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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靈魂相系之物 第三章 重生(2/2)

目錄

八雲眯著眼睛揶揄後藤道。

「我才沒有被什麼先入為主的觀念困住咧!你們幾個講的話根本只是迷信嘛!」

「這句話就顯示你抱著先入為主的觀念。後藤大哥,就算你不信這一套,這世上也有很多人相信;對於那種人,假如你武斷地將自己不願相信的事實歸類為『不存在』,就會像這次偵辦一樣迷失方向。」

後藤咂了個嘴,停止辯駁。

我怎麼吵都吵不贏八雲的,跟他吵只會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歪理搞得一個頭兩個大而已。

「假如這真的是某種儀式的話……」八雲低頭捻著眉心喃喃自語。

——一旁的畠和石井開始大談人頭啦、山羊血啦之類的詭異話題,有問題的明明是他們幾個,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被晾在一邊呢?

「這該不會是……」

或許是想起了什麼吧?八雲忽地抬頭低語了幾個字,然後頓了一頓,接著臉色大變地衝出解剖室。

「喂,八雲!怎麼了?」後藤追著八雲衝到走廊上。

那個臭小子!連頭也不回!八雲肯定想起了什麼,不過到底是什麼呢?而他又為什麼如此慌張?

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然而,對方似乎沒有接電話。他嘖了一聲,將手機塞進口袋中。

「怎麼了?」

後藤一把抓住正欲離去的八雲,硬是將他拖住。

只見八雲雙眼充血,仿佛隨時都會猛撲過來。

「你是不是知道兇手是誰了?」

八雲只是反覆深呼吸、試著穩定情緒,卻不打算答腔。

「怎麼樣?」後藤用力搖晃八雲的肩膀。

「現在我腦中浮現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想法。可以的話,我很想否定它。」

八雲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

後藤不知道八雲所說的「可怕的想法」究竟是什麼。

反正就算問他,他也八成不肯說吧?不過事已至此,乾脆就陪他到最後吧!——後藤心想。

「好了,我們該怎樣才能知道你那個想法是否正確?」

八雲登時睜大雙眼,似乎非常訝異。

——這小子對別人的戒心也太強了吧!

就是因為如此,八雲才會每當別人想為他做些什麼,他就露出這種表情。後藤並不討厭八雲這種神情。

「你在跟我客氣啊?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喔!」

「彼此彼此,後藤大哥也不像是會關心別人的人啊。」

受不了,怎麼又說這種話,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好了,你快點說啦!」

「首先,我們必須去找某人問一些問題。」

——小事一樁!

「石井,車!」後藤高聲大喊,然而無人搭腔。

那個王八蛋!

「喂,石井!」

後藤以最高分貝的聲音怒吼。

「是、是!」

解剖室的門應聲開啟,石井這才驚慌地探出頭來。

天啊,這小子這麼悠哉,怎麼當刑警啊?

「你在搞什麼啊!走啦!用跑的!」

「是!」石井精神抖擻地答腔,接著奔到走廊上。

然後跌倒——

11

晴香再度造訪木下醫生的醫院。

木下還是老樣子,和顏悅色地將晴香請進問診室,甚至連咖啡都端出來了。

但是,儘管曾和他對峙過,晴香仍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著想著,木下率先開了口。

「你來得正好,不瞞你說,我正想去找你呢。」

「找我?」

「是啊,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拜託我?」

是什麼事呢?他應該知道即使找我幫忙,我所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吧。

不過我實在很難拒絕別人的請求啊——

「是的。我的請求待會兒再說,你先說吧,請。」

「啊,好。呃……」事到臨頭,反而語塞。

但是,我非得說出口才行。令媛的死,不是你的責任——

如果你再不放手,令媛就會永遠在同樣的地方徘徊。

「木下醫生,我……可以略微了解你的心情。」

再這樣沉默也不是辦法,儘管腦中還沒整理好思緒,還是先說再說吧!

「我的心情……嗎?」

木下眉尾下垂,露出困惑的表情。

「在我小時候,我姐姐在一場車禍中去世了;因為她想接我投出來的球,所以不幸被車撞上。」

木下和晴香四目相交。

然而他並沒有插嘴,只是默不吭聲。

「我一直覺得姐姐是被我害死的,假如當時我不丟出那顆球……醫生,我跟你一樣。我覺得內疚、覺得很後悔,並且一直為此所苦。」

「原來是這樣啊。」

「當然,你的痛苦絕對比我的痛苦還大得多。可是……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外人,沒資格對你說這些,但我認為亞矢香的死並不是你的責任。」

晴香一口氣說完,這才猛然回神。

「真是苦了你啊。」木下溫柔地安慰晴香。

「不好意思,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堆。」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一股腦將自己的想法硬塞給別人,於是低下頭去。

她想起八雲所說過的話。

木下醫生的思念,將她束縛在那條河川——

我是不是也跟醫生一樣呢?姐姐會不會因為我一直責怪自己,而無法投胎轉世呢?

