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安土日記 本能寺茶屋騷動錄 卷之二 想守護的笑容(2/2)
對戰國時代的公主武將而言,這是培養文筆與教養的必讀經典。
由於書中有光源氏誘拐、綁架、監禁身為幼女的若紫並親自扶養,其後還直接推倒、娶了她的擦邊球情節,因此在不解風流雅興的海外似乎有愚昧之徒給了「這根本是色情刊物」的評價;不過《源式物語》是人類至高無上的文學傑作!光源氏和若紫「從兄妹到夫妻」的關係正是男女關係的理想!武田家軍師‧山本勘助也是這麼宣言的!絕對不是為了綁架、監禁可愛幼女,進而為所欲為而寫的淫穢小說!
這份感情是純粹的愛!
乍看之下殺氣騰騰的戰國武將裡面也有不少熱愛《源式物語》的書迷。
意外有著少女情懷的越後毗沙門天‧上杉謙信,在春日山城毗沙門堂收有整套《源式物語》,據說每當雪季一到,她就會在毗沙門堂閉關精讀。
山本勘助屢屢用「館主大人!只讀孫子兵法是無法知悉愛為何物的!不讀這個無法成為明君啊!」這番話勸其閱讀《源式物語》的對象,就是甲斐的武田信玄。原本信玄在遇見勘助前就是個熱愛源氏的文學少女,不過因為有陣子勘助實在是過分咄咄逼人,害得她現在反而有些卻步了。
深愛京都公家文化的今川義元當然也是書迷之一。
男性武將裡面也不乏對《源式物語》──尤其是源氏自幼綁走若紫扶養的行徑抱持著異常執著的人。此人便是不停與織田信奈交戰,如今已經滅亡、淡出歷史的越前國主‧朝倉義景。
「什麼,好久沒看過《源式物語》了。主人究竟想拿這個做什麼啊?」
「紫式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言靈使,所以品質良好的《源式物語》古書上面會附有『言靈』的力量。不幸的是,這個世界的言靈力量變弱了,不足的部分只好用目前收集到的茶器來彌補。如果有鬼、怨靈還留在京都的話,就能夠藉此召喚它們喔。留在這個淨化世界的鬼幾乎都是心懷遺憾的人,所以有辦法跟他們交換條件,或是使役它們喔。」
「話雖如此,原本在京都的妖怪都被半兵衛大人淨化了呢。真的還有嗎?」
「那麼用這招如何?如果順利召喚的話,就把那隻鬼送到織田信奈身邊,偷茶器的時候就叫他內神通外鬼好了。信奈的個性不相信妖怪,所以絕不會露出馬腳的。只要不跟半兵衛碰面就不會破功了。不過,還是得提防前陰陽師的播磨小妹‧黑田官兵衛就是了。呵呵呵。」
「喔喔,真是妙計。一流小偷會內神通外鬼,來到戰國時代的主人也完全變成壞蛋了。喵、呵、呵。」
「別這樣誇我啦,貓魄。為了半兵衛,要我做什麼都願意。天下布武比不上半兵衛的生命啊!」
朧月夜在內心發誓。
絕對不能再讓任何溫柔的少女為了天下或眾人這種崇高的理想犧牲了。
「連半兵衛一個人都救不了,這種世界沒有資格存在啦。」
※
「我想不起自己過去是誰,只記得織田信奈這位公主武將的名字……我在前世身為人類活著時,好像對織田信奈有所『虧欠』。」
一位身穿奇裝異服的流浪公主武將歪著頭走在大街上。
茶色長髮與意志堅定的大眼,這位年輕的公主武將有著與織田信奈類似的嚴肅氣質。
她手上拿著一個茶器與一本《源式物語》古書。
她是朧月夜召喚出來,本朝最後之「鬼」。
失去身為人類的記憶,甚至失去身為鬼的形體、在鞍馬山上空飄蕩的「鬼」受到朧月夜高舉的《源式物語》吸引而降落。
從朧月夜手中接下「唐草紋染付茶碗」此一「容器」的鬼獲得了攝津公主武將「荒木村重」的名號與少女的形體。
「真正」的荒木村重原是個喜歡鬧失蹤、出家意願濃厚的公主武將。攝津動亂時被迫從「跟隨本貓寺或追隨織田家」兩者擇一的村重備受兩難。接獲織田信奈「願意加入我們就給你攝津國」這個前所未見的邀請,又遭到家臣以「若不成為淨貓宗信眾與織田家交戰,我們就要謀反」的威脅,夾在兩難之間的她最後拋棄城池突然失蹤。
她從前就是個希望逃離武門的公主,恐怕她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留在荒木家的家臣慌了手腳。
不只主公失蹤,身為靠山的大阪本貓寺也開城向織田家投降。
這樣下去荒木家會被信奈搞得分崩離析的。
此時,失去主公而陷入混亂的荒木家老臣收到了來歷不明陰陽師‧朧月夜「反正都要毀滅的話……」的邀請。他們和朧月夜說好,讓這隻「鬼」自稱荒木村重,並扮演這個角色。
