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二章 咒縛(2/2)
石井目送後藤跨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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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啦。」
後藤打開「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門。這兒是八雲的秘密基地。
八雲正仰靠在老位子上,盤著胳膊打盹。
在這麼悶熱的房間裡,他居然還睡得著。
「喂,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快起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被後藤大哥你叫醒,會害我一整天都沒有好心情。」
八雲閉著眼睛說道。
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後藤在內心嘀咕著,一邊坐在八雲對面的椅子上。
「追根究柢,還不都是因為你昨晚沒接手機,才會害我吃足苦頭!」
「嫂夫人又離家出走了嗎?」
——最好是我會跟你談老婆離家出走的事啦!
「你再跟我開這些沒營養的玩笑,我就宰了你!」
「哎呀哎呀,警方居然發出殺人預告耶,這什麼年頭啊。」
八雲終於睜開眼睛,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我又不是要當藝人,沒興趣吐你嘈!」
「你可以噹噹看啊。」
「當什麼?」
「藝人啊。假如你跟石井先生組成搞笑團體,一定會大紅喔。」
「去死啦!」
受不了,不要動不動就打斷我的話行不行?
我不是來跟他吵嘴的!——後藤深吸一口氣,轉換心情,這才開始進入正題。
「我跟那個有一雙紅眼的男人見面了。」
後藤一開口,八雲倏地臉色一變。他對這話題果然很敏感。
「怎麼回事?」
後藤將昨晚發生在酒吧的事情鉅細靡遺地告訴八雲,無論是奇怪的靈異現象、店裡的氣氛以及在場所有人的服裝、伸一手上的刺青,都儘可能地如實描述。
八雲並沒有插嘴,但對於澤口裡佳的幽魂出現在酒吧里嚇人,以及神山擁有一雙紅色眼眸這兩件事,他狐疑地微微眯起了眼。
「事情又變棘手了。」待後藤語畢,八雲無奈地說道。
「真的麻煩死了。」
「為什麼一開始不找我呢?」
此言一出,後藤累積在胸中的怒氣頓時一口氣爆發。
「誰教你不接手機!」
即便後藤掄起拳頭,八雲依然只是慵懶地搔搔脖子,一點緊張感也沒有。這下子,生氣的人反而覺得自己顯得很愚蠢。
「後藤大哥,剛才你說伸一那個男人手臂上有刺青,會不會是……」
八雲邊說邊將附近的紙挪過來,用奇異筆在上面畫畫。
「是不是這個?」八雲將畫好的圖亮出來。
一條宛如繩索的物體纏繞著十字架。細部雖然有所不同,其輪廓確實與伸一手臂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沒有錯,就是這個。為什麼你知道?」
「說來話長,我還是省略不說吧。」
「不准省略!這樣我怎麼聽得懂?」
「沒關係,我懂就好。」
「我說你啊……」話說到一半,後藤突然閉口不說了。
面對八雲這個人,說再多都是白費工夫;無論再怎麼苦苦逼問,也只會被他輕描淡寫地矇混過去,最好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開口。
「言歸正傳吧。」
「算了,隨便你!」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再見那名靈媒一面。」
「是啊,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
想突破本案的盲點,當務之急就是查出神山究竟是真正的靈媒,或是假靈媒——
而能洞察真相的,唯有八雲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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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資料室的石井,再度確認手中的記事本。
後藤已經將昨晚酒吧成員的姓名、地址,一一記載在上頭。石井覺得他真是太了不起了,哪像石井,滿腦子的思緒都被當時的突發狀況攪得一團亂,壓根沒餘力顧及其他方面。
名單上總共有五人,不過真琴的來歷大家都清楚,在此暫且不管;至於神山,後藤說他會直接找神山問話,因此石井只需調查剩下的村瀨伸一、井手裕也,以及酒吧老闆八木慶太。
石井在電腦資料庫中輸入每個人的姓名,以查詢是否有前科。
只要在這個階段過濾出可疑人物,之後就能輕鬆許多——可惜天不從人願,名單上的人皆沒有前科。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說到底,由一個人負責調查三個人的來歷,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一般來說,這工作應該由數個人分頭進行才對。
——不,不行,我不能說喪氣話!這次我完全沒有表現出幹練的一面,慘叫的次數倒是比誰都多。
石井的腦中驟然浮現上回後藤說過的話:「明明就只是個耍白痴的,逞什麼英雄啊。」思及此,他的胸口頓時湧起一股暖流,也憶起了當初那股感動。
——加油啊,石井雄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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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八雲,為什麼你要幫我?」
後藤一邊開車,一邊詢問副駕駛席的八雲。
八雲一臉訝異。這也難怪,連後藤都想問自己:「事到如今,問這個幹嘛?」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燒壞腦子了。
然而,他就是拋不開這個疑問。儘管每回都免不了幾句抱怨,八雲依舊奮不顧身地協助後藤辦案——這究竟是為什麼?他大可撒手不管啊。
或許,後藤真正想問的人是自己。
正如井手內所言,為什麼要插手與自己無關的案件?這麼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不行,最近老是想一些無聊的問題。
「沒事,當我沒說吧。」後藤苦笑著收回前言。
「後藤大哥,你就別再責怪自己了。」八雲也同樣苦笑著。
「啥?責怪自己?什麼意思?」這小子到底在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看著這樣的你,實在很痛心。」
「痛心?」
「是啊。後藤大哥很容易對被害人與加害人投入情感,然後和他們一同憤怒、吶喊、哭泣。一般警察會自己建立一條界線,將公私劃分開來,就連性侵案也不例外。」
這席話對後藤來說可謂一針見血,不過他並不想乖乖承認,而且他也認為不應該承認。
「才沒這回事咧。」
「你不承認也無所謂,但你自己應該心裡有數。像你這樣投入私人情感,一旦結果不如預期,你就會責怪自己,覺得都是自己不夠努力所造成的。」
「我不是說了不是嗎!」後藤不禁放聲大吼。
然而,這一招是嚇唬不了八雲的。
「說到底,光憑一個人的力量,本來就不可能改變命運。無論再怎麼努力,該來的還是會來,只有笨蛋才會為了這種事而責怪自己。」
後藤想反駁,但是卻啞口無言。
他並不想說什麼漂亮話,八雲說得沒錯,每當案件終結,他總會思索:難道沒有更好的結果嗎?假如我早點察覺,是不是就能有別的活路?
