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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失意的盡頭 上 第一章 預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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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要去哪裡?」

晴香立刻追在他身後。

「還能去哪,當然是回去啊。」

「不等一心舅舅嗎?」

「我的事辦完了。」

八雲連頭也不回舉步離去。

8

石井走在醫院地下室的走廊上。

這裡是法醫畠秀吉工作的醫院。

螢光燈髒兮兮的,這裡壞一盞那裡壞一盞,飄蕩著一股既晦暗又陰森的氣氛。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獨自一人來到這種地方,但是現在沒空說這種悠哉的話。

後藤忙著東奔西跑四處尋找八雲,根本分身乏術。再說主動提議去詢問畠有何高見的人,正是石井自己。

站在最後面的那扇門前,他壓抑劇烈跳動的心臟敲門。

「門沒鎖。」

有道嘶啞的嗓音回復他。

和走廊的氣氛相得益彰,那副嗓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加陰森詭譎。

「失、失禮了。」

石井戰戰兢兢打開門進去裡面。

大約三坪大的房間裡,靠牆密密麻麻擺滿檔案櫃,畠就坐在最裡面的桌子前面。

一頭白髮,臉上如同柿子干一樣布滿皺紋,只有那雙眼睛骨碌碌不停轉動,簡直就像孩童般閃耀著燦爛的光輝。

那副模樣根本是妖怪。

畠是公開宣稱「屍體還是新鮮的最好」的變態法醫。

雖然後藤嘴上經常說「那傢伙八成哪天會犯案」,石井卻認為畠的發言是出自於醫學家的單純好奇心。

他對於人的生死之間具有非比尋常的興趣。

不過儘管心裡這麼想,並不代表他不害怕畠。

「什麼啊,是石井小弟啊。」

畠緩緩地啜飲茶水。

「啊,你、你好。」

「熊沒跟你一起來嗎?」

——熊?

雖然石井瞬間困惑了一下,但馬上發現他指的是後藤,然後「啊」地叫出聲音。

「後藤刑警在忙別的……」

「是嗎,你坐下吧。」

畠瞥了一眼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椅。

「啊,我站著就好。」

「這樣沒辦法好好說話。」

「對、對不起。」

聽從畠不快的口氣,石井連忙在椅子上坐下。

從正面跟他面對面相望,畠那副看似妖怪的模樣顯得格外嚇人。

——果然還是很恐怖。

「那今天有什麼事?你來問殺熊的方法嗎?」

「哪、哪有可能……居然說要殺害後藤刑警……」

「那個笨蛋不死一遍根本治不好。」

語畢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畠將身子向後仰,「嘻、嘻、嘻」抽搐著笑了起來。

石井擔心他會不會笑到下巴掉下來,提心弔膽在一旁守候。

「其實我是有事想來商量。」

等畠笑完以後,石井才切入正題。

「商量?我只能對屍體的事給意見。」

「我知道。」

石井扶正眼鏡,視線筆直地看向畠。

畠察覺到氣氛跟平常不同,恢復嚴肅的表情說「你說說看」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今天我們跑了一趟看守所,去見七瀨美雪。」

「喔,可真是難為你們了。」

畠猛然瞪大那雙如魚般的眼睛。

聽到她的名字,看來就連畠也沒辦法擺出不介意的模樣。

「她把我們叫過去……」

「然後呢?」

「是的,她預告說要從看守所裡面殺害齊藤一心。不對,或許該說是語言吧。」

「殺人預告嗎……」

畠面露苦澀的表情,摩娑長在下巴上的白須。

甚至畠也對眼前的狀況感到相當困惑。

「於是想要來藉助畠先生的智慧……」

「換句話說,你想要知道從看守所裡面殺人的方法——對吧。」

「是的。」

「沒有那種方法。」

畠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回答得實在太過迅速,幾乎讓石井亂了步調。

「不,但是……」

「如果是公寓大樓的其中一個房間,或許可以要點圈套。不過,既然是在看守所裡面就另當別論了。」

石井也能明白畠的言下之意。

看守所簡直就是銅牆鐵壁般的要塞,根本無法輕易自由來去進出。這點他也心知肚明。

不過他卻無法如此乾脆地接受。

美雪不可能只是為了殺時間,刻意預告根本不可能辦到的殺人案。她應該有些警方始料未及的想法才對。

「除了設下圈套以外,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殺人?」

「除了圈套以外?」

「沒錯,例如說超能力或是詛咒……」

「詛咒啊……」

「是的,請問您知道些什麼嗎?」

「這方面的謠言我聽多了,但結果全都是騙局。」

「但是……」

「目前為止,我碰過的真貨只有八雲小弟。」

畠用鼻子哼了一下。

關於這點石井也是一樣。不過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認為或許還有其他可能。

「對方可是七瀨美雪,說不定她具有什麼特殊的能力。」

「如果像你所言,她打算用超能力或詛咒之類的方法殺人的話——就沒有方法可以預防。」

畠歇了一口氣,啜飲茶杯中的茶水。

「這……」

石井嘗到仿佛被一把推進無底深淵的滋味。

畠說得一點也沒錯。要是她使用超能力或詛咒殺人,即便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身為區區凡人的我們並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預防。

