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重生(2/2)
「——嘎嘔……!」
那光束通過我的腹部。我感覺到內臟已經全被奪走了。腹部一帶莫名地輕盈。風穿過洞口,血自洞口湧出。連站立的力氣都失去,我當場倒地。
「糟蹋了余的好意啊。可悲的同胞。」
阿迦里亞瑞普特唾棄般說道的同時,米亞教官匍匐爬到我身邊。教官哭泣著。儘管她遍體鱗傷,但臉上沒有痛楚的表情,而是哀傷。
「你在……搞什麼啦……」
輕撫著我的臉頰,流著淚。就連這樣的表情都美麗。
「笨蛋……為什麼又……像這樣……」
目睹那淚水,我後悔了。
啊……原來我又不由自主保護了教官嗎?又在教官內心種下內疚了嗎?明明是為了掃除她的自責才努力掙扎至今,簡直是本末倒置。不過這也是為了守護她,應該是不得不的選擇……
「…………」
不得不……?真的嗎?這樣真的好嗎?
我像這樣挺身保護她,終究只是短暫的拖延時間。
只有我一個人先解脫,這樣真的好嗎?
「受人保護,但是並未脫離危機。真是悲哀。接下來就輪到你了,女人。」
逐漸消失的意識捕捉到阿迦里亞瑞普特的說話聲。只對著教官的
說話聲響起後,猛踢沙包般的聲音與教官的呻吟隨之傳來。
在模糊的視野中,教官遭受踢擊。只針對腹部攻擊。為了不讓她輕易死去。為了儘可能折磨她之後再殺害。
每當那傢伙抬起腳,教官的痛苦呻吟便響起。
我就連簡單的一句「住手」都無法清楚說出口。
在我倒在地上時,教官不斷被踢,受到折磨。只有微弱的呼吸聲與呻吟傳到我的耳畔。
教官的傷勢不斷累積,這樣下去教官真的會死。
現在渾身癱軟的教官已經變得有如被人拋棄的布偶。
而我自身也瀕臨死亡。恐怕比教官更靠近鬼門關。
儘管如此,心中沒有恐懼,就只有憤怒。
直逼而來的死亡觸感,將我拖向黑暗深淵的同時,熾紅的色彩自我心底深處沸騰翻滾。
——熾烈的憤怒。
「在我……面前……」
絕不允許。禁忌。攻擊教官。暴虐。
那個人是我重視的人。給了身為禁忌之子的我希望。
她曾經給了我希望,現在該輪到我對她展現希望。
所以我掙扎著,努力著,來到這個關頭。
但是一切卻要在此結束了?
「……不對。」
熱量伴隨著憤怒一同奔涌。體內灼燒般熾熱。死亡已經逼近,理應只會越漸冰冷。血液像是沸騰般熾熱翻騰,在我體內點燃一種可能性。
「我還沒……」
對教官——
「……報答任何恩情……」
所以我抗拒逐漸稀薄的意識。
我還不能死。絕對不能死。我必須保護教官。非保護不可。死在這裡無法瞑目。怎麼能讓教官死了。
我不願教官背負哀傷。
希望教官永遠展露笑容。
「我……」
這副身軀並非單純的人類之身。流著惡魔之血,受人厭惡的軀體。人稱禁忌之子,就連我自己也嫌惡的身份。與普通的人類不同。完完全全不同。
異質的亞人種。突破人類極限的生命。非人的異形。
正因如此——
「啊啊啊……」
在虛弱呻吟的同時,我將力氣注入雙手,試著撐起身體。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一定要站起身才行。
保護。去保護啊。非保護不可。
因為我絕對不能讓教官死在這種地方……!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瞬間,雙眼迸射熾紅磷光,我明白體內有某種東西活性化了。
「——怎麼回事……?」
仿佛壓抑已久的欲望瞬間膨脹般。
「——你這傢伙……!」
像是捆綁著腳踝的枷鎖鬆開。
「——竟然是血之活性……!」
突然間,我的傷勢完全恢復了。剛才那具破損不堪的軀體仿佛幻覺,就連先前弱化的原因都完全痊癒,我站了起來。全身充滿著過去的——不,更在那之上的力量。
「小……提……?」