看到取得看似荒木村重少女形體的「鬼」,荒木家老臣們分別說:「的確很像。」「可是公主的頭髮是黑色的。」「表情比較柔和,個性也比較溫柔。」並感到不安;但是為了保護荒木家,他們只能對朧月夜言聽計從。
畢竟她的要求只有「把荒木村重這個名字借給我就好了」,對荒木家老臣而言,這個要求,簡直就是及時雨。
「儘管已經照你們的話塑形了,不過看起來還是有點差異。或許是因為這裡是無法用言語表達一切的世界吧。」朧月夜笑著如此說道。接著她囑咐「鬼」,即荒木村重說:「只要有人懷疑你的身分,就用這個讓他閉嘴吧。喝下用這個泡出來的茶的人會全身麻痹,將懷疑你的記憶全部忘掉喔。」並把茶器「唐草紋染付茶碗」交給她,將她送到了堺町。
順帶一提,《源式物語》是假荒木村重自己跟朧月夜要來的。
只要閱讀此書,她就可以冷靜下來。
若是手邊沒有《源式物語》,她心中就會突然湧現「我到底是誰?」這個無端的煩惱。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鬼、怨靈理應滅絕的日本成為本朝最後之鬼四處徘徊。
一旦開始思索這個問題,心中便持續湧現模糊的不安,使她陷入瘋狂。
這個時候,荒木村重便會閱讀《源式物語》沉浸在平安王朝畫卷當中,藉此勉強控制住自己。
「我跟荒木家沒有關係,荒木家毀滅對我而言無關痛癢。儘管就這樣變成路邊的糞土在河岸邊徘徊也無妨;不過
我很在意織田信奈……對我而言,唯有織田信奈這個名字是能夠證明『我曾經為人』的少數記憶。那個自稱從過去平安時代來到戰國的怪女孩‧朧月夜,我就接受她的委託吧。只要跟朧月夜聯手收集茶器,復興什麼陰陽道,就有可能得知我的真實身分了。」
她的目標是暫住在堺町千利休宅邸的天下人‧織田信奈。
織田信奈讓強敵‧大阪本貓寺開城,平定了攝津國,織田家的版圖也因此迅速擴張,將武將派往各方領土。
現在沒有能夠統治攝津的武將。
儘管信奈原本希望由本貓寺援軍身分大顯身手的火槍高手‧雜賀孫市來管理攝津;不過孫市本人卻留下了「我還沒放棄,下次我一定要贏過織田信奈。我想贏啊!」這番話後便離開了。
當然,雖然也可以交由在攝津鄰國‧播磨集結軍團與西國霸主‧毛利對峙的相良良晴來管理攝津;不過良晴軍團光是要壓制毛利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也由於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出援軍,因此明智光秀還沒有打下原本預定要進攻的丹波。若是不平定丹波的話,中國地區的毛利便會經由山陰而來,所以丹波對目前的織田家而言可說是最重要的戰線。
柴田勝家正在越前與上杉謙信對峙。
瀧川一益在伊勢,津田信澄在美濃牽制住出兵上洛的武田信玄。
而丹羽長秀正在替安土城的完工進行準備工作。
幾經思量,信奈決定在充滿浪人的堺町大舉招募人才。
攝津目前正走向動亂。
曾是畿內霸主的三好家被信奈擊敗而撤退至四國。
曾經統治過堺町的松永久秀也不在人世。
攝津一帶失去主家而成為浪人的武士們大多加入了本貓寺一揆共體時艱;但本貓寺在開城後解除了軍備,因此他們才會為了求官而聚在堺町。
話雖如此,就算是信奈,也不可能把攝津國主的位子授予一介流浪武將。
國主的人選只能是在攝津擁有城池的大名。
儘管有讓天主教武將‧高山右近暫時統領攝津的腹案;不過這麼一來,厭惡天主教的淨貓宗信眾又會起義了。況且,右近是個純真的男人,對信仰特別熱衷,一定會哭喊:「我的領地除了德烏斯【Deos】大人以外不許供奉其他神祇,請原諒我啊啊啊啊啊!」進而破壞攝津舉國所有的神社與佛寺的。
要是信仰太虔誠的話,就會無視現實而不知變通。
甚至連信奈也透過跟本貓寺一戰嘗到了「不能隨便刺激民眾信仰」的教訓。
若是沒有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四處奔走,相信現在應該還在各地與本貓寺展開長達十年、沒完沒了的宗教戰爭吧。
不打壓淨貓宗的教義與教團,只解除其軍備,這是信奈與本貓寺的協議,因此才必須選擇沒有天主教色彩的武士擔任攝津國主。
