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應當守護的情感 第一章 起火(2/2)
後藤用力巴了石井的後腦勺。
你也驚訝過頭了吧,這個白痴。
「你的根據在哪?」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多重人格患者在人格轉換期間,其他的人格會陷入沉睡,完全不記得那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在戶部所說的話中沒有發現記憶無法連貫的情形。而且……」
杏奈突然站起身來走回自己的桌邊,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即大小的書冊,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用現在幾乎看不到的草紙製成的小學作文集。
杏奈在桌上攤開貼有標籤的頁面。
「這是戶部先生在小學三年級時寫的作文。」
敞開的頁面上有個標題「未來的夢想」。
杏奈用手指指著頁面上的一處,那裡寫著戶部賢吾的名字。
「我想要跟爸爸一樣當社長。」
真是諷剌,明明兒時曾經懷抱這種夢想,如今卻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
「這裡也請你們看一下。」
杏奈的手指輕輕向旁邊滑動,在某個名字上停住。上面寫的夢想是——
「我想要變成戶部——牛島敦」
後藤愕然抬頭望向杏奈的臉。
杏奈神色凝重地頷首。
「沒有錯,就是他報出來的另一個名字。」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後藤腦中一片混亂。
「我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但是戶部先生的臉被火燒傷的時期,剛好和寫下這篇作文的時期重疊。」
「這麼說……」
後藤的背脊竄過一股冷顫。
「無論他是否患有多重人格,我認為線索都握在這個牛島的手中。」
事態嚴重了——
後藤隱隱約約有這種預感。
8
晴香寫完今天要提交的日誌,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其他實習老師似乎也覺得日誌很難寫,但晴香特別不擅長寫日誌。
不知不覺之間開放給實習老師使用的會議室,只剩下晴香一個人。
如果只要在日誌上寫感想或記事,不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但是,有一件事情壓在晴香的心頭上。
中午尋找真人的時候撞見的那場騷動1晴香不知道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駒井,一直猶豫不決陷入煩惱。
想了老半天,最後沒有把真人的事情寫進日誌裡面,也沒有口頭告訴駒井這件事。
晴香走出會議室,敲了敲旁邊教職員室的門。
一打開門就看到坐在桌前處理事務工作的駒井。
除了她以外,大家都走光了,看來她等了晴香很久。
駒井發現晴香來了,笑容滿面舉手招呼。
「對不起,我來遲了。」
晴香低頭用雙手將日記遞給駒井。
「不用介意。」
駒井打開日誌里今天的頁面開始看了起來。
在一陣沉默之後,駒井輕輕闔上日誌,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當晴香這麼猜想的時候,駒井將日誌收進書桌的抽屜內,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晴香老師,你要回家了吧?」
「啊,是的。」
「這樣呀,那麼我們一起回去吧。」
駒井說道,走向出口。
「啊,好的。」
晴香心不在焉做出回應,追上駒井的腳步。
雖然是駒井主動說要一起回去,卻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麼事情,一路默默走著。
儘管晴香覺得她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但是又想不出什麼話題,兩個人就這樣一起來到一樓教職員專用的鞋櫃前。
「晴香老師,我問你。」
在換上鞋子的時候,駒井終於開口了。
「什麼事?」
「午休發生的事情,為什麼沒有跟我報告呢?」
駒井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責備的意味,這樣反而更讓晴香的心頭一緊。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了。
畢竟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即使晴香一個字也不說,也有可能從當事人今野口中傳到駒井耳里。
駒井大概一直在等晴香主動說出口吧——
而我卻背叛了她的期待。
「對不起。」
晴香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感情,咬緊牙根。
「你是不是認為向我報告這件事以後,我會生氣?」
「不是這樣的,只是……」
「怎麼了?」
「我並沒有直接親眼看到現場的狀況,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真人會偷訓導主任的東西……」
晴香在胸前握拳,向駒井傾訴。
「我也和你一樣無法置信。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跟我說。難道你認為我會不經過確認就先責罵真人嗎?」
「不是的。」
直到此刻晴香才終於明白,自己的煩惱有多麼自私。
我誤會了許多事情,我還是個很不成熟的人。
「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一定要跟我說喔。」
「真的非常抱歉。
晴香深深低頭致歉。
駒井看著晴香的身影,突然笑出聲音來。
「你真是少見的老實呢,這種個性很不吃香。」