氣若遊絲的教官驚愕地望著我,阿迦里亞瑞普特則是大為不快地凝視著我。
「你這傢伙……哪來這種恢復力……?」
「不曉得。」
「——你繼承了誰的血?」
「不曉得。」
「起因於精神激昂的血之活性,是唯獨高階惡魔才能覺醒的能力——更別說這種壓倒性的治癒能力,更是少有機會目睹!你究竟是什麼身份?繼承了誰的血?比余更高階的何人?究竟是何人……不,這無所謂!」
阿迦里亞瑞普特再度自食指展開魔法陣。
「——死吧!只要死了,你的出身就不是問題了!」
漆黑光束射向我。剛才看起來速度簡直避無可避,現在卻像是停在半空中。我有如繞過路旁的垃圾般閃躲,逼近至阿迦里亞瑞普特身旁。
「你這傢伙,是什麼時候……?」
雖然我只是邁步靠近,但是在阿迦里亞瑞普特眼中似乎是高速移動。
哎,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吧。我已經和不久前的我截然不同了。
「惡魔這種玩意兒,翅膀數量越多就越強。因為惡魔的翅膀就是惡魔自身的力量實體化為肉眼可見的部位。因此只要數一下翅膀的數量就知道強度。這無論是對人類方,還是對惡魔方,應該都是常識。」
「那又如何?」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翅膀吧。這樣你也比較容易搞懂層級之差吧?」
「你說什麼……!」
我將力量注入背部。也許是那傢伙說的血之活性的影響吧,現在這狀態下應該能使之顯現。這樣的感受已經在我心中萌生。
「——喝!」
背部膨脹,自皮膚底下衝出般,漆黑的翅膀自我背部倏地向外伸展。正確的數量我也不曉得,但是肯定在阿迦里亞瑞普特之上——
「——這……」
下一瞬間,那傢伙的表情驟變。看起來甚至像是在害怕。
「這怎麼可能……」
驚愕的表情。非比尋常的畏懼。
「那……那翅膀是怎麼回事……」
驚愕轉變為呆然,畏懼漸漸轉變為顫抖。
「不可能……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三三三對翅膀……合計六六六片翅膀,那不就有如……余等之王——」
「閉嘴。」
我更加逼近阿迦里亞瑞普特,用手掐住頸子的同時將它舉起。那傢伙甚至沒有察覺我這次靠近。我們之間已經產生了這等的實力差距。
「區區低等生物,不准說人話。」
「咕咕嘎……嘎嘎咕咕咕……!」
「唉,到底在講什麼都聽不懂了。不過這樣也好。」
「你……這……傢伙……」
「啊,對了。你剛才那句話,我就原封不動還給你——將過去壓倒性的存在有如螻蟻般輾碎,真是舒坦無比。」
「——你這……!可不要……——太小看我……!」
阿迦里亞瑞普特絞盡力量掙脫了我的勒頸。對我揮出手刀。對普通的人類而言那威力足以直接裁斷軀幹,但是我以空手輕鬆擋下。
「這就是全力了?」
「當然不是!很好,想看就讓你見識……——讓你為此後悔!」
阿迦里亞瑞普特飛上天空。背對著太陽伸展翅膀後,在它自身周遭展開數個魔法陣。不,不只是數個的程度。數量達到數百的魔法陣像是要填滿天空般大量展開。
「——事到如今要哭叫也太遲了。化作塵埃消滅吧!」
下一個瞬間,所有魔法陣散發淡淡的磷光,下一個瞬間無數的漆黑光束彼此交叉,有如傾盆大雨朝著我打來。
撼動大地般的轟然巨響。
下一個瞬間,暴風吹來。
強烈至極的衝擊波直撲我的全身,連帶教官一併侵襲。
但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深刻體會了吧?人類!承受這攻擊還能平安存活的傢伙根本——」
阿迦里亞瑞普特的話聲突然中斷,下一個瞬間——
「——什麼……?」
驚愕的語氣。
在暴風逐漸散去時,阿迦里亞瑞普特震驚而圓睜著雙眼的模樣,清楚映入我的眼帘。
「為……為何……?」