我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次自己會對這案子如此投入了。

因為我將自己的經驗和這案子重疊在一起了。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的亞矢香和姐姐綾香;將女兒的死歸罪到自己身上,內疚不已的木下醫生和將姐姐的死歸罪到自己身上,內疚不已的我——

「你真善良。」木下和藹地笑了。

「才沒有這回事呢。」這不是自謙。

其實,我只是想從一路背負過來的業障中逃脫而已——

「沒錯,我的確一直責怪著自己,這一點或許和你相同吧?不過,我們倆之間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

木下自信滿滿地說道。

「差異?」

「是的。你呢,已經放棄了;但是,我還沒有放棄。」

「放棄……放棄什麼?」

我好像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

要我說清楚,我也說不上來;但我就是這麼覺得。

「我女兒亞矢香,一定會復活的。」

「咦?」

他真的相信人死可以復生?

不管怎麼說,木下先生都是一名醫生。

在物理上來說,已死之人是不可能復生的。

我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有一個男人,出現在痛失愛女、失魂落魄的我面前;那男人將我帶到那條河川,讓我看見女兒的靈魂。」

木下面無表情的說著,仿佛戴上了面具。

他到底在說什麼——

「我女兒很痛苦,真的非常痛苦。她的肉體已死,但靈魂卻仍舊承受著折磨。」

木下兩眼充血,宛如被什麼東西附身一般。

「這……」

「你懂嗎?亞矢香她死了之後還是無法脫離苦海!我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觀,什麼忙都幫不上……」

木下用指甲在桌上瘋狂搔抓,似乎想將滿腹的怒火發泄在那上頭。

這聲音聽了真教人渾身不對勁——

「我拼了老命

想找出拯救女兒的方法,而那男人也向我介紹了各式各樣的文獻資料。查著查著,我逐漸了解到,原來這世上有很多人死而復生。」

「可是……」

晴香話才剛說出口,便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了。

——我不是八雲,不知道此時該如何以知識正面反駁他。

是因為想了太多事情的關係嗎?

我覺得頭好痛,痛得像要裂開一樣。

「人人都有靈魂,而我所得到的結論是:人的靈魂就像一種思念或情感的集合體。也就是說,即使肉體死了,靈魂仍然活著……」

晴香之前也聽過這種說法。

八雲曾說過同樣的話。

視線好模糊,好像罩上一層霧一般。

我努力眨眼,世界卻仍然一片模糊——

「肉體和靈魂是分開的——這麼一想,就會覺得肉體死亡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以電腦來比喻的話,肉體就像硬體,而靈魂是軟體;如果身為硬體的肉體壞掉了,只要再買一塊新的軟體——也就是靈魂來交換就好了。」

這些理論晴香都懂,不過這也僅止於理論罷了。

說到底,將人類的肉體和靈魂說成能夠交換的電腦硬體和軟體,根本是大錯特錯。

潛伏在他人肉體中的靈魂是什麼模樣,晴香至今也親眼見過好幾回。

美樹以及那名女性——那根本就稱不上是活著。

那是——

不行,我的思考越來越遲鈍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晴香詢問木下。

自己的聲音變得好遙遠、好緩慢。

晴香此時察覺到,自己對木下醫生的想法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這個人心中的鬱結,遠遠比晴香想像中更深沉、更黑暗。