「是這樣的嗎?」
對於老實這個評價,晴香本人沒有什麼感覺,所以回答的模稜兩可。
「欸,或許我也有錯,沒有先告訴你真人的事情。」
駒井靦腆地吐了吐舌頭。
「他有什麼問題嗎?」
「嗯,不該說是問題吧。他最近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他以前並不是那樣的孩子。」
「是這樣的嗎?」
「對呀。啊、對了,有個東西要給你看看。」
駒井說著一邊從包包裡面拿出整疊稿紙,遞給晴香。
「請問這是什麼?」
面對晴香的疑問,駒井露出苦澀的表情。
「你記得上個禮拜讓學生們寫了一篇關於父親的作文吧?」
「我記得。」
那一天確實是晴香到任的第一天。
「這一篇就是真人寫的作文,內容有點……」
「你是說內容嗎?」
「我希望你讀過以後再告訴我你的感想,那個孩子心裡一定有很大的煩惱。」
「好的,謝謝老師。」
晴香出聲答覆,然後將稿紙收到包包里。
兩個人開始並肩走出校舍,駒井好像發現了什麼而突然停下腳步。
她的視線投向游泳池的方向,晴香也隨著她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真人就在那裡——
他站在柵欄前,緊盯著對面的游泳池。
「真人,你在看什麼?」
駒井比晴香更早開口。
真人慢慢地把臉轉過來,眼神相當空虛,好像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裡。
「鬼魂。」真人喃喃說道。
「鬼魂?世上沒有那種東西。」
「就是有。」
真人立刻否定駒井的話。
「鬼魂就在這個游泳池,我被那個鬼魂詛咒了。」
真人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後,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等一下、真人!」
駒井急著叫住他,但是真人連頭也不回,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晴香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
那個孩子真的看得見鬼魂嗎——
這個疑問一直盤據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請問……真人說他看得見鬼魂……」
晴香忍不住問出口。
「這裡從很久以前就有那種傳聞。」
駒井一臉困擾嘆了一口氣。
「傳聞……是嗎?」
「這裡以前好像是倉庫,之前在這裡發生火災還燒死了學生。所以才會……」
駒井含糊其辭。
她大概是不相信鬼魂存在的類型吧。
「請問學生們也知道這個傳聞嗎?」
「嗯,你知道隔壁班的橫內老師吧?」
「我知道。」
「他四處嚷嚷說離校途中在這裡看到了鬼魂,真人一定是聽到這件事情才會說那種話吧。」
晴香再次把視線轉向游泳池。
倒映在渾濁水面上的月亮,隨著水波擺動著。
遺憾的是,晴香無法確認這項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9
回到自己的房間,晴香累得癱倒在床上。
身體好沉重,今天真的累壞了。晴香本來就是比較笨拙的類型,無法一心二用。
而且今天又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精神上也很疲憊不堪。
「那個孩子沒有母親,心裡覺得很寂寞吧。」
離開學校在回家的路上,駒井如此開口說道,向晴香娓娓道來真人家裡的情況。
真人的母親好像在一年前和打工處的同事墜入情網,最後拋夫棄子離家而去。
聽說甚至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真人似乎和父親相處得不太順利,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漸漸封閉心靈了。
真人的父親一邊在修車廠工作,一邊獨自撫養真人,但是幾個月前修車場卻倒閉了。駒井雖然沒有仔細說明原因,總之好像是老闆被逮捕了。
儘管這件事情和真人的父親毫無關係,但是謠言卻加油添醋地傳出來。
真人的父親遲遲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為了過生活只好把房子賣掉,現在父子兩人在公寓過著拮据的生活。
晴香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們生活的情況,不過相較於班上其他學生,就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生活絕對過得不寬裕。
明明自己沒有任何過錯,卻被迫過這種苦日子。
面對這種不幸的事情,身為小孩完全無力抵抗,只能默默咬牙忍耐。
「雖然我很想為他盡一點力,不過老師能做得到的事情其實很少。」
駒井最後說的這句話,深深地剌進晴香的胸口。
我們真的什麼忙也幫不上嗎?
真人那不符合年齡的冷漠表情浮現在晴香的腦海中。
那個孩子,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承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呢?
想必只能把所有的一切硬塞進那副瘦小的身軀內。
只要把滿腹的忿恨不平發泄到別人身上就可以輕鬆一點了,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雖然這麼做是很逞強,不過從這點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個堅強又溫柔的孩子。
簡直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八雲也肩負著沉重的不幸。
雖然他平常都戴著黑色角膜變色片隱藏起來,其實他的左眼天生就是紅色的。而且,那隻眼睛擁有獨特的能力,能夠看見死者的靈魂。
因此,身邊的人都排擠他,他甚至差點被自己的生母親手殺掉。