此時毛遂自薦成為攝津國主候補的人,便是家臣團裡面淨貓宗信眾很多、在本貓寺之戰始終貫徹隔岸觀火立場的攝津公主武將‧荒木村重。
講難聽點的話是優柔寡斷,講好聽點的話就是不會與淨貓宗信眾還有織田家交惡。
喜歡茶會的風雅少女,這樣的評價也是她受到信奈青睞的原因。
也就是說,接下來「荒木村重」將會以攝津新國主候補人選的身分面對織田信奈。
「哼,我對茶會沒興趣,那個叫荒木村重的公主武將應該以茶師或商人的身分活下去才對。人類這種生物生來就得受到身分束縛。不適合擔任武將卻成為武家當家也算是一種悲劇,會希望成為路邊糞土而隱居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同樣受到隱居衝動驅使,這大概是我跟『真的』荒木村重唯一的共通點吧。」
跟本尊狸貓換太子的荒木村重就這樣在利休宅邸的茶室與織田信奈見面了。
「你就是荒木村重嗎?看起來不像是淨貓宗信徒耶。就茶師而言也太目中無人了。猙獰的眼神跟老虎一樣,甚至跟我有點像耶。看來你很喜歡戰爭呢。」
織田信奈。
以一介尾張大名身分上洛,將今川義元拱上將軍之位,開設了全新幕府;而且還讓國內最大宗教勢力‧大阪本貓寺開城投降,掌握了大部分畿內領地的天下人。
好年輕。
還只是個女孩。不,我也算是少女吧──荒木村重喝著利休泡的茶,心裡有些慌張。
不對。光是看了織田信奈一眼,胸口就揪成一團、心悸不已。奇怪,我跟織田信奈應該都是女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源式物語》裡面沒有少女與少女墜入情網的故事啊。)荒木村重如此喃喃自語。
「荒木村重,你的夢想是什麼?」
「……夢想?」
「對,夢想。你有一統天下的野心,還是有其他夢想呢?」
在織田信奈熊熊燃燒的雙眼注視下,荒木村重有了自身靈魂被緊緊束縛住的錯覺。
那對眼睛就有如太陽啊──村重如此感嘆。
從這個時候開始,對無時無刻因為不知道自己身分而感到不安的村重而言,織田信奈正是連繫著自己與人間的唯一光芒。
沒錯,我是為了跟這位少女相遇才重返人間的──村重直覺心想。
我生前恐怕認識織田信奈,並對她愛慕有加吧。
然後,這場戀情以失戀告終。
是因為彼此都是少女,即兩人性別相同的關係嗎?
喪失記憶的我不知道真正緣由。
無論如何,我絕對失戀了。
因此我變成鬼四處徘徊。
我獲得了僅此一次的重來機會。
成為荒木村重這名公主武將後一定改變了我生前的某項特質。我要捨棄身為人類時的記憶與名字,重新與織田信奈邂逅,否則我的過去一定會構成阻礙的。
無論如何,我這次一定要達成這個心愿。
我有預感。非關道理,有股情感在我心底深處劇烈擾動著。
「什麼天下,我渴求的是戀愛。除了戀愛我什麼都不要。一生只要一次就好,既然得到的人類的軀體,我要為了愛而奉獻。只有隻字片語也好,我想獲得回報。那個時候我才會跟戀愛之火一起毀滅!」
荒木村重對自己正在叫喊些什麼毫無自覺。
她將內心深處湧現的感情直接化為言語脫口而出。
織田信奈面露微笑,對她說:「你果然跟我很像呢。」
信奈沒有發現村重所說的對象是自己。
「我喜歡你的無欲無求。如果你說天下跟戀愛都要得到手,我會當場砍下你的腦袋。這種人同一個時代如果有兩位的話就頭疼了。」
信奈拔出腰間的刀,刺進利休準備的饅頭。
「你既然想為愛而生,就隨你高興吧。不過,天下布武的事業可要聽命於我。你可以發誓嗎?如果可以的話,攝津三十萬石就歸你了,荒木村重。」
「……攝津本來是要賜予明智光秀的國家,交給新來的人,明智光秀不會默不吭聲的。」
織田家眾臣的事情,她已經在鞍馬山背起來了。
可是村重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插嘴說出這番話。
不過,她知道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的關係漸趨緊張。
儘管素未謀面,不過村重莫名有股預感,明智光秀應該是外表、個性有別於織田信奈,但是卻有著同樣靈魂的人物。
掌握所有與失去一切,光秀無法在其間獲得妥協。
如果織田信奈覺得「有兩個自己會頭疼」的話,那她總有一天也會對明智光秀抱持相同看法的。
那個時候織田家會發生什麼事呢?
