗎?統一九州才能被歲久姐稱讚嗎?咱沒有資格獲得疼愛嗎?
之後要戰鬥多久?要流下多少鮮血?無論怎麼戰鬥,咱都無法換一個出身。換了出身,咱就不是島津的妹妹了。至少,讓咱戰死吧。為了島津而死,姐姐們就願意承認咱了吧。
家久邊哭邊說。
良晴抱著家久瘦弱的身體。
家久就是活在合戰之中,在九州統一的夢想消失同時,也是在四人之中最早喪命的。這個原因,是家久對出身感到自卑,被姐姐們疏遠,良晴可以確信。
「相良。」
「啊啊,我有在聽。想說就說,不想說的話,也通通說給我聽吧。
「咱不恨歲久姐。也不恨不讓咱上陣的義弘姐。咱有幫助到姐姐。被她們疼愛。看成是島津家的姐妹了。所以,跟大友家決戰時,咱會不顧軍法沖第一個,作為誘餌戰死。不這樣的話,咱就沒有臉面對那些在木崎原擔任釣野伏誘餌戰死的家臣們了。」
「別急著死啊,家久。現在是戰國時代。戰死很簡單。但你想被姐姐們疏遠、帶著後悔死去嗎?最後一瞬間肯定會後悔的。」
「……可是。咱無法扭轉自己的出身啊!」
「出身什麼的無所謂。看看我吧。我是從未來穿越的莫名人物啊。只有少少的未來知識跟說大話,就成為織田家的中國方面司令官了。也從大和御所獲賜了筑前守的官位。不是沒有路可走啊。而且我還攻陷了天下人信奈。」
出身沒有必要、沒有意義,能決定人生的只有自己,自己的想法跟行動,對你的姐姐們來說,並不會因此就將你看成外人,相信你的姐姐們吧。
「家久,造成你痛苦的真正原因,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內心對於出身的窠臼。」
「不對。」
「沒有不對。我很清楚。要說出身的話,我可是
戰國日本最不值一提的人啊。雖然在九州找到我的祖先,立場稍微改變了。我也想過要逃避信奈。因為我這個人,是造成信奈被中傷的元兇啊。不過,我不再逃避了。信奈說過,出身跟家族沒有關係。你的姐姐們,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家久終於抬頭。
「哈哈。相良真像是光源氏呢,雖然長著一張猴子臉。」
「我不認為自己長得像猴子啦。」
「……相良。我、真的。」
「真的什麼?」
家久臉紅紅,說出來。
「……在死之前,就算只有一天也好,真的很想戀愛……」
「所以,才會來京都參觀吧?來到源氏物語的舞台。在鞍馬山的下鴨神社參加源氏物語講座。很開心吧。」
「很開心喔。」
「家久還不知道茶道,竟然要負責接待的十兵衛,給你一碗豬骨湯啊。」
「現、現在,咱多少會泡茶了。」
「終於有精神了啊。我現在要去找歲久。我也會問騎馬當時的事件。你跟歲久之間一定有誤會吧。」
「喵喵?相良有這種時間嗎!?不要!這樣會害相良消失,咱會傷心的!」
家久抱住良晴。
雖然是個幼女,但也是島津家的姬武將。力氣強得很。
良晴逃不開、為難。
「這樣我沒辦法離開啊。時間越來越少了……」
「比起咱的事情,相良應該要想辦法阻止婚禮。跟咱約定好,才能離開這裡!」
「我知道了,跟你約定。」
就算跟歲久說了,也應該會得到『你消不消失什麼的,跟我沒關係』,但也要遵守約定,良晴想著。
「啥?中止明天的婚禮?不要。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消失,我才不管。而且,你跟相良義陽結婚就會消失,根本沒有道理。反正只是為了延後婚禮的謊言吧?相良義陽是很狡猾的女狐狸。要消失的話就請你快點消失。」
跟預料一樣的反應。三分鐘就說完了,良晴只能無奈苦笑。
這裡是歲久的寢室。
歲久揉揉睡眼,咬咬牙泡了第二杯茶。
「如果你不是近衛大人的朋友,就絕對是一隻在夜晚偷襲少女寢室的發情猴子了。我實在無法理解。讓高貴的近衛大人跟猴子混在一起,織田信奈究竟在想些什麼?你是九州名門相良義陽的子孫,這點也讓人懷疑。是為了以後跟織田信奈結婚,能夠有個名分吧。」
「對。這才是真正的主題。出身什麼的,可以的話,別在家久面前說了。」
歲久動搖。
手裡的茶碗掉下來了。
「為、為、為什麼會說到家久!?」
「騎馬當時的事件,我聽說了。」
「聽誰說的?該不會是家久自己說的?你不只用正攻法說服我,還用這種小人手段?太無恥了!」
「咦?我沒有想來說服你啊?」
「別騙人了!有個偽稱近衛前久大人名號的冒牌貨闖入城裡,還想夜襲個性固執的義弘姐姐,肯定被打得半死了!這個冒牌貨,也是跟義弘姐姐說,要她想辦法阻止相良良晴的婚禮!他也是你的同伴?」
我自己的保命手段,走到最後了啊,良晴嘆氣。
「……近、近衛大叔……根本就是變了一個人,我也很難相信……碰上個性固執的義弘,會有什麼下場……」
「被揍到昏過去了,早上之前都醒不來喔。就算冒牌貨是鹿島神道流的達人,義弘姐姐的體舍流劍法,也不是能夠輕易挑戰的。況且,如果冒牌貨能使出鹿島神道流的奧義一之太刀,對義弘姐姐來說更是求之不得呢。」
「從床上的勝負,變成劍道的勝負了!?這雖然很有義弘的作風,但是要真正反擊近衛大叔的一之太刀,也會猶豫吧……說去泡義弘,卻反過來被揍了一頓,根本沒意義啊……不過,島津義弘的武力值未免太誇張了。」
近衛大叔雖然也是很強,但判斷過於輕率了。嘛,如果近衛大叔真是岩倉具視那種智者,現在早就是近衛政權的天下了,想到被揍得七暈八素的近衛前久,良晴雙手合十。
我的王牌也出盡了,現在也不可能向歲久請求饒命了。就算總有一天,家久能跟歲久和解,也不會贊同家久的意見吧,結果也是一樣解救不了現在的狀況。
良晴把茶一口氣喝光,說了『再來一杯』。
「聽好了,相良良晴。我把智謀獻給統一三州、稱霸九州。沒時間去談戀愛什麼的,回去吧。」
「義弘跟義久,都在幫你找老公啊。」「她們兩人,只是胸部稍微大了一點、比我有些女人味,就這麼驕傲!她們根本不知道找個可以嫁人的對象,究竟有多麼辛苦!」
「不,等等。你為什麼執著要用智謀,為了島津家付出一切?你不像家久那樣出身遜人一籌吧?」
「那、那個,就算我沒這樣想,家久這個戰鬥狂也會追上來……沒什麼!都是因為我平胸啦!因為都是這個平胸的錯!薩摩的男人們,視線總是盯著姐姐們的巨乳!為什麼只有我一個貧乳?竟然連幼女家久的胸部都比我大,是為什麼?我就不能有櫻島噴火那樣的隆起嗎?」
在歲久的疑惑表情中,良晴找到可能性了。
歲久並不討厭家久。對胸部很有怨言,但那出自少女的自尊心,跟家久本身無關。
「騎馬當時的發言,很後悔吧。」
「請別擺出那種知道一切的發言,很失禮呢!為什麼你會知道?你跟我只是今天剛見面的交情吧!」
「不過,我跟家久是朋友啊。她是個天真、開朗的女孩子。不可能有姐姐討厭這樣的家久。也就是說……」
「別說了!罵了家久的那件事,我才不會後悔!把軍法戰術的工作,丟給年幼無能的妹妹,這太勉強她了,我只是出自身為姐姐的責任感!那孩子想出來的戰術,越來越偏向讓自己站在最前線,跟著敵人一起自爆的危險方面。就算採用了那種戰術,如果自己人先死光了,就沒資格擔任大將。」
「就是擔心家久的安危啊。」
「不對!我沒說過不想看見家久戰死吧?如果我沒有填補那個缺點,釣野伏這種無謀的戰術就無法成功。我在木崎原合戰時,也用假情報欺騙了相良軍,因為少數誘餌部隊展開的釣野伏,如果遭到敵人包夾,就是招來己方全滅的無效戰術了。」
「不過,我用未來知識看穿了你的假情報耶?不過島津還是打贏了。」
「因為義弘姐姐是個強到誇張的武神!如果換成家久,就會遭到相良軍的蹂躪了!盡做一些多餘的事!要消失就快點消失!
