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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失意的盡頭 下 第三章 訣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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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

——什麼意思?

冷汗滑過後藤的背脊。

「所以說,那女人消失無蹤了。現在正在發布緊急通緝令……」

後藤無視還沒把話說完的宮川,立刻切斷電話。

他的指尖顫抖著。

「喂!山村!你為什麼要刺殺齊藤一心?」

後藤再次揪起倒在地上的山村衣襟。

由於疼痛和恐懼,山村的嘴唇哆嗦著直發抖。

「不、不、

不知道……那是誰啊。別說了!快幫我叫救護車,痛死了!」

「你少裝傻了,七瀨美雪拜託你刺殺的對吧!」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

山村把話說到一半,中途閃躲視線。

——他明顯在隱瞞些什麼。

「只是怎樣?」

「什麼也沒有。」

「快給我說出來!我可是當做你被車撞死也沒差!」

後藤一面破口大罵一面甩了山村左臉一巴掌。

「你、你幹嘛。警察可以做這種事嗎?」

「老子我才不管。」

「我要去法院告你。」

「隨你高興。」

後藤瞪向山村高舉右手。

這次可不是巴掌,而是拳頭。

「知、知、知道了,我說就是了,所以拜託你住手。」

山村好像終於明白一般常識對後藤不管用,拼命地懇求。

「快說!我沒時間跟你耗!」

「我只是替那女人送來她訂購的藥物而已。」

「藥物?」

「止痛藥、鎮定劑之類的東西,只是這樣而已。」

後藤的手從山村身上鬆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耳鳴個不停。

案發當天,美雪全身痙攣,被送到醫務室。

而且在剛才的電話中,宮川也說過她在個人房裡昏倒,做出移送醫院的判斷是醫務人員。

——難道連醫務人員也是同夥嗎?

「不對。」

後藤出聲否定自己的想法。

美雪不是裝病,而是確實出現某些症狀。

恐怕是古川將在醫院拿到的藥物交給山村,然後送到美雪手上吧。

然後山村和古川還扮演了另一個角色。

也就是美雪擅長的虛晃一招。

大概是藉由巧妙地留下證據,將搜查方向誘導到山村和古川身上吧。

然後我們完全陷入她的陷阱——

想到這裡,後藤仿佛觸電般整個身體顫抖起來。

後藤腦海里回想起美雪曾經說過的話。

——這次我要殺了八雲。

由於當時後藤能夠恣意玩弄美雪,所以稍為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很期待呢。

他這麼回答了,因為他原本認為這種事不可能辦得到。

不過現在狀況可不一樣了。美雪從看守所里逃出來,在外面自由走動,那殺害八雲自然也是有可能辦到的事。

——開什麼玩笑啊!

「後藤刑警,我叫好救護車了。」

什麼都不知道的石井氣喘吁吁地說道。

「喂,石井!接下來交給你了!」

後藤在把話說完之前便衝出去。

「什麼意思啊,後藤刑警!」

雖然聽得到石井在背後大聲喊叫的聲音,但後藤不予理會坐進停在馬路上的警車。

——拜託你,八雲,一定要平安無事。

後藤傾注祈禱用盡全力踩下油門啟動車子。

12

黑暗包圍四周。

在這之中,晴香和八雲一起朝向一心住院的醫院走去。

因為已經超過關燈時間,所以只剩稀稀落落的幾盞燈還亮著。

冷冽的風從兩人之間的縫隙吹拂而過。

晴香看向走在身旁的八雲。

在月光照映之下,他的側臉如同蠟像般面無表情。

從敦子家離開以後,八雲娓娓道來至今發生過的事。

而且說了非常久。

不過,這樣並不代表晴香掌握了案件的一切。

誠如八雲所言,這不過是在這次的案件中顯現出來的幾項事實罷了,然而晴香無法把這些四散的段落拼湊起來。

不過在八雲的腦中大概早已全部拼湊起來了吧。

來到夜間入口前,八雲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什麼啊,是後藤大哥嗎……現在在醫院……是嗎……她……」

八雲說話的嗓音逐漸越來越低沉。

儘管晴香聽不清楚對話的內容,唯一可以明白的是想必發生了什麼非常不好的事。

「這樣啊。我也有話要跟你說,在醫院會合吧。」

八雲如此告知後便切斷電話。

「欸,出了什麼事?」

晴香朝向八雲的背影搭話。

「七瀨美雪從看守所里逃出來了。」

八雲說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這是非常恐怖的事。

整顆心仿佛受到夜風吹拂的枯枝般沙沙晃動。

這次案件的起因正是七瀨美雪。

不,不光是這次。她幾乎和至今遭遇過的所有案件有關,上次綁架八雲的人也是她。

正當八雲要破解謎團的這個時間點,她逃亡了——感覺就像是什麼壞事即將發生的徵兆。

「沒問題嗎?」

晴香無法掩飾不安而把話問出口。

「沒問題,至少我會保護你。」

八雲只說了這句話再次邁出腳步。

——我會保護你。

他願意這麼說晴香心裡雖然很高興,但是不安並不會因此消失。

假設就算自己平安無事好了,萬一八雲出了什麼事我也無法承受。

正當她想跟八雲搭話時,突然感覺到某人的視線。

是令人渾身打顫的冰冷視線。

晴香嚇了一跳轉過身子。

但是卻什麼也沒看到。

眼前只有深遠的暗夜而已。

由於沒辦法清楚確認,相對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別拖拖拉拉,走了。」

經八雲一催促,晴香小跑步進入醫院。

穿過通道來到櫃檯旁邊的走廊深處,站在診療室門前。

這是似曾相識的地方。

「欸,八雲,這個地方……」

「沒錯,是真央醫生的診療室,她應該知道我會來。」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我事先聯絡過了。」

八雲皺起眉頭,擺出瞧不起人的表情。

換做是平常的話,晴香可要出言反駁了,不過一想到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就沒心情開口。

八雲一打開門,房間裡如他所說燈亮著,看見真央坐在桌前的身影。

「歡迎。」

臉看向這裡的真央浮現有些疲倦的表情。

看起來神色憔悴,感覺上魂不守舍的樣子。

「你好。」

八雲一面說著一面踏入房間,卻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將背部倚靠在牆上站著。

晴香也先敬禮再進入房間。

「你也一起過來啦,請坐。」

真央催促他們坐下,八雲說「這樣就行了」堅決推辭。

這麼一來晴香也不好意思坐下,關上門並肩站在八雲身旁。

「你要談什麼事?」

真央一面交叉雙腿一面凝視八雲。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有件事情想要跟你確認一下。」

八雲聳肩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什麼事?」

真央嘆了一口氣,表情看來有些僵硬。

她應該感覺到八雲並非如他所言只是來講幾句話而已。

「醫生,你差不多該說實話了吧?」

八雲眯起來的紅色左眼看似散發著光芒。

「實話?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真央浮現苦笑左右搖頭。

「你堅決要裝傻嗎?」

八雲的眼神霎時銳利起來。

難道真央果然和案件有關聯嗎——?

真央是一心大學時代的朋友,而且曾經有一段時期心儀著他。

或許會遭人批評說想法太天真了,不過晴香不想認為這種人會參與犯案。

晴香如此蘊含祈禱一面將視線移向真央。

「我沒有裝傻。」

真央移開視線。

不管她嘴巴上再怎麼否定,也通通表現在態度上了。

「不,你在裝傻,你有事情瞞著我吧。」

「沒有!」

真央用強硬的口吻說道,仿佛要以此蓋過八雲的話語。

她沒辦法徹底隱藏內心的動搖。

「是嗎,那我就把話說開好了。舅舅之所以陷入腦死狀態,不光是因為遇刺的關係,而是有醫療疏失的可能性,我有說錯嗎?」

八雲的話語宛若化為銳利的刀刃切割著真央的內心。

真央浮現苦悶的表情,臉頰哆嗦直顫抖著。

「怎麼會,不可能有這種事……」

她用盡力氣擠出來的這句話,如同玻璃雕塑般脆弱無比。

即便再怎麼否定,肉眼也能一目了然看得出來八雲所說的話是事實。

「說得也是,這次的事情並不是醫療疏失。」

「咦?」

「舅舅是在人為『故意』下造成腦死狀態的。」

八雲一面使勁瞪視一面撂下這句話。

「等等,八雲,不管怎樣你也說得太過分了。」

晴香忍不住從旁插嘴。

假使是醫療疏失也罷,居然說是人為故意造成腦死狀態——

這可是殺人。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隨便這樣懷疑。

「我不是隨口說說而已,畠先生也曾經說過對吧。既然是蓄意殺害才動刀傷人,卻奇蹟似的沒有傷害到內臟。換句話說,舅舅受的傷其實比外表看起來還要來得輕微。」

「這……」

晴香咽下說到嘴邊的話。

因為她發現一心的病歷和他的現狀之間橫亘著巨大的矛盾。

「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不過,不願意相信的想法阻礙著她,因而無法把八雲的話語聽進腦袋裡。