「這樣啊。村重!除了戀愛以外,你還真是無欲無求呢。雖然光秀還不是擁有一國的大名,不過卻是統領畿內國主的『畿內管領』喔。她的立場是你的上司,沒問題的。」
「……遵命。」
「要吃饅頭嗎?」
不拘禮儀的信奈直接將插在刀尖的饅頭塞向村重的鼻尖。
簡直就跟小孩一樣,太沒禮貌了──村重傻眼地心想。
在傻眼的同時,村重幻想起自己屈服在信奈之下的模樣,不由得興奮地扭動身軀。
(啊啊,我的靈魂被這個人擄走了啊。)
村重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仰望著信奈,用嬌小的雙唇含住了饅頭。
「話說回來,荒木村重是足以擔下攝津三十萬石的公主武將嗎?聽說她好像不擅作戰耶……這麼做或許會很麻煩的。她在織田家裡面太搶眼了。」
告別信奈,獨自一人留在利休宅邸庭園的荒木村重痛苦地沉吟(織田信奈是多麼美麗而楚楚可憐的公主武將啊。身為女人真是難受。要是男人的話,就在剛剛的茶會上直接……)。
「我好像墜入情網了,好痛苦啊。可是真奇妙,我已經不在乎自己是誰了。現在我的心已經被織田信奈填滿了。」
如果織田信奈也愛上我的話?儘管村重百般希望如此,但這是不可能的。織田信奈已經有相良良晴這位意中人了。一想到這裡,她的胸口就糾結在一起。
「我會被看上,一方面是因為荒木家在攝津有根據地,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是個隨時可以剷除的人物吧。」
比起以古老家名為傲的人,織田信奈偏好不被框架包袱拖累的新人才。
畢竟要是想一新天下,身邊勢必不能有一堆重視家名、作威作福的人。
來自未來的可疑人物‧相良良晴。
自稱土崎源氏後裔卻長時間流浪的明智光秀。
出身甲賀忍者的瀧川一益。
信奈將原本侍奉織田家的重臣擺到一邊,全部換成了自己選拔的人才。
至於相良良晴,連是從哪來的#猴子#都不知道。
「居然愛上那種男人。可惡!為什麼我偏偏是個女人?等等,就是因為身為女性,才能夠在不受戒備的情況下接近織田信奈。況且,或許正因為我是想要襲擊她也辦不到的女兒身,所以才能為織田信奈奉獻純粹的愛情吧。男女情慾對純粹的戀愛是道阻礙。《源式物語》的光源氏也是受到性慾束縛,所以才會失去應該永遠獻給宿命伴侶‧紫之上的愛,並對其他的女人再三出手,終究失去了紫之上而自我毀滅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過,要是彼此都是女人、都是少女的話,這種不被性慾玷污的純真戀愛就有可能實現了。那麼現在的我,身為純真少女的我或許才是我期望成為的自己啊──村重這麼心想。
「幸好相良良晴還沒跟織田信奈走到最後的階段。我無法容忍織田信奈被男人玷污,一定要設法阻止這件事發生才行。」
村重接下來得替朧月夜竊取茶器的計畫進行幕後工作。
她不曉得信奈收集茶器有何目的,也不覺得偷點茶器會妨礙織田信奈天下布武的事業。
「哼。畢竟朧月夜給了我人類的身軀跟名字。儘管那個傢伙來歷不明,但還是報答她的恩情好了。只要擔任小偷的內應就好了吧?」
她的喃喃自語被一旁站著的人聽到了。
那是個容貌高雅的陌生男子。
他還很年輕,頂多只有三十出頭。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看到村重就勃然大怒。
「當小偷的內應?你不是荒木村重嗎!以為改個發色就能騙過我嗎?你怎麼在這裡?」
「哼,我去哪裡是我的事。為什麼要事先向你報告啊?你又是誰?」