儘管他不會把這些事情掛在嘴上,他一路走來所嘗到的痛苦,想必是晴香根本無法想像的。
能夠了解真人心情的人,也許不是像我這種不成熟的實習老師,而是有著相同遭遇的八雲。
「我看得見鬼魂。」真人在游泳池前說道。
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也只有八雲才能夠確認這件事情的真偽。
幸好明天是禮拜六不用上課。說不定他又會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但還是跟八雲商量看看吧,他一定能幫忙找出一絲線索。
晴香突然想起從駒井那裡收下的作文,起身從包包裡面抽出稿紙。
真人的作文只寫了一行字。
「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我殺了他——」
10
回到警署,石井全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好一陣子沒有四處奔走,意外地感到疲倦,或許還是多做一點運動比較好。
「真是的,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坐在眼前的後藤點起香菸低語著。
事情確實是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不過同時也可以說大有斬獲。
「我認為事情有點苗頭了。」
「還很難說。」
後藤依舊存疑,不過石井卻不是這麼認為的。
杏奈暗示戶部可能假裝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
而且,戶部報出的另外一個人格「牛島」確有其人。
追尋著這條線索,今天東奔西跑了一整天。
首先從戶部的作文集開始查證。
雖然那所小學裡以前確實有個名叫牛島敦的
學生,但是他早已不在人世,聽說是在一場校內火災中喪生。
而且又得到一條新消息,牛島是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子。
因此轉換調查方向,開始追查牛島的雙親。
從區公所查出戶籍所在地,實際造訪牛島的住家,卻沒有半個人在。接著在附近打聽消息,終於掌握到牛島的母親現正住在養老院這一條有力的情報。
預計明天要去那間養老院跑一趟。
「或許真的能追查到犯人的行蹤呢。」
石井興高采烈地說道,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對話。
「是誰?」
後藤接起電話後完全不掩飾其不悅的情緒。
不管再怎麼說那種態度未免也太蠻橫無禮了吧,石井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卻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
「我出去一下。」
後藤掛上電話,迅速站起身來。
「咦?要去哪裡?」
「課長叫我過去,報告就交給你寫了。」
後藤叼著香菸走出房間。
儘管他嘴上是說報告就交給你寫了,不過實際上後藤從來沒有寫過報告。
石井對這點並沒有感到絲毫不滿。
雖然石井自己也不太想這麼說,平常一點忙也幫不上,如果連個報告也寫不好的話,根本不知道自己待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石井在桌上攤開報告,把戶部賢吾的資料拿到手邊。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鏡,再次瀏覽他的經歷。
三十八歲、單身、母親在二十年前因糖尿病病逝。
十歲的時候燒傷了臉,在那之後轉學到隔壁鎮上的小學。
之所以要特別轉學,也許是顧慮到他在火災中所受到的打擊吧。
不過既然要換個環境的話,乾脆搬到更遠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嗎——
儘管這種念頭閃過腦中,不過立刻就推翻了這個想法。
戶部家在當地經營不動產公司,所以無法輕易拋下工作遷居遠方吧。
他的父親正志是招贅進戶部家的女婿,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得快點寫完報告。
石井啪啦啪啦地翻閱資料。
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老人映入石井的眼帘。
這個人正是遭受殺害的戶部正志。
「啊!」
石井禁不住發出慘叫聲。
居然親手把自己生父的臉砸得稀巴爛,這種事只能用脫離常軌四個字來形容。
戶部賢吾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11
晴香來到位於大學B棟後方兩層樓的組合屋前面。
站在一樓最裡面掛有「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牌前。
為了來這裡見齊藤八雲——
因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所以晴香的心裡有點緊張。
「嗨。」
晴香沒有敲門就把門打開了。
他在——
坐在正面椅子上的八雲,一如往常抓著睡得亂七八糟的鳥窩頭,裝模作樣打了個很大的呵欠。
看起來好像才剛睡醒的樣子,反正他這個人老是這樣子。
「又是你啊,這麼閒喔?」
八雲露出世界末日降臨般的嫌惡表情。
這個人就是沒有辦法好好地打招呼——
晴香抱著半放棄的心情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那麼閒。」
「在我眼裡看來你一點也不忙。」
八雲嘲笑似地冷哼。
這個人真是的——
「我真的很忙啦,最近我都在參加教育實習呢。」
晴香壓抑怒氣出言反駁。
「大四才要開始進行教育實習吧。而且這裡又不是讓你實習的地方,再說我也不是你的學生,也不想當你的學生。」
無論如何你就是要瞧不起我對吧,既然這樣我跟你槓上了。