「你跟八雲都說我女兒已經回不來了。但是,這是錯誤的;我女兒的靈魂,至今還活著。」

沒錯,她的靈魂還活著。

而將她變成這樣的,就是你那股強烈的思念。因此,我不能再讓你繼續下去了。

我要讓你知道,你所做的是——

「木下醫生……亞矢香她……是被你……」嘴巴不聽使喚。

眼皮好沉重,快睜不開了。

包包中的手機響了。

是誰呢?我得接手機才行。

地板在晃動。

我到底……怎麼……了……

晴香的意識沉進了夢鄉之中——

12

「打擾啦!」

後藤一打開木下醫院的大門,便揚聲大喊。

然而,和上次來時相同,無論是櫃檯或是走廊都不見人影。

「木下醫生大概不在吧。」比後藤晚進來一步的八雲應道。

「為什麼你知道?」

「收銀機是空的。」

「原來如此!你真的應該來當刑警才對!」

後藤對八雲如此說道,但他本人卻完全沒在聽。

他忙不迭地環顧四周,仿佛一隻正在警戒人類氣息的貓。這小子一定是察覺到什麼了。

「喂,八雲!」

八雲對後藤的呼喚置若罔聞,然後冷不防往前沖,衝進曾和木下會面的問診室。

儘管後藤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卻好似被八雲的焦躁傳染般地跟進問診室中。

「後藤刑警,發生了什麼事嗎?」

姍姍來遲的耍白痴專家石井悠哉地問道。

——這傢伙真的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後藤嘆了口氣,在問診室中四處張望。

木下不在這兒。

不過,他能肯定稍早有人在這兒待過。電燈沒關,而且木下醫生的辦公桌上還有兩杯咖啡。

八雲將木下醫生桌上的資料亂掃一通,一一拉開抽屜搜找。

他到底在找什麼東西?後藤不明白八雲想做些什麼,只好在一旁默默觀看。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這很明顯是非法入侵,我們必須阻止他才行。」

石井在後藤身後插嘴道。這傢伙真的是——

「閉嘴啦!出事我來扛!」

八雲這小子該不會——後藤心中忽地浮現這樣的想法。

「可惡!」

八雲似乎發現了什麼,邊大吼邊用力毆打辦公桌。

後藤趕緊衝到八雲身旁,辦公桌上有兩張病歷。

(松本美穗——配對失敗……原因可能是血型不符,作廢。)

(橋本留美——配對失敗……原因不明,作廢。)

「這、這是什麼……」後藤不禁脫口說道。

這是連環綁架兇殺案的第二名、第三名被害人的病歷。

這裡是婦產科,即使這兩人都是在這間醫院出生,也沒什麼好奇怪。

可是,什麼叫「作廢」?

「喂,八雲!」

八雲對後藤的話完全沒有反應,這會兒又拉開區隔問診室跟診療室的塑膠拉門。

裡頭有一張產婦用的病床。這房間不久前還拿來作為診療之用,然而現在已毫無類似跡象。

——這是什麼鬼?

房間中四處散落著書籍。《肉體的奧秘》、《靈魂的世界》、《靈魂輪迴》……房間裡的書可不止十本、二十本,而是有上百本!

除此之外,地板上也散落著國外報紙的影印本。

說到牆壁,那更誇張了;牆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相片,乍看之下有點類似藝術品,但這些玩意兒可沒那麼高尚。

上頭全都是人類的屍體——

光是站在這個地方,就教人忍不住背脊發涼。

房間中央的桌上攤著一張模造紙,上面畫著幾個以圓圈或箭頭標明為「肉體」、「靈魂」、「移植」的圖表,寫滿了無數的註解。

那名醫生到底在這兒做了些什麼?

「後藤大哥,我們快走!」

八雲一時之間也被這幅景象嚇得目瞪口呆,緊張萬分地說道。

「走?要走去哪?」

「這樁案子的另一名兇手,就是木下醫生。」

「什、什、什麼?」

為什麼木下非殺人不可?他明明是受害者家屬啊!

正待後藤想開口詢問八雲時,他的手機響了——

13

木下正開車疾駛著。

天色已越來越晚。很不巧地,他碰上了下班的尖峰車潮。

一般來說,手術都是在深夜進行的。

因為他得避人耳目、偷偷進行才行。

——以前的我不被人了解,而我現在的所作所為,恐怕他人也無法理解。

走在時代尖端的人,總是會受到迫害。

李奧納多·達文西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為了更精準地畫出人物畫,覺得自己必須了解人體的構造,因此進行人體解剖。

他趁著別人不注意時偷偷挖墳,被世人當作怪人。

然而,他卻構築了繪畫和醫學的基礎;直至現代,他留下來的知識仍舊相當受到重視。

現在的我,在別人眼中恐怕是個怪人。

但是總有一天,我的所作所為會被奉為豐功偉業。

其實原本這回我也想等到深夜再進行,因為這樣比較安全。

可是我已經無法再等了——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個男人告訴我,亞矢香的靈魂已開始逐漸消滅——

說不定我還沒趕到那兒,我女兒就已消失無蹤。

可是,可是!我卻被困在橋上的車潮中,動彈不得。

令人煩躁。這座橋總是塞車!

明明就快到了呀——我得快一點才行!

木下一鼓作氣轉動方向盤,開始疾駛於來往車潮的中央。

對向來車用力鳴放喇叭。

有些人甚至從車窗探出來頭來破口大罵。

然而,木下絕不會因為這區區小事就停車。

木下的車很快就穿越擁擠的橋樑,然後硬是切入土堤旁的道路。

快要到了!