「那麼,就說說騎馬當時的事件吧。明天婚禮舉行後,我就永遠消失了。」
「……真奇怪的男人。比起饒命,更重視家久?」
歲久一臉不爽碎碎念,『騎馬事件』的真相,就是歲久個人感情失控的原因。
當時眾所皆知,家久是個喜歡風流的不成材妹妹。
四姐妹騎馬的前一天,歲久跟義久,為了家久的事情吵架。
這樣放著不管,家久會成為沒用的公主,必須好好念她一次,徹底反省,歲久說了。
但是,義久『家久還是個小孩,我們應該期待未來』這麼替家久說話。
歲久『同樣都是妹妹,姐姐卻只站在家久那邊』很難接受。
最重要的,比自己年幼的家久,胸部那種隆起是怎麼回事?
明明跟姐姐有著同樣出生,卻只有自己一個平胸,母親不同的家久,在胸部這個少女最重要的癥結上,卻跟姐姐很相似。
因為這點不滿,讓她當時不經意說出來了。
可是現在想想,當時說得沒錯。要說原因的話,就是家久的興趣轉向合戰,總算有了島津家妹妹的樣子。
「而且,家久跟我們母親不同,這件事實不可能改變。要不要因此灰心,我管不著。只會撒嬌的公主,無法活在修羅的九州喔。義久姐姐很會照顧人,沒辦法責備家久,義弘姐姐則是很嚴厲。所以像個小姑那樣扮黑臉的工作,只能由我來。家久要感謝我喔。」
「不過,理由我能理解,但家久太可憐了。家久從那天開始就很怕你啊。就不能跟家久道歉嗎?」
「拒絕喔。」
「為什麼?」
「這樣家久又會沉迷在風流的。而且,家久只需要討厭我就好了。如果討厭一族之長的義久姐姐,會有很多問題吧?義久姐姐想成為惡人風格的戰國大名,卻很難拉下臉罵人。義弘姐姐天生就很正直,也不可能扮黑臉啊。」
「家久不討厭你。只是想被你疼愛。」
歲久碎碎念,摸摸手裡的茶器。
良晴等待。
歲久剛剛說的話,有些矛盾。
(騎馬事件,是四姐妹父親島津貴久還活著的時候。就算說是巨乳蘿莉,考慮到家久戰術才能展現的時間點,怎麼想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情。當時家久應該是徹徹底底的幼女,胸部應該比歲久更平。)
而且,就算不考慮到這些,歲久責罵家久時候的表情,一點都不高興。不像是藉著嘲諷妹妹、以此取樂的姐姐啊。責罵家久,反而像是傷到歲久自己了──
「……你是個大笨蛋喔,相良良晴。這麼想讓我跟家久和好?這麼想取消跟義陽的婚禮?」
「我當然不想消失,但我看過家久哭泣的表情,不能放著不管。反正我的時間剩下不多了。我也無法想像你會聽家久的話、取消婚禮。就是互相繼續警戒下去啊。」
我才不會害怕家久呢,歲久恨恨念著。
「你雖然很想拉攏我,但我只想著要如何擴大島津家的領土。責備不成材的妹妹,只是區區小事。剛剛就說過了,我跟你是今天第一次見面。不要擅自定義我的人格喔。」
「不,我知道你這個姬武將,你的未來。我就說說你的未來吧,反正我消失之後,這段對話也會從你的記憶中消失了。」
「不要!別說出我的未來!」
「島津歲久。你的未來,跟你如今所規劃的路線幾乎一樣。家久的未來也是。」
「……」
「命運,不可抗力的要素占了很大部分。但是,也有依照自己意志跟行動,最終獲得成果的命運。你認為自己是島津家第一的軍師,但我所知的未來,島津家來不及統一九州。戰國時代很快會邁向終點。本州出現一個巨大的天下人勢力。即使是薩摩隼人一族,那也不是能夠依靠戰術戰略扭轉的局勢。島津家的願望因此結束。所以,家久的事情。」
「……住口!再說下去就殺了你!」
「家久,在你們四姐妹當中,比誰都更早──」
「拜託!別說了!我不想聽!」
歲久像是被恐懼附身了,眼睛張大,塞住耳朵。
就是要說出未來。手法有些粗暴,但我消失的話,這些對話也會從歲久的記憶中消失。只有這次,原諒我吧。但還是很難受……而且,我也不想消失。
我消失的話,知道戰國日本未來的人,只剩下加斯巴魯了。加斯巴魯干涉姬武將的命運時,會尊重她們的想法、生存方式嗎?阻擋加斯巴魯野心的強敵、島津四姐妹又會變得如何?
一定不會理會。
所以收回前言。
我還是想活著。
看見島津歲久晶瑩的淚珠,留下悔恨。
要說為什麼,就是島津歲久人生的終點──
「相良良晴!眼神是在同情什麼?別想隱瞞!是我的錯嗎?你想說因為我一直罵那孩子,才會換來這麼悲慘的未來嗎?」
「我沒那樣說。我很尊敬你啊。沒有同情。你是個為了守護島津家的姐妹們,寧願獨自背負所有罪名切腹的人。」
「我?我背上姐妹的罪名、切腹?我才不會這麼愚蠢!策略是為了讓人活下去吧?死了就無法守護島津家!」
「不,你是為了姐妹才切腹的。島津歲久就是這種人。」
「……卑鄙。竟然對我說這種話。」
「抱歉。不過,就是騎馬事件的那時候。你為了掩護其他人,不想傷害自己以外的人,才選擇自己背負罵名吧。」
「都說成這樣了,就告訴我!相良良晴!島津四姐妹──能否有任何人活在未來的修羅世界?」
「啊啊,被你拯救了。用你的性命換來。身為軍師的你,自身承擔天下人的怨恨,最後自己切腹,守住島津家了。」
「不過……不過、家久……那孩子。」
良晴忍住心痛,說了。
「家久,比你更早迎來那個可怕的結局。比你早了很多……」
歲久下意識吞了口水。
身體發抖。
責備不成材妹妹的姐姐──沒有力氣扮演這種角色了。
「我就算了。但家久還是個孩子……什麼都……幫不上……你是未來人吧?」
「人會為了目的而付出。但現實是很殘酷的。木崎原的結果我也無法扭轉啊。我一個人的力量,只有這種程度。我一個人無法改變未來。必須有人協助才行。」
歲久相信良晴未來預言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看穿了木崎原合戰前,派到相良軍的假忍者,導致相良軍進攻島津軍的側翼。知道計謀被相良軍看穿時,歲久心跳快停止了。
聽說看穿計謀的人,是未來人相良良晴。不是以智謀破計謀,只是知道『未來』罷了,良晴這麼說──
但是,良晴也無法輕易改變命運。
「……該怎麼辦……才好……?」
歲久畏懼看過來的表情,跟家久一樣,良晴注意到了。
「我越來越清楚了。你並不是害怕家久會仇視自己。而是身為軍師的智慧,發現因為自己種下苦果,導致家久一股腦只想著合戰了。所以才會害怕家久。害怕傷害了家久的自己。而且,無法坦然面對。不想認同家久的戰術,卻又用策略補足,讓家久不會死在捨命的戰鬥之中。」
如果你所說都是假的,我不會放過你。現在什麼預言都沒用了。把這些話告訴其他人的話,就殺了你,歲久對良晴這麼交代。
「我知道了。抱歉。因為這次時間真的不夠。」
「相良良晴。沒時間跟我說話了。讓四姐妹集合到義久姐姐的房間。你或許能在那裡找到答案。」
「集合四姐妹,是要說明騎馬事件的真相?」
「沒錯。如果跟義久姐姐獨處,她應該會立刻回答。不過,四人如果沒有全員到齊,你就沒有剩餘的時間了。賭一把。義久姐姐能否鼓起勇氣,對家久說出真相。」
「你很相信義久啊。」
「是喔。『具有成為三州總大將的人德』。她就是島津家的長女。雖然在做出決定之間,會一直陷入苦惱,一旦做出決定,就是具有勇敢跟氣量的大人物喔。」
說著義久,歲久同時恢復冷靜,自傲微笑。
「如果找到答案,你就立刻拜託義久姐姐跟義弘姐姐,取消婚禮吧。說服她們。這樣你就能勉強活下來。」
如果能夠解決騎馬事件造成的姐妹嫌隙,義久跟義弘也會感恩、撤回婚禮吧,智者歲久這麼告訴良晴。
「如果不快點就沒時間了喔,相良良晴。快要天亮了。」
可是,良晴想起另一個不能不管的人。
「也可以叫相良義陽過來嗎?」
島津義久的寢室,根本是『惡人博覽會』。
「歡迎大家。我的惡人修行很認真對吧?謝謝各位來參觀這些惡人的貴重畫像跟許多寶物。」
這是什麼?這是少女的寢室?多麼噁心的房間啊,被良晴帶來的相良義陽,皺著眉頭。
這根本是惡之王國!