同時映在那傢伙視野中的,八成是展開翅膀連同教官一起守護且毫髮無傷的我吧。所以才會露出那樣絕望的表情。那傢伙所能使出的最強攻擊被我毫髮無傷地擋下,目睹這般事實,心中想必難以置信。
「為何……承受那招還能毫髮無傷……?」
「因為你比我弱。」
「——胡說八道……!」
唾棄般嘶吼的同時朝我滑翔。近身突擊。阿迦里亞瑞普特急速靠近,用緩慢這字眼還遠遠無法形容的速度朝我揮拳。
我側身閃避的同時,抓住那條手臂。隨後往空中拋出。
「你這傢伙……!」
阿迦里亞瑞普特嘗試重整架勢,但在那之前我已經蹬地起飛,身後拖著一串狼煙般的煙塵,使勁一拳毆打那傢伙的腹部。
「咕噗……嘔……!」
緊接著,提腿踹向側腹,將阿迦里亞瑞普特踢向更高空。
發揮翅膀的機動力繼續追擊,再度以單手扣住已經氣若遊絲的阿迦里亞瑞普特的頸子。
在
這片無處可逃的寬敞天空中,我只與那傢伙彼此相對般存在。
「號稱覺醒狀態的極星一三將軍,沒想到就這種水準?」
「你這種傢伙……為何會繼承那血脈……!」
血脈。
誰的血脈。
大概是王的血吧。
我也是在此時第一次得知這件事。
至於我為何會繼承那血脈——
「這種事……」
誰也不會為我解釋的問題——
「……我才最想問。」
所以——
「不要擋我的路。我會殲滅惡魔,在那盡頭認識我自己。」
目睹那被我高舉,痛苦掙扎的身影,我將力量注入緊勒著那傢伙頸部的單手。
「最後有什麼想說的?哎……就算有也別說,直接死吧。」
對惡魔沒有慈悲。
因為惡魔這種東西存在,禁忌之子才會誕生。
因為惡魔這種東西存在,禁忌之子才會遭到凌虐。
不准繼續增加不幸的孩子。只懂播種卻不負責的傢伙——!
「你們這些傢伙——惡魔全都……」
我體內教人憎恨的血脈——
「——都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
我鬆開緊勒的手,讓阿迦里亞瑞普特暫且自由。霎那間的安寧。在那傢伙的表情自痛苦而稍微緩和的瞬間,我展開魔法陣。
人類無法施展魔法。
但我不是人類。
至少現在——只和惡魔同等。
既然如此,利用這力量有什麼不對?
「——給我死吧!」
展開的魔法陣釋出龐大的直線光條。那貫穿了阿迦里亞瑞普特的身軀後,仍然不斷延伸,一路沖往大氣的彼端。
插圖p279
「啊……嘎啊……就算消滅余,惡魔也不會消失……永遠不會。」
「隨便你說!」
提升魔法的輸出,對阿迦里亞瑞普特給予致命一擊。數道波紋以光條為中心漾開,那將那傢伙的身軀在瞬間——澈底炸飛。
連塵埃都不剩,完全的勝利。
不費吹灰之力的戰鬥驟然結束的同時,異樣強烈的疲勞感撲向我。這大概是惡魔化造成的害處。我墮落為自身也憎恨的存在。就算真是這樣,為了殲滅惡魔,再怎麼墮落也無所謂。不管要墮落得多深,我也要把惡魔……
「——」
在這瞬間,黑霧籠罩意識,像是要吞沒我的意識。
「咕……嘎……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我逐漸喪失。道德漸次淪陷。無法抵抗。無法對抗。
惡魔化。墮落的代價。
壓倒性的力量,終究不可能毫無風險地任我使用吧。
「啊啊……」
失去自由。身體明明是自己的,卻像是被別人操縱般逕自動作。
維持惡魔化狀態的身體降落到地面上,視線聚焦在儀式魔法陣的中心。
伽列夏諾全身癱軟,倒在該處。大概是因為阿迦里亞瑞普特消滅,使得身為主要附身對象的伽列夏諾毫髮無傷地被解放了吧。
對著一動也不動的伽列夏諾,我的身體自作主張前進。
——殺了他。
這股意志明確地在心中浮現。沒錯,殺了他。因為這傢伙害教官差點被殺。差點喪命。所以要宰了他。讓教官遭遇危險,給我付出代價。對吧,伽列夏諾,老是來礙我的事。只要沒有你在,教官就不會遭遇到這種危險了!