車子抵達水門管理處。

木下一下車,管理處的內山便朝著他走來。

他似乎正要下班。牛仔褲搭上白色刷毛外套——那件刷毛外套是亞矢香買給他的。

「嗨!木下,都這麼晚了,有事嗎?」

來得正好,不如請內山一起幫忙吧。

平常我總是慢慢花時間完成,不過今天沒時間拖拖拉拉了。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什麼?」木下打開車子後車廂。

「木下,這是……」

內山吃驚地雙眼圓睜。

「幫我搬這個。」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想幹嘛?」內山怯怯地說道。

——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知道亞矢香死後你很痛苦,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這個女孩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這男人到底在胡說什麼?他是不是搞錯了?

他居然說自己了解失去愛女的痛苦——

既然了解我的痛苦,又何必阻止我?雖說是我的朋友,說穿了,一個不曾有過小孩的男人是不會了解我的苦衷的。

「木下,我這麼說是為你好;放了這個女孩,回家吧。」

放了她——

「辦不到。」

「木下,聽我的勸!否則我就要報警了!」

報警——

為什麼?難道內山想妨礙我嗎?當我跟他說自己想跟女兒見一面時,他不是借了我水門的鑰匙嗎?

他不是說把亞矢香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待嗎?

我本來還以為他是我朋友呢——

你想妨礙我?既然如此——

木下從後車廂拿出用來增加重量的水泥磚,朝內山頭上用力砸下去。

內山應聲趴倒。

木下擦了擦濺到臉上的鮮血,重新開始動工。

14

八雲接起手機——

熒幕上所顯示的是晴香的電話號碼。

「你沒事吧?」一接起電話,八雲便如此間道。

同一時間,他聽見一聲含糊不清的笑聲。是男人的聲音!

「我們是第一次這樣談話吧?」

這聲音宛如機械合成音,令人感受不到一絲情感。

這聲音……是那傢伙——!

八雲的直覺如此訴說著。

「果然是你……我想都沒想過,木下醫生能夠自己想出這種方法……」

他特地挑這種時期打電話來,想必一定正在某處監視著八雲等人的一舉一動。八雲環顧四周,然而別說是對方的蹤影,甚至連一絲氣息也感覺不到。

「你果然發現真相了。上一樁案子你也大展身手,我真為你感到高興啊。」

「別以為我聽到這種話會有多開心。」

「這是對父親應有的態度嗎?」

「我從來沒把你當成父親!案子已經破了,乖乖出來吧!」

「你真的這麼想嗎?」

八雲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大。

他察覺到對方的意思了。既然對方從晴香的手機打電話來,那就表示——

「因為我看你們快發現真相了,所以就設了一個有趣的陷阱。」

八雲咬緊牙根。

「什麼陷阱?」

「我今天對木下醫生說:『我找到適合你女兒靈魂的肉體了。』名字是……你覺得叫她小澤晴香小姐如何?」

「王八蛋!」

儘管早就心裡有底,親耳聽到這個事實,還是令八雲感到胸口有如被釘了一根釘子。

「當人類失去重要的事物時,就會顯現出本性,木下醫生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我真想看看你到時會有什麼反應。你是我這邊的人呢?還是相反?期待你的表現啊!」

語畢,他便掛斷電話。

這傢伙,這傢伙,我死也不會放過他!

不過,現在不應該把心力花在他身上。劇情正往預料中那條最壞的結局發展。

只要稍微遲了一分一秒,就會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後藤大哥,我們開車去吧!」

說著說著,八雲全力從診療室奪門而出。

15

身體好重——重得好像有鉛塊壓在我身上。

意識好模糊。這裡是哪裡?

我剛剛還在跟木下醫生談話——

然後,我的頭就變得好沉重——

只要我想思考,眼睛深處就刺痛不已。

視線一片模糊,但我看得出來前面有人。

是誰——

他嘴巴一開一闔,好像正說著什麼。

可是,我什麼都聽不見。

眼前的人物輪廓越來越清晰——一臉和藹的高瘦男性。

那是,木下醫生——

16

石井在後藤的催促下打開警車燈,一邊猛踩油門前進。

「為什麼木下要殺死那些少女?」

坐在副駕駛座的後藤問向后座的八雲。

——我想知道原因。八雲斷定木下就是兇手,卻沒有解釋理由。

木下醫生根本沒有理由殺人;他是受害者家屬,理應比任何人都了解失去親人的痛苦才對——

「為了讓他女兒復活。」八雲煩躁地搔著一頭亂髮說道。

「為了讓女兒復活?」後藤怪腔怪調地大叫。

但石井卻因八雲這句話而逐漸看清案情的脈絡。

以前石井曾在電影中看過類似的故事,比如研究如何使死者復生的科學家——自古以來,這類的故事總是層出不窮。

原來木下醫生是想使女兒復生啊。話說回來,到底該怎麼做?