牆壁上都是奸雄的肖像畫。
就連島津三姐妹,也很不適應這間『惡人博覽會』的義久房間,表情很不自在。
「這邊的牆壁是天下三大惡人喔。惡人正是吾之導師!
首先是、奸惡無限!日本最初將鐵炮用在暗殺的男人!通稱、姬武將殺手!擅長背叛的宇喜多直家!笑容很爽朗吧?大家都被騙了喔。
這是美濃的蝮蛇!在京都山崎賣油起家,流放主君、睡走愛人,最終獲得美濃一國的齋藤道三!年輕時候是個美男子,老了就是一張壞人臉喔。很棒對嗎?讓人恨得牙痒痒的大叔老頭對嗎?姐姐想成為這種主君呢。
三大惡人之首,以女人之身燒毀奈良大佛殿!襲擊足利將軍,滅亡室町幕府!把主君的三好一族接連毒殺!壞事做到連大和御所都噤若寒蟬的松永彈正!
意外是個有著異國風格的美人!不過,體型是我比較出色喔?這個大胸部跟水蛇腰,男人都很喜歡喔。這也是我身為惡女的才能呢。」
不行了,姐姐的個性實在太古怪,義弘為難。
「對面牆壁則是傳說級的大惡人!朝敵、足利尊氏跟平將門!我枕頭邊的,則是天下第一惡人、第六天魔王織田信奈!燒毀睿山!把淺井朝倉做成黃金骷髏!上京燒毀京都!包圍本貓寺、大鐵炮合戰!跟九州修羅們用拳頭分清道理的邪惡濃度完全不農呢,為了成為惡人,我得學習本州武將喔。」
島津義弘感覺很丟臉,對良晴說『姐姐是個好人,卻勉強自己當個惡人。但絕對沒有做壞事喔』,良晴則是『信奈、道三、彈正,都不是她口中說的惡人啊……宇喜多大叔還比較像』感到人言可畏。
「義久。信奈是為了讓室町幕府體制崩潰的戰亂之世,能夠有個新秩序而行動。結果被
看成下克上,但絕對不是什麼壞人。當然,也有身為一個人的許多煩惱,不能稱為聖人君子啦。」
「喔。說得很好、相良良晴。就是這個喔。我就是要學習她對世間評價無所畏懼的堅定意志。因為我沒有志氣啊。優柔寡斷,在意世人的看法,合戰總是無法果斷下令……我很想快點把國主的職位,讓給勇猛的義弘,就此隱居喔。隱居後改名為龍伯。」
姐姐隱居的話,我也會隱居,我是認真的!而且我已經娶了『惟新』的法號,義久嘟起嘴唇說『我知道啦』。
「咦?只有唯一跟惡扯不上邊的狐狸布偶,放在枕頭邊。還用稻禾壽司祭拜啊。」
「因為島津家從祖先以來,都是受到狐狸神的保佑喔?遇到危機時,稻禾神會化身為狐狸姿態拯救本家,島津家有這個傳說呢。嘛,雖然這是傳說,但我身為當家,還是要每天獻上稻禾壽司給狐狸神。」
良晴突然想起狐狸臉的青年貴族。
「狐狸啊……總覺得很熟悉。」
「然後,你要我們島津四姐妹集合,連相良義陽都帶過來,在這種大半夜有什麼事嗎?是要舉辦夜間的惡人觀賞會?還是要取消明天早上跟義陽的婚禮?」
「是沒錯啦,但還有騎馬的事件。希望由你親口告訴家久當時的真相。」
家久『相良?不用阻止婚禮嗎?沒有時間了喔?』躲在良晴背後。
「沒事的。義久一定會說出來。歲久掛保證了。」
「咦咦?這麼重要的時候,還要說明家久醬的事?這跟相良良晴你沒有關係吧?」
「很有關係啊,義久。我是在京都接待家久的朋友啊。」
「不是來求饒的?義弘醬有聽說過嗎?」
我才不會相信那個近衛大人的冒牌貨,雖然那些話我有告訴姐姐了,義弘雙手托著胸部點點頭。
「雖然近衛大叔變成美男子,只是想要幫我,但我沒有時間了,為了撿起所有果實,只能選擇最短距離。義陽的事情也是。」
義陽似乎還無法接受,自己是良晴祖先的事實。『突然說是我的子孫,很難相信。而且我原本就不想嫁人,也不想生孩子喔。嘛,嫁給相良是可以,我都下定決心了,到這一步才說這種話?』感到困惑。
「良晴,結婚之後就會消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用來逃避跟我結婚的鬼扯吧?」
「如果是那樣就好。但我沒有騙人。」
良晴舉起從指尖開始慢慢變得半透明的右手,讓義陽看清楚。
「良晴!?這是?真的……開始消失了?」
「啊啊……感覺身體漸漸沒力。應該是時間快到了吧。」
「……這樣嗎?我跟你是無法結合的關係啊。這也是命運嗎?……果然,我無法過著屬於自己的人生呢。」
「義陽?」
「……沒什麼。是我自言自語。你說時間剩下不多了吧?快點,良晴。」
「義久。跟家久說明騎馬事件的真相吧,由島津家家主的你親手說出來。」
義久迷惘了。花了一些時間,思考島津家當家該做的事情。
相良良晴不在意自己將要消失的危機,為了只在京都見過一面的家久,協助解決姐妹之間的鴻溝,四處奔走。而且是在合戰敗北,遭到島津家俘虜的情況下。是個好人。跟惡人差得很遠。什麼都不想捨棄的相良良晴,是否有成為主君的器量──
「……我可能有某些地方,跟你很像呢。所以,我才要努力捨棄好人的個性。如果是當個家臣,可以維持這種個性。當個主君,就會面臨必須捨棄某些事物的抉擇。我身為島津家的當家,沒辦法撿起所有果實呢。不能一直懷有夢想喔,相良良晴。」
「我知道啊,義久。那是身為主君的命運。可是,不能讓歲久對家久的著想付諸流水。總有一天會因此招來災禍。」
「災禍?」
良晴還是一樣關心家久她們。『爛好人也該有個限度』歲久很生氣,小聲交代義久。『義久姐姐。如果它消失的話,他的發言跟行動也會跟著消滅。我們會失去跟他有關的記憶。這個深夜茶會也一樣。這樣一來,他預言的未來或許就會成真了』義久聽不太懂,但也能理解。騎馬事件之後,家久跟歲久之間的隔閡。
這個隔閡,將來會將島津四姐妹帶往黑暗的未來。被黑暗未來吞噬的,恐怕就是家久跟歲久兩人吧。
「相良良晴。不把騎馬事件放在一邊,先跟我求饒嗎?你不怕死嗎?不怕自己的存在遭到消滅嗎?」
「我不怕死。就算受到致命傷,痛也只是一瞬間吧。但是,我怕自己的存在遭到消滅。很怕啊。我至今在戰國時代留下的足跡,會通通消失啊。」
「那麼,就求我取消你跟相良義良的婚禮吧。」
「不行,義久。這點我不會退讓。先跟家久說明,騎馬事件的真相吧。」
「這麼逞強?只是換個順序啊?」
「如果現在不說,往後你也會繼續隱瞞騎馬事件的真相吧。」
義久替良晴泡了杯茶。
但是,良晴沒有接過茶器──雙手都變得透明了,無法抓住茶器。茶器通過良晴的手掌,掉在榻榻米上。
「……良晴!?」
「相良。身體開始消失了!?」
欄杆外面。櫻島彼方,旭日開始爬升。
「……早上了啊。」
時間可能不夠了,良晴想著。
有種胸口被人捉住的感覺。
全身無力。
「義陽,聽我說。」
但是,還能勉強說話。
對著想要攙扶良晴,卻摸不到身體的義陽交代。
「我啊,很怕自己留下來的東西通通消失啊。即使死了,只要志向能夠傳承下來,就不算白活了。所以我至今都不會怕死。不過,我很怕現在志向消失的這一刻。為什麼、人要留下後代?理由我終於明白了。雖然趕不上了……或許,我應該要不管一切,跟信奈生個孩子才對。」
良晴死到臨頭,也沒有在姬武將們面前哭泣。
最後,還是要帥氣死去。
可是,只有義陽,自己或許可以對她哭泣吧。為何會這麼想?