「必然?」

「沒錯,總而言之,犯人的目的是讓舅舅陷入腦死狀態。」

八雲如此答覆並直視真央。

被他的視線貫穿,真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為什麼非得做這種事不可?」

真央的疑問相當合乎常理。

為什麼非得做出故意讓他陷入腦死狀態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既然是因為憎恨而刺殺他的話,乾脆殺死不就得了。

「理由很簡單,因為犯人想要的是舅舅的器官,對吧,真央醫生。」

「器官……」

真央仿佛夢囈般複述八雲的話語。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

八雲如此宣告,從口袋裡取出摺疊好的紙張,攤開遞給真央。

這恐怕是真琴寄放在晴香手上轉交給八雲的東西。

「你在哪裡拿到這個……」

「現在問題不出在這裡,記載在這份名單上最上面的名字,可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八雲依然一臉僵硬的表情說道。

晴香將身體向前傾窺探這份名單。

寫著器官移植接受者名單的紙張上,記載了許多人的名字。

真央闔上眼睛長嘆一口氣。

仿佛吐出一直以來累積的沉澱物一般,感覺她的表情變得稍微柔和一些。

「既然你知道這麼多,再瞞著你也沒用了……」

「請你說出來,你藏在心裡的事。」

八雲靜靜地說道。

「唉,也是。」

真央無力地回答,仰望天花板。

難道真央果真是犯人嗎——假設是這樣好了,那到底是為什麼?

疑問和不願意相信的心情在晴香的腦中縱橫交錯,整個亂成一團。

「當天我在家裡的時候,接到聯絡說一心被送到醫院;當我趕過去的時候,聽說他有腦死的疑慮。」

「然後呢?」

八雲沒有回應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看到病歷當下,我就覺得其中有鬼。雖然聽說他曾經暫時陷入呼吸停止的狀態,但那種傷再怎麼想也不會變成那樣。」

「於是包含醫療疏失的可能性,你開始獨自進行調查了對吧。」

聽了八雲的附加說明,真央點點頭。

聽到這裡,許多片段開始在晴香腦中拼湊起來。

之前來這裡時,八雲向真央追究一心被送過來就醫當時的狀況,她明顯表現出不自然的態度。

看來這是因為她自己對於一心的狀況抱持疑問的關係。

但假設事情是這樣的話,代表犯人另有其人。

正當晴香得到這個結論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什麼事?我現在在談重要的事,如果不是急事待會再……」

真央原本以冷漠的語氣說道,電話說著說著,眼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鐵青。

任誰也馬上看得出來發生了什麼大事。

「舅舅消失了對吧。」

真央一放下電話,八雲說道。

「對,沒錯。」

真央咬緊嘴唇一面點頭。

—一心舅舅消失了?

由於事情來得太過出乎意料,晴香無法掩飾混亂的思緒。

「真央醫生,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不過事情已經演變到無法隱瞞的地步了。」

「說得也是。」

仿佛受到八雲的話語牽引似的,真央站起身來。

「走吧,在來不及挽救之前。」

13

石井茫然在一旁看守著山村被送上救護車的模樣。

由於後援警車抵達,公寓大樓前面瞬間擠滿看熱鬧的人潮,甚至零零星星看得到媒體記者的身影。

不過幾乎在現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

只是如同趨光的蟲群般因為騷動的關係一擁而上。

「石井!」

石井看到宮川臉色大變飛奔過來的身影。

「在。」

「後藤上哪去了?」

宮川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

雖然想要馬上回答他,不過後藤也沒告訴石井要去哪裡。

「這……他慌忙衝出去了……」

「那個蠢蛋!」

宮川咂嘴破口大罵。

石井從他的表情感覺到非比尋常的事態。

「請問……出了什麼事?」

「你還問?沒人告訴你嗎?」

「是。」

宮川看似忍住滿腔怒火般扭曲表情以後,一面留意旁人的視線,一把抱過石井的肩膀把他拉近。

「七瀨美雪目前下落不明。」

「怎、怎麼回事?」

石井驚嚇到下巴快要掉了。

美雪應該在看守所裡面才對,幾個小時之前才剛見過面。但是現在居然下落不明,這是怎麼回事?

宮川向困惑的石井說明七瀨美雪下落不明的來龍去脈。

「該、該不會,後藤刑警他……」

「他知道。」

——所以他才氣勢洶洶地飛奔出去嗎。

石井想通的同時血色盡失。

美雪曾經預告過接下來要殺害八雲,後藤恐怕是打算要去阻止她吧。

不過,這樣簡直就像主動跳進美雪設下的陷阱里一樣。

「我、我去找後藤刑警。」

「我離不開現場,拜託你了。」

宮川用力拍打石井的肩膀。

這可是重責大任,不過現在非得回應他的請求扛起來不可。

「好的。」

出言答覆宮川的同時,石井取出手機打給後藤。

或許聯絡不上他也說不定,原本石井心裡是這麼想的,但後藤卻馬上接起電話了。

「什麼事?」

「後藤刑警,你沒事吧?」

石井首先心焦如焚地確認這點。

「白痴你說什麼廢話!」

後藤用過於精神飽滿的嗓音回復道。

石井鬆了一口氣以後全身癱軟無力,差點當場跌坐在地上。

「太好了,現在你人在哪裡?」

「醫院。」

「請你等我過去。」

「羅唆!哪有空等你啊!」

電話切斷了。

根據情況來判斷,後藤嘴裡所說的醫院大概是一心住院的那個地方吧。

——得立刻追上他才行。

石井跑起來撥開人群向前進。

好不容易從人群里鑽出來時,猛然回過神來。

心裡急得要死,石井根本沒想到要瞻前顧後,車子被後藤開走了,這裡距離醫院可有五公里遠。

就當下的情況來看可不是悠閒走過去的時候。

——該怎麼辦?

正當他在思考對策的時候,從人群中發現認識的臉龐。

「真、真琴小姐。」

石井整個人跳起來叫住她。

真琴也馬上察覺跑到他身邊來,身為報社記者的她想必是聽聞騷動前來採訪的吧。

「石井先生,出了什麼事?」

「得快點趕去醫院才行,後藤刑警他……」

由於焦急的關係沒辦法好好說明。

儘管如此,真琴也察覺到迫切的氣氛,用力點了頭。

「我的車停在那裡。」

「感激不盡。」

石井追上真琴奔跑的背影。

——然後跌倒。

14

後藤在滿腹焦躁的煽動下驅車狂奔。

即使聽到美雪逃亡的消息,八雲也絲毫沒有動搖的模樣。甚至有種像是非常期待和妣再次相會的感覺。

——八雲難道打算跟美雪對決嗎?

雖然上次偶然順利成功了,但是和美雪對峙形同自殺。

——就只有八雲應該不會做出這種輕率的舉動才對。

儘管後藤抱持自信想要否認這點,不安依然掠過內心一隅。

八雲有時候會做出非常自虐的舉動。

簡直就像在尋找自己死亡的地點一樣——

「不可能有這種事!」

後藤藉由大聲咆哮甩開浮現腦海的負面想法。

換做是以前的八雲他不清楚,不過現在的八雲不一樣了。

——就快要到醫院了,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後藤傾注祈禱踩下油門。

不久,終於看到醫院大樓。

將車子駛進醫院腹地內,在正面玄關前面停車。

正當他全速奔跑想要穿越正面的自動門時,伴隨匡啷的沉悶聲響,他一頭撞上去。

「竟然關起來了!」

他一時忘記現在這個時間無法從正面進出。

後藤一面抱著頭一面前往夜間出入口。

正當他要進入醫院時,手機來電鈴聲響了。

是石井打來的。

「什麼事?」

「後藤刑警,你沒事吧?」

聽到石井畏畏縮縮的嗓音:心裡加倍焦躁起來。

「白痴你說什麼廢話!」

「太好了,現在你人在哪裡?」

「醫院。」

「請你等我過去。」

「羅唆!哪有空等你啊!」

後藤撂下這句話便切斷電話。

在他想要打開入口門扉時,手機來電鈴聲再次響起。

「幹嘛?」

「你接電話的口氣還是很差。」

原以為又是石井,不過打電話過來的人是八雲。

——他還活著啊。

後藤心裡鬆了一口氣。

「羅哩羅唆吵死了!」

「你現在人在哪裡?」

「入口這邊。」

後藤一面講電話一面把門推開。

將警察手冊拿給警衛看,在走廊上向前邁進。

「是嗎,請你現在馬上到手術室來。」

「手術室?為什麼?」

後藤才剛開口提出疑問,電話卻早就切斷了。

「任性的混帳!」

後藤雖然爆發滿腹牢騷,卻還是確認過醫院的配置圖,全速拔腿奔跑。

來到樓梯間衝上四樓,前往位於走廊前方的手術室。

——找到了!