然而,誠如八雲所言:只有笨蛋才會這樣做,說穿了只是沉浸在後悔中罷了。
「可是呢。」
一陣沉默後,八雲再度開口。他眼神堅毅地直視著前方,詭道:
「即使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或許……我們能從中得到一絲救贖。」
後藤驚訝地望向八雲。
這個既冷漠又難相處的彆扭大王,如今看起來卻散發著慈愛的光輝,真不可思議。
「因此,我才會協助你辦案。我們倆說不定是同類喔。」
八雲此言一出,後藤忽然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後藤並不想回答八雲,只是不停地捧腹大笑。
「我收回剛才說的話。這件案子解決後,請你不要再拖我下
水了。」
八雲不悅地別過頭去。
這小子真可愛!前陣子他還是一個目空一切的男人,如今居然變了。這是晴香帶來的效果吧?青春真奇妙啊~~
此時,後藤的腦中驀然浮現妻子敦子的臉龐。其實我也沒資格笑別人,或許我也和他一樣。
每當我迷失自我、變得憤世嫉俗,那傢伙一定會離家出走;而一旦我埋首辦案、化為風暴大鬧一番,她又突然回來了。
女人,真是一種可怕的生物啊——
***
神山的事務所位於鄰市,地處住宅區中的某大樓一樓。他沒有裝設招牌,只在門上貼了一塊寫著「神山靈異研究所」的牌子。
後藤按下電鈴,片刻後便有人應門。
「請問是哪位?」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
「請稍待一下,我馬上開門。」
門應聲開敗,神山探出頭來。他穿著與昨日相同的黑色西裝,然而他與只有那一百零一套服裝的後藤不同,襯衫漿燙得十分筆挺。
「我有事情想問你。」
「請進。不好意思,地方有點小。」
此次貿然來訪,後藤本以為神山會請自己吃閉門羹,想不到他竟爽快地開門迎賓。
「他不是警察,不過我想讓他跟我一起進去,可以嗎?」
語畢,後藤身後的八雲往前跨出一步。
「啊,你是當時那位……」
神山語帶驚訝,而八雲只是冷冷地說了聲:「你好。」
後藤與八雲來到寬約五坪大的客廳。
牆邊的書架上排滿了各種靈異相關書籍,還有一套接待用桌椅擺在房間中央,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這兒一點生活感也沒有——不過這裡是事務所,因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後藤和八雲並肩坐在接待用沙發上;神山端出冷茶招待他們倆,接著也在對側的沙發上坐定。
「這裡禁菸嗎?」
後藤從胸口掏出香菸,一邊問道。「請用。」神山邊說邊從桌下拿出菸灰缸,放在後藤面前。
「你想知道我的來歷,對吧?」神山一語道破。
他說得如此直截了當,後藤反倒不知該如何答腔,不過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你說對了!在這次的風波中,坦白說……你跟其他人實在很格格不入。」
神山聽完,開心地笑了。
「後藤刑警,我欣賞你這樣的人。」
「啥?」
「你是一個有話直說的人。」
他一副彷佛看穿後藤心思的態度,令後藤靜不下心。
後藤望向身旁的八雲,然而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神山,似乎不打算參與對話。
「被你欣賞有什麼屁用!來談正事吧,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靈媒?」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神山慢條斯理地答道。
「那之前你是做什麼職業?」
「聽了你或許會嚇一跳,是老師。」
「啥?」
「是真的喔,你大可去調查一下。以前我是個高中老師。」
老師和靈媒,這兩項職業真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為什麼你會想當靈媒?」後藤此言一出,神山倏地瞥了八雲一眼。
儘管八雲察覺到神山的視線,仍然維持著一張撲克臉。
「以前的我也看不見死者的靈魂,只是以一個老師的身分過著平凡的生活;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感到強烈地頭暈目眩,然後住院了一陣子。」
話說到這兒,神山先頓了頓,接著喝下一口茶。
「那是過度疲勞所引起的心臟衰竭。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等到我清醒後,不知怎的,我的兩眼就變成紅色了。」
聽到這兒,八雲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醫生也說找不出原因。由於身體實在沒什麼異狀,我很快就出院了——從那時起,我開始看得見死者的靈魂。起初我以為是錯覺,但很可惜地,那並不是錯覺。」
——八雲是天生就有一隻紅色左眼,而這傢伙的紅色雙眼卻是後天形成的啊。
「所以你就成了靈媒?」後藤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
「無論我個人願不願意,既然具有特殊能力,就應該好好利用才是;假如空有能力卻不使用,你不覺得很浪費嗎?就像是擁有絕對音感卻不踏入音樂領域一樣。」
「使不使用都是個人的自由吧?世界上也有人擁有高級車卻不開車啊。」
後藤語畢,神山放聲大笑。
——你反應也太大了吧?這傢伙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後藤刑警,你這人真有意思。你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對啦。你覺得呢?」
神山詢問八雲。
關於這個問題,後藤也想知道八雲的答案。
「為什麼問我?」八雲仍舊面無表情。
「因為——之前我也說過了,你跟我有相同的能力。我說錯了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八雲壓低嗓子說道。
「感覺啊!或者我該說是『呼應』?」八雲冷笑了一聲。
「這種說法果然騙不了你。說穿了也很簡單,你的左眼戴著角膜變色片對吧?黑色的。我也戴著一樣的東西。另外,我們在那棟大樓碰面時,你的視線一直追著從屋頂跳下來的女鬼;從一般人眼中看來,現場根本什麼也沒有,所以我推論你看得見鬼魂。」
「你猜得沒錯,我看得見。」八雲說。
神山滿足地笑了。
「作為一個擁有相同能力的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這次麻美小姐的消失以及一連串的靈異現象,你怎麼看?」
「那你呢?你怎麼想?」八雲反問。
「我認為澤口裡佳小姐的靈魂懷抱著強烈的怨恨,因此渴望復仇。我不清楚她的報復對象是誰,但恐怕是當時酒吧中的某個人。」
「復仇……」八雲喃喃說道。
「很遺憾地,麻美小姐只是被無端波及罷了。只要里佳小姐的憤怒一日不平息,難保不會出現下一個犧牲者。」
「你的意思是,她消滅了麻美小姐?」
面對八雲的問題,神山深深地頷首。
「當時我人在現場,而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我的話已經說完了,那麼你呢?」
八雲咬緊下唇,躊躇地將視線左右飄移,接著才娓娓道來。
「我認為死者的靈魂,類似於一種思念集合體。」
「我也這麼認為。」
「不。在我看來,死者的靈魂對於在世者而言,並沒有物理上的影響力。」
「言下之意是……你認為亡靈不可能消滅麻美小姐?」
迄今泰然自若的神山,表情猛然一變,散發出挑釁的氣息。這也難怪,畢竟八雲當著他的面推翻了他的理論。
「其實這也不過是我的個人觀點罷了……」
「那麼,為什麼麻美小姐消失了呢?」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你應該沒有立場推翻我的論點。」
「這倒也是。」
八雲不加思索地認同了神山的話語。他認輸了嗎?