「這些話聽起來很沒用,抱歉了。我活在這個世上、做過的一切通通消失,我害怕這種結局啊。害怕所有人都忘了我啊。」
「沒事的,良晴。不必害怕。我會守護你。我一直被宗運叔叔守護。在木崎原也被你守護。這次,換我守護你了。」
「……義陽?」
「太陽還未升起。還有半刻的時間。不能放棄,良晴。振作起來。不能睡著喔。」
義陽對島津義久低頭了。
「島津義久。說出騎馬事件的真相吧。如此我就會投降島津家。如果你想擊潰相良家,結束相良家十八代的歷史也無所謂。讓我嫁給島津家的人也無妨,我會忍耐。如果可以拯救良晴的話。」
「相良義陽。你就這麼想救相良良晴?即使你今生無法跟他結婚也一樣?」
「對。相良家跟島津家不同。一族連續內鬥,我失去一人又一人的家族。唯一剩下的妹妹德千代,也被祖父逐出家門。我為了找出自己活著的意義,靠著宗運叔叔的協助努力生存。但是,我還沒有找到人生的意義。我沒有竊國的野心。也沒有『統一三州』的巨大目標。也不像宗運叔叔那樣,有著需要守護的主君。所以,至今我只要能看見人民的笑容就夠了。」
但現在不同了,相良義陽微笑。動作像是摸著良晴模糊的背部。
「這個人似乎也跟我很像。他沒有竊國跟盜取天下的野心。所以跟我不同,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他用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看來,在外面的世界,人與人的往來之中,可以找到生存的理由吧。那是我被庇護在宗運叔叔的鳥籠之中,捨棄已久的事物。」
漸漸消失的意識中,良晴聽見義陽說的話。慈祥的溫柔聲音。這是義陽真正的聲音,良晴想著。
「知道可以跟他結婚,想要跟相良良晴共有志向,對嗎?相良義陽。」
「對。若是他的話,能否成為家人呢?他絕對不會背叛,應該說,即使沒有成為家人,也會守護我直到最後,就是這種人。我想守護他的志向。如果結婚卻無法守護他,導致被消滅的話,我的國家──我心愛的球磨川、人吉城、相良家當家的職位、我的貞操,通通都交給島津處置。」
「你是認真的呢。」
「是啊。知道他是我很久之後的子孫時,我就理解一切了。一族不斷內鬥、相良家遭受詛咒的血脈,子孫卻有我想要追求的事物。相良家的血,並非如此令人厭惡的東西。人的命運,並非由血脈決定的,良晴這麼告訴我了。決定守護他的志向之時,我才第一次找到自
己生存的意義,我可以挺起胸膛這麼說──只是。」
「只是?」
「只有妹妹德千代,不能交給島津。她是我不祥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我無論要付出什麼,都一定要守護妹妹。所以,除了德千代的所有一切,都給你吧。只有德千代,不能對她出手!不要欺負她!」
讓島津四姐妹跟義陽同席,實在太好了。義陽果然比任何人都更疼愛妹妹德千代,卻無法公開表達的理由,就是這個吧。
我不會消滅相良家,也會保證德千代的性命、以及相良家的領地喔,更不會讓你嫁給討厭的男性。同樣都是女生,我不能做出這種事情喔,義久回答。
「因為騎馬當時的事件,傷到家久醬跟歲久醬了。所以,姐姐才想說自己得負起責任當個壞人。不過,姐姐還是很難當個壞人。輸給你們兩個相良義陽了啊。」
島津義久把騎馬事件的經過,告訴家久了。
「歲久醬罵你的話。那並不是歲久醬應該說的。而是該由我這個姐姐來說。」
義久、義弘、歲久。
三姐妹溺愛年紀差很多的么女家久。
她們並不會去管母親不同的問題。
義久她們,想將家久培育成京都盛行、文武兩道都很擅長的姬武將,她們三姐妹恐怕得將青春,奉獻給統一三州、平定九州,島津家的修羅命運之中了。所以只有家久也好,希望讓她看見不同的世界。九州以外的世界。京都的繁華世界。
希望總有一天,在京都盛開的櫻花樹下,京都人民能夠稱頌家久是個美麗公主。希望讓天下知道,薩摩有島津家久這個可愛的姬武將。這麼希望。
不過,也必須施以武將的英才教育。
一味溺愛,只會讓家久變成懦弱的公主,在戰場上喪命。
所以,讓個子矮小卻全身都是肌肉的男性武士新納武藏,成為家久的教師。
勇將新納武藏,對島津家貫徹忠義,使槍功夫家中第一,有著用腹肌鍛鍊出來的長槍防禦力,以及在那張夜叉的可怕外貌下,意外是個精通『源氏物語』的薩摩第一風流人物!肌肉是熊的等級!內心是個少女!
如果是擁有兩種極端才能的新納武藏,應該是最適合教育家久了……
但是,新納武藏把家久看成女兒那般溺愛。天真可愛的家久,天生似乎有著惹人疼愛的特質。
新納武藏被刺激到男人外表底下的少女心,『這個可愛的公主,卻得活在戰爭之中,太悲哀了……』感到疑惑,把『源氏物語』詳細教導給家久了。
義久她們三姐妹也很疼愛家久。內心想法跟新納武藏一樣。『這樣很困擾』提醒了新納武藏,卻沒有繼續強迫他。
家久成為有著風流興趣,典型的大名家么女。
可是,薩摩是戰鬥民族薩摩隼人之國。
漸漸的,家中開始傳聞『家久是個不成材的妹妹』。
「因為母親不同,跟姐姐們比起來,島津的血較淡吧。」
這樣下去,會出現不好的風聲。
這個風聲,也傳到父親島津貴久的耳里,讓家久的立場變得微妙。
而且,家久是第四個公主。本來就沒有留在島津本家的理由。又這麼沒有才能。
這樣下去,家久會成為其他大名家的養女。不行!義久、歲久、義弘,連忙進行會議。
「……該怎麼辦……咕,想不出好法子。什麼母親不同嘛!這麼無禮的傢伙,要教訓一頓!」
武者義弘,為了家久感到憤怒。
「等等,義弘姐姐。必須讓家久本人產生學習軍略的想法。就像日新齋爺爺說的那樣,得讓家久證明自己有著軍法戰術的才能。」
「是呢,歲久醬。證明才能之後,養女的傳聞也會消失,家久就不會交給其他人了。」
「原來如此。我一直氣憤……真丟臉。」
「義久姐姐。工作要姐妹分擔喔。這件事交給我跟義久姐姐。」
以擅長策略的歲久為中心,跟義久謀劃『對策』。
日期決定了,在四姐妹的騎馬當天進行。
姐妹當中有人斥責家久──家中出現這種傳聞。
家久的出身不同,所以比不上三名姐姐。
為了讓家久的鬥志覺醒,讓軍略的才能綻放開來。
用心冷的台詞斥責家久,肯定會被加久討厭。這是很沉重的任務,但如果三姐妹至今溺愛家久的行為,才是主因的話,就得負起責任。
「姆。關於軍事的問題,就應該交給本人武神義弘。」
「義弘姐姐不會演戲,否決。很快會被看穿。姐姐竟然這麼做,家久好可憐,家久應該會哭著這麼說吧。」
「……嗚嗚……很可能會哭……對不起。」
「義弘醬。我來跟家久醬說吧。這是惡人入門修行的一環。島津家的大姐姐,也有必須狠下心當個壞人的時候呢。就是現在喔。」
義久難得明快決斷了。
「我認為繼承家督的姐姐,個性方面是最大的問題喔。」
「沒問題吧、姐姐?而且姐姐很難當個壞人啊……跟我不一樣,不要勉強自己。」
「義弘醬。這是很困難的任務,但這也是島津家繼承人的考驗喔。」
「可是,現在先看看家久的狀況比較好吧?可能跟我們三個姐姐不一樣,是大器晚成的類型。」
「不對,義弘姐姐。人口過少的島津,陷入慢性的兵力不足。所以就算暫時性獲得勝利,也無法笑到最後。顛覆兵力差距的『軍略』,正是島津所缺少的──而且,島津家擁有這種才能的人,只有祖父稱之為軍法天才的家久喔。」
「歲久,既然這樣的話,就要相信家久啊。」
「姐姐。這麼說很殘酷,但家久比我們年幼很多。尾張織田信奈迅速抬頭,天下開始迅速統一了。沒有等待家久慢慢成長的時間。」
但是,騎馬當天。
義久,在當下猶豫了。
家久不太會騎馬,手足無措。這些動作都好可愛。
看著這麼可愛的家久,預定好的台詞也說不出口了。
「沒用。家久騎的馬,出身跟我們的馬不同。人也是一樣。只有妹妹一個人的出身不同,不必在意喔,家久。」
在寢室不知道練習過多少次的『惡人』台詞,義久怎樣就是無法對家久說出來。
但是,如果沒人開口的話,家久就會是個不成材的妹妹,被趕出島津家。然而,聲音卻喊不出來。不想傷害家久。
義久(怎麼辦?怎麼辦?身體像是石頭不能動了。)愣著無法動彈時。
三女歲久代替姐姐義久,說出這些台詞。
家久可能對義久產生的怨恨,歲久毫不迷惑承擔了。
但這個時候,『出身』對家久導致的混亂跟驚訝,超出三姐妹的預測了。