後藤看見站在手術室前面的八雲身影。

他的身旁還有晴香和真央。

「八雲!你這王八蛋!」

後藤衝到八雲身邊一把揪起他的衣襟。

「吵死了,這裡是醫院,請你安靜一點。」

八雲用一如往常的口吻不耐煩地說道,甩開後藤的手腕。

「你說啥?」

後藤原本想要繼續追罵下去,八雲把手指塞進耳朵里,露出嫌惡的表情抗議他很吵。

「現在不是浪費時間鬥嘴的時候,刺殺舅舅的犯人占據這間手術室了。」

八雲用下巴指向門扉說道。

定睛一看,真央正在喀嗒喀嗒地搖晃門扉,想要強行把門拉開。

不過門扉根本紋風不動。

——占據手術室?

「什麼意思?」

「現在沒時間說明,總之請你先把門打開。」

八雲指向門扉。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我過來。

視線移過去一看,位於門扉上方「手術中」的燈號點亮著。

「閃開。」

後藤向真央做出指示,用肩膀衝刺撞上門扉。

不過門扉只是有些歪斜,後藤整個人被彈飛開來。大概是從裡面栓上門拴之類的東西吧。

——別以為用那種東西就擋得住我。

後藤退後到走廊上,大約助跑十幾公尺以後再次撞向門扉。

啪嘰!

有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響傳出來,門打開了。

後藤由於過剩的力道整個人向前翻滾,背部撞到牆壁上才停了下來。

「請你稍微想想下一步再採取行動。」

八雲踏進手術室俯瞰後藤說道。

「羅唆!是你叫我快點的吧!」

後藤壓著背部站起身子環顧四周。

被白牆包圍的手術室——

八雲說犯人在這裡面。

看見房間一隅擺了一張床,上面有一名女孩睡在上面。

然後一心橫臥在位於中央的手術台上。

——為什麼一心會在這裡?

後藤走向手術台上的一心。

不過有個男人擋在前方堵住去路。

是個身穿綠色手術衣的男人,他戴上帽子和口罩,沒辦法清楚看見他的臉。

——這男人是嫌犯?

「你是誰?」

男人將手上拿的手術刀亮在後藤眼前,取代答覆他的質問。

——居然突然做這種危險的事。

後藤絲毫不懼怕手術刀瞪向男人。

原本後藤想要直接撲上去制伏他,卻辦不到。

男人一面亮出手術刀,一面把左手食指放在設置於手術台旁邊的機器開關上。

雖然不知道正確名稱是什麼,但恐怕是維持一心生命的某種機械吧;如果輕舉妄動,甚至會危及一心的性命。

——好啦,要怎麼辦?

「果然是這樣呢。」

說話的人是八雲。

男人警戒著八雲,稍微向後退。

八雲看來根本絲毫不介意他的脅迫,走向手術台上的一心,碰觸他的手眯起雙眼。

他些許垂下的側臉,就像戴上面具一樣面無表情。

不過,那副表情底下傳來交織的憤怒、憎恨、以及悲傷之類的情感。

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最後,八雲緩緩抬起臉來。

「別再做這種事了,榊原醫生。」

15

——榊原醫生。

晴香從八雲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滿腦子都是無法置信。

他應該是最先替一心進行治療的醫生,這樣的人為什麼會……?

一反晴香的心境,榊原好像覺悟似地拿下帽子並摘掉面具,將臉暴露出來。

「我現在要動手術,請你們別妨礙我。如果你們妨礙我的話……」

榊原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說道,將手術刀尖從後藤轉向八雲。

儘管如此八雲依然動也不動,用紅色左眼定睛看著榊原。

「榊原醫生,別再做這種事了。」

真央推開八雲上前來懇求榊原。

「我不能停下來!」

這次榊原將手術刀尖刺向真央眼前。

「你現在打算做的事是犯罪。」

真央繼續逼近。

「不對!是移植手術!」

榊原抬頭挺胸地主張道。

晴香看向放置在手術室一隅的病床。

橫臥在上面的是之前好幾次在醫院碰過面的佳子。

記得她患有心臟病——換句話說,榊原大概打算把一心的心臟移植給佳子吧。

——不過,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你錯了,一心的家人並不同意移植,所以這是……」

「羅唆!法律根本沒關係!這是為了拯救找女兒的移植!」

榊原打斷真央的話語。

他情緒相當亢奮,呼吸急促到肩膀劇烈起伏。

「八雲,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後藤不悅地說道。

八雲擺出一副沒辦法的模樣大嘆一口氣,先抓抓一頭亂髮後再娓娓道來。

「睡在那裡的少女是木村佳子,雖然離婚以後改

過姓氏,但其實她是榊原醫生的女兒。」

「什、什麼?」

「我請真琴小姐調查過了,他們兩人確實是父女沒錯。」

——原來是這樣。

重新這樣聽他一說,晴香明白八雲在調查些什麼了。

在醫院透過古川的謠言因此得知榊原離婚,還有因為女兒的事相當痛心。然後在調查他的背景途中,查出榊原和佳子是一對父女——就是這樣吧。

「這是真的嗎?」

儘管後藤出言詢問,榊原卻什麼也沒回答。

八雲先吸了一口氣再繼續說明:

「她患有嚴重的心臟病,不動移植手術的話遲早會喪命。病名是擴張型心肌病……」

「你怎麼知道的?」

後藤詢問。

「這也是拜託真琴小姐調查出來的,在等待心臟移植接受者名單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想必病情相當嚴重吧。」

對於八雲的話語有所反應,榊原表情扭曲。

就算沒有把話說出口,也證明這正是事實。

「等一下!這傢伙的女兒生病,跟這次的案件究竟有什麼關係?」

後藤快嘴滔滔說道。

八雲不耐煩地亂抓頭髮,左右甩甩頭。

「你不懂嗎?他在尋找願意提供心臟的捐贈者。」

「捐贈者……」

後藤用嘶啞的嗓音複述。

「沒錯,於是榊原醫生參與了這次的計劃。」

「什麼?」

「他事先打破後面窗戶的玻璃,沾上七瀨美雪的指紋製造偽證,然後潛入佛堂里靜靜等待舅舅出現。」

八雲把話說到這裡暫時停下來,闔上眼睛昂仰天花板。

他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光景,懊悔似地咬緊雙唇。

「是這傢伙嗎……」

「沒錯,榊原醫生刺殺舅舅以後,連忙趕回醫院。」

「為什麼?直接逃跑不就好了。」

「因為他必須替送到醫院的舅舅開刀動緊急手術,故意讓舅舅陷入腦死狀態。」

「是這傢伙……乾的嗎……」

後藤的表情充滿憤怒。

至今晴香不曾看過後藤如此恐怖的模樣。

「後藤大哥你們原本以為自己是在現場埋伏跟監,實際上你們被賦予呼叫救護車的重要角色。」

「什麼?」

「畢竟非得讓舅舅陷入腦死狀態,否則無法移植。」

——原來是這樣嗎!?