「這只是我的直覺而已,七瀨美雪的目的是殺人嗎?」

畠拉長話音說道。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語畢,畠緩緩仰望天花板上的螢光燈。

石井無法解讀畠話中真正的涵義——

9

「打擾了。」

後藤拉開八雲的秘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扉。

陰暗又毫無生氣的房間裡一片靜悄悄。

他沒上鎖就出門了,雖然覺得他太沒警覺心,但仔細想了想,這個煞風景的房間內又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偷。

後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要從看守所裡面殺害齊藤一心。

美雪的話在後藤的腦中不斷反覆響起。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辦得到的。雖然腦子裡明白這項道理,但是不知為何卻無法揮去梗在心頭上的不安。

所以他想要徵詢八雲的意見。

不對,或許他只是想實際上聽到八雲親口說「從看守所裡面殺人是不可能的事」罷了。

但由於一直打他的手機也聯絡不上,於是只好親自跑一趟來到八雲的秘密基地,也就是這個房間。不過連這邊也落空了。

「該死的妖貓,到底在這關鍵時刻幹什麼去了。」

正當後藤咂嘴咒罵時,手機開始震動起來通知有來電。

——八雲嗎?

「王八蛋!你上哪閒晃啊!」

後藤連來電對象也沒確認便直接接起電話,粗魯地撂下這句話。

「你說什麼?」

從電話彼端傅來的是宮川魄力十足的嗓音。

「搞什麼,是宮川大哥啊。」

「搞你個頭,真受不了……」

電話彼端傳來宮川長長的嘆息聲。

「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關於七瀨美雪的殺人預告。」

「查出什麼了嗎?」

後藤執拗地追問。

「沒有,現在還不清楚詳情。」

「是嗎……」

要是能輕鬆弄懂的話就用不著這麼辛苦了。雖然腦子裡明白這點,卻對急速萎縮的心情感到無可奈何。

「有件遺憾的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關於齊藤一心的人身安全戒護……」

後藤離開看守所後,立刻告訴宮川來龍去脈,委託他提出暫時戒護齊藤一心的申請。

「結果怎樣?」

從宮川低沉的語調判斷,能夠輕易想像得到警方會做出什麼判斷,但後藤卻故意把話問出口。

「上面判斷說持續觀察情況。」

——果然如此。

「為什麼?」

雖然後藤心知肚明卻依然提出質問。

「不可能從看守所中實踐殺人計劃——就是根據這點判斷。」

「說什麼蠢話,等事情發生就太遲了。」

面對和預料之中一模一樣的答覆,後藤失望地撂下這句話。

從看守所中殺人確實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事,關於這點後藤也能接受。不過凡事總有個萬一。

等案件發生以後再動身就為時已晚了。

但警察這個組織非得等事情發生以後,才肯勉為其難採取行動。

儘管被害人主動來向警方商量求助,由於警方沒有採取具體的對策,結果最後發展成案件的案例,簡直多不勝數。

「如果要申請戒護,必須動員相當的人力。而且要是警方因為看守所內的殺人預告動身,不在媒體上閙得沸沸揚揚才怪。」

我明白你所言之意。

假使現在警察採取行動,那就等於認同美雪的發言。這麼一來,媒體想必會抓住機會借題發揮。

但是——

「那不干我的事。說不定有人會被殺耶!」

「冷靜一點。」

「這種情況還能冷靜嗎?」

「蠢材!在你大聲嚷嚷之前,應該有事先去做吧!」

宮川大喝一聲,音量大到話筒幾乎快要裂開了。

這股過人的魄力使後藤呼吸困難。

「我只是傳達上面的判斷。」

「宮川大哥……」

「你給我守好那個殺人預告指名的和尚。」

宮川的話語使後藤腹部深處如漩渦般攪動的憤怒化為使命感。

——由我來保護他!