義久、義弘、歲久,都不知道。三姐妹都未曾想像過。要說原因的話,就是三姐妹從未注意到過。從來沒用這種眼光看過家久。
家久在內心裡,一直苦惱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出身,跟姐姐們不一樣。努力否定對姐姐們可能的疑惑,相信自己是受到姐姐們疼愛的。
我們太無謀了。給了家久一個終生無法褪去的傷痕,義久注意到時,已經太遲了。
必須安慰家久,義久這麼想。但這個時候,義弘感到呼吸困難的家久身邊幫助她。太遲了。什麼都幫不上。
義久喊出突然浮現於心中的那句話。那是說給那些偷偷毀謗家久的家臣們聽的。
這句話,也說給替自己扛下責任的妹妹歲久聽了。
「馬跟人都一樣,不是出身就決定一切了!家久是我們的妹妹、歲久!跟家久道歉!」
現在,我真正是個惡人了,義久對自己缺乏決斷力跟勇氣,感到懊悔。
「……抱歉。我說得有些過分了。忘記今天的事吧,家久。」
然後,歲久一個人背負所有責任。
那天晚上,義久寢室。
對不起、對不起,義久哭個不停,歲久抱著姐姐,微笑說道。
「姐姐。這樣就好了。戰國亂世很快就會贏來終點。島津家可能會出現滅亡的危機。為了那個時候,島津家需要一個遭受厭惡的人。預防萬一,背負所有罪名的棋子。」
擅長策略的歲久,似乎看見島津家未來的嚴苛命運了。
「義久姐姐是守護島津家團結的不可或缺之人。義弘姐姐是貫徹島津家武風的必要之人。斥責家久的人──我最適合。」
歲久靜靜微笑,彷佛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浮現溫柔表情。
「歲久醬。難道你要為了我們姐妹,選擇獨自犧牲?像今天這樣、一直扛起責任?
為了守護我們,寧願一個人死去?」
「……應該沒辦法跟姐姐說明清楚吧。不能說出我現在考慮的事情。這只能藏在我的心中喔。」
「不行!這種事絕對不行!你要比我們更早嫁人、生孩子!不能拋下我們!妹妹比姐姐早一步死去的事情,姐姐不允許!」
「您又哭了,這樣不行喔,姐姐。島津家就算遇到危險,也是未來的事情,不要像個小孩那樣哭泣了。」
「如果不跟姐姐約定,我就把今天的真相全部告訴家久!跟家久說,姐姐其實才是真正的壞人!」
好好,約定吧,姐姐別再哭了。家久好不容易有鬥志了,如果又恢復成以前那樣,就失去意義喔。因為已經傷害那個孩子了──
「無法回頭了喔。一切都交給我。只要能讓家久身為戰術家的才能開花結果就夠了。如果把騎馬事件的真相告訴家久,她可能就沒辦法再振作了,知道嗎?姐姐。」
「家久醬、很對不起。這是真相喔。本來的話,斥責妹妹是長女的責任。但因為我沒有勇氣,害得你跟歲久醬這麼難過……」」
家久相信義久說的話。
再次相信,自己並非姐姐們『關係疏遠的妹妹』。
義久姐、不會說謊。
可是,這會不會是溫柔的義久姐,替歲久姐背黑鍋呢?
因為過於害怕歲久,不知不覺對姐姐們產生懷疑,家久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丟臉,又有著困惑。
「……沒辦法全盤相信姐姐們的咱,可能不屬於島津的妹妹吧……」」
「家久醬、等等!」
「家久。聽我說。我說的話不是演戲。沒有參與這件事的我,不應該插嘴,但我也是你的姐姐。」
原本都默默旁觀會議的義弘,開口了。
騎馬事件當時,義久無法斥責家久的時候。
義弘無法利用這個機會。
被歲久搶先一步,義弘只能呆呆旁觀。
義弘拼命替在馬上喘不過氣的家久拍背後,斥責自己。
除了武藝之外,我什麼都不懂。每次都落後在姐姐跟妹妹後面。每次都這樣。
可是,斥責家久的責任,原本應該由負責島津家軍事的我來負責,卻被搶先了。
如果是我來開導家久,讓她對軍事產生興趣的話,家久就不會受到傷害了。而且,跟軍事層面無關的歲久,本來就不該負責這種任務,家久不學軍事,如果不斥責她的話,就等於否定她這個人了。
三姐妹都沒發現,家久竟然這麼在意自己的『血脈』。在這個意義上,三人都犯錯了。可是,如果我能早些斥責家久『你應該多學一些軍事技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幾天後。
從家久態度突變,查覺到蛛絲馬跡的新納武藏,前來拜訪義弘。
擔任家久家庭教師的,就是這個矮小的薩摩隼人。
「義弘殿下。讓有如小貓一般可愛的公主,對武事產生興趣,是在下的責任。因為過於溺愛家久,導致自己看不清現實!讓四姐妹出現這種僵局……在下必須切腹!」
新納武藏拿出小刀切腹,有如鋼鐵的堅韌腹肌,卻卡住刀子。
新納武藏個子矮小,身體卻鍛鍊得很結實。
「糟了!刀子斷了!義弘殿下,給在下一刀吧!」
「別著急。你已經切腹過一次,沒必要死第二次。你應該有什麼事跟我說吧?」
「……騎馬當天的夜晚後,家久殿下開始認真學習軍法。但表情非常悲壯……在下有不好的預感。而且,這個預感猜中了。」
「因為你是個比女人更像女人的風流人啊。跟我不一樣,能從家久微妙的表情變化看穿感情吧。你死掉會讓我為難的。不過,不好的預感是?」
「家久殿下,正在思考以自己戰死為前提的玉碎戰術。從以前就曾經有過這種想法吧。」
「玉碎戰術?修羅之戰原本就該棄性命於不顧,可是,沒聽過這麼極端的戰術啊。」
「之後島津的戰爭,將會越來越激烈吧。為了三個姐姐,打算把自己當成種子島的子彈。家久殿下庶女的出身,讓她有了覺悟。至今因為有著義弘殿下你們三個姐姐的照顧,才克制住這種衝動吧。」
新納武藏把家久寫著『釣野伏』戰術的紙張,交給義弘。這不是幼女家久的風格,是用在實戰上的紀錄。
義弘看著看著,掌握住全貌了。
祖父說過了。家久是戰術的天才。但太過激烈了。這簡直是埋葬自己的戰術。
「大將親自作為誘餌,跟十倍的敵人戰鬥、敗北撤退。趁著敵人追擊時,伏兵從後面攻擊,大將的軍隊倒轉過來夾擊。簡單來講,這就是釣野伏。無論是勝是敗,誘餌軍隊都會死傷眾多。」
「武蔵。這是……」
「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在修羅之國九州贏得決定性的大勝。島津跟日向賭上日向的一百五十年戰鬥,還沒分出勝負。如果大將無法像士兵那樣捨棄性命,就不可能統一三州、平定九州。這麼一來,島津中會被本州的天下人所吞噬。這是家久殿下說的。公主殿下、確確實實是戰術的天才。」
「家久打算親自擔任誘餌的總大將,跟伊東戰鬥?」
「以三百士兵站在最前線,引誘十倍的伊東軍,用釣野伏戰術殲滅。這是家久殿下想出來的戰術。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來一百五十年戰爭的落幕,達成島津家統一三州的願望。
「不行!家久還是個小孩,不能做出這種等同自殺的行為!」
「為什麼家久殿下堅持要自己率兵?原因在於,就算用誘餌軍隊換來了勝利,誘餌也會負傷倒下。輸了就是全滅,贏了也會死傷大半。家久殿下親自想出來的戰術。家久殿下不去考慮後果了。」
「但是,無法聚集到三百士兵。這種瘋狂戰術,足輕跟騎馬武士很難接受吧。」
「不對。已經聚集到三百名志願兵了,義弘殿下。」
跟著新納武藏騎馬來到房子後面的河邊,義弘張大眼睛。
化為敢死隊的三百薩摩隼人,在此集結。
「義弘公主。」
「咱們一直看不起家久殿下。」
「家久公主已經做好在戰場上喪命的覺悟。」
「咱們誤會了。」
「捨命也要幫助姐姐。家久公主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咱們不能讓還不知道戀愛跟風流的家久公主,就此戰死。」
「咱們。」
「可是日本最強的薩摩隼人!」
「生於合戰、死於合戰,這是咱們薩摩男兒的目標。」
「咱們會在戰場上,把命獻給家久殿下。一定會守護她。一定會取得勝利。」
男人們有如猿猴那般大吼,高高舉起槍。
家臣們如何尊敬家久,義弘知道了。
『只有一個條件』,義弘告訴這些男人。
「我不會承認比姐姐先戰死的妹妹。我不想讓家久戰死。跟伊東軍的決戰,我來擔任總大將。在戰場扛住敵人,是我的責任。諸位,願意的話,就跟我一起戰鬥、一起赴死!」
所有人、點頭。
木崎原開戰之前。