雖然一點根據也沒有,不過我覺得今天好像吵得贏他,晴香心中的鬥志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們學校就算是大三也可以參加實習,而且今天是禮拜六不用上課,八雲你根本不知道今天是禮拜幾吧。我可是在小學裡接受教育實習,彆扭的大學生才沒資格參加呢。」
晴香順勢一吐為快。
怎麼樣,投降了吧?晴香悄悄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
「也就是說你現在很閒嘛。」
八雲所言甚是,情勢一口氣逆轉了過來。
算了,反正我就是講不過八雲啦,晴香不禁垂頭喪氣。
「那你今天又有什麼煩惱了?」
八雲一邊打呵欠一邊切換話題。
突然被八雲一語道中,晴香目瞪口呆地盯著八雲看。
「為什麼你會知道?」
八雲一臉不好意思的瞥開視線,不耐煩地抓著頭髮。
「你昨晚幾乎沒睡吧,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被他這麼一說,晴香趕緊伸手遮掩。
儘管用手碰也摸不出來是不是真的有黑眼圈,不過睡眠不足的確是事實。
「而且你進房間的時候眼神很空虛,八成在想別的事情吧。順便告訴你,每當你帶著麻煩過來的時候,一定會堆出滿臉笑容邊說『嗨』邊走進來,那樣實在很噁心,拜託你別再那樣了。」
竟然說我很噁心——這傢伙到底是有多失禮啊。
「唉,你大概又是老樣子,從實習的學校那裡撿了麻煩回來吧,所以才會來這裡有說錯嗎?」
被他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實在無話可說。他的觀察能力還是一樣敏銳。
「你願意聽我說嗎?」
「事到如今你還客套什麼。就算我沒有拜託你,你還不是每次都自顧自的講個不停。」
真是氣死人了,總有一天我絕對要揍飛他。
為了平息怒氣,晴香先做了個深呼吸才開口說話。
「其實是學校里發生了一點問題,有個問題兒童……」
「你也是很令人頭痛的問題兒童。」
八雲揉著眼睛插嘴出言嘲諷。
如果要一一跟他計較就會沒完沒了,晴香不予理會繼續往下說。
「在我實習的班上有個男孩子叫作真人,他說他看得見鬼魂。」
八雲的表情好像突然變嚴肅了。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對於這方面的話題總是很敏感。
「看得見鬼魂,這是他本人親口說的嗎?」
晴香頷首。
昨天在游泳池前碰到他的時候,真人他自己說「這裡有鬼」。
晴香猜測真人之所以會闖禍,應該跟這件事情有關係。
「而且,那個孩子還說自己被詛咒了。」
「詛咒?」
八雲宛如收到烈日照射般眯起雙眼。
「嗯,詛咒。」
「是在說你嗎?愣愣傻傻的,說是笨手笨腳也行。」
「別鬧了,認真聽人家說話啦!」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很認真的。如果能像你那樣呆頭呆腦的,不知道會有多幸福。」
八雲尖酸刻薄地反駁晴香的抗議,然後手捻著眉心低頭沉思。
雖然嘴上是那樣說,看來他還是很介意。
如果真人說的話是真的,那麼他和八雲的處境就一模一樣了。
「你覺得呢?真人他看得見鬼魂嗎?」
晴香故意開口問問看。
「就算他本人說他看得到,那句話也算不上證據。」
八雲抬起臉來。
雖然他的雙眼還是一如往常帶著睡眼惺忪的樣子,晴香發現他的眼陣深處似乎動搖著,但或許也有可能只是看錯了。
「不過,隔壁班的老師說他在同一個地方撞鬼了。聽說以前那裡曾經發生過火災,還燒死了學生。所以我想這件事大概是真的。」
晴香回想著駒井所說的話說道。
為什麼我會這麼意氣用事呢,這樣簡直就像是我希望真人看得見鬼魂似的。
「你完全想錯了。」
與晴香相形之下,八雲的語氣極為冷靜。
「想錯了?」
「沒錯,如果說從以前就有這種傳聞,那麼就不足以證明他看得見鬼魂,反而顯得更可疑。」
原來如此。
若是說本來就有這種傳聞,那麼他本來就知道有這回事。既然知道的話,要怎麼講都隨他的意,完全無法證明他是否真的看得見鬼魂。
「唉,先別管他是否真的看得見鬼魂,那個孩子聽起來還有別的問題
。」
他冷靜的判斷能力依然令人欽佩。
雖然很不服氣,但是他真的和被眼前狀況耍得團團轉的我完全不同。
晴香重新端正姿勢,開始詳細說明真人平常在學校的模樣,昨天午休偷溜出教室的事情、從訓導主任今野那裡偷了東西的事情、以及當時真人不符合年齡的怪異態度。
八雲抱著胳膊,靜靜傾聽晴香的話。
換作是平常的八雲,八成會說「不關我的事」立刻拒絕幫忙,唯獨這次有點不同。
「你知道他偷了什麼東西嗎?」
晴香無法回答八雲的疑問。
「我沒有看到,所以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平常的八雲,這時候就會出言諷剌「你是沒有眼睛喔」,這次他卻只是放棄似的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概是小到能藏在小孩手中的東西吧。」
八雲喃喃低語,手抱胸前抬頭仰望低矮的天花板。
「我問你,世界上真的有詛咒嗎?」
晴香明知他會出言否定,還是開口問問看。
「詛咒是存在的。」
「咦?」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晴香的嗓音頓時拉高八度。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將靈魂定義為人類的思念集合體。
所以他完全不相信能夠用咒語驅鬼,也厭惡這種作法。
然而八雲現在卻肯定了詛咒的存在。
「世界上確實有詛咒。」
八雲眯起雙眼重複說了一遍。
「你是說那個孩子真的被詛咒了嗎?」
「你實在很笨耶。」
怎麼突然罵我笨啊。
「是八雲你說詛咒真的存在啊。」
「所以我才說你笨嘛,跟剛才談過的事情道理是一樣的。即使詛咒存在,也不代表那個孩子真的被詛咒了。」
正如八雲所言,我就是又笨又遲鈍的烏龜——
「更何況,我所說的詛咒,跟你想像中的詛咒並不一樣。」
不一樣?
「什麼意思?」
「等你到了聽得懂的年齡再告訴你。」
又把人家當笨蛋!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揍飛他!