後藤把這份決心刻畫在自己的胸口上。

「即使你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由我們來調查會面時那位監所人員的來歷。」

後藤回想起和美雪會面時,那位陪同在旁的監所人員長相。

他居然放任美雪在眼前做出殺人預告,那副態度明顯地十分詭異,他有可能以某種形式參與案件。

「拜託你了。」

語畢切斷電話的同時,鈴聲又再次響了起來。

這次是——

「誰啊?」

「啊、呃,我是石井雄太郎。」

石井小心翼翼的膽怯嗓音傳進耳里。

「幹嘛?」

「我現在剛離開畠先生的醫院。」

「然後呢?」

「很遺憾,沒有收穫。」

「沒用的傢伙!」

「對、對不起……」

即便隔著電話,也知道石井正在不斷點頭哈腰。

「別說了,你現在馬上過來。」

「請問……去哪裡?」

「當然是那個和尚的家啊!」

後藤朝向話筒大吼然後切斷電話。

——只能保護他了。

「只要有我在,決不讓任何人被殺,不讓任何人喪命。」

後藤仿佛鼓舞自己似地喃喃自語,直接拉開門扉離開房間。

10

——八雲真的回去了。

晴香猶豫老半天,最後留下來在接待室的長凳上等待一心。

畢竟這次是接受一心的委託前來調查,總不能連句話都不說就回去。

或許正如八雲所言,一心知道靈異現象不過是謠言,但這是兩回事。

而且,晴香也很介意為什麼一心會接受委託。

總覺得他應該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對。

一面思考這些事,一面茫然看向玻璃窗彼端的風景,結果突然感覺到某人的視線。

一抬起臉來,有個看似國中生的少女站在眼前。

她留著一頭光澤亮麗的披肩黑髮。大概是由於臉頰削瘦的關係,相襯之下顯得雙眼圓瞪。

少女一語不發觀察似的看著晴香。

「怎麼了?」

晴香刻意用柔和的語調詢問。

少女連動也不動一下,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晴香。」

前來搭話的人是一心。

「啊,一心舅舅。」

晴香抬起臉看向一心。

一心看到晴香眼前的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佳子對吧。」

一心向少女搭話。

「您認識她嗎?」

「她正在住院治療中,以前我來接受檢查的時候,剛好碰到她。」

「原來如此……」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一心蹲低身子出聲搭話。

佳子直到方才都還毫無生氣的眼神,感覺上似乎顯現了一絲光輝。

晴香由衷感到欽佩。無論對方是什麼人,一心總是能輕鬆打開對方的心房。

「我在找人……」

佳子用嘶啞的嗓音說道。

「你在找誰?」

「爸爸。」

佳子的表情再次蒙上陰霾。

「爸爸嗎……你一定會找到他的。」

「佳子。」

猶如打斷對話般,護士一面拉高音量一面跑過來。

佳子對此有所反應而轉過身去。

「你原來在這裡。好了,回病房去吧。」

護士牽起佳子的手。

佳子無力地點點頭,當場被護士帶走了。

「她的心臟很不好。」

一心眯起雙眼,看向佳子離去的方向如此說道。

「咦?」

「在排隊等抽血的時候,剛好跟佳子排在一起,我們稍微聊了一下。」

「這樣啊。」

「她的表情十分哀傷,令我相當介意。之後問過護士,才聽說她得了心臟病……」

一心語畢看向遠方。

他大概是想起奈緒了吧。

「對了,八雲呢?」

一心轉換話題般地說道。

「他先回去了。」

晴香聳聳肩膀。

「本來想稍微跟他講幾句話,真拿他沒辦法。」

一心非常清楚八雲自我中心的個性。話雖如此,依然無法掩飾失落的心情。

晴香總覺得心裡萬分抱歉。

「對不起。」

「沒關係,這又不是晴香你該道歉的事。」

「可是……」

「好啦,我們也走吧。」

一心浮現爽朗的微笑,開始緩緩跨出腳步,晴香也追在他的身後。

一穿過自動門來到戶外,風咻地發出聲響輕拂而過。

這陣風感覺比平常來得溫暖,春天就快來臨了。

「八雲也留下來說幾句話該有多好。」

晴香看向一心的側臉。

平常八雲在大學的「電影研究同好會」社辦里生活,極少去拉拔他長大的一心所住寺廟露臉。

雖然剛才一心嘴上說「真拿他沒辦法」,但從他的表情也感覺得到心裡仍舊有些牽掛。

「八雲他就像雲一樣。」

一心感慨萬千地說道。

「雲?」

「沒錯,什麼都沒辦法束縛住他。就算主動伸手想抓住他,也會輕易從掌心裡溜出來。」

一心突然停下腳步,伸出手試圖握住空中的浮雲。

「或許是這樣呢。」

儘管晴香臉上掛著笑容,這句話卻用力刺進內心深處。

——什麼都沒辦法束縛住他。

或許確實是如此。但是這麼一來,拼命想追上他的自己,說不定緊緊捆綁了八雲。

對於八雲來說,這或許是非常厭煩的事。

雖然晴香有所自覺「總是往負面方向思考」是自己的壞習慣,儘管如此卻依然耿耿於陵。

——八雲他是怎麼看我的?

感覺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以前更加拉近了,但總覺得眼前有一道無論如何也無法跨越的高牆。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換成是連續劇的話,這或許是很能炒熱氣氛的設定;實際在現實中站在這個立場上,卻只能被無法釋懷的無謂不安耍得團團轉。

「你還好嗎?」

一心垂下眉毛滿臉擔憂地詢問。

總覺得整顆心都被他看透了,臉頰不禁燙了起來。

「我沒事。」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子。」

「八雲他很不擅長表現感情,要是他肯多對晴香撒嬌該有多好。」

——八雲對我撒嬌?