「自從我當上靈媒以來,經歷了各式各樣的狀況;照我的經驗看來,只要亡魂的意念夠強烈,也是有可能產生物理影響力的。」
「有沒有實際案例呢?」
「比如說,一對相愛的情侶即使不開口,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對吧?你不覺得這就是人的思念發揮物理影響力的案例之一嗎?」
「你說這就是物理影響力,未免太牽強了;況且你扯太遠了,在我聽來跟『夢想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一樣空泛。」
後藤看得出八雲正顯得不耐煩。
「那麼,我就再問你一次:為什麼麻美小姐消失了?」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呃,啥?」
一旁的後藤聽到神山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不禁驚呼一聲。
他悄悄瞥向身旁的八雲,看得出八雲比他還要訝異。
「其實,我的經驗也不是那麼多,這次的委託對我來說有點負擔過重;你的能力和我相同,假如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比較放心……」
「就算我們倆能力相同好了,道不同不相為謀。」語畢,八雲逕自起身。
看樣子,從他口中是套不出什麼了——後藤也隨同八雲離席。
「打擾啦,老師。」
「我不喜歡這樣的稱呼。」神山苦笑道。
「對了,八雲。你認識一個和我一樣雙眼赤紅的男人嗎?」
喂,給我等一下!雙眼赤紅的男人……
「喂,你認識那個男的?」後藤激動地揪住神山的衣襟。
「是啊,不過說是認識……其實我也只跟他見過一次面而已。」
「在哪裡?」
「長野縣北部的戶隱.當我在那裡進行靈媒修行時,他找上了我。」
「你這小子,該不會是那傢伙的爪牙吧?」神山大大地搖搖頭。
「怎麼可能!拜託你饒了我吧。二位認識那個男人?」
「是啊。」豈止是認識,還受到他不少「照顧」呢。
「那麼你應該懂吧?全天下不會有比他更可怕的男人了!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了,他的眼睛宛如一片黑暗深淵,世上的一切都會被他吞噬;他沒有一絲一毫人類的情感,他本身就是一種邪惡!這是我對他的看法,我既不想與他為敵,也不想跟他同夥。」
後藤鬆開手後,神山無奈地搖搖頭。
驀然一瞥,八雲已經不在房裡了。
17
真琴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沮喪地抱著頭。
怪事層出不窮,而且每件事都無法找出解答;包含麻美的行蹤在內,一切簡直有如羅生門。
後藤說只要交給警方辦案就好,可是真琴怎麼可能袖手旁觀呢?報社自己也有一套與警方不同的情報網。
此時,一名小個子駝背男開門進入。
「我是瀧澤,你是土方小姐嗎?」
「是的。」真琴起身行禮,對面的瀧澤趕緊請她坐下。
「不好意思,謝謝您抽空見我。」
「別放在心上,顧慮東顧慮西的,怎麼能寫出一篇好報導呢?」
瀧澤豪爽一笑,真看不出個頭小的他會有如此笑聲。
真琴曾和他在走廊擦身而過數次,這還是她頭一次和瀧澤面對面談話;以往真琴總覺得他有些陰沉,但方才那一笑抹去了那些負面印象。
「不瞞您說,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會儘量回答。」
瀧澤點燃香菸,接著咕噥著:「全公司禁菸,這要教我去哪裡抽菸嘛。」然後從口袋中掏出攜帶型菸灰缸。其實就算他有攜帶型菸灰缸,會議室也一樣禁菸,不過真琴並沒有說破。
「您還記得五年前那椿澤口裡佳案嗎?」這就是真琴找上瀧澤的理由。
五年前澤口裡佳自殺後,從警方辦案初期到嫌犯被捕——這段時間的一連串報導,都是由瀧澤所負責的。
瀧澤摩挲著下巴的髭鬚,扭動肩膀。
「記得啊。不只是澤口裡佳案,只要是我經手過的案子,我全部都記得。你最好也把自己寫過的報導全烙印在腦中,這會成為你獨有的情報來源,也會幫助你日後寫出更好的報導。」
「喔,好。」真琴不小心顯露出了漫不經心的態度。
這種愛自吹自擂的人,報社裡多得是;或許是因為見識過各種大風大浪,見多識廣的關係吧。
「好了,為什麼你會對這麼久以前的案子有興趣?」
「現在我正在製作性侵案被害人的後續報導,所以才會對里佳小姐的案子產生興趣。」
真琴說出在內心構思已久的答案。
即使她將靈異現象一事和盤托出,也只會使話題變得複雜,而且對方也不大可能會相信她的話。
因此,她選了一條比較保險的路。
「傷腦筋啊。」瀧澤摸著後頸,嘆出一口氣。
「老實說,我也正在追查那件案子呢。」
「真的嗎!」瀧澤這意料之外的話語,令真琴為之驚呼。
「是啊。」
「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之處呢?」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逕地沉吟。
兩個人的報導主題偶然重疊,也難怪瀧澤不願開口透露;只是,假如瀧澤真的掌握了什麼新的線索,真琴絕對沒理由輕易放過。
「算了,既然內容沒有重複,說了應該沒差吧。」
瀧澤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
「究竟是什麼事?」
「最近網路上有一個很紅的色情網站。」
儘管真琴覺得瀧澤的話與性侵案一點關係也沒有,仍然靜靜地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我覺得有點在意,所以也進去看了。它是會員制的網站,使用者可以在上頭下載圖片或影片,而那些內容都非比尋常。」
瀧澤點燃第二支煙。
有些人只要開口講話,就會忍不住想抽菸,而瀧澤就是那種人。
「簡單說來,就是一些強暴影片;這東西並不稀奇,市面上所販賣的那些幾乎都是假的,只是在無名女演員的臉上打上馬賽克,然後演一齣戲罷了。畢竟這可是犯罪行為,當然不可能假戲真作,但是……」
「該不會,那個網站上的圖片和影片……」
「沒錯,那些全都是真的。」真琴心頭猛然一緊。
將真正的性侵影片散播到網路上作為娛樂,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喪盡天良的事了。萬一被受害者看到了……話說回來——
「為什麼你知道那是真的?」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要牢牢記住自己寫過的報導!那將成為你獨有的情報來源。」
難不成——
真琴頓時面色鐵青。究竟是什麼樣心態,誘使人做出這種天理難容的事?
又怒又懼的真琴,忍不住手指發顫。
「你看起來比我想像中還聰明嘛!你猜對了,我在那個網站上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澤口裡佳……」
「沒錯。上傳者是用家庭攝影機拍攝的,上頭很貼心地附加了拍攝日期,絕對錯不了。」
太過分了——
真琴握緊雙拳。
「不僅如此,你相信嗎?開頭還打上『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樓自殺帖這行字哩!」瀧澤雙眼充血地注視著真琴。
真琴用力搖頭。她不願意相信,同時也熱淚盈眶。
真琴覺得,她似乎稍微了解到連死後都得受此屈辱的里佳,究竟多麼痛苦、悲傷;這股屈辱,光是想像都令人目不忍睹。
事實上,這種犯罪行為已經超出正常人所能忍受的範疇,即使被害人心生殺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什么正義感特別強的人,只是這件事我實在難以容忍。」
「我也是。」
「我想逼得他無路可逃,踢爆他的所有惡行。」瀧澤意志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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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沒,現在到底是怎樣?