「開、開什麼玩笑!我是你以前的主公,池田勝正!儘管現在落魄了,但以前的我可是攝津最大國主耶!我效忠了織田大人,而且也立了功!還在金崎打過仗!可是你們這些家臣卻被反織田勢力煽動,將我趕了出去!不過,你在想流放我的家臣團於城內大鬧的時候倒是左右為難就是了!如今你竟然敢若無其事地在織田大人面前露臉啊!」
哎呀哎呀,原本的荒木村重好像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啊。不,比起無情無義,應該說是優柔寡斷,以至於在當時只能隨波逐流吧。這麼懦弱的個性無法勝任公主武將啊──村重難掩嘆息。
無論如何,她對想要一新天下的織田家臣團都是不需要的人物。村重嗤笑一聲說:
「……哼,現在我是織田信奈的家臣,已經從織田信奈手中接下攝津國了。過去怎麼樣無所謂的。」
「攝津國變成你的?你這樣還想當竊賊的內應嗎?你變成名符其實的惡女了嗎!我現在就一狀告上織田大人,說你其實是竊賊的同夥!」
「哎呀,那可不行。我已經決心以織田信奈家臣的身分活下去了。偷茶器的工作是報答別人的恩情,我自己可不是小偷喔。」
「我怎麼可能放過你啊!就算會觸怒織田大人也無妨!荒木村重,我一定要讓你徹底完蛋!」
村重用唐草紋染付茶碗泡了茶,遞到他的眼前。
如果相信朧月夜的話,只要讓對方喝下用這個茶碗泡出來的茶,就可以消除對方和荒木村重有關的記憶了。
「別這麼說嘛。這裡有個高級茶器。要不要來喝杯茶啊?就當成我們和好的象徵吧。要是你還這麼恨我的話,那就把茶器打碎吧。」
「……這……這不是名、名品嗎!你究竟從哪拿到這麼好的茶碗……難道說,是跟織田大人偷的?」
「哼。這不是跟織田信奈偷的,是從利休宅邸偷來的。」
「你這女人……!?不只國家,連茶器也偷嗎!?」
池田勝正是攝津代表性的智將,但實際上卻是個遭到三好‧松永之爭與織田‧本貓寺動亂的大浪吞沒而消失,懷才不遇的流浪武將。
正當織田與本貓寺、毛利激戰的同時,勝正慘遭自家池田一族與曾是家臣的(真的)荒木村重背叛,失去了攝津國而流離失所,甚至悽慘到得一時身為傭兵,加入大阪本貓寺一揆。
然而,其後大阪本貓寺開城投降,勝正因為走頭無路而感到絕望。在得知離開本貓寺的織田信奈正在攝津方面募集人才的消息後,讓他萌生了能夠再次以戰國武將身分活著的想法──進而來到堺町,並在這個時候遇到了可恨的叛徒‧荒木村重。
而且,荒木村重不知為何受到織田信奈賞識,並奉命執掌攝津國。
攝津原本是勝正的國家。
勝正慢了一步,被荒木村重拔得頭籌了。
向他炫耀茶器的荒木村重讓勝正怒不可遏。
他氣到忘我了。
他忘了這裡是利休宅邸的庭園──
「村重!我曾經發誓身為武士絕不做出侮辱公主武將之事……可是我絕對饒不了你!毀掉我的夢想後居然敢當著我的面毫無悔意地惡作劇!什麼茶器嘛!」
「住手,我沒有意思要跟你起衝突……嗚!」
咚!
勝正一記重拳打進村重的腹部。
(~~~~!?居然……躲不掉……!?)
這種拳頭隨便用手臂架開就好了。
然而,村重纖弱的身軀不可能抵擋得住勝正在戰場上面鍛鍊出來的拳頭。
村重拋下茶碗後臥倒在地,無法呼吸。
「……咳咳!?咳咳!嗯咳……!」
池田勝正的武力不強,也沒有特別高大,更沒有無雙怪力,看起來只像個一般高雅望族少爺的武將。
明明是這樣,勝正卻壓倒性贏過了村重。
(不對,我有這麼弱嗎?不可能!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我生前應該更擅長格鬥、更有體力的……我的身體還記得這點!然而,荒木村重這副柔弱身驅是怎麼回事啊!?不妙!現在庭園裡面只有我跟池田勝正!會被殺掉的!得叫人才行!可、可是發、發不出聲音……!)