簡直無法想像。晴香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他當真這麼做,感覺很思心耶。」

「嗯,確實沒錯。」

一心一面摩娑下巴,一面用力點頭。

「我非~~常了解八雲的彆扭個性。」

「說得也是,跟我相較,或許晴香還比較了解那傢伙。」

一心滿臉笑盈盈。

光是看到這副安穩的笑容,就連煩惱也變得毫無意義,真是不可思議。

「沒有這回事。」

「嗯,只要有晴香陪在身邊,八雲就不會有事的。」

一心仰望天空,露出愉快的表情說道。

這麼說或許太誇張了,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目送孩子離巢的父親。

晴香也跟著一起仰望天空。

日暮西下的天空逐漸染上一片鮮紅。

仿佛用毛筆隨意勾勒出來的絲絲雲朵漂浮其中。

站在身旁的一心,眼眶似乎有些濕潤。

「發生了什麼事嗎?」

晴香朝向一心哀傷的側臉問道。

——好像快要消失了。

當時的一心在晴香眼裡看來就是如此虛幻。

「不,沒什麼。」

「是嗎?」

心裡雖然不接受這個答案,但是感覺上好像不能繼續追究下去。晴香把眼神從一心身上移開。

之後晴香和一心在車站前分手。

「晴香,以後八雲也拜託你了。」

告別的時候,一心面露神秘的表情說道。

總覺得這句話裡面具有什麼特殊的涵義,但是晴香沒有出言詢問,而是回覆說「好的」。

等到晴鄉察覺這句話的意義已經是之後的事了——

11

——天殺的!

後藤倚靠在車內的副駕駛席椅背上,一面叼起香菸一面在心裡咒罵。

從剛才就不斷打電話給八雲,但是他好像沒開手機,通通轉接到語音信箱。

不見人影的不光是八雲而已。

他為了保護一心來到寺廟,但這裡也撲空了。

把車子停在寺廟的樓門前面,只能一直愣在原地等待要保護的對象現身。

這點讓他格外煩悶焦躁。

後藤點燃香菸試著稍微冷靜下來。

「請問,後藤刑警……」

駕駛席上的石井,一臉困擾地垂下眉頭開口。

「啥?」

「七瀨美雪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你在說啥啊?」

後藤把腦袋歪向一旁。

目的明確到不行,就是殺害齊藤一心——美雪是如此宣言的,這正是她的目的。

「畠先生他對我說過。」

「說了什麼?」

「她的目的真的是殺人嗎——」

石井用指尖扶正鏡框,眼神動也不動地看向前方。

「蠢斃了,別把妖怪老頭說的話當真。」

後藤一巴掌揮在石井身上。

不過經他這麼一說,倒是發現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為什麼是齊藤一心?