後藤的煩躁已經抵達最高點。打從離開神山的事務所以來,八雲始終不發一語,無論問他什麼問題,他總是回答:「在得到所有情報之前,我不方便發表意見。」
沒辦法,後藤只好將八雲送回他的藏身處,獨自持續搜查。
八雲突然脫隊的理由,其實並不難想像。八雲的父親——那個兩眼赤紅的男人,這回說不定也參與其中。
不行、不行!俊藤趕緊揮開腦中那些想法。
——我的腦子已經夠混亂了,思考這些只是把自己逼瘋而已;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把自己的分內工作做好。
後藤來到神山曾經任職的市內某所高中。
這是他頭一回來到這兒,不過他早就耳聞其名;這所名校的學生,全都是一些腦袋構造和後藤截然不同的人。
後藤由正面玄關進入校舍,換上來賓用的拖鞋。
他已經有二十年沒踏入學校了。真不可思議,即使不是自己的母校,學校這地方還是令人燃起一股懷念之情。
一踏進去,右方的「教職員室」牌子便映入眼帘。
他緩緩地打開門扉,裡頭的數名教師隨即不約而同地望向後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我是今天早上打電話來的後藤,那個姓間宮的導仔在不在這裡?」
沉浸在感傷中的後藤,連遣詞用句都不知不覺退化了。
「啊,您就是後藤刑警啊。請進。」
辦公室尾端的一名消瘦的中年女子舉起手來。她戴著一副玳瑁鏡框的眼鏡,臉型瘦長,看起來像極了個性嚴苛的貴婦。
教師們開始交頭接耳,後藤甚至還聽到有人說:「他是刑警?真的假的啊。」
其實他大可大大方方地走進來,不過他總覺得自己像是個被叫來訓話的學生,因此走路也變得扭扭捏捏。
「您好,請坐吧。」後藤恭敬不如從命,依言坐下。
「您這次是來詢問關於神山老
師的事吧?」
「嗯,沒錯。」
「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請教一下,神山老師是不是做了什麼……」
後藤很清楚她的言下之意。警察前來打探前同事,任誰都會起疑。
「他沒做什麼壞事啦,這只是例行公事罷了。警察這種組織比你想像中還麻煩,即使心中很清楚『不是這個人』,還是常常得做做樣子,好向上頭交差。就拿你們老師來說好了,你們作家庭訪問時也不是只找問題學生吧?」
「刑警先生,我了解您的意思,但以『家庭訪問』來當例子似乎不太妥當。家庭訪問不只是為了了解學生的家庭環境,也是希望家長能藉此了解我們老師的方針。」
間宮面露慍色地反駁道。
——不小心說錯話了!我可沒空跟她暢談教育大計。
「抱歉。嗯,總之呢,我想知道神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其實我對他的私生活並不清楚,不過學生們都很喜歡他。刑警先生,您和他碰過面嗎?」
「是啊。」
「那麼,您應該能了解吧?他是個非常優秀的老師。他願意傾聽學生任何微不足道的煩惱,該說他直覺敏銳嗎?他似乎非常了解學生的心情。」
曾經是教師的神山,以及現在身為靈媒的神山——
坦白說,後藤本來暗自期望他前後判若兩人呢,畢竟這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辦案線索。
然而,從間宮的話中聽來,他的個性似乎沒什麼改變。
「其中有一個學生特別喜歡他!她是一個很漂亮的長髮女孩,我記得好像是……川口同學?不,還是山口同學……?」
間宮摩挲著一臉黑斑的面頰,一逕思索著。
「聽說他之所以辭去教職,是因為病倒了……」
再這麼聽她瞎扯下去還得了!正當後藤想導回正題時——
「對了,他其實在辭職之前就看得出來滿臉疲憊,結果某一天突然住院,然後就這麼辭職了。」
「他生了什麼病?」
「由於事出突然,我們也不是很清楚耶。」
這番話和神山的說詞並無二致,至少以現階段來說,神山並沒有說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剛才我也說過,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看來這趟我是白來了。失陪。」
後藤邊說邊站起身來。
坦白說,後藤壓根沒必要這麼匆忙,只是他不知該怎麼應付這個姓間宮的女老師,所以想在對方再度說廢話前溜之大吉。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間宮喚住後藤。
「什麼事?」
「神山老師目前在哪裡高就呢?」
她不知道嗎?算了,這也難怪。
「他在當靈媒啦。」
此言一出,間宮剎時呆若木雞。
她的反應是有點誇張,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就是了。
19
井手內拖著身子,回到自家大樓的門前。
這幾年來,疲勞所造成的沉重感總緊緊地依附在他身上,揮之下去。
他這趟回來,並不是回家休息的,只是來拿換洗衣物,一小時後就得回警署。
他並不像後藤一樣相信鬼魂的存在,只是他偶爾會思忖著——身體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否並非起因於疲勞,而是案件關係人所下的詛咒?
——我背負著他們的怨念。
對於井手內來說,後藤只是一個麻煩製造者,但是他偶爾也會羨慕後藤。若是他能像後藤一樣掙脫組織的束縛,發泄自己的情緒,那該有多輕鬆啊。
「壓抑情緒」這件事,比他想像中還耗費心神。
打開門一瞧,電燈是開著的。那小子已經回來了嗎?剎那問,井手內發現自己竟猶豫了一下。
為什麼我要對自己的小孩顧慮東顧慮西的?井手內刻意踩著大步走進客廳,然而空無一人。難道他在房間裡嗎?井手內將扛在肩上的公事包丟到地上,躺進沙發中。
——我從什麼時候起,變得抗拒回家了?
想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我跟他並沒有特別合不來,只是一碰面就尷尬而已。
「爸爸。」
兒子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井手內心頭一驚。從井手內的位置看不見他,不過他肯定正站在客廳的入口處。
「怎麼,原來你在家啊。」井手內動也不動地答道。
我不是本來就知道他在家嗎?——連井手內自己都覺得,問這問題實在有點怪。
「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找我有事?反正一定又是跟我要錢吧!我看他開始打工,本來還安心不少,看來真是太大意了。
「幹嘛?我不會再給你零用錢了。」
「我不是要跟你拿錢。」語畢,他從後面繞過來,坐在井手內對面。
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和兒子相視而坐了呢?
耳環的數量又增加了?穿一些不合尺寸的衣服,真的有那麼帥氣嗎?——儘管井手內想說的話多不勝數,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這是他以工作繁忙為藉口,將教育小孩的責任全推給妻子的報應。如今,他的妻子也不在了。
我瞎忙一輩子,到底想守護什麼——?
「坦白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他窩囊地垂下眉毛說道。這種表情跟我像極了;不光是表情,就連膽小怕事的個性也跟我如出一轍。
井手內苦笑道:
「你說吧,不過我沒時間,儘量長話短說。」
「我被詛咒了。」
這小子在講什麼鬼話?一股隱約的不安,在井手內心中逐漸擴散。
20
石井獨自坐在市內某家不動產仲介公司的一室中。
桌上備有咖啡,不過他實在沒胃口。
在調查過去的犯罪紀錄時,酒吧的那幾人沒有一個人有前科,不過他並不感到失望;因為,儘管只見過一次面,他從不認為當中有任何人像是會犯下這等罪行的人。
接著,石井找上了伸一的工作地點。
這是一家小小的活動企劃公司,據接電話的女行政人員所言,伸一進公司的時間是兩年前,他工作認真,如今已是公司的重要人才。
而裕也這名青年,也在數個月前由伸一介紹進來當活動打雜工讀生,是個意想不到的務實青年,大家對他的評價也很好。
從談話中的語氣聽來,這名行政人員對伸一似乎特別有好感,對於警方打探兩人來歷感到驚慌失措,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石井:他真的沒做什麼壞事嗎?
掛斷電話後,石井發足來到這家不動產仲介公司,他們兩人所住的大樓就是此公司經手介紹的;此行的目的,是從業者口中間出房屋的租金以及合約的內容。房租可用來推算兩人的經濟狀況,而保證人的欄位則可用來確認當事者有哪些親屬。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離席的仲介人員拿著信封回來了。
「沒關係,沒這回事。」
仲介人員坐在石井對面,朝他遞出信封;石井接過信封,手臂卻冷不防被對方一手攫住。
「剛才我也表明過,其實這些東西我是不應該拿出來的,這方面還請您給個方便。」
最近由於個人資料保護法大行其道,即使是警察也無法輕易閱覽資料,導致辦案效率大幅落後。
「放心吧,我不會將它帶出去的。」
「這樣啊。」儘管他鬆開石井的手臂,臉上仍然浮現著一抹不安。
趁他改變主意之前,趕緊將資料看一看吧!
石井從信封中取出租賃契約書,翻開一頁。兩人的住處為月租十五萬,地點不在市區,到車站也有十分鐘路程,以新建的兩房兩廳一廚來說,這金額並無不妥。
他又翻了一頁,望向保證人那一欄。
「啊!」石井不禁驚呼,仲介人員也好奇地探過頭來。
石井翻回前幾頁,重新檢查地址、大樓名稱、門牌號碼,證實的確是昨晚所拿到的地址。
「請問一下,這本合約真的是那間屋子的合約嗎?」
「是的。」
「簽約人確定是這個人嗎?」
「沒錯。」
「你確定嗎?」
「最後面有他的駕照編號。」在石井的不斷追問下,仲介人員無奈地答道。
「駕照。」石井依言翻到最後一頁。
正如仲介人員所言,最後一頁記載著簽約人的駕照編號。暈開的墨水弄得駕照上的照片一片模糊,不過名字倒印得清清楚楚。
「居然有這種事……」
石井激動地猛然起身,而仲介人員只是呆若木雞地望
著他。
——我找到一個不得了的線索了!這滿腔的激昂,令石井久久無法自己。
21
「八雲,你在嗎?」
晴香造訪八雲的秘密基地,只見他正一臉認真地凝視著某物。
他的視線投向桌上的一條紅礦石項鍊,這是前一樁案子解決後,水渠道路上的一名少年連同信件一併交給他的。
「怎麼,又是你啊?」
八雲察覺到晴香的存在,邊打呵欠邊說道。真是的,什麼態度嘛。
「我要回去了!人家好不容易幫你把事情辦完了說!」
「你怎麼不早說。」什麼嘛,意思是我沒事就不能來嗎?