完全不理會憤憤不平的晴香,八雲朝天花板伸展雙手後迅速站起身來。
「在這裡想東想西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到那個鬧鬼的地方——」
「去看看對吧。」晴香接著八雲的話說下去。
12
後藤和石井從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來到一座養老院。
這座養老院獨自聳立在山丘上,能夠鳥瞰整個城鎮。
這是一棟具有奶油色的外牆,乍看之下類似公寓的建築物。鋪上草坪的中庭內著長凳。
這裡和先前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真的是在這裡嗎?」
石井裝模作樣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鏡。
「既然沒死應該就在吧。」
「這個,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你到底想說什麼?」
「啊,沒有啦……」石井垂頭喪氣縮起肩膀。
真是的,這傢伙連話也講不清楚。
後藤用鼻子冷哼一聲,大步走在連接正面玄關、用石磚鋪成的小路上。
昨天和精神科醫師的面談,未必是一無所獲。
後藤本來以為犯罪側寫就是能夠突然猜中犯人行蹤,那種類似超能力的東西。
宮川八成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硬把這個麻煩塞過來。
但是,杏奈所進行的犯罪側寫,就如同她親口所言,是將現場的搜查人員基於經驗和直覺進行的推測,套上統計學進行分析。
在日本的警察組織內,利用犯罪側寫進行搜查的技術,和西方各國相比還很落後。幾年前警察內部雖然特別編制了犯罪行動科學支援研究室,但是因為人手不足以及認知不同,終究只能勉強支援搜查行動。
在這種情況之下,警方內部對於犯罪側寫的錯誤認知依舊根深蒂固。
甚至連後藤自己過去也這麼認為。
但是,從現階段來看,案情仍舊如墮五里霧中。
我現在正在進行的搜查真的有意義嗎——
具有這種存疑的念頭也是事實。
想東想西也沒用,反正我本來就不是動腦的料。
後藤加快腳步爬上斜坡,邁向入口深處的櫃檯。先向出來接待的中年男性看護表明身分,然後申請和牛島春江會面,依照指示坐在沙發上等候。
後藤和石井並肩坐在沙發上。
雖然想拿出煙來抽,卻看到全面禁菸的標識,現在抽菸的人一點生存空間都沒有。
後藤閒閒地沒事做,不經意瞥了鄰座的石井一眼。
他還是老樣子,一副探頭探腦、四處張望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像車站前面成群聚集的鴿子。
這傢伙以後真的能在第一線撐下去嗎——
這個疑問突然浮現在後藤的腦中。
「有什麼事嗎?」石井一臉詫異問道。
還真是無憂無慮啊,這傢伙最大的缺點應該就是缺乏危機感這一點吧。
「沒事啦!」
後藤雙手抱胸不耐煩地回答。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請往這邊走。」
方才的那位看護來帶路了。
好吧,就看看會有什麼線索吧。後藤站起來便跟在看護的身後。
13
晴香為了確認真人所說的話是真是假而回到小學。當然,八雲也陪著一起來了。
沿路上,晴香把從駒井那裡聽到有關於真人的家庭環境告訴八雲。
儘管八雲沒有插嘴,卻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怎麼了嗎?」
晴香按捺不住,朝向八雲的側臉問道。
「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沒想到他卻反過來提問。
「哪裡奇怪了?」
「真是的,遲鈍到這種地步反而是種幸福。」
「你當我是笨蛋嗎?」
「我只是持平而論罷了。」
晴香實在氣不過,用手指戳了八雲的側腹。
八雲整個身體都彈了起來,宛如警戒中的貓向後跳。
晴香直到最近終於發現八雲的弱點在側腹。如果他又開始毒舌的話,晴香就會像這樣反擊他。
晴香把視線從瞪著自己的八雲身上移開。
「總而言之,關於那個少年的事情,你都是從級任導師那裡聽來的吧?」
大概是覺得有點尷尬,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才轉回正題。
「嗯,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呀。」
八雲邊搖頭晃腦邊唉聲嘆氣。
就算你擺出那種態度,我也不會懂啊。再說,八雲每次都欠缺說明。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大概是察覺了晴香的心情,八雲低聲道出。
「你是說駒井老師知道太多關於真人的事情嗎?」
「沒錯。」
「我覺得很普通啊……」
「那我問你,一般來說小學老師會對全班學生的家庭環境都了解得很詳細嗎?」
「我想一定是因為真人有很多問題,所以駒井老師才會特別注意他。」
晴香自己也很介意真人的事。
如果駒井沒有說的話,說不定自己也會試著進行調查。
「假設你說得沒錯好了,只要稍微查一下,也會知道他家是單親家庭,而他的父親現在沒有工作。」
「既然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
「但是,母親外遇還有外遇對象的事情,甚至是離家出走的情況,究竟是從哪裡查出來的?」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說她知道母親外遇以及外遇對象的事情,那麼非得進行相當深入的調查才會知道。
難道她像刑警一樣在附近挨家挨戶的打聽嗎——
在晴香還沒有做出結論之前,已經到達小學校門口前。
本來以為校門應該會是關著的,卻看到孩子們歡欣鼓舞在操場練習足球,大概是在進行社團活動吧。
這麼一來就不方便進入校園內了。
晴香也就罷了,如果被人發現八雲進入學校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畢竟最近校園內發生了不少事情,校方對於校外人士的入侵變得非常敏感。