再怎麼說,他也是名醫生,總不可能念誦咒語吧?

此時八雲開始娓娓道來,正好解除石井的疑惑。

「木下醫生知道自己女兒的靈魂在水門徘徊不去後,便開始摸索拯救女兒靈魂的方法。散落在那間房間中的書籍,全都是關於靈異現象——尤其是使死者復生的書籍。」

石井憶起木下醫生的診療室中那幅異樣的景象。

那已經遠遠超乎於興趣的範疇,倒像是被什麼附身後所做的異常行為。

「他真的覺得這種事有可能發生?」

「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倒不如說正因為他是醫生,才會有這種想法。」

八雲的口吻失去了往常的沉著,言語中隱約可見焦躁、煩悶等情緒。

石井原本以為八雲沒有人類的情感,他這意外的一面倒令石井感到困惑。

「正因為他是醫生?」後藤一頭霧水地偏了偏頭。

「是的。你知道日本靈異科學協會嗎?」

「這什麼?名字念起來超饒舌的。」後藤皺起臉來。

「這是一個專門研究靈異現象的財團法人,成員絕對不是什麼奇怪的超能力者,而是些擁有博士頭銜的精神科醫生或理學博士。」

這件事我也知道——石井心想。

電視上的科學家總是不約而同地否定靈異現象,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世界上還是有認真研究靈異現象的科學家。

「人類的靈魂還沒有受到科學證實,但正因為尚未受到證實,我們才無法斷定靈魂不存在。以前科學也沒有證實地球繞著太陽旋轉,但這不代表地球在那時代沒有公轉。」

「夠了夠了!麻煩的話題就免了!」後藤揮手打斷八雲的話。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不能因為他是個醫生,就認定他否定靈魂的存在。畠先生就是個好例子;他身為法醫,卻相信世界上有靈魂。」

「可是,就算木下相信靈魂的存在好了,這也跟他女兒死而復生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吧!」

儘管後藤明顯地消化不良,仍舊繼續說下去。

「請你聽聽我的假設。有一種說法叫『輪迴轉世』。」

「喔,這個我知道!就是指人死後靈魂脫離肉體,然後寄宿到別的肉體重生對吧?」

後藤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一邊回想一邊說道。

「嚴格上來說是錯的,但大致上就是如此。依據輪迴轉世的說法,肉體和靈魂是分開的,肉體只是靈魂的軀殼。這種說法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不過唯一不變的是,他們認為即使肉體死了,靈魂也依然活著。」

「嗯,是啊。」

「反過來說——對於相信世界上有鬼的人來說,假如肉體和靈魂不是分開的,這個理論就說不通了。」

八雲說得沒錯。

石井也是相信鬼魂之說的其中一人,對此他深有同感。假如肉體死亡=靈魂死亡,就等於否定鬼魂的存在。

它們「非得」是「不同的存在」不可。

「木下醫生覺得既然肉體死後靈魂依然活著,不如就把靈魂移到別的肉體裡。」

「太蠢了吧!」

聽了八雲的解釋,後藤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這一點也不蠢,木下醫生看到了足以令他相信這論點的證據。我想他恐怕見到了自己女兒的靈魂,而那間房間的剪報,也刊載了過去那些投胎轉世的案例。」

「原來真的有這種事啊……」

後藤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除了這案子外,石井還有另一項百思不解的疑問。

為什麼後藤刑警對靈異現象抱著這麼深的懷疑呢?他不是靈異刑警嗎——?

「是的,日本對這方面還很陌生,但國外可是有相當多的案例。當中最有名的,就是特殊語言能力。」

「那是什麼鬼啊?」後藤不屑地皺起臉來。

「後藤刑警,你真的不知道嗎?」石井忍不住插嘴道。

「那你又知道了?」

「有些人能夠在催眠狀態下說出沒學過的外國語言,據說這是因為深層心理中仍殘存著前世的記憶。比如印度,就有一個完全記得前世記憶的少女。」

石井只是說出一件廣為人知的案例,後藤卻一副「為什麼你知道這些事!」的表情。

「石井先生說得沒錯。如果這個案例是真的,但靈魂換了別的軀殼卻沒有轉世,那就說不通了。」

八雲下了這樣的結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認同他的作法,卻不能否認他的想法嗎……」後藤邊咕噥邊叼起香菸。

「話說回來,難道木下用了黑魔法嗎?」

這點石井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想使用什麼樣的方法——?

「不,他所用的方法並不是魔法那類的玩意兒;再怎麼說,這也太扯了。有一個更為實際,可是也非常原始的方法。」

八雲的話語令後藤側起頭來。

石井也跟後藤一樣納悶。原始的方法?到底是什麼方法?