晴香滿懷不悅地在八雲對面坐定,將日記和紙條遞給他。
「我姑且試過了,不過沒辦法全部完成;因為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所以跳過了一部分。」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八雲看都不看,就將它們塞進襯衫胸前的口袋中。
今天的八雲好像有點反常耶。
「欸,你在想什麼呀?」
「我在擔心你這天兵的未來。」
這個人真的是……怎麼老是這麼口無遮攔?
「用不著你擔心,我的未來可是一片光明呢!」
語畢,晴香忽然想到:八雲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呢?大學畢業後,他打算何去何從?被迫看見死者靈魂、背負著辛酸過往的八雲,放眼著什麼樣的未來?
「欸,八雲,你大學畢業後想做什麼?」
「誰知道?到時候再想吧。」
晴香並不認為這是八雲的真心話。她好想探索他的心房,然而,想必他是絕對不會告訴她的。
「要不要跟上次遇到的那個人一樣,當個靈媒看看?」
晴香本以為八雲會生氣,但他只是大大地吸進一口氣,閉上雙眼。
「有時候,我實在搞不懂。」
八雲難得以極為緩慢、缺乏自信的語氣說道。宛如飄怱不定的浮雲。
「搞不懂什麼?」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這隻左眼。說不定我看見的全都是幻影,其實我什麼都沒看見。」
「才沒有這回事呢!」八雲對晴香的話語置若罔聞,繼續往下說:
「會不會其實我根本沒看見真相,只是為了滿足自我,而編造出一篇篇的故事……」
「八雲……」
「事實上,儘管我和那傢伙擁有同樣的眼睛,所見之物卻大不相同。我所看見的是悲傷,而他所看見的卻是憎恨;那傢伙超越了生死的界線,挖掘出靈魂本質中的深遠黑暗,這一點我不否認。」
「這樣子太殘酷了!」晴香窒息般地說道。
她不願相信人類的本質是一片黑暗。
「是嗎?在我眼中看來,黑暗彼端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到底誰才是正確的呢……」
他的語氣彷佛朗讀著一本哲學書,而晴香似乎在這席話中窺見了八雲的本質。
儘管八雲愛抱怨、得理不饒人,再怎麼說,他都是一個會為別人拚命一搏的人,而這想必是因為無論他在黑暗中多麼辛酸、痛苦,總是相信前方必定有一道光芒。
不管他眼中所見是真是假,即使那只是他個人一相情願——那道光,都代表了八雲的本質。
「你看見的絕對不是什麼幻影!嗯,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是!」
晴香頻頻點頭說道。
八雲對晴香不屑地冷笑一聲.接著再害臊地皺著臉搔搔頭髮。
「受不了,你真的是天真透了。」
「什麼意思嘛。」
「你的保證能信嗎?」
這個人真的是——
「口是心非!」
「算了,我就照你說的,不再想一些沒意義的事了。」
語畢,八雲捻起項鍊的鏈子,定定地注視垂在下方的紅色礦石。
「這一次,這東西害我對自己的所見之物產生了疑問。假如能拋開疑問,將放眼所見的真相一個個組合起來,就能找出答案。」
八雲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眸,綻放著強烈的意志之光;晴香凝視著那團光芒,看得忘我。
她深深覺得,自己與八雲的心房稍稍拉近了一點距離。
「看什麼看?噁心死了。」
這個人怎麼老愛亂講話破壞氣氛?
「什麼噁心嘛!我只是覺得那條項鍊很漂亮,所以才一直看罷了。」
晴香扮鬼臉地說道。
只見八雲深深嘆出一口氣,彈開那顆紅色礦石。
「這顏色真的好漂亮喔!那是什麼礦石?」
「大概是黃玉(Topaz)吧?」
「原來有紅色的黃玉呀?」
「這種黃玉非常稀少,價值就跟美術品一樣高。」
「這樣啊……」
「據說黃玉可以提高人的創造力與感應力。」
八雲淡淡地說著,將那條項鍊扔向晴香。
晴香嚇得差點失去平衡,但仍雙手接住了它。
「喜歡的話就給你。」
「咦?可是,這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這是我媽以前戴過的項鍊。」
這種東西,怎麼能夠輕易接受呢?
「既然如此,就應該將它還給令堂才對呀。」晴香說。
八雲露出苦笑。他的表情,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沒關係,我希望你收下來,而且她也沒機會再戴上它了。」
八雲的眼眸,流露出深海般的哀愁之色。
難道說——
22
回到警署的後藤正步行在走廊上,朝著自己的部門邁進。
這一趟的收穫可說是零,現在只能先等待石井的調查結果了(雖然他並不期待)。
每條線索好像互有關連,又好像互不相干,可謂支離破碎。
如果要將這次的案件依順序逐一說明,神山所說的話應該最接近正確答案——里佳由於恨意太深,因此詛咒了所有關係人。
可是,後藤並不這麼認為。
假如她迄今仍憎恨著某人,那麼就沒救了。誰沒救?她?
不,沒救的人是我自己——
「你跑去哪裡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惠理子佇立在走廊上,擋住後藤的去路。她還是一樣巨大,身材、身高都跟後藤差去無幾。
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弄得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向惠理子詢問調查結果。
「查出什麼了嗎?」
「就是因為查出來了,我才來找你啊。」
惠理子無奈地說著,拽著後藤的手臂進入附近的偵訊室。
「幹嘛要來這裡?」
「想也知道是不希望被別人聽見啊!你真的很遲鈍耶。」
對啦對啦,我就是遲鈍啦!
後藤滿懷不悅地盤著胳膊,靠在牆上。
「然後咧?」
「我逼問了當時的負責員警,挖到了很多內幕。」
逼問……你這樣還算是女人嗎?
「井手內課長過來說了一些有的沒的,浪費了我很多時間,不過我還是問出來了。當時好像是故意撤銷告訴的喔。」
「故意的?」
「你太大聲了啦。」惠理子趕緊搗住後藤的嘴。
「他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就是那樣。」
「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陰謀喔。」後藤撥開惠理子的手說道。
「是啊,超可疑的!」
「怎麼說?」
「我哪知道啊?這點你自己去查吧!」惠理子聳聳肩說道。
可能性之一,應該是人手不足吧。
當時警方手中還有一件事關警察威信的案件,可說是十萬火急——上頭不願意將主要人力耗費在性侵案上,於是調開後藤與惠理子,轉交由新人處理。
打擊被害人的心靈、逼她撤銷告訴、結案——
依照現況來說,警方確實沒辦法分配足夠的人力給每一樁案件,只能依照重要程度來配給警力,這是事實。
但是,假如真是如此,這名女子就是被這種政策給害死的。
「還有另一件事。」
「什麼?」
「我問了第一個抵達自殺現場的人,他說里佳有留遺書。」
「確定嗎?」
「對啊。我還請他重新翻閱了當時的記事本呢。」
資料上沒有記載這項證據。
有人把它偷走了,而且偷的人一定是內賊,否則不可能辦得到。
然
而這樣一來,就絕對不可能是人員不足所造成的缺失了。
「有人想隱瞞里佳自殺的事實。」後藤脫口而出。
「為什麼?」惠理子旋即問道。
也難怪她會這麼問,因為隱瞞里佳的自殺,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況且最後案件依然是以「自殺」結案。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遺書。
有人謀殺了她,然後再留下遺書,想偽裝成自殺——
不行,這樣不合理!可惡,這案子真的煩死人了!