「咦,這不是小澤老師嗎?」
聞聲將視線轉移過去,看到一位身穿運動服的男性抱著球
站在那裡。
他是隔壁班的級任導師橫內,也就是聲稱自己撞鬼的人——
「啊,橫內老師你好。」
晴香堆出笑臉低頭致意。
「今天你……」
橫內的話剛說到一半,視線就移到晴香身旁的八雲身上,然後「喔!」了一聲露出嘲弄般的賊笑。
「原來你在約會啊。」
「不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當晴香想著要怎麼編藉口的同時,八雲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橫內的話。
雖然他每次都是那樣,但被他毫不猶豫徹底否認,還是很令人沮喪。
「呃……」
橫內皺著眉頭,也是一臉困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既然不是男朋友那麼又是誰呢,反觀八雲卻毫不驚慌。
「不好意思沒有先自我介紹,雖然我年資尚淺,不過我是一位靈媒,名叫齊藤八雲。」
八雲邊說著邊雙手合十。
「靈媒?」橫內驚呼出聲。
不驚訝才怪,天底下哪有穿襯衫配牛仔褲的靈媒。
「沒有錯,我從旁邊這位小澤小姐口中,聽說了這所學校鬧鬼的傳聞。」
天啊,真虧他能夠這樣口若懸河謊話連篇。
更何況八雲他自己都說過最討厭那些自稱靈媒的人,居然還親口謊稱自己是靈媒——
他平常掛在嘴邊的那套理論,頓時顯得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果、果然是那樣的嗎?」
橫內明顯露出狼狽不安的模樣說道。
雖然他的反應是有點太誇張了,不過對於實際體驗過靈異現象的橫內而言,這也算是絲希望吧。
「我感應到既強烈又邪惡的氣場,對了,就在那個方向。」
八雲用一種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某一點。
剛好是校舍後方的游泳池那附近。
「沒有錯,就是那裡,我之前在那裡撞鬼了。」
橫內興奮得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
「能夠請你帶我到那個地方去嗎?」
「好的,我很樂意。」
就這樣,八雲光明正大從正門闖入校園裡面了。
除了狡猾奸詐之外,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
14
石井跟在看護身後走在走廊上。
建築物的內部裝潢也和外觀一樣處處打理得井然有序,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光鮮亮麗。
「不知道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石井向走在身旁的後藤搭話。
「見了就知道。」
後藤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或許是感到很不耐煩吧。
「說得也是。」
石井閉上嘴,繼續跟著看護的腳步。
走到長長的走廊盡頭,兩人被帶進一間會談室。
牆上有面很大的窗戶,陽光從那裡照射進來,同時也看得見整排的櫻花樹。雖然在現在這個季節,葉子早已全掉光了,但是一到春天就能從室內觀賞到盛開的櫻花。
房間內擺放著沙發和茶几,大概有十位老人在這裡度過悠閒的時光。
乍看之下好像一間咖啡廳。
「牛島太太,有你的訪客。」
引領他們到此處的看護,向坐在窗邊茶几旁的女人說道。
這個人就是牛島春江——
乾癟的雙頰上布滿深深的皺紋,頭髮也很稀薄,外貌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年長。
但是她的服裝和妝容卻反倒顯得相當濃艷,簡直像八大行業(註:八大行業為視聽歌唱、理髮、三溫暖、舞廳、舞場、酒家、酒吧及特種咖啡茶室業等職業)的女性。
「誰啊?」春江探出下巴,眯起雙眼問。
「我是世田町署的後藤。」
後藤把警察手冊亮在春江的眼前。
春江的表情霎時僵硬了起來,即使她沒有說出口,也看得出來他們並不受歡迎。
「可以坐下來嗎?」
後藤不等春江答話,逕自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石井也依樣坐在身旁。
春香的香水味十分剌鼻。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她仍然拼命想要當個女人。
「今天有點事情想來問你。」
後藤清了清喉嚨立刻切入話題。
「我什麼也沒做,都是那傢伙不好。」
春江突然變臉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
「這裡的飯實在太難吃了,所以我才把它扔了。」
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春江似乎闖了什麼禍,所以誤會警察來找她麻煩。
「聽我說,牛島太太,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你兒子的事。」
後藤用勸說小孩般的語氣說道。
「兒子……」
春江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石井不可能知道她的反應究竟含有什麼感情。
「沒錯,就是你的兒子,牛島敦的事情。」
「沒什麼話好說的,那孩子已經死了。」春江的話中帶剌。
「這我也知道,我們想知道你兒子是個怎麼樣的人。」
「事到如今問這些幹麼?」
春江像個孩子般嘟起臉頰,將臉甩到一邊去。
那副不禮貌的態度讓後藤的情緒瀕臨爆發邊緣,不過依然耐著性子繼續往下說。
「我們正在追查某個男人的行蹤,他以前是你兒子的同班同學。」
「跟我沒有關係。」
「別這麼說嘛,那個男人把你兒子的名字當作是自己的名字,說不定其間有什麼關聯。」
「我的兒子是被殺的!」
春江突然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
牛島敦應該是因為火災而喪命的,難道春江懷有被害妄想的心態,才說出這種話嗎?