晴香也能看見這次案件的全貌了。

他刺殺一心以後,甚至親自操刀動手術,人為故意將還有呼吸的一心弄成腦死狀態。

榊原的所作所為絕對不可饒恕。

不過他的動機並非憎恨,而是為了拯救女兒—

晴香看向睡在床上的佳子。

年幼的睡臉,她並沒有犯下任何罪過,但是——

總覺得胸口被人一把揪緊了。

「有證據嗎?」

後藤詢問八雲。

這可是個大問題。即便有再齊全的間接證據,倘若沒有具體物證,就無法證實榊原的犯案。

「目前還沒有,不過只要仔細重新調查,雖然指紋應該沒辦法查到,但大概找得到毛髮或衣物纖維之類的東西吧。」

「真的嗎?」

「沒錯,為了誘導搜查不朝向榊原醫生,七瀨美雪的指紋同時具有製造偽證的涵義。」

七瀨美雪最初的犯案預告。

如同她的預告,一心遇刺,而且也查出指紋,藉此誘導警方的搜查方向。

「不對,等一下。但是沾有指紋的信件要怎麼解釋?收信人可是古川耶。」

面對用慌亂口吻詢問的後藤,八雲的反應十分沉著。

「這也請真琴小姐調查過了,古川小姐好像每周四值日班,然後當天榊原醫生休診。」

「換句話說,只要在周四把信寄到,就有可能偷取信件嘍。」

「沒錯。

八雲回應後藤的話語點頭。

「也就是七瀨美雪擬定計劃,榊原負責動手實行啊。」

後藤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不,你說錯了。」

「你說什麼?」

「榊原醫生恐怕沒見過七瀨美雪。」

「既然不是七瀨美雪,到底會是誰?」

後藤無法掩飾內心的混亂。

晴香也一樣摸不著頭緒,照方才的推理來判斷,應該是七瀨美雪策劃的陰謀才對。

晴香為了尋求解答看向八雲。

沉默了一陣子以後,八雲緩緩移動到榊原的正前方。

「有雙紅眼的男人——對吧,榊原醫生。」

八雲用紅色左眼看著榊原。

感覺不到明顯的憤怒或憎恨,只是筆直的視線——

榊原什麼也不說。

但是刺向真央的手術刀尖微微晃動了。

「拜託你,別再做這種事了。」

真央一面懇求一面跨出腳步。

「羅唆!」

榊原吼叫著橫向揮動手術刀。

「呀!」

伴隨慘叫聲,真央壓住右手腕蹲坐下來。

血液滴滴答答地掉在地板上——

「王八蛋!」

儘管後藤破口大罵,卻也不能採取行動。

手術刀尖現在仍舊亮在真央面前,而且他的手還是放在替一心維持生命的機械上。

如果輕舉妄動的話,會危及兩人的性命。

晴香只能用力握緊汗涔涔的掌心。

情況徹底陷入膠著狀態。

「榊原醫生,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打破沉默的人是八雲。

榊原扭曲著痛苦的表情,視線投向八雲。

「你認為女兒死去很可憐嗎?還是女兒從自己眼前消失讓你很傷心?」

八雲一面說道一面慢慢接近佳子的病床,視線朝向後藤瞥了一下。

在晴香眼裡看來,這瞬間兩人好像在用眼神對話。

大概是某種信號吧。

這次八雲伸手貼近,打算碰觸佳子的臉龐。

「不准碰!」

榊原情緒激動地將手術刀鋒轉向八雲。

後藤看準這個空隙行動了。

他猛然向前衝刺,用肘擊將全身的體重撞擊在榊原背上。

榊原的身體像蝦子般向後仰,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後藤更進一步踹向榊原的臉部。

榊原兩眼翻白向後倒下,手術刀從手中滑落下來。

後藤馬上將榊原壓制在地,將雙手抓到背後銬上手銬。

簡直就像是電光石火,晴香只能茫然佇立在原地。

「以熊來說動作蠻敏捷的。」

八雲開玩笑地說道。

「羅唆!」

儘管後藤大聲吼回來,臉上看來卻顯得有些高興。

——這樣就結束了

晴香終於鬆了一口氣,看到八雲身後有什麼蠕動的東西映入眼帘。

八雲好像也察覺到那個存在,轉過身去。

是身穿紅色連身裙的少女。

臉部填滿漆黑的陰影。

「欺,八雲,那個……」

晴香開口說話的同時,那名少女背過身子朝向走廊走去。

八雲一語不發追上少女身後離開手術室。

晴香也仿佛受到牽引般來到走廊上。

不過已經看不見少女的身影了,晴香將視線投向身旁的八雲。

「那是佳子。」

八雲低聲說道。

「欸,可是她……」

——還活著。

剛才那側無論怎麼看都是幽靈,而且現在佳子人還躺在病床上。

「是生靈。」

「生靈?」

晴香聽過這個名詞。

但具體上究竟是什麼東西——晴香並不明白。

「即使是活著的人,懷抱的情感特別強烈時,偶而靈魂會脫離身體。」

「就像靈魂出竅嗎?」

「類似那樣,以她的情況來說,或許她原本就屬於靈魂容易脫離的體質。」

「那至今在醫院裡目擊到的幽靈是……」

「佳子。」

聽了八雲說的話,晴香恍然大悟說了聲「這樣啊」。

恐怕她所懷抱的強烈意念,是希望得到心臟的願望。

如果能從陷入腦死狀態的人身上接受心臟移植就能

得救。佳子的生靈明白這件事,所以才四處走動詢問住院患者「你什麼時候死?」

她拼了命想要活下去,但是——

「八雲,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她是佳子?」

「我不是曾經在ICU前面跟她的生靈說過話嗎。」

「啊!」

晴香回想起八雲在走廊和幽靈對話的事。

恐怕當時八雲早就看穿案件的構造了。

「你待在這裡。」

八雲這麼宣告以後,緩緩走向陰暗的走廊。

晴香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佳子生靈的身影,不過八雲就不一樣了吧。

晴香咽下口中累積的唾液注視著八雲的背影。

這是突如其來的事——

有個人影從柱子的陰影處衝出來,擋在前面阻擋八雲的去路。

嘴角浮現冷笑的長髮女性——

是七瀨美雪。

晴香驚訝到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美雪的手上握著散發妖孽光芒的刀子。

「八雲!遠離那女人!」

後藤的咆哮聲傳遍走廊。

16

後藤拘束榊原以後,發現手術室里看不到八雲的身影。

不,不光是八雲,連晴香的身影也沒看到。

——上哪去了?

後藤來到走廊上確認外面的情況。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光景。

八雲背對著站在走廊前方,然後站在他對面的人是七瀨美雪。

「八雲!遠離那女人!」

後藤揚聲大吼。

八雲對此有所反應,只有一瞬間回過頭來。

不知為何八雲看來好像在微笑。

——為什麼笑了?

「不准過來!」

八雲制止正打算拔腿衝過來的後藤。

震懾於他的魄力,後藤忍不住停下腳步。

「你、你在說什麼!」

「請你別過來,我要做舅舅辦不到的事。」

「啥?」

「我要斬斷……憎恨的連鎖。」

八雲的背影飄蕩著難以言喻的悲壯感。

——這傢伙打算尋死。

後藤透過肌膚感受到。

「你想殺我對吧,動手吧。」

八雲再次面對美雪,大大地攤開雙手。

「你做好覺悟了呢。」

美雪用舌頭舔舐嘴唇。

——開什麼玩笑,我哪能默默看著這種事發生。

「你別再接近八雲了!」

後藤一面大吼一面飛奔出去。

仿佛嘲笑這樣的後藤,美雪高高舉起刀子。

——要趕上啊!

在還剩下一步的地方,後藤的腳絆到了,整個人向前撲倒。

「不要!」

晴香的慘叫聲響徹走廊。

雖然後藤馬上站起身子,不過刀子卻無情地揮下划過八雲的胸膛。

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慢動作。

「八雲!」

後藤一面吶喊一面伸出雙手。

但是卻碰觸不到。

瞬間眼前一片空白。

八雲壓住胸口,仰著身子倒了下來—

「混帳東西!」

——為什麼!八雲!為什麼!

後藤衝到倒下的八雲身邊,使勁搖晃他。

不過八雲依然闔上雙眼毫無反應。

「該死!這樣不就重蹈覆轍了嗎!」

高岸和一心都沒能救到,然後現在甚至連八雲都在眼前倒下了。

決不讓任何人被殺,不讓任何人喪命。

嘴上說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結果卻誰也沒能救到。

懊惱和憤怒一股腦兒湧上心頭,快要爆發出來了。

「八雲!八雲!」

晴香也衝過來拼命呼喚著八雲。

不過八雲像人偶般動也不動。

「我不是說過了,這次我要殺了八雲。」

美雪捂住嘴角抖動肩膀笑著。

——有什麼好高興的?這個天殺的女人!