後藤認為美雪沒有殺害一心的理由。

如果要說結下仇恨的對象,應該是使美雪陷入絕境的八雲或逮捕她入獄的後藤才對。

「你是怎麼想的?」

後藤下意識脫口而出。

這瞬間石井突然露出閃爍的目光抬起臉來。

「我想她應該在做實驗。」

「實驗?」

「沒錯,七瀨美雪發現利用超能力殺人的方法,然後打算拿齊藤一心來做實驗……」

話都還沒說完,後藤的拳頭就落在石井的頭頂上。

——會問他的我真是太蠢了。

石井在上次的案件中成功救出後藤。原本開始對他另眼相看,想說他多少有點成長了,看來不過是錯覺罷了。

「超能力不能殺人吧。」

後藤咂嘴說道,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

正當他靠在椅背上打算點燃另一根香菸的時候,石井猛然挺起身子。

「來了。」

對於石井的聲音有所反應,視線朝向窗外移動。

看見有個人影爬上通往寺院樓門的長長坡道。

——那是一心沒錯。

他身穿僧衣披上袈裟,牽著奈緒的手緩緩走過來。

後藤衝出車子,直接飛奔到一心身旁。

一心看到氣喘吁吁跑過來的後藤嚇了一跳,停下腳步瞪大雙眼,不過又馬上浮現平常的安穩笑容。

「這還真稀奇,連石井小弟也來了,有什麼事嗎?」

一心交互看著後藤和稍微晚一步追上來的石井,用悠哉的口吻詢問。

「還能有什麼事,你上哪去了?」

後藤淤積在心底的焦躁爆發出來。

奈緒見狀不禁畏縮起來,逃到一心的背後躲起來,只露出一張小臉窺探。

「今天有點事要辦,把奈緒帶給認識的人暫為照顧,所以去接她回來。」

「這、這樣啊……」

「什麼事急成這樣?」

總覺得一心平淡的口吻聽來反倒像是在責備人似的。

「事態嚴重了。」

後藤先重振精神般大口喘氣,然後筆直看向一心的眼睛。

「事態嚴重了?」

大概是從後藤的視線中察覺到情況非比尋常,笑容從一心的臉上消失了。

「七瀨美雪做出殺人預告了。」

「上次那樁案件的兇手對吧。」

「沒錯。」

「她不是在看守所里嗎?」

「對,她預告說要從看守所裡面殺人。」

「喔,這可真是為難。」

一心呻吟般的說道。

並不詳知內情的一心,嘴上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問題不在這裡。」

「什麼意思?」

「問題出在殺人預告的對象。」

「該不會是八雲吧。」

一心露出尖銳的目光。

由於他平常總是溫文儒雅,所以這副嚇人表情令人不禁想退避三舍。

個性總是很沉穩的一心,只要一碰到關於八雲的事就無法保持冷靜,但是美雪指定的目標並非是八雲。

「是你。」

後藤語畢,一心似乎一下子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恍惚地張開嘴巴。

「七瀨美雪預告說要殺害你。」

後藤再次重複對一心說了一遍。

這瞬間失聰的奈緒仿佛察覺到什麼,緊緊握住一心的手並抬起小臉。

12

石井被帶到住持居所里的起居室,在坐墊上正襟危坐。

後藤盤腿坐在旁邊,一心隔著茶几坐在對面。

後藤仔細說明關於至今的來龍去脈。

「事情我大概明白了。」

當後藤把話全部說完,一心同時簡單說了這句話。

「咦?」

石井忍不住抬起臉來。

一心面露一如往常的安穩表情,緩緩啜飲茶杯內的茶水。

——他真的有聽懂嗎?