正當石井在腦中這麼想的時候,後藤繼續接著把話說下去。
「被誰殺掉了?」
「當然是戶部啊!」
春江尖聲怒吼,用手掌奮力敲響茶几。
石井聞言訝異得渾身顫抖。
春江嘴裡所說的戶部,難道是指慘遭殺害的戶部正志嗎I如果是這樣的話,整個案件就急轉直下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既然你們是警察,不會自己查啊。」
「如果你認為兒子是被殺的,應該想捉到犯人吧,拜託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春江歪起嘴角。
「無所謂,你怎麼這麼說?」
後藤盡力維持冷靜的語氣里參雜著煩躁的情緒。
「礙手礙腳的小鬼死了,我還落得清閒,所以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居然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即使是開玩笑也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落得清閒,你怎麼這麼說……」石井忍不住插嘴。
「幹麼!你有意見嗎?我也不是想生才生下他的!」
「沒有啦,可是……」
「那種煩人的死小鬼,整天哭個不停又花錢,死了真是太好了。」
春江態度咄咄逼人、嘴裡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石井震懾於那股魄力,身體不禁向後仰。
為什麼可以接連不斷說出如此殘酷的話呢——
石井看向鄰座的後藤。後藤不發一語地站起身來,高舉右拳猛力擊向茶几。
發出了「桌球」的巨大聲響。
「啊!」
春江嚇得跳了起來,從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
後藤將臉逼近春江的鼻頭前,橫眉豎目瞪視著她。
「聽好了,死老太婆。不管你想不想生,既然生他就要養他,這是為人父母的義務。自己的孩子死了還興高采烈的傢伙,稱不上父母,連當人的資格也沒有,世界上沒有哪一個人死了最好。」
後藤用低沉的嗓音咬牙切齒說道。
石井認為這比平常的大聲咆哮更加魄力十足。後藤不等春江開口,便迅速跨步離開現
場。
石井向春江低頭致意,急急忙忙追在後藤的身後。
然後跌倒——
15
晴香任由橫內帶路,舉步前往校舍後方的游泳池。
悄悄窺探走在身旁的八雲,仍舊是那副愛睏的樣子,晴香覺得緊張兮兮的自己簡直像個笨蛋。
「我正好就是在那裡看到的。」
橫內指向游泳池第三水道跳台上面。
依言轉移視線看過去,現在那裡什麼也沒有。
只有渾濁的水面在緩緩晃動著。
不過在八雲眼裡就不是如此了,不知不覺之間他蹙起眉頭瞧他的反應,大概是看見什麼了。
「可以請你詳細告訴我當時的狀況嗎?」
八雲定睛凝望著游泳池的跳台說道。
橫內洋洋得意點了好幾次頭,開始娓娓道來。
「那天我代替校工負責鎖門,時間拖得很晚。」
「請問大約是幾點的時候?」
「好像超過十點了吧……我本來打算從後門出去,路過游泳池的時候卻看見人影。」
「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臉雖然看不太清楚,我猜大概是中年男性。最近治安不太好對吧,所以我以為他是可疑人物,才出聲向他搭話,然後……」
橫內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臉色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開始顫抖到無法發出聲音。
晴香本來以為他只是單純的撞鬼而已,照他的模樣看來,事情好像不僅止於此。
「不用擔心,這裡有我在。」
八雲把手放在橫內的肩頭上,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話才剛說出口,那個男人……突然就燒了起來。」
「燒了起來?」
晴香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狀況,不禁脫口而出。八雲忽地瞪了過來,眼神好像在說「閉嘴」。
好可怕——
「可以請你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聽了八雲的話,橫內擦拭滲出額上的豆大汗珠,接著往下說。
「我也說不太清楚,總之從他的身體裡面冒出火焰,轉眼之間就吞噬了整個身體。」
橫內邊打顫邊說明。
「原來如此。」
八雲摸著後頸應聲,然後好像突然感受到什麼氣息,迅速轉身看向校舍。
晴香也把視線轉往同一個方向,不過什麼也看不到。
但是,擁有紅色左眼的八雲,應該看到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老師,請問接下來還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八雲正言厲色,向橫內提出疑問。
似乎是完全說中了,橫內兩眼圓睜詫異不已。不對,說不定他是太害怕了。
「是、是的,正如你所言。在那之後我想逃離這裡,卻有個男孩子突然現身抓住我的襯衫下擺,然後連他也……」
「燒起來了對吧。」
八雲接著幫橫內把話說下去。
他說的話究竟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抑或只是他的幻覺,晴香無從判斷。
「老師,請問這裡以前真的曾經發生過火災嗎?」
八雲輕輕用左手食指抵著眉心。
「沒錯,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詳情……」
「原來如此。」
八雲答腔後,快步走向游泳池的柵欄,俐落地攀爬高至胸前的柵欄。
「我跟過去看看。」
晴香對橫內說道,跟著八雲翻越柵欄。
「餵、等一下。」
晴香小跑步追上八雲,和他並肩而行。
「怎麼了?」
我才想問你怎麼了呢。
「你看到什麼了嗎?」
「嗯,我看到了。」
「咦?」
這麼說來,這附近有死者的靈魂徘徊著。當這個想法浮現腦海的瞬間,忽地有股寒氣竄過,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會怕的話,你可以不用跟來。」
發現晴香露出膽怯的模樣,八雲輕聲說道。
被八雲這麼一說,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要故意反過來做給他看,真是不可思議。反正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事到如今也絕不能退縮。
「我沒事。」
晴香下意識堆出笑臉回答,然後不聲不響悄悄抓住八雲襯衫的下擺。
八雲連一眼也沒看向游泳池,朝向和柵欄相反的方向前進,穿進淋浴間後面狹窄的通道。
這是條僅能容納一個人穿梭的通道,晴香躲在八雲的身影后方前進。
八雲究竟要往哪裡去呢?