「石井先生,不好意思,能再開快一點嗎?」

八雲把後藤的疑問當耳邊風,探出身子問道。

——快?現在已經夠快啦!況且再這麼開下去,說不準會碰上前方那座橋的車潮。

「喂,八雲,快回答我的問題!」後藤將話鋒拉回正題。

「後藤大哥,你也看到那間房間的大型模造紙了吧?」

「是啊,上面好像畫了一些圖表嘛。」

「是的。那就是木下醫生所使用的方法。」

「活人獻祭?」

石井憶起那間房間的景象,脫口說出腦中閃現的想法。

「是的,這種方法類似自古以來的活人獻祭儀式。他知道自己女兒的靈魂被困在河底,因此選出幾個適合充當女兒新軀殼的少女,綁上重物將她們沉到河底。他深信著自己的女兒渴望重生。渴望重生的亡魂,會附身在肉體中……」

「就跟安藤一樣?」

「是的。」

「居然做出這種蠢事……」

或許是憤怒難當吧?後藤踢了儀錶板一腳。

「此外,這次木下醫生所看上的新軀殼,就是那傢伙……!」

八雲咬著下唇,握緊拳頭說道。

「啥,你該不會是說晴香吧!」

「是的。」

「可是,為什麼是她?年齡根本不一樣吧……」

「這次的案子跟那男人有關。那男人知道我們在暗中查案,因此想到了一個小實驗;之後他就告訴木下醫生,說那傢伙的肉體或許適合他女兒的靈魂。」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說過了,就是實驗啊!他想看那傢伙死後我會有什麼反應,就只是這樣而已。」

語畢,八雲同時打了座位一拳。

「就只是為了這種事……」

「是的。對那男人來說,我只不過是個實驗對象罷了;他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會產生什麼變化,他很好奇這一點。」

「這麼說來,那男人該不會一開始就……」

「大概是吧。」

「那不就是協助殺人罪嗎!」後藤怒吼道。

「你有辦法證實嗎?」八雲頓了頓,接著才繼續往下說。

「上一樁案子也是一樣。他從來沒親口叫別人去殺人,只是讓木下醫生看見女兒的靈魂,再告訴他一些偏頗的『靈魂與肉體理論』而已。之後是因為木下醫生過于思念女兒,才……」

「可惡!」後藤再度踢向儀錶板。

從中途開始,石井就完全聽不懂後藤和八雲之間的對話,也不知道「那男人」是誰只知道晴香目前正處於生死關頭。

那可不得了!得早一刻將她救出來才行——!

我不想一輩子都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不過——

儘管石井心頭波濤洶湧,卻在橋樑入口處緊急煞車。

「你停下來幹嘛!快點啦!我們可是開著警車燈哩!」

後藤猛拍儀錶板怒罵道。

「我知道,可是……」

現在正在塞車,對向車道也同樣擠滿車龍,很難鑽小縫穿越;硬闖也不是不行,但萬一引發車禍,就會耗費更多時間。

「王八蛋!迴轉!我們掉頭!」

「不可能啦。」

後藤這句話慢了一步,後方早已塞滿車輛,根本動彈不得。明明目標水門就在眼前,卻——

「可惡!」後藤將叼在嘴上的香菸扔向擋風玻璃。

此舉一出,后座的八雲隨即打開車門,一路往外狂奔。

「這樣好像比較快喔。」說完,後藤也跟著八雲往前奔去。

——怎麼這樣,你們別丟下我一個人嘛——!

17

我看見一條河。

夜晚的河川黑漆漆的。

這裡是河面上?不對。

我恐怕是在水門的監視塔上,而河川在約莫十公尺高的下方。

儘管意識已經恢復,身體卻仍舊動彈不得。

我試著想站起來,然而徒勞無功。

我的身體,仿佛已經和意識脫離!

「藥效發作了,你現在還沒辦法動。」

木下醫生由上方俯視著我,說話速度聽起來非常緩慢——

「……為什麼……要……這樣……做……」

舌頭不聽使喚。我的聲音,聽起來好陌生。

「想也知道是為了我女兒啊……」木下微笑道。

我不懂。這個人到底想為女兒做些什麼?

為什麼要將我綁到這種地方?

難不成,這就是亞矢香想制止他的那件事——?

「亞矢香……她……並不希望……你……這樣……」

「閉嘴!亞矢香她也不想死啊!」

這個人和以往仿佛判若兩人。

晴香忽然想起母親的那番話。假如能使孩子死而復生,父母可以若無其事地殺人——

我會不會死呢——

晴香置身事外地在腦中描繪自己的死亡。

***

水門的樣貌在黑暗中逐漸變得清晰,

後藤正全力奔跑在土堤旁的道路上。

他看見了那座連結河川中央管理塔和管理處的鐵橋。

就快到了!