「我饒不了你!」

後藤受到憤怒的驅使站起身子。

身體如同燃燒般的熾熱。

「還真是遺憾呢。」

美雪一面亮出刀子,一面浮現耀武揚威的微笑。

「死女人!你居然把八雲……」

——開始後藤原本以為他是個可恨的小鬼。

不過,他沒辦法丟下一個人獨自背負哀傷,卻依然拼命活下去的八雲。

雖然平常他老是說些惹人厭的話,在共同經歷好幾樁案件以後,一回過神來他已經成為無可取代的存在了。

「我殺了你!」

後藤有生以來第一次懷抱殺意。

他當真想要殺了美雪。

後藤握緊拳頭,筆直朝向美雪衝刺。

不過美雪仿佛鬥牛士般翻身閃過。

後藤失去平衡倒在地板上。

看準這個空隙,美雪抬起放在柱子旁邊的滅火器砸向後藤的臉部。

砰!

沉悶的聲音響起,血液從額頭上滴落。

「你這、混帳……」

後藤忍住疼痛瞪視美雪。

「哎呀,你意外挺耐打的。」

美雪俯瞰後藤說道,然後高聲大笑揚長而去。

——豈能讓她逃跑!

後藤站起身子,追在美雪的身後跑了起來。

17

石井坐在真琴車上的副駕駛席。

雖然是由自己主動搭話,不過像這樣和女性單獨坐在車上,莫名讓人緊張。

「有真琴小姐在真是幫了大忙。」

石井一面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面說道。

「就在那附近。」

「咦?」

「我家。」

「咦,不過真琴小姐……」

以前石井曾經去過真琴家。

依稀記得她住在老家,位於閒靜的住宅區一角。

「我現在一個人住在外面。」

真琴聳肩露出笑靨。

看著她的表情,石井回想起某樁案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真琴的父親以前是警察署長,但是卻由於那樁案件的關係失勢了。當時撰寫告發報導的人正是真琴。

石井能夠輕易想像得到他們之間的親子關係產生裂痕了。

「石井先生,聽說七瀨美雪下落不明,是真的嗎?」

真琴宛若甩開沉悶氣氛似地開口詢問。

「消息走漏了嗎?」

「對,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

「這樣啊……」

畢竟有被告從看守所里逃出來了,理所當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剛才的騷動也跟七瀨美雪有關嗎?」

「對。」

「果然……」

真琴的表情蒙上陰霾。

仔細想想,在上一樁案件的時候,真琴也由於七瀨美雪的關係碰上慘事。

「後藤刑警現在恐怕在追捕七瀨美雪。」

「石井先生也正要去那裡對吧。」

說實話,他還真是不想去。

不過如果因為害怕就畏縮不前,又會像上一樁案件一樣,喪失重要的事物。

即便再怎麼懼怕,也有非得要去做不可的事——石井對此有所自覺。

話雖如此,就算再怎麼振奮心情,恐懼感仍舊無法消失。

過了一陣子車子抵達醫院。

——後藤刑警,請你等我。

石井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先轉換心情以後從車子上下來。

「石井先生。」

正當石井打算跨步離去時,真琴出聲叫住他。

「什、什麼事?」

「請你逃開。」

「什麼?」

真琴露出好像在害怕什麼的表情說道。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石並沒辦法理解真琴真正的心意,只感覺到一股逼人的魄力。

「情況危險的話,請你逃開。」

「為什麼?」

「我希望你平安無事,所以……」

真琴的眼睛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淚水。

「我知道了。」

石井回復她以後,在不明白其中涵義的情況下,懷抱有些牽掛的心情拔腿跑了起來。

原本打算從正面的自動門進

去,現在這個時間好像已經關上門了,他一頭直接迎面撞上去。

壓住腦袋一面繞到夜間入口,離開候診室。

昏黑陰暗空無一人的空間——

能夠倚賴的只有逃生門的綠色燈光。

——好可怕。

石井馬上開始後悔來到這裡的事。

雖說是醫院,但在這麼寬廣的建築物裡面,要找人也得費一番力氣。

石井小心謹慎地環顧四周,總之先往裡面前進。

噠、噠、噠。

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石井仿佛受到聲音牽引而窺探走廊。

這瞬間有一個女人飛奔出來。

「哇啊!」

石井驚嚇過度高聲哀嚎。

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物——七瀨美雪。

美雪「呼、呼、呼」氣喘吁吁地瞪著石井。

「石井先生,能請你讓開嗎?」

美雪用緩慢的口吻說道。

被她那冷冽的視線捕獲,石井宛若被捆綁住一樣,連指尖也動不了。

「石井!別讓那女人逃掉!」

後藤的吶喊聲響徹候診室。

石井因此猛然回過神來。

對,沒錯!不能讓美雪逃掉!

美雪轉過身子,確認後藤已經逼近眼前,立刻揮舞拿在手上的刀子。

「我沒時間了。」

美雪小聲地這麼說,同時揮舞刀子。

——不行了,會被砍到。

石井瞬間彎下身子從頭部開始朝向美雪衝刺。

然後就這樣整個人翻滾了好幾圈,等他發現的時候人已經仰躺在地上。

——我被砍到了嗎?

石井霎時站起身子試著檢查身體,沒有出血也沒有疼痛。

——太好了,我還活著。

鬆了一口氣。

「石井,幹得好。」

聞言石井將視線移過去。

後藤騎在仰躺倒在地上的美雪身上。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總算是逮捕到逃亡在外的美雪了。由於放心的關係快要腿軟站不住,好不容易勉強撐下來。

「賤女人!絕對饒不了你!」

後藤依然騎在美雪身上直接揪起她的衣襟。

儘管如此,她仍舊浮現游刀有餘的冷笑。

她應該被逼到絕路了才對,她的這份從容是怎麼回事?

「能不能放開她。」

石井耳邊傳來聲音。

非常低沉,仿佛撼動地面般的嗓音——

石井原本想要回過頭去,卻辦不到。

有人從背後伸出手將刀子抵在石井的咽喉上,肌膚和刀子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厘米。

只要稍微動一下頸動脈就會被割斷。

冷汗一口氣冒出來,喉嚨逐漸乾涸。

——究竟是誰?

18

「該死!」

後藤咬緊嘴唇。

石井就在眼前被人用刀抵住咽喉,後藤曾經見過這個男人。

身穿黑色西裝戴上太陽眼鏡,長發向後梳攏。臉色蒼白如同死人,僅有雙唇顯得格外鮮紅。

仿佛從全身上下散發出黑暗的妖氣。

他是八雲的父親,有雙紅眼的男人——

他至今曾經和好幾樁案件有關,絕不自己直接動手,而是巧妙地操縱人心,誘發許多殺人案件的男人。

「我再說一次,能不能放開她。」

男人用左手摘下太陽眼鏡。

他的雙眼染上一片赤紅。

他那雙眼睛明顯和八雲不同,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至今無論怎麼追捕也無法逮捕的男人,如今近在眼前。但是現在的狀況甚至連一根手指頭也不能動。

有雙紅眼的男人沒有任何猶豫。他並非虛張聲勢,如果後藤稍微動一下,想必他肯定會割斷石井的咽喉。

仰倒在地上的美雪尖聲大笑。

「後藤先生,真是遺憾呢。」

「混帳……」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放開手。」

美雪耀武揚威地說道。

後藤不曾嘗過如此屈辱的滋味。

這女人不光將一心捲入案件里,甚至把刀刃朝向八雲。現在當場把她毆打致死都不足以彌補。

但是——

「後藤刑警!不行!」

正當他的手打算從美雪身上鬆開時,石井扯開嗓子大吼。

儘管他兩眼圓瞪到眼珠快從眼眶裡掉出來,額頭上也滲滿汗水,依然拼命抵抗。

石井應該也很怕死才對,他心裡明白這點卻依然奮鬥著。

「石井……」

「如果放開她,又會重蹈覆轍。所以……」

石井哭得滿臉是淚,如此傾訴道。

原以為他只是個沒用的軟弱傢伙,不知不覺之間居然變得能說出這種獨當一面的話了。心裡感到高興的同時,後藤做好覺悟。

懊惱和憤怒並非煙消雲散,但是——

石井的性命無可取代。

決不讓任何人被殺,不讓任何人喪命。

這就是後藤的信念,他也明白這是陷阱。不過繼八雲之後還要眼睜睜看著石井喪命,後藤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

後藤將手從美雪身上鬆開,緩緩站起來。

「很聽話嘛。」

美雪諧譫地說道並站起身子。

她直接背向後藤打算跨步離去。

「不能讓那女人逃掉。」

有道聲音傳來,是八雲的聲音——

後藤原以為是錯覺,但並非如此,走廊暗處里出現八雲的身影。

——他是死了變成幽靈了嗎?