儘管想問他但最後還是作罷,反正就算開口問了,他也一定只會說「把你的嘴巴閉起來」。
「小心。」
雖然點頭回應八雲的警告,不過心裡好在意目的地到底是什麼地方。
緊張和不安的情緒,使心臓有如鹿撞。
接著在下一個瞬間,晴香腳下應有的地面突然消失了,結果身體無法保持平衡,直接向前撲倒。
「哎呀!」
眼前的景象劇烈晃動,回過神來已經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好像是踩空樓梯了。
好痛,膝蓋痛得直發麻。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遲鈍?剛才不是叫你小心了嗎?差點連我也跟著一起跌倒。」
晴香一抬起頭,發現八雲一臉不悅地抱著胳膊俯視著自己。就算你說那種話也沒辦法啊。
「你又沒有說前面有樓梯!」
「你在找碴啊?」
你說得都對,你明明有警告我,是我自已不好沒有注意腳邊,可是稍微擔心人家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懊惱和疼痛使眼眶熱了起來,正當晴香咬緊牙根打算站起身來的時候,八雲輕輕向她伸出手。
對嘛,這樣才對。
晴香握住八雲的手站起身來。
重新環視四周,兩人身處於被混凝土牆包圍起來的狹窄通道。來到這種地方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晴香還在思考的時候,八雲獨自快步向前。
人家腳正在痛呢,不會稍微等我一下啊。晴香壓抑著滿腹牢騷,追上八雲的身後。
「小心你的頭。」走在前面的八雲說道。
頭?什麼意思?
「砰!」
伴隨低沉的聲響,晴香的額頭遭受到撞擊。
瞬間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因為實在太痛了,晴香「噢嗚!」地怪叫一聲,壓著額頭蹲了下來。
好像腦震盪了,整個腦袋天旋地轉。
「不是叫你小心頭了嗎?」
八雲的聲音傳進耳邊。
你說的都沒錯啦,全怪我自己太笨手笨腳。雖然很想出言反擊,卻頭昏腦脹說不出話來。
「你還好嗎?」
話音剛落,八雲的掌心貼上晴香的額頭。
突然竄過一陣酸麻的剌痛感,不過八雲的體溫隨即透過額頭傳了過來。
真是不可思議,只要他的手貼在額上,疼痛就好像稍微減輕了一些。
八雲很少露出溫柔的一面。雖然想就這樣再待一下,一想到橫內還在外面等著,晴香立刻慌慌張張站起身來。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晴香下意識地對他微笑。
「第一次的失敗會成為經驗,不過重複犯下相同失誤的人則是笨蛋。」
八雲一吐為快說道,然後蹲下身子,繼續往天花板變得更低矮的通路深處前進。
這個人實在是有夠討厭!人家好不容易心情變好了,為什麼要一句話毀掉一切啊!笨蛋!
晴香在心中怒吼著,然後特別留意頭部,繼續跟在八雲身後。
只有通道入口附近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接下來前面的路似乎抬起頭來走也沒關係。
抬頭仰望時,發現頭上有好幾條粗大的管子通過,大概是供水用的水管吧。
大約前進了五公尺後,八雲停下腳步。
從八雲的身後窺看一扇金屬制的門,門上掛了一個牌子寫著「幫浦室」。
「你待在這裡。」
八雲用比平常更強硬的語氣說著,伸手轉動門把。
通常這種地方應該都會上鎖,所以晴香原本以為不可能打得開。沒想到八雲一拉,門就輕易打開了。
有股異常嗆鼻的臭味傳了出來。
這個味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准動。」
八雲再次叮嚀晴香,接著用手遮住口鼻進去裡面。
如果別人叫你不要做,反而會莫名地想要反其道而行,這就是人類可憐的天性。再人家可是吃了很多苦頭才來到這裡,不可能接受只能在外面等。
晴香從半開的門縫之間窺探裡面的情況。
八雲背對著蹲在裡面。
有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似乎是腥臭味參雜著焦臭味,晴香用袖子遮掩口鼻。
八雲到底在做什麼?
晴香移動身體,視線往更裡面探過去。
「啊!」
晴香嚇得不
禁慘叫出聲。八雲迅速站起身來,把晴香推出房間外。
「我不是叫你別看嗎!」
八雲語帶憤怒出言斥責。既算你這麼說,我也已經看到了。
「那、那是……」
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下巴打顫到說不出話來。
那個究竟是什麼——
在混凝土地板上有團燒焦的黑炭,而且它看起來像個人形。
只有一隻左手腕掉在房間的角落。
「人體自燃現象……」
八雲瞪著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