石井在心裡這麼想著。

一心的反應正是如此沉著,明明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卻依然沒有改變。

「你說不定會被殺啊。」

後藤探出身子,用有如頂撞的氣勢說道。

石井也明白他的心情。

一心根本不緊張。說不定是由於內容太過於突然,所以他並沒有把這件事當真。

「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

「在此刻慌了手腳能夠改善情況嗎?」

相較於情緒高亢的後藤,一心仍舊保持冷靜。

「問題不在這裡!如果你被殺的話,八雲跟奈緒要怎麼辦?」

後藤以鬼神般兇惡的表情逼問,砰地一拳打在茶几上。

儘管如此,一心依然連眉毛也不動一下。

——這個人他心裡很明白。

石井看著兩人之間的一來一往,實際體認到一心十分理解自己目前的狀況。

一心明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卻仍舊保持冷靜。

「到時候,八雲跟奈緒就拜託你了。」

在一陣沉默之後,一心靜靜開口說道。

「請你別說這種話。」

在石井聽來,這句話就像遺言一樣,他向一心投以求助的視線。

——請你千萬不要死。

至今和一心之間並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儘管如此石井仍然由衷這麼想。

「沒錯,你這該死的和尚!」

後藤站起身子,他的怒吼聲撼動整個室內。

大概是由於情緒亢奮的關係,整張臉紅通通的。

「別大聲嚷嚷。」

一心臉上浮現苦笑。

「都怪你說這種觸霉頭的話!」

「聽起來是這樣嗎?」

一心故意裝傻。

「聽起來就是這樣,王八蛋。再說你不是很討厭我嗎,居然還把後事託付給我,你腦袋有問題啊!」

後藤雙手抱臂,一屁股坐下來。

「確實,剛開始我並不喜歡你。」

石井聽到一心的話感到十分詫異。

一心居然討厭後藤,這話他是第一次聽到而且令人相當意外。他給人的印象不像是會討厭別人的人。

最重要的是石井不明白理由為何。

「看吧。」

後藤忿忿不平地用鼻子哼了一下。

「後藤老弟讓身為平民的八雲協助搜查殺人案件,我認為你是個很亂來的刑警。」

「不是這樣的,後藤刑警並不是毫無理由隨便讓八雲參與辦案。」

石井忍不住從旁插嘴。

後藤和八雲之間具有別人無法介入,絕對的信賴關係。石井在身旁看著他們,對此有相當切身的感受。

而且,關於將八雲牽扯到案件里這件事,後藤自己內心應該相當糾葛才對。

「誠如石井小弟所言。後藤老弟你有個好部下。」

一心「嗯」地點頭說道。

被他這麼幹脆地承認,總覺得步調都快亂了。

「可是,剛才不是說……」

石井一開口,一心突然放鬆表情緩緩仰望天花板。

「藉由和後

藤老弟共同辦案,八雲終於能夠主動面對自己的命運。」

一心感慨萬千地說道。

石井或多或少也感受到八雲的變化。剛開始協助辦案時,只要一開口就埋怨個不停,像是勉為其難被迫協助辦案,不過最近有些瞬間,看起來像是他主動願意協助辦案。

「是的。」

「直到最近,我才察覺後藤老弟很為八雲著想,一直在身旁守護著他。」

「事到如今說這些幹嘛。」

後藤忍不住咂嘴。

「我認為你是可以信任的男人。」

「才不是那樣咧。」

後藤看似難為情的把視線落在楊楊米上。

「我也不討厭這種粗魯的地方。」

「少在這裡思心巴拉的啦!」

後藤用一副快要撲上去揍人的氣勢說道,當事人一心卻眯起眼睛十分愉快地笑了。

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透過八雲在內心深處彼此有所連結。

在石井眼裡,後藤和一心兩人看起來就像多年以來的老朋友。

「好啦,差不多該走了。」

等話談到一個段落,一心站起身來。

「你要上哪去?」

後藤馬上開口叫住他。

「每天例行的功課坐禪,要不要一起打坐?」

「別開玩笑了。」

後藤冷淡地說道,一心應了聲「嗯」,點頭離開房間。

他的背影飄蕩著莫名的悲壯感。

「石井。」

後藤用下巴對他打暗號。

看好一心——他的意思是這樣吧。

「好的。」

石井精神飽滿地出聲回復站起身來,但是長時間跪坐讓他的腳發麻了。

在他跨出第一步之前跌倒——

13

監所人員石川和晚輩須藤一起進行巡邏的工作。

由於現在時間是晚上六點左右,所以房間裡還點著燈。

自從看守所全面翻新以後,巡邏的工作也變得輕鬆許多。

鋼鐵鑄造的門扉安裝上長方形的強化玻璃,只要穿過走廊就能確認裡面的狀況。

已經沒有必要像以前一樣一一貼近門口窺探裡面了。

「你知道六〇七號嗎?」

須藤露出一臉賊笑說道。

他年紀還很輕,光聽這句話就知道他打算說些什麼。

六〇七號個人房裡關的是一位叫做七瀨美雪的被告。只要看見她的美貌,任誰都會佇足停留。

但是石川認為她十分可怕。

雖然人長得很漂亮,但那副笑容的背後,感覺上像有什麼漆黑不見底的東西如同漩渦般攪動著。而且——

「你知道那個女人做了什麼嗎?」

儘管石川面露嚴肅的表情,須藤依然一臉眉開眼笑。

「殺人對吧。」

「沒錯。」

她年僅十歲就親手滅門誅殺全家,但由於少年法的關係無法問罪。

這簡直不是正常人會幹的事。

如果說這世上有天生的罪人,人概就是指像她那樣的人吧。

「但是我覺得不會是她乾的。」

「這不是由我們來決定的。」

「不過之前她曾經這麼說過。」

聽到須藤的這句話,石川突然停下腳步。

「我應該說過別跟被告說話。」

石川直挺挺走近須藤。

——別跟被告說話。

當石川剛當上監所人員的時候,前輩就這麼教導過他。

在被告之中,有些不肖之徒會用花言巧語討好監所人員。假使上了對方的當遭到利用,就會一路滾落通往毀滅的坡道。

實際上石川也曾經見過同事被抓住弱點,落到替被告跑腿的下場。

所以他也一直如此苦口相勸警告須藤。

「講幾句話又沒關係。」

須藤用毫不緊張感的口吻說道。

雖然其實還有很多話沒對他說出口,但想必即使說了他也聽不進去吧。石川放棄地嘆了氣再次邁出腳步。

鏗、鏗、鏗——

有個敲打聲傳遍整個走廊,而且以固定的間隔反覆響起。

鏗、鏗、鏗——

石川和須藤面面相?,然後朝聲音傳出的方向跑過去。

鏗、鏗、鏗——

聲音的出處是六〇七號個人房。

——出什麼事了?

石川站在門前,透過玻璃看向房間裡面。

雖然現在還沒到關燈時間,燈卻關了起來,沒辦法看清楚裡面的情況。

伸手拔出插在腰間的手電筒打開開關。

發現房間深處有個蠕動的身影。

「怎麼了?」

他一面出聲搭話,一面用手電筒的燈光照向房間一隅。

六〇七號橫臥在那裡,仿佛被撈上岸的魚般反覆痙攣。

四肢碰撞牆壁發出聲響。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振作點!」

石川拼命向她搭話,卻得不到回復。

雖然想要立刻把她送去醫務室,不過由於維安問題的關係,巡邏班沒有個人房的鑰匙。

「怎、怎麼辦?」

須藤臉色鐵青地說道。

「叫醫護人員過來!快點!」

「好、好的!」

須藤匆匆忙忙用無線電申請醫護支援。

石川用手電筒仔細觀察個人房內的情況。

六〇七號精疲力竭癱倒著,一動也不動。

她好像吐血了,榻榻米上積了一灘血。

——究竟出了什麼事?

石川只能茫然地等待醫護人員到達。

包含醫護人員,終於有好幾個男人趕到個人房前面。

「情況怎麼了?」

監所主任一面轉動鑰匙一面提出質問。

石川快嘴傳達方才的狀況——巡邏中發現她倒在地上的經過,以及她似乎吐血的模樣。

正當石川把話說完的同時,門打開了。

隨同醫護人員一起進入個人房,趕到六〇七號身邊。

她的嘴邊染上鮮紅的血跡。

「振作點。」

醫護人員一搭話,六〇七號微微睜開眼睛。

「……我……殺了……人……」

六〇七號稍稍動嘴說了些什麼。

——什麼?她說了什麼?

為了聽取她的話語,石川側耳傾聽。

這瞬間六〇七號突然雙眼圓瞪,一把揪住石川的手腕。

「我剛才殺了人。」

不同於方才的虛弱語調,她用清晰的口吻說道。

——她說了什麼?