後藤原本是這麼想的,看來似乎也不是這樣。

八雲他活生生站在那裡。

而且身旁還有晴香的身影。

「八雲……為什麼你?」

「那種事無所謂,別說廢話快點!」

經八雲一催促,後藤驅動視線,發現美雪正打算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子。

——豈能讓你得逞。

後藤半反射性地扭過美雪的手腕封住她的動作。

刀子再次滑落地上。

美雪的肩膀被壓制著,用憎恨的眼神瞪向後藤。

「你們打算對這個年輕人見死不救嗎?」

雙目赤紅的男人冷淡地說道。

石井使勁咬緊嘴唇,左右甩頭。

雖然聽從八雲的指示在情急之下抓住美雪,情況並沒有任何改變。

究竟該怎麼做根本一目了然。雖然不甘心,但假使不放開美雪,石井就會沒命。他們可不是靠交涉協商就能講得通的對象。

「我不能丟下石並不管……」

後藤打算從美雪身上鬆手。

「後藤大哥,你放心。那男人無法殺害石井先生。」

八雲用強硬的口吻說道。

無法殺害是什麼意思——就雙目赤紅的男人而言,不會有尊重人命、躊躇不決這回事。

「不快點的話,石井先生真的會死呢。」

美雪愉快地抖動肩膀笑著。

「後藤刑警……不用管我!所以……」

儘管逞強喊叫著,感覺上石井害怕到連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果然還是不能這樣丟下石井不管。

「我知道了,現在我就放開這女人,所以你也放開石井。」

後藤定睛瞪視有雙紅眼的男人。

有雙紅眼的男人臉上浮現微笑,一面輕輕點頭。

「後藤大哥,不能被他迷惑!」

八雲用銳利的眼神逼向後藤。

由於一心遇刺的緣故,後藤可以理解八雲無論如何都想逮捕美雪和雙目赤紅的男人。話雖如此,他也沒辦法因此對石井見死不救。

「我要救石井。」

後藤下定決心的同時把話說出口。

「如果用說的你聽不懂,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八雲擺出傻眼的模樣抓抓頭髮,視線看向紅眼男人。

然後直接朝向他走近。

「如果你再繼續靠近,他就會死。」

紅眼男人說道。

不過,儘管如此八雲依然不停下腳步。

「八雲!停下來!」

無視於後藤的吶喊聲,八雲站在兩人的正對面。

由於我方不回應協商,後藤原以為紅眼男人會立刻割斷石井的咽喉,實際

上並非蜘此。

他動也不動和八雲互相瞪視對峙著。

「好啦,你不是要殺石井先生嗎?要是你辦得到就動手啊。」

八雲尖銳的嗓音響徹候診室。

——情況不對勁,怎麼回事?

儘管八雲挑釁到這種地步,紅眼男人只是默不作聲。

美雪一臉懊惱地咬牙切齒。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可以殺了他嗎?」

過了一陣子,紅眼男人詢問道。

不過那句話中感覺不到如同方才的魄力。

石井的喉頭髮出聲音咽下累積的唾液。

「隨你高興,假使你辦得到的話——」

八雲的嘴角浮現笑意。

後藤只能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八雲,你說得沒錯。我殺不了他,今天就先撤退了。」

他靜靜地說道,在困惑的後藤眼前,紅眼男人仿佛溶入黑暗般消失無蹤——

八雲突然大嘆一口氣。

晴香茫然地用雙手捂住嘴巴。

從緊張里獲得解脫的石井,全身攤軟當場跌坐地上。

「喂!八雲!剛才是怎樣!」

後藤忘我地大聲咆哮。

剛才他並不是逃走了,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但那男人突然從眼前消失了。

「你還不懂嗎?那男人已經死了。」

八雲眯起雙眼,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已經死了?」

——後藤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沒錯,那男人已經死了,所以沒辦法殺害石井先生。」

八雲將左手食指抵在眉間。

「難道你想說那男人是幽靈?」

「正是如此,他是幽靈。所以這次的計劃才有可能實現。」

八雲眯起眼睛說道。

「什麼意思!?」

後藤粗聲粗氣地吼叫起來。

腦中一片混亂快要發瘋了。

——居然說那男人是幽靈?天底下哪有這麼扯的事!

而且還說因為他是幽靈,這次的計劃才有可能實現,這又是什麼意思?

「回收沾有指紋信件的方法,以及商討犯案日期。為了實踐這次的計劃,必須和人在看守所裡面的她互相聯繫、共同合作才行。」

八雲將抵在眉間的指尖指向美雪。

確實還留下這個疑問。

山村雖然送藥給美雪,卻否認關於一心遇刺的案件,其中應該絕無虛假吧。

既然如此,是誰負責接應聯絡看守所內的美雪以及榊原呢?

「你該不會想說是那男人負責聯絡的吧?」

「你說對了。」

後藤在萬般無奈之下說了這句話,沒想到居然獲得八雲肯定的回覆。

假設那男人負責聯絡好了——

「他要怎麼……看守所可不是能自由進出的地方啊!」

面對逼問的後藤,八雲嗤之以鼻。

「後藤大哥,請你仔細聽別人說話。那男人可是幽靈,維安系統根本拿他沒辦法。」

八雲所言甚是。

假設那男人是幽靈的話,無論看守所的維安系統如何森嚴也毫無關係。

不過儘管如此,後藤依然無法接受。

「那男人至今在我們面前出現過好幾次了!」

整個人陷入一片混亂,連舌頭也沒辦法順利轉動。

「後藤大哥,這你就說錯了。」

八雲不耐煩地搔抓頭髮。

「就算說是出現,頂多不過是看到身影的程度吧。再說,至少到現在為止,他不曾在我面前清楚地現身。」

八雲如此斷言。

——確實是這樣沒錯。

後藤的感覺就像有股電流竄過身體。

他好幾次聽說過那男人的存在,雖然看過他的照片,甚至看過他的身影,實際上卻連一次也不曾碰觸過他。

他總是突然出現,什麼痕跡也不留,如同煙霧般消失無蹤。簡直就像是幽靈般的存在。

「不光是這次的案件,那男人至今一直巧妙操縱人心,不斷引誘犯罪。」

「確實是這樣……」

「他並不是刻意這麼做,而是因為他只能這麼做。」

聽了他說的這句話,至今一直成謎的部分一口氣連接起來了。

紅眼男人一直以來只是旁觀而已,採取行動的人總是美雪。

不過——

「他為什麼要堅持隱身?」

「理由很簡單,因為如果他在我面前現身,馬上會被我看穿他已經死了。」

——原來如此,八雲有一隻能夠看到死者靈魂的紅色左眼。

在八雲面前現身,換句話說等於曝露自己的真實身分。雖然在上一樁案件時他曾經在八雲面前現身,不過那是因為他知道由於監禁和拷問的關係,八雲的精神狀態已經非常疲倦。

所以他只是誇耀自己的存在,不曾主動進行接觸。

—一切都說得通了。

「既然那男人是幽靈的話,你的存在又要怎麼解釋?你的母親……」

後藤把話說到一半連忙吞進嘴裡。

這句話可是禁忌。不過這並不代表疑問就此消失,八雲的母親可是遭到那男人綁架蹂躪。

然後生下來的孩子正是八雲——

幽靈有可能讓活生生的人類懷孕嗎?

「在母親的案件當時,那男人還活著。雖然不仔細調查看看不會知道,不過那男人恐怕是在最近兩、三年喪命的。」

八雲用自信滿滿的表情說道。

「你為什麼能如此斷言?」

「自從高岸老師的案件以來,那男人一直銷聲匿跡,現在卻再次登場了。」

藉由八雲的這句話喚醒後藤的記憶。

確實是這樣沒錯。自從那樁案件以後,後藤徹底忘掉那男人的存在了;卻又在一年半前發生案件的當時,再次耳聞他的謠言。

既然他在身亡以後才開始在八雲身旁打轉的話——

「那男人的目的是什麼?」

後藤的話問到一半,美雪已經開始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後藤先生,你實在很遲鈍。八雲已經發現理由是什麼了。」

——是這樣嗎?