後藤猛地將身旁的椅子踹開。
23
這不是我一個人處理得來的問題!真琴深感無助,於是儘管自知不應該來這兒,仍然造訪了警署。
和瀧澤談過之後,真琴自己也瀏覽了那網站。
她真希望瀧澤說的是謊言,然而很殘酷地,電腦螢幕上映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她無法原諒那些人。
犯下性侵案的歹徒、利用這些影像謀利的人,以及觀看這些影像為樂的人。
就連身為第三者的真琴都感到如此憎恨,換成當事人里佳,肯定覺得放眼所見的一切全都令人憎惡。
里佳想必也覺得我們很可恨吧?
她這無窮無盡的憎恨,就連無辜的麻美都牽扯進去了——想到這兒,真琴忽然發覺自己在影片中看見了熟悉的東西。
於是,她決定將這件事告訴後藤及石井。
如果被瀧澤知道了,她免不了被臭罵一頓,但如今管不了那麼多了。
真琴來到偵訊室門口,一陣轟然巨響驟然傳來,嚇得真琴停下腳步。
偵訊室的門應聲開啟,後藤從中走出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吵死人了,安靜點行不行啊!」
一名和後藤身材相去無幾的女性也嘀咕著走出來。
真琴覺得她有點眼熟,依稀記得她是那個姓島村的女警。
「你管我!」她和煩躁地撂狠話的後藤對上視線。
真琴深深一鞠躬,走向後藤;而島村也識相地拍拍後藤的肩,匆匆離去。
「很遺憾,我們還沒找到你朋友。」後藤尷尬地避開真琴的視線。
真琴覺得,這個人真是表里不一。明明他擁有強烈的正義感與責任心,而且心地又善良,卻總是羞於表達。
「不,我不是來談這件事的。關於澤口裡佳小姐的案件,我有一條線索想告訴你。」
「什麼線索?」
「在這裡不方便說,請你……」
接下來的內容不方便大聲說出來,真琴連筆記型電腦都帶來了,只希望後藤能看一看。後藤明白了真琴的意思,對她招手示意「跟我來」,接著邁開步伐。
***
石井意氣風發地回到了署里。
後藤刑警一定會很開心的!光是想像,就令石井樂得合不攏嘴。
「後藤刑警,我成功了!」石井猛地打開門扉。
後藤狠狠瞪了石井一眼,嚇得石井全身僵直。
「你杵在那兒幹嘛?」經後藤這麼一說,石井才趕緊入內。
真琴也在一旁。石井在後藤身旁擺放一張圓椅,接著坐定。
「啊、啊、是真琴小姐啊?有、有、有什麼事嗎?」
石井很努力地想恢復平常心,但很明顯地辦不到。
心頭的恐怖回憶阻礙著他,令他忍不住緊張起來。
「你來得剛好,一起聽吧!」
「聽?」
「你很遲鈍耶,她是來告訴我們澤口裡佳的線索的啦!」
後藤刑警居然願意讓我知道如此重要、重大的線索——石井很想說出口,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開口。
沒辦法,他只好在一旁觀望。
真琴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操作.而後藤和石井則並肩窺向螢幕。
螢幕上顯示出「強姦俱樂部」幾個大字。
石井知道網路上有一些聚集著極端狂熱者的網站,但沒想到會有如此露骨、低級的站台。
「這不是A片的企劃影片嗎?」後藤問得好。
說起來,兩個男警官跟一個女新聞記者共處一室看這種影片,想來還真奇妙。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真琴盯著螢幕,顫聲地說道。
「難道說……這是真的?」
真正的強暴?不,這不可能的,強暴可是犯罪啊!
「很遺憾……」
「可是,你為什麼知道這是真的呢?說不定它只是做得以假亂真罷了。」
真琴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默默地移動滑鼠,點進網站中。
一會兒後,螢幕上顯示出一列名單。只要從名單中選一個人,八成就能看見那人的圖片或影片。
她緩緩地移動游標,停在一個名字上頭。
澤口裡佳——
不會吧,這……不可能!
真琴在名字上點了一下,澤口裡佳的臉部照片與詳細資料隨即顯現出來。
「澤口裡佳,當時二十二歲,錄於東京都內某處。努力忍受屈辱的表情真是令人興奮難耐啊!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樓自殺。」
上頭的文字教人越看越不舒服,石井覺得自己好像腦中一片空白。
「到底是哪來的白痴做出這種蠢事!」
後藤按捺不住地敲桌怒吼道。
這名女性因為此事而自殺,而且死後還得持續遭受屈辱——這些人簡直喪盡天良!
「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真琴語重心長地說道。
此時此刻,她心中的情緒並非憤怒,而是傾向於憎恨。
真琴再度點了澤口裡佳的名字。
不行!這種殘酷的影像,我沒辦法再看下去了!石井渾身發抖,幾乎腿軟。
螢幕中跳出一段影片,鏡頭正拍攝著步行在路上的一名女子;歹徒八成是從後方一路跟拍,由影像看來,攝影機是固定在車子的副駕駛席上。
車子停在人煙罕至的地段,車門應聲開啟。
影片中的男子背對著鏡頭沖向里佳,接著搗住里佳的嘴,硬是將拚命掙扎的里佳拖進車裡。
鏡頭一轉,來到某處的地下室。
地下室非常寬廣,牆壁裸露著水泥,現場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物品。里佳的四肢被膠帶層層捆綁,畏懼地望著鏡頭。
此時,一名男子進入鏡頭。他戴著毛線面罩,沒有露臉。
真琴按下了暫停鍵。
「怎麼會這樣……」後藤雙手掩面。
能發得出聲音已經算好了,像石井只能將看到的影像鮮明地烙印在記憶中,想像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接著感到無比痛苦。
真琴回過頭去,意志堅定地注視著後藤與石井。
「請二位務必逮捕這個網站的經營者。」
「這還用說嗎!」後藤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過,當務之急是解決里佳小姐的案件。請看這裡。」
真琴將視線再度投向螢幕,挪動滑鼠,將影像中男子的手臂放大。
「你們對這個圖案有沒有印象?」
那是一個刺青,一條蛇纏繞著一支十字架。
這圖案好眼熟——
「果然如此啊!」石井興奮地大叫道。
「不要在我耳邊大叫啦!」後藤敲了他的頭一下。
「呃、可是、這刺青……」
「你冷靜一點,把話說清楚!」
石井依言做了深呼吸,然後取出記事本。
「不瞞你說,我調查了村瀨伸一這個人,結果他的住處居然是登記在里佳性侵案的歹徒——大利和志名下!」
「他們果然有關係!」真琴問不容發地說。
「我自己在看影片時,也覺得這刺青很可疑,所以今天才特地來這一趟。昨晚我在伸一先生手臂上,看到了這刺青!」
「閃開!」後藤推開石井,從桌子抽屜中抓出資料攤開。上頭有著大利和志的照片。
所有人頓時全將視線集中在照片上。
髮型不一樣;眉型不一樣;一個是單眼皮,一個是雙眼皮;伸一比這張照片瘦了十公斤左右——不過,大利和志與村瀨伸一的不同之處,全在化妝、整形、減重後可以改變的範圍之內。
石井緊張得心跳加速。
「可惡!原來是這樣啊!」後藤敲了桌子一拳.