留下陷入困惑的石川,六〇七號被扛上擔架離開個人房。

14

一心進入佛堂,把坐墊放在木地板上,開始坐禪。

蠟燭的燭光左搖右晃擺動著。

一隻蛾一面灑落鱗粉一面翩翩飛舞。

一心深深吸進一口氣直到丹田,半睜眼睛。

就像這樣表面上看似沉澱心神,但那男人的事仍舊掠過心頭一隅。

——有雙紅色眼睛的男人。

但今天的性質卻和平常不一樣。

很不可思議的是,憎恨之類的感情並沒有湧上心頭。

儘管試圖抹去也無法辦到的事,沒想到居然可以這麼輕易地消失。

在禪的教誨之中並不認同死者靈魂的存在。

如果相信靈魂的存在,就會產生對於生的執著,因此妨礙修行。至今一直用腦筋思考去理解的事,現在卻能透過實際感受體會。

——你不憎恨我嗎?

耳朵深處傳來一道聲音。

一心無法判斷這究竟是虛是實,但是現在這點並不重要。

「直到今天早上我還是相當憎恨。」

一心依然維持坐禪的姿勢,朝向燭火說道。

——無論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懷抱著憎恨活在世上。

那道聲音如是說。

「不一定是這樣,至少我選擇不去憎恨。」

你究竟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那道聲音挑釁似地說道。

但儘管如此,一心的心仍然沒有為此所惑。

「永遠……」

——八雲接下來將墮落黑暗。

「他不會墮落。」

——不,他一定會墮落黑暗深淵。

「你這

是白費力氣。無論你再如何掙扎,都沒辦法抓住八雲。」

一心今天如此確信著。

八雲身邊有比血緣更加強韌的羈絆相系在一起的人們陪伴。

宛若彌補彼此不足般聚集的人們。

乍看之下不過是互相舔舐傷口的脆弱關係,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們互相支持、分擔共享,藉由一路相隨相伴締結強韌的羈絆。

八雲找到了自己應該踏上的道路。

喀當——

有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響傳來,一心的思考被拉回具體的現實。

睜開雙眼。

燭火受到風的吹拂,搖搖晃晃擺動著。

一心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緩緩站起身子。

「是誰呢?」

儘管出聲搭話,對方卻沒有回覆。

只是感受到一股令人刺痛發麻的氣魄。

——殺氣。

「你真的是來殺我的嗎?」

一心慢慢轉過身去。

在朦朧的燭光中看見閃耀強烈光芒的雙眼。

眼眸中沒有憎恨,而是更加強烈的情感——

「是愛嗎……」

一心呢喃地說道。

同時那雙目光強烈的雙眼轉動了。

散發冷冽光輝的刀刃筆直刺進身體。

一心並沒有感覺到恐懼。

在這裡被殺也是命中注定——

但倘若可以如願,此刻想要再看一眼心愛孩子們的臉龐。

奈緒,以及八雲——

15

——總覺得心裡莫名騷動不安。

後藤盤腿坐在起居室,動也不動監視著窗外的情況。

眼前看得到石井守在佛堂入口。萬一有任何人侵入的話,應該會立刻發現才對。

後藤從襯衫口袋中拿出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沉重的空氣逐漸進入肺里。

一心八成會埋怨說「這裡禁菸」,但如果不叼著香菸,屁股根本坐不住。

後藤一面吞雲吐霧,一面反覆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雖然不認為她真的有辦法從看守所里殺害外面的人,但美雪應該有什麼陰謀才對。

——她到底在搞什麼鬼?

「啊~~該死!」

後藤一面咒罵一面亂抓頭髮。

本來他就不擅長動腦筋,他的專門是聽從感覺採取行動。

——要是八雲在的話……

正當後藤咂嘴的同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了起來,熒幕上顯示的是苦苦等候的八雲的號碼。

「為什麼不接電話!」

後藤一口氣把積蓄已久的不滿發泄出來。

「請你別鬼吼鬼叫。」

電話彼端傳來八雲一如往常懶洋洋的嗓音。

那副毫無緊張感的模樣叫人不爽。

「我可沒閒到有空跟你說這堆廢話!」

「這點我也持相同意見,拜。」

「等等!聽我說!」

後藤連忙叫住正打算切斷電話的八雲。

「所以說,拜託你別大聲嚷嚷。」

八雲用打從心底厭惡的口吻說道。

但無論有多麼不爽,也不能在此刻掛斷電話。

「七瀨美雪做出殺人預告了。」

後藤快嘴只傳達重點。

「怎麼回事?」

八雲如此反問。

聽到這麼突如其來的話,就連八雲也無法掩飾詫異的模樣。

「所以說,她預告說要從看守所裡面殺人。」

「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八成又是她擅長的虛晃一招吧?」

八雲傻眼似地乾笑起來。

「問題出在後頭。」

「後頭?」

「沒錯,七瀨美雪預告殺害的對象是——齊藤一心。」

電話彼端一片死寂,安靜到讓人懷疑該不會根本沒人在,但八雲確實在電話的另一頭。

後藤喉嚨發出聲音咽下口水,耐心等待八雲開口。

「舅舅……」

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八雲好不容易只擠出這幾個字。

「沒錯。」

沉默再次降臨。

——剛才那個輕佻的態度上哪去了?