後藤的眼神看向八雲。

「那男人想要的是我的身體。」

八雲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出恐怖的話。

「你居然說……是身體……」

後藤嘴上說著,同時感到有股寒顫竄過背脊。

上一樁案件的時候也是,還有在看守所裡面的時候,美雪也曾經說過相同的話。「我不能殺八雲」

「沒錯,那男人失去自己的肉體,想要得到繼承了紅眼,唯一殘存下來的我的身體……」

「你是說他想要奪取你的身體嗎?」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混帳。

「有點不一樣。」

開口說話的人是美雪。

後藤一把揪起美雪的衣襟,使勁全力將她一把推往牆上。

匡!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什麼意思?」

「受不了,別動粗啦。」

儘管如此美雪依然笑著。

「之前不是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死者的靈魂無法徹底支配活人的身體。」

八雲代替美雪開始娓娓道來。

後藤也記得當時的案件,真琴被幽靈附身的案件——

當時八雲也跟現在一樣說過相同的話,如果一副肉體裝入兩個靈魂,會引起排斥反應。

「那他打算怎麼辦?」

即便耗費心力去做明知辦不到的事也毫無意義。

「同步。」

美雪用狙擊獵物的眼神看向八雲。

「同步?」

「沒錯,那男人讓我品嘗絕望的滋味,促使我接近他的精神狀態,藉此和我進行同步。」

八雲表情扭曲地說道。

換句話說,只要把八雲逼到變得和自己的精神狀態相同,就能毫無抵抗地侵入到他的身體裡面嗎——

腹部深處熾熱不已,感覺憤怒化為火焰逐漸熊熊燃燒起來。

那男人為了滿足想要得到放入自己靈魂容器的願望,就必須將八雲推入絕望的深淵。

於是他玩弄榊原愛護女兒的心情,唆使他刺殺一心。

換句話說,這次的計劃具有雙重的意義,為了將八雲拉到自己這一邊,奪走身為八雲心靈支柱的一心,同時借

此讓八雲品嘗絕望的滋味。

——開什麼玩笑!

明明就算喪失自己的性命,為人父母也要守護孩子才對,他卻為了自己的願望陷害孩子——

「居然有這種人渣!」

後藤破口大罵。

八雲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美雪。

「你們太大意了。」

「你說什麼?」

一直擺出從容態度的美雪突然表情驟變。

「那男人以為失去舅舅的我,會輕而易舉陷入絕望深淵,才大搖大擺出現在我眼前。」

看來在後藤不知道的時候,八雲曾經見過雙目赤紅的男人。

但是八雲卻藉此察覺了他的存在。

「八雲,你打算拿我怎麼辦?殺了我也沒關係喔。」

美雪眼神從下往上看向八雲且出言挑釁。

「我……」

「如果不這麼做,你重要的人又會死喔。」

美雪如此宣言,隨後鄙夷地揚聲大笑。

——這女人果然無藥可救了。

倘若八雲拿起刀子打算刺殺這女人,後藤也沒自信可以阻止他。

一想到八雲品嘗的忿怒和悲傷,後藤就沒辦法制止他。

而且若是美雪還活著,又會出現新的犧牲者。

八雲緩緩走向美雪。

他的表情簡直就像人偶一樣毫無生氣。

「鬧劇到此結束。」

八雲面無表情靜靜地說道。

「你是怎樣?你不恨我嗎?」

美雪非常困惑。

以她的價值觀來說,想必無法接受八雲的行動吧。

「後藤大哥,請馬上把這女人帶走。」

八雲只說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去。

「別逞強了!你想殺我對吧!不會動手啊!」

美雪朝向八雲的背影大聲叫嚷。

不過八雲沒有回頭,和晴香並肩緩緩步離現場。

美雪原本打算藉由這次的案件將八雲推入絕望的深淵——不過八雲在盡頭所看見的並非憎恨或憤怒這類渺小的感情。

美雪太小看八雲了,就某種層面來說,後藤自己也是——

「真是遺憾,你的算計沒能得逞。」

後藤一面說道一面用頭槌朝美雪的鼻尖一頭撞上去。

美雪壓住鼻子失去平衡跌坐下來。

「八雲他遠比你們想的還要來得更加堅強!」

19

石井癱軟在地板上不能動彈。

仿佛整個人的魂都被抽掉了。

他只能茫然眺望著後援警力抵達,從後藤手中移交帶走美雪的模樣。

——得救了。

石井坦率地對這件事感到放心。

「沒事吧?」

後藤緩緩走向石井。

「啊,是的。總算……」

石井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子。

——這次還是沒幫上忙。

站起身子的同時,這份心情迅速在石井心中膨脹。

幸虧紅眼男人是幽靈,不然恐怕得眼睜睜看著七瀨美雪逃跑。

這麼一想心裡滿是歉意。

「對、對不起。」

石井彎下腰來向後藤鞠躬道歉。

這瞬間有股衝擊竄過頭頂,後藤的鐵拳揮了過來。

後藤的忿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都是我的錯……」

石井一面壓住陣陣發疼的腦袋一面抬起臉來。

不出所料,後藤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你這蠢材。」

「真的萬分抱歉,因為我不小心才導致如此失態……」

「誰在跟你說這個!」

後藤砰地往石井的胸膛推了一把。

由於事出突然沒辦法站穩腳步,石井步履蹣跚地向後退。不過後藤又馬上逼近過來。

「噫!」

面對後藤過人的魄力,石井忍不住慘叫出聲。

「聽好了,再也不准看輕自己的性命。」

「咦?」

聽到從後藤口中冒出意料之外的話語,石井忍不住將頭歪向一邊。

「我是說,既然要賠上你的命,讓七瀨美雪逃跑還比較好!」

後藤的怒吼聲撼動了石井的整顆心。

簡直就像被雷電打中一般。

後藤刑警!不行!

即便紅眼男人用刀子抵著石井,他依然如此吶喊。石井本人比任何人都對這句話感到驚訝。

換做是不久之前的話,石井想必會開口求救才對。

不過那個瞬間的話語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我只是拼了命……」

「要是你死掉我可傷腦筋了。」

後藤難為情地說道,視線從石井身上移開。

他想也沒想過後藤居然會這麼想,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存在第一次獲得認同一樣。

「別哭了,噁心死了。」

經後藤這麼一說,石井才終於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對、對不起。」

「別道歉,你這白痴。」

後藤又向石井的頭頂揮下一拳,然後快步離去。

殘留在頭上的痛楚感覺起來和平常不一樣。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跟隨那個人。

石井一面目送後藤的背影,再次這麼下定決心。

「石井先生。」

石井看見真琴拼命衝過來。

「真琴小姐……」

真琴上氣不接下氣跑到石井面前,立刻抬起臉笑了。

平常總是非常成熟穩重的真琴,唯獨在此刻看來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真琴把手貼在胸口上。

「是啊,總算是……」

「真的太好了。」

石井總覺得有些難為情,面露苦笑地回答;然後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在面對真琴時,不再感到緊張了。

20

晴香坐在醫院候診室的長凳上。

外面停了好幾台警車,紅色燈光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直到剛才為止還昏黑陰暗的這個地方,只要點上燈光再加上四處奔走的警員,氣氛頓時變得鬧哄哄的。

她只是茫然地眺望坐在身旁的八雲。

——殺了我也沒關係。

美雪這麼說的瞬間,八雲心裡是否浮現殺意了呢——雖然想要這麼問問看,卻反而無法把話問出口。

就結果而言八雲並沒有這麼做,光是這樣就夠了。

「喂,八雲!忘了件大事!」

後藤一面揚聲大喊一面跑過來。

「你還是一樣很吵。」

八雲擺出十分厭煩的模樣抓抓頭髮。

「你被那女人刺了對吧。」

「啊,這件事喔……」

「這件事喔——居然還這樣說。為什麼你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聽過防刺背心嗎?」

八雲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子,打開襯衫鈕扣將裡面攤出來給他看。

這是畠寄放在晴香那裡轉交給八雲的東西。

雖然一開始晴香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在過來醫院的途中時,八雲向她說明過。

這個東西稱為防刺背心,如同名稱所示,是用來保護身體避免遭受刀刃攻擊的服裝。

防刺背心使用尼龍塑料製成,只要在上面套上別的衣物,外觀上就無法辨別。

八雲早就知道怒氣攻心的美雪會前來刺殺自己,而且還是在不致他於死地的程菠內——

因為她有不能殺害八雲的理由。

「這種東西你從哪來的?」

後藤目瞪口呆地問道。

「畠先生借我的。」

八雲答覆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借來的……既然如此你不會先說啊!」

「你又沒問。」

八雲輕鬆帶過後藤的怒吼聲。

感覺終於又回到平常的唇槍舌戰,晴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瞬間後藤銳利的視線移了過來。