話說回來,八雲那小子腳程還真快。

後藤跑出來追向八雲,然而不只追不上,還離八雲的背影越來越遠。

回過神來,八雲已經衝到水門管理處前方了。

平時看他不像是有運動的習慣啊,怎麼會——

吁——吁——後藤氣喘如牛。

以前我可以跑得更快的,難道是老了嗎?——說時遲那時快,後藤摔倒在地!儘管想馬上起身,膝蓋卻不賞臉,完全不聽使喚。

「可惡!」

別開玩笑了!我也是有尊嚴的!

後藤打了自己的大腿一拳,順勢站起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然後趁吐氣前再度往前沖。

「拜託,一定要平安無事啊!」後藤呢喃道。

那個超級彆扭的八雲有了這麼大的改變,假如晴香出了什麼事,那小子一定又會變回以前的他!

我可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

——為什麼要救我?

後藤憶起從前八雲對他說過的話。

那小子本來或許想死吧?但是,我卻插手救了他。

因此,八雲一定要走在正當的道路上才行。

這是我的責任,因為我救了差點被母親殺死的他——

後藤更加奮力往前奔去。

***

石井硬是將車子停在橋上的路肩。

後方的喇叭聲不絕於耳。

在這陣車潮中將車子停在這兒,也難怪大家會不高興。

可是,現在可是人命關天呀!而且還是晴香的命——

現在沒空找停車位了!

石井從車內衝出來,開始奔跑。

我得

救她!無論如何,我都要救出晴香!

石井在心中反覆呢喃,仿佛想說服自己一般。

石井在車陣中鑽來鑽去,在下橋處往左拐彎,進入土堤旁的道路。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做很大膽。

可是,不管人家怎麼說我蠢、說我笨,我還是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而且也知道男人有時不得不展現出氣魄。

她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萬一她死了,我、我——

不行,不能想這些不吉利的事!

跑吧!石井雄太郎!加油啊!石井雄太郎!

石井如此鼓勵自己,一逕地往前狂奔而去——

***

晴香的右腳踝被銬上了鐵腳鐐。

一條鎖鏈穿過腳鐐上的鐵環,鎖鏈的另一頭綁著水泥磚,而另一頭則用鐵勾掛在高及腰部的鐵柵欄。

晴香完全不知道木下想做些什麼。

或許是準備完畢了吧?木下攙著晴香的兩脅想硬拉她起來,不料一個不小心,兩人都跌倒在鐵製的地板上。

鏘!傳來一聲巨響。

晴香並不大覺得痛,或許是感覺傳導變遲鈍了吧?

「可惡!」

木下出了個丑,然而仍再度逼晴香起身。

這次他不是用拉的,而是用推的。

好不容易讓晴香站起來後,木下再度抬起晴香的身子,逼她坐在鐵柵欄上。

到了這地步,晴香終於知道木下想做什麼了。

現在晴香是靠木下支撐著平衡,只要木下一鬆手,晴香就會倒栽蔥掉進河裡;而那塊水泥磚,將成為把晴香的身體沉進河底的鉛塊。

我死定了——這樣的真實感,在晴香心中逐漸擴大。

媽媽,對不起,好像連我也難逃一劫了——

虧我好不容易才了解媽媽真正的心情——

我還好多話想對她說,也還有好多事想做啊——

八雲鐵定會生我的氣,說什麼「誰教你多管閒事」之類的話。

我想再見他一次——然後跟他好好談談天。

其實,我也很想單純去見見八雲而不要將麻煩帶給他,但總是事與願違——

不要,我還是不想死!

我不想一個人暗暗地死在這兒!

我要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要活下去!

晴香將意識集中在感官麻痹的那隻手上,握住鐵柵欄。我絕對不放手!我要活下來,然後再跟八雲見一次面!

忽然間,有人喊話了。這是晴香熟悉的聲音。

木下鬆開晴香的身子。

強烈的風,吹得晴香的身體左右晃動。

——我絕對不放手!

可是,無情的木下用雙手將晴香推了下去。

無論內心的意志多麼堅定,還是敵不過嚴酷的現實;晴香的手鬆開柵欄,朝著十公尺下方的河川倒栽蔥落下。

往下掉落時,晴香看見了八雲的身影。

反正一定是幻影——晴香心想。

下一秒,晴香的身體已朝水面直直跌落。

***

後藤一衝到水門管理處的前方,便看見八雲佇立在那兒奮力喘息。

「喂!八雲!你在幹嘛!再不快點的話……」

後藤話才說到一半,便語塞了。

因為八雲的腳邊躺著一個人。不會吧!難道我們來晚了一步?