後藤用滲出汗水的掌心緊緊握住手機。

這跟捏造不在場證明是兩回事,從看守所裡面殺人是物理上不可能實現的事——拜託你對我這麼說吧。

「後藤大哥,你現在在哪裡?」

「一心的寺廟。」

「你告訴舅舅這件事了吧。」

「對。」

後藤聽得出來八雲的聲調逐漸高昂起來,平常總是沉著冷靜的八雲內心明顯動搖著。

「現在舅舅在哪裡?」

——怎麼了八雲,這樣根本不像你。

後藤仿佛想揮去不安而在內心喃喃自語。

「他在佛堂坐禪。」

後藤一面說道,眼神再次看向窗外。石井跟剛才一樣在固定位置上如同雕塑般站著。

「他一個人在佛堂里?」

「他說要做每天例行的功課坐禪,現在石井在入口守著。」

後藤把話說完的同時起居室的拉門被打開了,奈緒臉色大變沖了進來。

臉色鐵青的奈緒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抓住後藤的襯衫。

「怎麼了,冷靜點。」

後藤安撫似地摸摸奈緒的頭卻沒有用。

她不情願地甩著頭衝出起居室。

——究竟怎麼了?

「後藤大哥,請你現在馬上去佛堂!」

八雲近乎哀號的嗓音傳進耳里。

後藤對此有所反應,彈跳似地站了起來。

「佛堂嗎?」

「別說了,快去!」

後藤一頭霧水追在奈緒身後,從起居室飛奔而出。

「怎麼回事?」

「七瀨美雪知道舅舅每天坐禪的時候會落單!」

聽到八雲的這句話,後藤身上的血液仿佛一口氣被抽乾了。

如果事先知道落單的時間和地點,就沒有必要窺探時機伺機行事。

只要事先在那裡等他就好。

後藤光腳直接拔腿就跑,追過奈緒推開石井,衝上通往佛堂的木造樓梯。

「後、後藤刑警,出了什麼事?」

無視緊迫上來的石井,後藤把手放在佛堂的拉門上。

心臟發出聲響怦怦怦跳個不停,血液以宛若激流的氣勢竄過全身上下。

——開什麼玩笑,天底下哪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後藤一口氣拉開拉門。

這瞬間時間靜止了。

「……」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該死!怎麼會這樣!

燭光微弱的火焰,使得仰臥在地板上的一心身影浮現。

腹部上面聳立一把銀色刀柄的刀子,看來簡直就像墓碑一樣。

從那裡流淌而出的血液,依循一心的輪廓在地板上形成紅黑色的水池。

「石井!叫救護車!快點!」

後藤大聲喊叫的同時,沖向癱倒在地的一心身旁。

抓起他的手腕確認脈搏,儘管力道薄弱卻還在跳動著。

接著把耳朵貼近一心的嘴邊確認他的呼吸,雖然十分虛微但還有呼吸。

——沒問題,他還活著。

「喂!聽得到嗎?給我說話!」

後藤一面反覆搭話試圖喚回他的意識,一面檢視腹部的傷勢。

刀刃沒入直到根部,插在左邊肋骨下方附近。如果隨便把刀子拔出來,有可能會傷害到其他地方。

根據刀柄的長度推測,刀刃大概長約十到十五公分左右。

「沒問題,這點程度的小傷不會死!」

後藤大吼著斥責快要膽怯的自己。

——總之得先止血才行。

扯破襯衫的袖子,把它捲成一團貼在傷口上用力施壓。

襯衫立刻染成一片血紅。

一心一面扭曲表情一面微微睜開雙眼。

他恢復意識了嗎?

「喂!你睡個屁!給我起來!」

後藤大聲吼著,喋喋不休罵個不停。

儘管一心痛苦地扭曲臉龐,依然微微張開嘴巴。

他好像想說些什麼,卻語不成聲。

「什麼?你想說什麼?」

後藤把耳朵貼近想聽清楚,一心卻再次闔上雙眼。

「混帳東西!有話就給我說清楚!」

一巴掌甩過一心的臉頰。

但是卻沒有反應。

——該死,喪失意識了嗎!

小孩的哭聲傳進後藤的耳里。

視線一轉向佛堂入口,看見奈緒流下斗大的淚珠站在那裡。

「不准哭!不會有事的!這傢伙不會死!我絕對不讓他死!所以別哭了!」

或許是由於陷入混亂的關係,後藤用恐嚇般的語氣說道。

原本耳朵應該聽不見的奈緒對此有所反應,使勁撐住身子用力點了頭。

「對,這樣就對了。」

——奈緒,你是堅強的孩子。

面對她如此勇敢的身影,後藤甚至感到憤怒——這是對一心的憤怒。

「喂!絕對不能死!絕對不準做讓那孩子難過的事!你應該有必須守護的家人!無論出了什麼事,你非得活下來不可!要是你死了,我會再殺你一次!聽懂了吧!」

後藤血脈賁張,拼命朝向一心發泄怒氣。

但是一心的雙眼再也不曾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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