「晴香你該不會知道吧?」

「啊,是的。就是我去向畠先生借來的。」

「那你那聲慘叫是怎樣?」

被他說中痛處了。

「就算知道也還是嚇了一大跳啊……」

晴香心裡覺得很抱歉,說了聲「對不起」低頭致歉。

由於八雲倒下的方式太過真

實,即便知道他事先做好防備,自己還是不禁驚慌失措。

「你們倆實在是惡劣到極點的組合。」

後藤氣餒地說道,在八雲身旁一屁股坐下來。

然後低聲說道「算了,沒事就好」。

晴香認為後藤也屬於無法坦率的類型。

當八雲遇刺時,後藤的表情真的就像凶神惡煞一樣。

晴香再次深刻感受到,兩人之間就算嘴上再怎麼埋怨,依然存有信賴關係。

「不過,沒想到那男人居然是幽靈……」

後藤叼著尚未點燃的香菸嘟噥著。

「說得也是。」

晴香一面出聲附和,一面回想起在長野的山莊遇見紅眼男人時的情形。

當時雙目赤紅的男人將刀子亮在晴香眼前,再三出言威嚇。

但結果他什麼也沒做,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仔細想想這是非常不自然的事。

「總之謎團也解開了,這下子就宣告破案了。已經沒必要再追捕那男人了。」

後藤感慨萬千地說道。

八雲面露嚴肅的表情瞪向後藤。

「你在說什麼悠哉的話,狀況並沒有任何改變。」

「什麼意思?」

後藤把腦袋歪向一旁。

「請你回想一下那男人的手法,他不會自己直接動手。而是巧妙地誘導潛藏人心的黑暗,引發犯罪。」

「也就是說他還會像以前一樣反覆犯案嗎……」

後藤猛然醒悟站起身來。

「沒錯,只要人心存有黑暗的一天,那男人就會反覆犯罪,我們卻沒有方法能逮捕他,也沒有方法能殺害他……」

八雲的嗓音里含有晴香至今不曾聽過的黑暗聲色。

他一定是面臨進退兩難的困境吧。八雲具有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體質,但他只是看得見而已,沒有驅魂的能力。

換句話說,他沒有方法能制止身為靈體的紅眼男人。

——接下來相同的事依然會反覆上演。

這麼一想,有股冷顫竄過晴香的背脊。

「你打算怎麼辦?」

後藤一面咬住香菸的濾嘴一面詢問。

「很遺憾,目前無計可施……」

無力地做出答覆以後,八雲似乎在視線彼端發現了什麼,迅速站起身子。

——他看到什麼了?

晴香也隨之站了起來,和八雲一樣將視線看向相同的地方。

接著看見從走廊深處以緩慢腳步走來的榊原身影。

他的雙手銬上手銬,身旁有警官團團包圍著。

由於方才那場亂鬥騷動的關係,他的臉腫了起來,眼皮上方和鼻子都出血了。

那個人為了拯救自己女兒的性命,主動選擇墜落地獄深淵。思念某人的強烈心意,既可化為善也能化為惡。

這麼一想,晴香的心情變得難以消受。

八雲無言地跨出腳步,擋在榊原面前。

雖然晴香想要跟著他的身後追上去,卻震懾於火花四散般互相瞪視的兩人,腳下動彈不得。

在一旁戒護的警官打算推開八雲。

「喂,等一下。讓他們講幾句話。」

此刻後藤插進來制止警官。

在至今經歷過的案件之中,八雲始終處於第三者的立場。

不過這次可不一樣了。

他被迫站在被害人家屬這個最痛苦的位置上。

自從案件發生以後,八雲不曾用言語表現過感情。不過八雲心裡懷抱著深沉的悲慟,以及不斷沸騰湧上心頭的忿怒。

然後還有他銷聲匿跡、空白的一天——

在這段時間內,八雲下了某種決心。所以他才把至今用來隱藏紅色左眼的瞳孔變色片摘下來不再戴上。

「都是你害的……女兒、我的女兒……為什麼要妨礙我!」

榊原將累積在腹部深處的沉澱心緒一口氣吐出來似地大聲咆哮。

他大幅度地晃動身體奮力掙扎著,警官連忙上前壓制住他。

他的雙眼充血一片通紅。不對,不光是眼睛。他整個身體發紅,體現著宛如火焰般的忿怒。

即使看到榊原這副模樣,八雲仍舊絲毫不動搖。

他只是面無表情看著榊原的臉。

「都是你害的,舅舅變成那樣了。」

「我愛我的女兒。」

「不是只有你才有深愛的人,就像你思念女兒一樣,對我來說舅舅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八雲仿佛在確認著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句。

「對我來說女兒是獨一無二的寶貝,我不能失去她。」

榊原咬牙切齒,依然不肯罷休出言反駁八雲。

遭到捕獲的肉食野獸最後的抵抗——

「你還不懂嗎?舅舅也有女兒,是唯一的一個女兒。她只有七歲,耳朵聽不見。對她來說,舅舅是世界上唯一的父親,你卻將他奪走了。就算這樣,你還能說出相同的話嗎?只要自己的女兒得救就好……」

八雲把話說到這裡一度停下來,先大口吸氣以後再繼續說出下一句話。

「無論是誰都有深愛的人。」

榊原的下巴喀嗒喀嗒抖動著。

他一定也已經發現自己究竟做出什麼事了——儘管如此,他還是試圖將自己的自私冠上正當的名義。

人類是多麼傲慢的生物。

「吵死了!吵死了!那男人腦子裡有腫瘤!反正再照這樣下去他都會死!有效利用這條命有什麼不對!」

榊原的話語聽起來就像垂死的吶喊。

「就算這樣,也沒人有權力奪去任何一條生命!」

八雲的吼叫聲讓時間靜止了。

這一句話里蘊含了許多的心意。八雲至今親身體驗過,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強烈信念——

獨一無二的血親被奪去的人所發出來的話語——

這句話由他來說,比起別人還要來得更加深切沉重。

榊原臉色鐵青,如同尋求餌食的魚,嘴巴一張一闔。

他或許是在尋找能夠反駁的話語。

不過就算他再怎麼尋找,也找不出任何能夠向現在的八雲辯白的話語。

「我可以殺了你,要對你的女兒見死不救更是易如反掌。」

「嗚……」

榊原痛苦地呻吟以後用力閉上雙眼。

他不想承認女兒會死亡——

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大口吸入空氣。

「請你睜開眼睛。」

榊原聽從八雲所言睜開雙眼。

並非瞪視,八雲只是直視榊原的眼睛。

「我不打算被捲入憎恨的連鎖內。」

這是八雲選擇的結論——

就算即將喪失一心,八雲仍舊想要貫徹自己的信念。

他的模樣看來非常笨拙,令人心疼不已。不過這樣才是八雲。

「我同意移植。」

八雲呢喃地如此宣告。

榊原抖動身體,將銬上手銬的雙手伸向八雲。

就像宗教畫裡民眾向神只乞求幫助的身影。

「……你願意救她嗎?救我的女兒……」

「這是舅舅的意思。」

聽了八雲的話,淚水從榊原眼中奪眶而出。

沾上鮮血染為赤紅的眼淚,滴滴答答滑落地板上。

「只是請你別忘了,為了救你的女兒,有一條生命消失了。然後在這之下有著如同你方才所懷抱的相同憤怒和悲傷……請你絕對不要忘記這點。」

「嗚……嗚……我………」

好像有什麼從榊原的肩膀上掉落下來。

他一面顫抖身體一面跪在地板上。

八雲將身子覆上來,嘴巴貼近他的耳畔說道:

「跟你的女兒無關,這是你一個人應該背負的業障。」

這句話說完的同時,榊原趴在地板上像個孩子般激烈哽咽著。

他的哭聲響徹整棟醫院。

八雲轉身背對榊原。

「回去吧。」

晴香默默點頭,和八雲並肩離開醫院。

夜晚的風十分冷冽。

「一切生的目的是為死。」

仰望滿天星空,八雲輕聲低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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