作戰會議,家久說『咱要擔任總大將』,對義弘臨時搶走這個任務的態度,感到憤慨,而且歲久還『這個戰術太多破綻。如果敵人只有伊東家就算了。
不過,肥後還有相良軍跟甲斐宗運軍。敵人的援軍,會從島津的伏兵背後襲擊。為了封鎖肥後的軍力,需要我的策略喔』加了這番話,家久『咱幫不到姐姐嗎?』感到失落。
這場會議,歲久對家久毫不留情,也是為了不讓家久察覺騎馬事件的真相。但最重要的,在於歲久也發現家久打算利用自己戰死,發動釣野伏的戰術。會議前一晚,從義弘手中接過寫有釣野伏的紙張,歲久咬緊嘴唇默默哭泣。
義弘說道『我只懂得軍事。需要你的智慧。我們合力,就能避免家久、以及把命獻給家久的薩摩隼人全滅了。』,握起歲久的手,『想出必勝的策略』拜託她。
然後,歲久接連想出填補釣野伏漏洞的策略──利用龍造寺家牽制北肥後的阿蘇家,封鎖九州最強的修羅甲斐宗運。對於南肥後的相良義陽,則是利用使者發出假情報,讓她無法抵達戰場。相良義陽對一族很嚴厲,卻絕對信賴甲斐宗運。甲斐宗運沒有參戰的話,義陽也不會涉入島津跟伊東的決戰。如果看重信義的義陽堅持出戰,讓間諜假裝成甲斐宗運的使者,義陽最終也會聽從宗運的想法,停止進軍吧。
這個必勝的情報戰,卻被未來穿越的相良良晴看穿了,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告終,相良軍五百人抵達戰場,導致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失敗。如果是未曾具有壓倒性武名的家久擔
任總大將,薩摩隼人應該會受到相良軍跟伊東軍的夾擊,戰死到最後一人吧。
最後一刻,能夠討伐武神島津義弘的興奮,導致伊東軍總大將失去的判斷力,導致翻盤了。
在一團亂的作戰會議之後,家久的戰術、歲久的策略、以及義弘的武力,對三個妹妹抱持同等信賴的長女義久,這個決定換來了勝利。
統一三州,而且、家久還活著。
志願擔任誘餌的三百薩摩隼人,一半回不來了,一半活下來了。
看著戰場上四散的屍骸,義弘替他們祈禱,同時,感謝因為他們的奮戰,讓家久得以活著。
「義弘殿下!」
「我不認為比姐姐先死的妹妹!」
「在戰場上直到最後,咱們都沒有忘記這一句話!」
從這場戰爭活下來的新納武藏,『九州迎來新時代了。義弘殿下。島津的戰爭將會改變』點點頭。
「這是我知道的一切。島津家沒有人會輕視你的出身了。歲久、義久姐姐、家臣們都是。所以我們才能戰勝伊東家。島津家停滯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九州的歷史,終於能夠轉動了。但是家久,只有我不一樣。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一句必須告訴你的話。」
義弘、攬住家久的肩膀。
「笨蛋。我絕對不會認同比姐姐先死的妹妹喔。」
家久被義弘抱住,泣不成聲。
「……是的、姐姐。」
歲久會讓義弘說出這句話,是因為她從良晴的口中,知道自己跟家久的未來。
接著,輪到歲久被家久抱住。
「……歲久姐。咱是笨蛋。竟然懷疑歲久姐。」
「沒關係。你本來就沒有聰明到能看穿我的策略。」
「討厭。歲久姐又罵人。這樣會嫁不出去。」「家久,跟我約定一件事。」
「比歲久姐先嫁人嗎?」
「不對喔,你真是個笨蛋呢,家久?」
「什麼?」
「就算只有一天就好,要活得比我更久。」
還不知道未來的家久,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好,露出白色牙齒,開朗笑著。
「奇怪?只有我這個姐姐被排除在外?沒關係沒關係了,你們三人重修舊好,姐姐要成為真正的大惡人。」
義久賭氣嘟起嘴唇。
「……令人羨慕的姐妹……隔閡消除,跟以前的島津家不同了。」
相良義陽,眯起眼睛看著被不知何時照亮自己臉蛋的旭日。
天亮了。
「……良晴。我摸到你了喔。」
義陽說了。
良晴身體的感覺、回來了。
「啥?我又撿回一命了?」
「啊啊。你沒有消失,得救了。島津四姐妹決定取消你跟我的婚禮了。」
「途中視野黑暗一片,但我有聽見對話,太好了,家久!這下你知道了吧!你是天下第一、九州第一被疼愛的妹妹!別再賭氣了!」
「喔!多虧了相良!那就正式終止婚禮,成為咱的夫婿!」
「等等、島津家久!?為什麼良晴得成為你的夫婿?我是這傢伙的祖先,不允許這種事!」
「喵喵?想說沒有情敵了,卻出現一個小姑!?」
還以為事件結束了。
「相良良晴。本人島津義久,三天內不會忘記你的恩情。因為我是惡人,三天後就忘記了呢。取消跟義陽婚禮的這件事。
「三天就忘了恩情,這不是惡人,而是貓吧?」
「啊,我也討厭本貓寺喔?島津家禁止吉利支丹跟喵喵宗喔?禁止宗教像不像個惡人呢?」「只有形式而已吧?你當不了惡人的。」
「為什麼麼麼麼?」
「剛剛,不是把秘密通通告訴家久了?」
「因為因為,在家久醬面前,姐姐沒辦法當個惡人啊!」
「相良、太好了!接著是跟大友家的和睦交涉!?」
「婚禮取消也沒辦法了。良晴為了讓島津姐妹和好,選了一條繞圈子的路,結果是最短距離的捷徑。運氣真是好呢。或者是在無欲的外表下,有著比誰都更強烈的欲望呢?」
不過,這稱不上是大團圓的結局。
因為、有一個腦袋沒辦法轉彎的姬武將。
武神島津義弘。
義弘、完全不相信怪事跟奇蹟。
可以說是比信奈更徹底的現實主義者。
「相良良晴。謝謝你了。解決這件事──但是,兩者另當別論。你跟相良義陽的婚禮照預定進行。絕對不能取消。」
咦咦咦?所有人大喊。
「島津義弘,你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女人?你是笨蛋嗎?我對島津家的鬧劇才剛有些感動,就立刻被破壞了。」
「義弘姐、不行不行!婚禮要取消!」
「……義弘姐姐。您有看見相良良晴消失的模樣吧?跟義陽結婚就會消失的那段話,不是謊言。」
「那是眼睛的錯覺,歲久這種聰明人還會相信怪力亂神?大家是突然陪近衛大人鬧了一整晚,過於疲累罷了。」
「義弘醬?武神基本上都是不講情面、不會看氣氛的人嗎?三國志的關羽也是這樣,最後的結局很慘喔?」
「姐姐。我們可愛的家久,已經站在相良良晴那邊了。我擔心家久會被搶走。可是,如果他跟嫉妒獨占欲化身的義陽結婚,就等於是籠中之鳥,可以安心了。」
「姐姐,就因為這種理由?愚蠢也該有個限度!」
「歲、歲久!我才沒有這麼溺愛妹妹喔!我不相信人會憑空消失,這點占了九成!想要獨占家久、只、只有一成喔!」
「真的嗎、義弘醬?真的要對姐姐這樣說?不說清楚的話,姐姐要當個惡人喔?」
「嗚嗚……九成是擔心家久。況且,相良良晴自稱是相良義陽的子孫,這點實在太奇怪了,我不會承認。只是同情相良良晴這個未來人,產生了錯覺,他不可能是相良家的子孫。也不能當名門島津家的女婿。從一開始身分就配不上,家久太可憐了。而且,如果家久要被男人搶走,我還是死一死算了。」
「因、因為過於溺愛妹妹,導致思考走偏了?義弘醬?」
「等等?因為這種理由,就要讓我從這個世上消滅?這是女難、因為女難之相而復活!前鬼救我啊!」
良晴大叫『我的身體又開始透明了!』,憑空穿過義陽的懷抱。
「良晴,前鬼是誰?歲久,想想辦法啊!這是你這個貧乳唯一擁有的能力吧!」
「吵死了、這隻女狐狸!你自己才該想想辦法吧!」
「夠了!重點是我不要嫁給良晴,問題就解決了。這樣的話,趕快讓我以外的人嫁給良晴。雖然很不甘願,讓家久嫁給良晴……為什麼我要這樣虐待自己!別開玩笑了!」
「所以說,島津家的人不會嫁給相良良晴啦!他沒有相良一族的證據,身分問題就不可能了!而且讓家久嫁人的這件事,義弘姐姐不會允許啊!」
「證據的話,就是他正在消失!對了、歲久,你嫁給良晴吧!當然喔,條件是要尊敬我這個小姑,像個僕人一樣對我畢恭畢敬!」
「呀?為為為為什麼我要嫁給這這這隻猴子?」
「為什麼臉紅了?難道連你也!?」
不知何時鑽進天花板的五右衛門,『相良氏。在這裡消失就等於虛度一生了。你想被義弘殺掉嗎?』用眼神示意,但良晴搖頭拒絕。而且,五右衛門的忍術也扛不住島津義弘啊。身為九州武神的義弘,不會像上杉謙信那樣手下留情,五右衛門會被殺的。
然後,義弘敏銳察覺到這個視線。
(不妙!五右衛門、快逃!)