「原來村瀨伸一跟大利和志是同一個人啊。」石井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大利的刑期剛好在兩年前屆滿,他出獄後改變了外型,以伸一的身分過活。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這麼一來,所有
謎底都解開了。
里佳的靈魂滿懷怨恨地襲擊村瀨伸一——不,大利和志,接著怨念向外擴大,波及了麻美。
回過神來,真琴居然哭了。
石井望著她的背影,心頭一驚。她是因為悲傷而哭呢?或是由於卸下心中的大石,因而哭泣?對於和女性接觸不多的石井來說,這是一個難解的謎題。
他只知道,真琴是個願意為他人著想的好女孩。或許,他一直以來都誤會她了。
「後藤在嗎?」井手內從門邊探出頭來,打破了沉重的空氣。
後藤露骨地「嘖」了一聲。
「幹嘛?」
「有空嗎?」
「我現在很忙,想說教的話待會兒再說!」後藤不客氣地說道。
石井以為井手內會大肆咆哮,於是僵起身子,怎料他接下來的話卻令人大感意外。
「我不是來說教的,只是有話想對你說。」
或許是後藤從井手內反常的態度中察覺了什麼吧?他說了聲:「采指紋核對一下。」接著與井手內一同走出門外。
手機怱地在靜謐的辦公室中鈴聲大作,嚇得後藤彈了起來。
「餵?我是土方。」真琴接起手機。
她的表情,在談話中變得越來越凝重。
一股奇妙的不安,在石井心中逐漸擴大——
24
後藤牢牢地注視著井手內那高高的發線。
和井手內這樣在會議室大眼瞪小眼,這是第幾次了?想必數也數不清吧。
這個男人也真可憐,他的禿頭有一半是我的責任——後藤自嘲地笑了。
「你在笑什麼?」
「不,沒什麼。」後藤正襟危坐地說道。
「好了,你說不是要說教,那麼你要說什麼?」
「你的個性真是到死都改不了啊,我真羨慕你。」
怎麼突然來這招?
說到底,他至今不知損了我多少遍,現在說什麼羨慕我,根本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我不知道你在感傷個什麼勁兒,總之拜託你長話短說。」
「也對。不瞞你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井手內垂著眼說道。
從方才起,井手內就不停地雙手摩挲,靜不下心來。看來,他自己也覺得找後藤商量事情實在有點尷尬,而這點後藤也一樣。井手內平時老找他麻煩,如今如此拘謹地和他說話,反倒令他不自在。
「如果是要談戀愛上的煩惱,那你就找錯人了。」
後藤捱不住尷尬的氣氛,半開玩笑地說道。
「不是啦,我是要跟你聊我兒子的事。」
「那你更是找錯人了!我又沒有小孩!」
原來這男人也有孩子啊。
後藤略感訝異,不過轉念一想,這年紀有小孩也是正常的。他迄今從未對井手內的私生活感興趣。
「說來慚愧,今天我兒子來跟我要錢了。」
「給個零用錢又不會怎樣,你不是賺很多昵?」
「還敢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領多少薪水!況且,他要的金額可是遠遠超乎零用錢的範圍。」
這個嘛,警察這一行的薪水,確實是和工作份量不成比例。
「然後咧?」
「我逼問他,問他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錢。」
此時,垂著眼的井手內抬起頭來。
深長的皺紋、黑眼圈、氣色欠佳的肌膚……這個人很明顯地比同年齡的人老上許多;或許管理階層的工作,比這男人想像中還更加勞心勞力。
「然後呢,我兒子跟我說他被女鬼纏上了。」
「女鬼?」
「他還說如果不付錢給靈媒,自己就死定了。我看不出他有這方面的問題,但也有可能只是我監督不周。你在這方面應該很內行吧?」
怎麼偏偏是這男人的兒子?
「所以,你想找我去探探這靈媒的底細?」井手內咬著下唇點頭。
關我屁事啊!自己兒子的爛攤子自己收!——後藤很想大聲咆哮,但不知怎的,井手內看起來似乎有點可憐。
「告訴我線索吧!對了,先給我你兒子跟靈煤的名字。」
「不好意思……」井手內擠出這幾個字,對後藤遞出一張名片。
——神山榮治。名片上面是這麼寫的。
「你在哪裡拿到的?」
「從我兒子那裡搶過來的。」
後藤驀地想起昨晚在酒吧中的那幾張面孔。真琴、酒吧老闆、極有可能是大利和志的伸一……以及那個叫做井手裕也的青年。
「你兒子該不會叫做裕也吧?」
「你認識他?」
「沒有啦,我只是之前聽過這名字……」後藤隨口矇混過去。
果然是那個青年啊!井手內與井手——居然使用這種半吊子的化名。
不過這樣一來,後藤終於明白神山的目的了。錢!說得頭頭是道,搞半天他也和其他靈媒一樣是神棍嘛。
將事情始末告訴井手內是很容易,不過一旦他知道了,勢必會插手干涉,屆時就無法自由行動了。看來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後藤刑警,不好了!」
門應聲開啟,石井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又怎麼了?」
石井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無法回答後藤的問題。
受不了,那你沖這麼快有意義嗎!
「對、對、對不起……剛才那個靈媒打電話給真琴小姐,說又有人從密室中消失了……」
石井終於開口了。
第二個消失者——
「消、消失了?是誰?」
「昨晚在酒吧中露面的井手裕也。」此言一出,井手內倏地站起身來。
這個豬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喂,石井,你把事情詳細地說清楚。」
井手內敏感地逼問石井,石井精神抖擻地答了聲:「是!」正欲開口說明——
「什麼事都沒有啦!」後藤飛越沙發,搗住石井的嘴。
「我是在問石井!」井手內察覺事有蹊蹺,更加緊咬不放。
石井還搞不清楚狀況,看來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真的沒什麼啦!」後藤逕自宣告,緊接著將石井拉到走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避免井手內起疑!最糟的情況下,他可能會逼我們收手!
儘管不能瞞他一輩子,目前還是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石井,快逃!」
「咦?為什麼要逃?」
「我沒空跟你解釋,快趁惹上麻煩前逃走啊!」
後藤奮力衝刺,而石井也隨後跟上。
然後跌倒——
25
從井手內面前拔腿逃走的後藤,隨即帶著真琴與石井前往明政大學。
此行是為了造訪那個占擄社辦、史上罕見的彆扭大王。
「這麼晚了,你來幹嘛?」
八雲免不了劈頭先送上幾句抱怨,不過後藤一說起來龍去脈,他便默默地捻著眉心,仔細聆聽。
石井和真琴或許是靜不下心吧?只見他們倆也不坐著,雙雙倚在牆邊。
後藤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將所有的線索一一說完。
從頭解釋一遍後,他覺得總算在一片朦朧之中抓住事情的真相,不過老實說,想定論還言之過早。
語畢,八雲陷入沉思,接著目光銳利地瞥了後藤一眼,開口說道:
「有人看過裕也先生消失的現場了嗎?」
「我們還沒去,不過剛才提到的那個伸一當時好像跟他在一起。真琴打電話跟他確認過了。」
真琴默默頷首附和。
「那個伸一先生,就是你們懷疑和強暴犯大利和志是同一個人的人吧?」
「嗯,沒錯。」
目前還沒有指紋等物證,不過依狀況看來,八成錯不了。
「而那個靈媒神山先生,則斷言這一連串的怪事是由澤口裡佳的怨念所引起的?」
「沒錯。」八雲豎起食指,悄悄地抵著眉心。
「我懂了。」八雲靜靜地說道。
「什、什、什麼,你懂了?」
驚訝的人不只是石井,就連後藤也訝異得結巴連連。
「我不是說過了嗎?拜託你不要大聲嚷嚷好不好。我們距離這麼近,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八雲一如既往地故意塞著耳朵抗議後藤的吵鬧。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種事不能隨便開玩笑,還裝得若無其事?