——我被吞沒了。危險的思考環繞著我。
所以我一點也沒想要抗拒殺害伽列夏諾的動作。反倒是主動展開了魔法陣——
「停下來……」
——就在這時。
「不可以……唯獨殺害同族的人類,絕對不可以……」
是教官的聲音。
教官拖著遍體鱗傷的軀體站起身,緩緩走向我。從後方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小提……不是那樣的孩子,對吧……?」
「我……」
光明與黑暗在腦海中激鬥。感覺到教官的熱量。來自背後的擁抱,為光明注入力量。沒錯……我就算墮落為惡魔之身,要殺的還是只有惡魔。只有這個選項。若非如此,只會糟蹋我過去的人生而已!
「——我……只殺……惡魔……!」
恢復自我意識,身體也重回自由。關閉展開中的魔法陣,我捨棄了對伽列夏諾的殺意。下一個瞬間,我明白活性化的力量開始從身體流失。數量龐大的翅膀也跟著脫落,我肯定再也無法喚醒那份力量吧。
惡魔化解除。凋落的翅膀。
——六六六片翅膀。阿迦里亞瑞普特暗指那來自王的血脈。
換言之,我該不會是……
不,那不重要。現在只需要……為打倒阿迦里亞瑞普特,為打倒自身的黑暗而欣喜吧。
「小提……做得很好……你真的戰勝了……」
擁抱著我的背,教官慰勞般如此稱讚我。
但是,現在最需要關懷的其實是你吧。
「教官,現在請先休息。」
我讓教官平躺在草原的地面上。為她的傷勢做應急處理。在我照顧教官的時候,教官落入睡夢中。
就在這時——
「嗚……」
伽列夏諾呻吟著,睜開雙眼。雖然我儘可能保持冷靜對他開口,但按捺不住的憤怒還是自話語中滲出。
「你醒了啊……賣魂賊。」
「提爾……」
伽列夏諾嘶啞地呢喃,虛弱地撐起上半身。
我離開教官身旁,一把拎起伽列夏諾的領子。
「你……真的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
「——你害教官受傷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給我回答,伽列夏諾!為什麼是你來當阿迦里亞瑞普特的附身對象!是哪個惡魔從中牽線!你把靈魂賣給哪個惡魔了?」
「……是人類。」
「什麼……?」
「我……是受到人的指引……那個人說,我有成為附身對象的資質……」
「你在說什麼——」
——不,仔細一想我也曾經聽聞……有一群人與惡魔互相串通,那群人會將他們選上的附身對象變為惡魔,使之襲擊城鎮。
那種事我原本以為只是道聽塗說,難道真的存在嗎……?
前幾天伽列夏諾消失在小巷中,當時我也見到穿著黑袍的人影——
該不會就在那時,雙方在我沒注意到的陰暗處搭上線……
(……當時我應該調查得更仔細一點嗎……)
在我心頭湧現後悔的同時,伽列夏諾孱弱地唾棄道。
「被人利用又失敗,我真是沒用啊……不過啊,我就只是……想贏過你而已……在學校,永遠都是第二名……畢業之後,你還是永遠走在我前面……從來等不到超越你的機會……上一次,和你在孤兒院一對一決鬥,同樣丟光了臉……就在那時候,那些傢伙們來告訴我,只要這麼做,我的心愿一定能實現……雖然到頭來還是沒實現……」
「哦,是這樣喔……你活該。我只有這句話要說。」
我唾棄般說完,鬆手放開伽列夏諾的領子。
「無論原因如何,你之後十之八九會被扔進協會的牢房。雖然不知道後來會給你什麼處分,雖然並非長期,但曾經投靠惡魔一方的罪行深重。就算最後沒判死刑,也會判處相當嚴厲的懲罰,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伽列夏諾垂著頭。已經失去了囂張跋扈的氣力,也明白自己犯下多大的罪行,大概會就此乖乖認罪吧。
痛改前非之後再回來吧,這種好聽話我一點也不想對他說。我討厭這傢伙。我反而期望他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眼前,話雖如此,如果這傢伙真心反省過錯並且償還罪孽,洗心革面回到葬擊士的崗位上,我雖然絕對不會歡迎,但也不會排斥吧。唯獨這一點我敢確定。
不久後,逃跑的南部分局人員帶著支援兵力回到此處,發現現場的情況已經收場而大吃一驚,引發了一小陣騷動——
但不管怎樣,阿迦里亞瑞普特的重生是稍微出錯就可能對人類造成莫大損害的重大事件,現在已經平安落幕。雖然新的謎題也隨之浮現,但是關於這次事件,我覺得這樣就該滿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