(逃走的話、相良氏就會消滅了喔!)
義弘說著『天花板藏著誰?忍者?』,握著刀柄起身時。
「呵呵呵。為了洗刷搭訕作戰失敗的污名,近衛前久華麗復活!果然,還是這種風雅的公家姿態,跟本人最搭配了!」
臉頰紅腫加上熊貓眼,但還是把牙齒塗成黑白,堅持公家化妝的關白近衛前久,偷偷鑽進來義久的搶市。
「關、關白殿下!?怎麼受傷了?忍者乾的?竟敢對近衛殿下施加暴力,豈有此理的惡黨!本人義弘抓到的話,肯定要一刀兩斷!」
滿滿都是對近衛家忠誠心的義弘,跪下行禮,近衛則是『啊,這沒辦法。不用在意了。跟汝說明也是浪費時間』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累的表情,制止義弘。
「……說了真相會害汝切腹,到此為止吧。」
「呵呵。關白近衛前久大人,風雅出色的殿下,不愧是君臨公家社會頂點的貴公子。簡直
就是光源氏了。」
義陽很快對近衛表現出恭敬態度。
「呵呵呵、相良義陽。汝從以前就獻出很多金錢給大和御所啊。汝的忠誠直達天聽了。相良家的事情交給本官吧。由本官阻止相良家被島津吸收合併的結局。」
「呵呵。感謝。」
「別開玩笑了、相良義陽。你這個可恨的女人。竟然比我更早對近衛殿下展開斡旋?你現在要趁機闖入嗎?這麼說來,你從足利幕府取得修理大夫的官位,拜領『義』字,這種手腕真讓人看不順眼。」
「哼。高貴的我,只會跟高貴的京都人來往。可恨、看不順眼?島津歲久,我不想被你這個貧乳批評啊。」
「跟胸部沒關係吧!」
拉攏了那個煩人的近衛前久?在肥後跟京都御所和幕府打好關係了?看見義陽意外的才能,良晴佩服。
「……近衛殿下蒞臨我的寢室……如果是松永彈正,應該會獻上一杯混了毒藥的茶……怎麼辦呢?」
「島津義久,怎麼能把壞事直接說出來?而且現在是要討論相良良晴的事情。」
「喵喵!近衛殿下、好久不見。來幫忙相良的?趕快說服義弘姐吧!」
「是啊,拜託大叔了!這是彌補搭訕作戰失敗的機會啊!告訴義弘服從你的命令!」
「不。就算是近衛殿下的命令,也不可能讓相良良晴成為島津家公主的夫婿。無論怎樣,一開始就決定了,你要跟相良義陽結婚。」
近衛大叔也沒辦法?我死定了?良晴看著漸漸透明的手掌,近衛點點頭『本官身為協助織田信奈野心之人,要扛起責任』。
「……只有這點本官不想看見,沒辦法了,這是最後的王牌。近衛家跟藤原氏的偉大祖先啊、原諒本官!藤原氏的高貴歷史,將在本官這代改變了!」
近衛擺出關白態度。
「聽著,島津四姐妹。特別是太過堅持義理的義弘。相良義陽也聽好了。本官一直在猶豫,但為了完成這次前來薩摩的使者任務,加上相良義陽尊敬本官的態度,讓本官決定了。本官要收相良良晴為義子。」
義弘『義子!?相良良晴成為近衛殿下的養子!?』傻住了,家久則是『喵!?』發出貓叫聲,相良義陽『養子?您是認真的嗎?』歪著頭。
「嗯。很對不起祖先,但本官必須替這次來訪薩摩的失分負責。本官確信相良良晴,就是九州名門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相良義陽的子孫。良晴跟義陽的個性與容貌,可說是截然相反,但婚禮舉行之前,良晴的身體開始消失也是事實。相良家原本是藤原南家、乙麻呂流後代的藤原家一族。以前從遠江的相良莊移居九州,成為武士。這也代表身為義陽子孫的良晴,有可能沾到一些些藤原家的邊吧。」
喂,近衛大叔?你真要這麼說的話,未來日本不就一堆源、平、藤原、橘的後代了?良晴愣住,義陽則是『笨蛋!有得救的機會了』塞住良晴的嘴巴。
「所以,相良良晴成為本官的義子,在血統上沒有問題!由本官的義子良晴,從長年效忠大和御所跟近衛家的島津家迎娶一位公主。如此一來,島津家跟關白近衛家就是姻親關係,兩家互為一體了。難道、汝等要把相良良晴讓給相良義陽?」
「喵喵!相良跟近衛殿下在京都耍了一場猴戲,沒想到相良會成為近衛殿下的義子!這麼說來,相良會是下一任的關白?」
「呵呵呵。就是如此。既然他是相良義陽的子孫,也並非不可能了。」
「從替織田信奈拿草鞋的猴子、變成關白!?相良出人頭地了!」
家久身邊的歲久,則是『這隻猴子成為關白!?聽說這是織田信奈的無謀主張,沒想到真有其事!?』傻住了。
「謝謝、關白殿下。這樣相良就得救了!所以、咱是相良的新娘!」
「等等等等等、家久!你還是個幼女喔!這裡就交給被姐姐們擔心錯過婚期的我吧!為了姐姐們,讓我替島津家犧牲吧!」
「喵喵!歲久姐突然說什麼呢!?」
「啊啊~家久醬跟歲久醬。好不容易和好的,蜜月期真短呢。為了不讓你們吵架,就由本人長女義久代表島津家,嫁給相良良晴喔。」
「咦咦?為什麼只有這種時候,才不徵求意見,自己決定呢?義久姐姐想當個惡人吧?不是一直要我快點嫁人嗎!?」
「因為,歲久醬。你給我的報告書中,寫著相良良晴是個巨乳控。義弘醬不想嫁人,另當別論。剩下的三姐妹之中,胸部最大的是誰?應該不用說了對嗎?看了就知道對嗎?」
「喵喵!相良出人頭地了就想嫁給她,你們好狡猾!」
「嘛嘛,家久醬。這種時候橫刀奪愛,才是惡人喔?而且家久不能嫁人喔?義弘醬不會承認的。」
「為什麼?姐姐一直替我找嫁人的對象,為什麼要搶走這隻猴子?難道,義久姐姐是名符其實的惡人?相良良晴,如果你說很難選一個,乾脆挑胸部最大的就好,我立刻殺了你!」
「這種時候,就要互相殘殺,勝利者就是相良的妻子!」
「不行喔、歲久醬。姐妹不能互相殘殺喔?對了,用抽籤決定呢?我們島津家,有著攝津住吉大社的狐火守護,從初代忠久公開始,就是稻荷神守護的一族。這麼重要的大事,是否該交給稻荷神來決定?」
「義久姐姐又想用抽籤決定了。優柔寡斷。優柔寡斷的地方,拜託用在胸部上就好!」
這個時候,近衛前久『咕。島津姐妹竟然為了相良良晴吵架?本官被島津義弘揍得半死,相良良晴卻攻陷三姐妹了!本官、本官很不甘心!』狠狠咬牙。
相良義陽則是『很不能接受。但為了拯救良晴,只能這麼做了』雙手交叉思考。沒有說『不要』,但內心很不爽。
良晴困惑『等等。三姐妹都說要結婚,如果這樣害得信奈氣到宰了我,結局不是一樣?近衛大叔,關白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塞給別人的職位吧?這麼做的話,我就無法回去織田家了。沒有其他方法?』