池田勝正壓住了試圖爬走的村重腹部。他雙眼充血,呼吸亂到有如要斬下敵方將領首級的步兵。應該是對荒木村重的恨意徹底爆發,才讓他變成這副模樣的吧。
(開什麼玩笑!我恐怕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池田勝正的啊!我是被波及的!為什麼我這麼軟弱無力?我怎麼可以這樣子莫名其妙死去啊……)
村重死命掙扎,卻被勝正騎在身上,無處可逃。
然而,他沒有立刻砍下她的頭。
事情進一步惡化,演變成最糟糕的狀況。
「你是男武將的話,我會馬上殺了你……可是這樣還不夠!荒木村重!我要污辱你之後再殺了你!我要讓你成為玩物!讓你成為玩物後再掐死你!」
「……你說……污辱!?」
「凌辱戰場上擄獲的公主武將是重視名譽之男武士最不應該做的愚蠢行徑!身為日本
武士理應以此為恥!可是我無論如何都饒不了你大言不慚說變臉就變臉的態度!連長槍都握不好的丫頭居然敢對我謀反,而且還若無其事地請我喝茶!我一定要徹底玷污你,讓你陷入痛苦與恐懼當中徹底絕望,然後再殺了你!」
「……等等!不對,你誤會了!我不是……」
「閉嘴!」
勝正將村重壓倒在地,接二連三毆打她的臉,接著便開始脫下她的衣服。
臂力相差太多,她無力反抗。
村重對自己身體的無力、脆弱感到絕望與恐懼。
公主武將是──這麼脆弱的存在嗎!?
(住手……快住手啊!這樣不行的!朧月夜,救我啊!)
眼眶泛淚,村重在心中如此吶喊。
「呼哈哈!我喊這麼大聲也沒人聽見!不愧是寬敞的利休宅邸!村重,在活活凌虐你前,我就喝口你泡的茶吧──對,那個因恐懼而顫抖的表情才是叛徒、罪人該有的表情!你就一面害怕,一面等我把茶喝完的瞬間吧!」
勝正的笑容宛如厲鬼──恐怖、醜陋、污穢。
跟剛剛憤怒卻保有貴公子態度的勝正相比可說是判若兩人。不,簡直就像是被野獸附身一樣──
茶器的「力量」發揮作用吧──顫抖的村重由衷祈禱。
如果「力量」沒有發動的話──
(我會永遠喪失與織田信奈結合的資格了!)
勝正一口喝下村重掉在地面的唐草紋染付茶碗裡的茶水。
接著,下個瞬間。
「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
將茶喝進口中的池田勝正身體突然爆炸四散。
連肉片也不剩,池田勝正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村重氣喘吁吁地撐起上半身。
心臟快要從嘴巴裡面跳出來了。
至今為止從未體驗過的恐懼與強烈厭惡感使身體不停地發抖。
臼齒隨著顫抖喀喀作響。
胸口湧現強烈的噁心感受。
為什麼?村重明明處於被勝正玷污的立場,但卻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為此感到難受不已。
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罪惡感化為噁心感受襲向了村重。
然而,「得救了」的解放感終究取代了這股噁心感受。
「……得……得救了嗎……?真的得救了嗎?」
在體認到名為勝正的人物誠如字面意義「消失」在這個世上的同時,村重開始調整呼吸,逐漸冷靜了下來。
「這個茶器不是應該從喝茶者腦中消除荒木村重的相關記憶嗎?為什麼會爆炸呢?這跟朧月夜說的不一樣,力量好像太強了。不,是朧月夜沒有察覺到我自己的力量使得茶器力量變強了嗎?」
過去松永彈正久秀操控的平蜘蛛也具有恐怖的「力量」。彈正操控的幻術可說是源自於平蜘蛛,但這個茶碗跟我的契合度太好了,或者應該說我的心靈被逼到瀕臨崩潰,引發了這個茶碗的潛力也說不一定。看來,這個傢伙能夠發揮出乎朧月夜意料的力量啊──村重抓住飄在空中的茶碗,抹去了上頭的污漬。
話雖如此,唐草紋染付茶碗這個名字既沒有個性又沒有情調。
「那就叫做『荒木高麗』好了。」
哼。還真是慌了手腳,不過這樣子事情也變有趣了──荒木笑著心想。
異形公主武對織田家家臣團的侵蝕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