「你真的懂了嗎?」
「不要強迫我說第二次行不行?有些部分還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大概知道這一連串怪事是怎麼回事了。」
「給我解釋清楚!」
後藤知道自己會被八雲嫌吵,但這教他怎麼靜得下心呢?
石井和真琴也和後藤相同。方才死氣沉沉的氛圍已一掃而空,兩人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你真的很猴急耶。這只是我腦中的推測,沒有半點證據喔!假如無憑無據地魯莽行動,到時也只會落得一場空。」
話是沒錯啦——
「更何況,這回截至目前為止,都沒有半個像是被害人的被害人。警察想出動也無能為力吧。」
嗯,八雲的話也不無道理。
如果警方願意相信活人被亡靈消滅這檔事也就罷了,假如不信,就無法出動。
既然如此——
「那該怎麼辦才好?」
「我知道很麻煩,不過還得請你調查幾件事:我們只能等到手中的牌湊齊了,再一舉控制場面。」
八雲揚起嘴角。
再繼續追問,恐怕也只會被他輕描淡寫地矇混過去;沒辦法,現在只好先聽從八雲的指示了。
「然後哩?你想要我調查什麼?說清楚一點。」
「首先我想請你確認幾件事。」
「什麼?」後藤拉松領帶,好讓自己透透氣。
「酒吧老闆的身分還不明確,請你先調查酒吧老闆的來歷,此外還有大利和志先生。你說他在一家經營活動企劃的公司工作,對吧?請你將他的工作內容詳細調查清楚。」
後藤明白八雲希望他調查酒吧老闆的理由,至於為什麼要調查大利和志的工作內容,他實在想不透。調查這點能有什麼好處呢?
「另外,石井先生。」
八雲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了一些字,然後撕下來遞給石井。
石井戰戰兢兢地收下它。
「我知道有點麻煩,不過請你儘早將這些東西準備好。」
「這些到底是什麼?」石井才剛開口,就被八雲伸手制止。
「現在先不要問。如果當中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請你去問畠先生,他一定知這。」
「啊,喔。」石井不知不覺就答應了。
「呃,請問……我可以幫什麼忙呢?」
真琴往前踏出一步,插嘴問道。八雲挑起單眉望向真琴,儘管她臉上掠過一絲膽怯,仍然繼續說道:
「我朋友麻美到現在還行蹤不明,請你也讓我出一份力吧。」
後藤十分明白真琴的心情。他說:
「不然讓她分擔石井的工作怎麼樣?這樣她也比較靜得下心。」
只見八雲一臉不耐地搔搔頭,說:
「別說蠢話好嗎?我就趁這機會說清楚好了,真琴小姐現在處境非常危險。」
「你說什麼!」後藤大吼道。
「拜託你,不要大聲嚷嚷好不好。」
「少囉唆!你說她有危險,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八雲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現在已經有兩個人失蹤了,下一個犧牲者恐怕是……真琴小姐,就是你。」
八雲指向真琴。
真琴頓時臉色蒼白,彷佛被八雲攝走了生氣。
這會兒,連真琴都要消失了嗎——
26
石井正開著車。
後藤坐在副駕駛席,而真琴則坐在后座。
他完全搞不懂八雲在想什麼,可是又無法忽略「下一個犧牲者就是真琴」這句話,只好開車送真琴回家。
後藤不斷地吐出煙圈,而真琴只是低著頭在膝上不停搓著雙手,彷佛想驅走寒氣。
車內一片靜默。
「冷氣會不會太冷?」
石井捱不住凝重的氣氛,於是率先發話,然而真琴搖搖頭。
這下子,事情真的嚴重了。
八雲說得一副好像風波快要結束的模樣,但很遺憾,石井並不這麼想。
說起來,這一連串的怪事根本不是一般的刑案,不是找到加害人跟被害人就能了事的。
假如真如神山所言,所有的怪事全是由里佳的怨念所引起,那麼根本不會有結束的一天。無論再怎麼安慰她,也無法消除她的憎恨;就像恐怖電影一樣,只會有無止盡的惡性循環。
「送我到下一個轉角就好。」后座的真琴說道。
她的父親是警察署長,萬一他見到這兩人,在各方面都很難解釋得清。她八成是在為後藤與石井著想。
石井望向後藤,交由他判斷。
「下一個轉角是吧。」後藤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
石井依言打開方向燈,將車子停在十字路口前。前方約莫十公尺處,有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路邊。
上頭似乎有人,不過車子目前是熄火的狀態。
「真的很謝謝兩位。」
真琴深深低頭致意,接著開門下車,在十字路口左轉。
一名男子從白色休旅車中出現,和真琴走往同一方向。
車牌號碼上貼著黑色膠帶,無法辨認。
「後藤刑警,你看那邊……」
石井覺得不對勁,指向正要在十字路口轉彎的男子。
「幹嘛?」
「有一個男人在跟蹤真琴小姐。」
「男人?」
說時遲那時快,當後藤轉過頭去,男子已轉彎消失了。
石井覺得心頭湧現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過去看一下狀況。」
「什麼狀況?」
石井不理會後藤的疑問,下車快步地朝著真琴和男子的方向邁進。
隨著在黑暗中行走,石井的心跳也越來越快;他的背滲出了汗水。
夜晚的住宅區一片靜謐,羅列兩旁的路燈使得氣氛變得更加陰森。
徒步五十公尺再拐進公園轉角,便是真琴的家。
快要抵達公園時,忽然傳來樹木的沙沙聲。石井嚇得猛地彈起來。
他邊深呼吸邊轉過頭去,看見草叢另一側有一條人影。
「是、是、是誰!」石井顫聲呼喊。
人影將手中的鐵管丟到一旁,緊接著拔腿就跑。
我該不該追他呢?石井還來不及判斷,人影便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現在再追也來不及了!石井死心地慢慢踏進公園,然後巡視四周,卻找不到真琴的蹤影。
難不成在剛才那場騷動之下,真琴已經先行回家了?嗯,這樣也好。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有人猛然攫住石井的右腳踝。
他的腳邊,有一名頭破血流的女子。
「噫——!」石井聲嘶力竭地高聲哀號。
「別過來,別過來!」
石井以左腳踢了女子的臉一下,想逼她放手。
女子剎時無力地應聲倒下。
奇怪,難道說——
石井的不祥預感成真了。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女子,是真琴。
儘管我是一時慌亂,做出這種事也太誇張了——!
***
後藤從車子的副駕駛席眺望窗外。
石井到底在慌張什麼啊——
抽了幾根煙後,後藤瞧見一名男子從十字路口沖了過來,匆匆忙忙地坐進停在前方的白色休旅車中。
後藤腦中驟然浮現那段性侵影片。
跟蹤澤口裡佳的正是白色休旅車,和眼下停在前方的那輛車相同車款。
除此之外,刻意用黑色膠帶貼住車牌也太可疑了。去臨檢一下好了。
後藤旋即下車,奔向白色休旅車。
「喂,先生,給我看一下駕照。」
後藤探進車中,為之一驚。坐在駕駛席的男子,竟然戴著黑色面罩!
「讓我看你的臉!」
說時遲那時快,車子猛然疾駛而去。
「停車!喂!」後藤大聲咆哮,但白色休旅車早已駛進黑夜中。
「可惡!」他憤怒地踢了柏油路一腳。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