「我成為近衛家的義子。這樣可以讓島津家中止我跟義陽的婚禮。但我不想跟島津家的公主結婚啊。嘛,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好運?拜託你幫幫忙啊。」
「本官也不想惹織田信奈生氣,但事情都發展到這種地步,也無法回頭。」
「就是你煽動三姐妹的啊!」
「但不這樣煽動的話,島津四姐妹不會取消汝跟義陽的婚禮。」
「……剛剛都還擁抱哭泣的姐妹,現在為了一隻猴子吵架。果然,姐妹很醜陋呢、相良良晴。我流放得千代的決定很正確。戰國的姬大名,還是不需要家人啊……」
「義陽也不要火上加油了!」
三姐妹吵了一陣子,『如果相良良晴成為近衛殿下的義子,也要完成跟義陽的婚禮。這已經決定了,武士不能反悔』島津義弘完全不打算改變意見,張大眼睛站起身來,讓其他人都安靜了。
「而且主君是主君,家臣是家臣。近衛家跟島津家成為一體,這不就是下克上嗎?就算姐姐們產生定姚,我也不會改變。相良良晴、相良義陽,站起來,儀式準備好了,立刻結婚!」」
島津義弘頑固到一個可怕的程度。
「而且,三姐妹好不容易和解了,我不想看見吵架。誰都不准嫁給相良良晴。大家都為了對方著想。原本都說不要家人,卻又要嫁給良晴,相良義陽不就該嫁給他嗎?對吧?姐姐、歲久、家久。」
「剛剛為了拯救相良的性命,她有抗議喔?」
「哈哈、家久。你還太年幼了。人的生命不在過去跟未來,所以沒有未來人。那是相良良晴自以為的。身體消失也是眼睛的錯覺。
「……義弘姐姐都說、相良良晴消滅是眼睛的錯覺了。該怎麼辦?」
「嗯~義弘醬就是這麼貫徹現實主義,才能走到武神的領域呢。沒辦法改變囉?」
用盡一切辦法的近衛前久,『真面目被揍得半死,最後王牌的義子也失敗了。相良良晴消失的理由,用一句不相信怪力亂神就否定了。本官也沒有方法了』也宣告敗北。
義陽則是『開玩笑吧?』相當生氣。
「義久!歲久!立刻殺了這個死腦筋的女人!至少也要軟禁她!她根本不聽別人說話,害得良晴快消失了啊!」
「不過,你也在木崎原看過了喔?義弘醬是薩摩最強的武神。沒辦法抓住她的。我們也會被打敗喔。」
「對喔。從天花板偷射毒箭也不可能。看來,義弘姐姐在戰場上激發無限力量的個性,這次帶來不好的結果了。」
「喵喵!相良的身體又開始消失了?」
「……透過身體看見牆壁了!?良晴!」
良晴『這下子死定了』感到絕望。
可是,事情有了意
外變化──
這個時候,一名使者衝進義久的寢室。
「阿蘇的甲斐宗運開始進攻了!相良義陽已經投降島津。甲斐宗運打算以此吞併相良領地,就此跟島津決戰!」
『宗運叔叔!』義陽說不出話,義弘則是『龍造寺沒有牽制宗運嗎?』詢問使者。
是喔。不可能的。宗運應付龍造寺就很吃力了,歲久不相信使者的話。
「不。甲斐宗運知道相良軍在木崎原投降島津,所以夜襲了龍造寺的陣營,沖入總大將的營帳,威脅說『我將會往南方出兵,殲滅島津軍。但貴軍如果要繼續阻撓的話,我就往北進攻,殺光龍造寺一族。把肥前燒得一乾二淨,不留下任何一個活口』。宗運殺死了打算謀反的三個親生兒子,是修羅中的修羅。龍造寺軍害怕這個瘋狂的男人,黎明時分撤退了。這次出兵是基於島津的要求。但沒有理由為了島津,就得被甲斐宗運殺得片甲不留,龍造寺這麼說。」
不可能!竟然毫無猶豫進攻相良領地?甲斐宗運不是跟相良義陽交換了不戰的誓約嗎?歲久說道,使者則是『宗運絕對服從主家阿蘇家的命令。宗運提出過質疑,一旦消滅相良家的話,阿蘇家也會跟著消滅,但主公說了,阿蘇家跟相良家,哪邊才是你的主家?宗運無可奈何,把誓書沉入池子,決定出兵了。當時的宗運,表情可怕到有如夜叉』這麼說明。
原本作為兩家緩衝地帶的相良領地,落入島津之手,接下來得跟甲斐宗運直接對決了。可是,宗運行動比我們預料得更早。沒時間結婚了呢,義久表情改變。
「姐姐。伊東家捨棄的廣大日向領地,我方還沒完全確保。現在許多士兵都派遣到日向了,沒有能夠跟宗運決戰的足夠兵力。只能儘快迎擊,在肥後國內阻止他了。如果薩摩遭到入侵,大友也會趁這個機會南下日向!」
「我知道喔,歲久醬。宗運認為取勝的機會,只有我們尚未準備好迎擊的這個時候,才豁出去奇襲吧。如果讓島津完全支配南肥後跟日向的話,阿蘇家跟島津家的國力,就有如天壤之別了。」
「這不是歲久的責任。就算像我這種一心向武的人,也對甲斐宗運的無情感到驚訝。他是真正的修羅。」
「相良義陽。把良晴跟五百士兵還給你,儘快回去領地,阻止甲斐宗運的進攻。在島津分配在日向的兵力調回之前,無論如何都要爭取時間。」
義陽跟甲斐宗運交換了不戰誓書。
這個約定破壞的同時,也是義陽的死期。
『這不是讓義陽左右為難嗎!』良晴抗議。
「只要爭取時間就夠了喔。沒有說要義陽正面跟宗運開戰。只要能夠拖延時間,就能想出辦法。而且,對方可是九州戰無不勝的修羅,光靠相良家的兵力也無法為敵。」
「可是,他們兩人的關係有如父女啊!義陽、抗議吧!」
「……夠了,良晴。以武家來說,投降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拒絕主家的命令,我跟相良家的家臣團,也無法在島津家有立身之地了。戰敗投降的人,只能成為開路先鋒。我必須保護土地,拯救五百名家臣的性命。相良軍正適合擔任這一戰的先鋒。而且。」
因為宗運叔叔決定跟我戰鬥,才讓你保住一命吧?有發現嗎?我又能摸到你的手了。義陽跟良晴五指交握,開心笑著。
這個笑容太過美麗,讓良晴有了預感。
(投降後效力島津家,以及有過不戰誓約的甲斐宗運,義陽這等於是進退無路了,會不會死在戰場上?這就跟我知道的史實一樣了。)
「怎麼回事?九州的動亂沒有平息,反而還加速了!忠誠無比的相良義陽,是大和御所重視的姬大名。本官直接過去跟甲斐宗運談判!」
近衛這句話,讓義久『宗運會二話不說殺掉您,請關白閉嘴喔』表情為難。
家久則是『竟然讓他們戰鬥,太殘酷了』跟三名姐姐抗議,但是『這句話請說給毫不猶豫進攻相良領地的甲斐宗運聽吧。沒事的。不必真正戰鬥,只要守到援軍抵達就夠了』歲久這麼說,家久很不情願點頭了。
「相良。真的沒問題嗎?咱有不好的預感……」
良晴摸摸家久的頭,『這次一定要改變義陽的命運』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