「不會吧……」

「不是啦。」

不是?原來不是啊——

後藤探向倒在八雲腳邊的那個人影。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他頭破血流,身上的白色刷毛外套被血染得赤紅。

這下糟了——

「他還活著,只是昏倒罷了。」

或許是察覺到後藤心中的疑慮吧?八雲如此說道。男子「嗚嗚」地低吟一聲,證明了他還沒死。

——既然還活著的話……不好意思,那就請你繼續躺著吧!

鏘!遠方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

聲響來自於管理處再過去那座鐵橋前方的管理塔。那裡有人影。

是那裡!

後藤才剛察覺到,八雲便已衝過去了。後藤隨後跟上。

原本理應上鎖的鐵橋入口門戶大開。

兩人穿越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走道。

後藤越過八雲的肩膀,看見管理塔的鐵柵欄邊有人在互相拉扯。

就是那個!

「慢著!」

後藤揚聲大叫,但已經來不及了。

互相拉扯的其中一人已掉入河中——

可惡!是誰?是誰掉下去了?

後藤正納悶時,八雲已不加思索踩上鐵柵欄,就這樣跳進河裡。

「王八蛋!」

後藤停下腳步、從鐵柵欄探身大吼,但為時已晚。

八雲漂亮地一頭栽進水裡,接著開始游泳。看八雲急成這樣子,想必河裡的人是晴香吧?那麼剩下來的就是——

「木下——!」

後藤一邊大吼,一邊朝著管理塔中的木下如狂牛般猛衝。

木下一臉驚慌地僵在那兒。

看來他沒料到我們會現身!

後藤壓低重心,瞄準木下的心窩飛撲過去。

「嗚啊!」木下翻了個筋斗,邊滾邊撞上鐵柵欄。

「你這個王八蛋!」後藤奮力朝木下的臉揍過去。

拳頭一落,竹子的破裂聲隨之響起;他的鼻骨八成斷了吧?木下的嘴邊,轉眼間便一片血紅。

木下感到痛,但後藤的心更痛。

這傢伙不是一般的罪犯!他的所作所為簡直人神共憤,但他的心卻深深愛著自己的女兒。

他為了愛鋌而走險,而這件慘劇的禍首,就是安藤那個腦袋不正常的傢伙。

或許,這傢伙也算是一名受害者吧。

不過,他所犯下的罪孽仍舊不可原諒。

這我知道,這我清楚得很,可是——

後藤將無處發泄的怒氣轉向鐵柵欄,朝它用力踢了一腳。這些事待會兒再說!當務之急是先救出河裡的八雲跟晴香!

後藤從鐵柵欄探出身子,高聲大喊:

「喂!你們倆沒事吧!」

***

晴香一碰到冰冷的河水,感覺頓時倏地清醒。

她覺得心臟好像快被捏碎了,皮膚也好刺痛。

她想奮力挪動四肢往上游,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

鎖在右腳踝上的水泥磚,將她的身子漸漸拉至河底——

黑漆漆的河底——

我想活下去!

晴香拼命舉高手臂,但她的指尖卻接觸不到空氣。

我大概沒救了吧——這麼一想,身體頓時喪失了力氣。

我會在這黑漆漆的河裡,逐漸往下沉沒——

晴香正想放棄之際,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後用力將她拉上來。

儘管速度緩慢,身體確實正一點一滴往上升。

誰?是誰?

過了一陣子,晴香的臉終於浮出水面。

空氣瞬間灌進她的肺里,使她嗆了幾口。

「你還活著嘛。」

這聲音是……八雲——!

八雲伸出右手想抱住我的身體。

不可能的!別勉強了,否則我們倆都會一起死的!

「喂!你們兩個沒事吧!」一陣熟悉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有個人從管理塔上探出身子,朝下面窺視著。

天色太暗,晴香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但八成是後藤。

「後藤大哥!麻煩你幫我把鎖鏈拉上去!」

八雲喊道,接著將鎖鏈纏在自己的左臂上,緊緊握在手心。

「好!等等我喔!」

後藤試著取下掛在鐵柵欄上的鐵勾。

「聽好了,你要抓緊喔!」八雲說道。

晴香很想這麼做,無奈手臂卻使不上力。

「好了嗎!我要拉囉!」後藤開始拉動鎖鏈。

八雲配合後藤的速度,一步一步地爬上鐵梯。鎖鏈緊緊地陷進八雲的肉里。

「對不起……」

這個人雖然成天抱怨,卻願意為了別人付出生命。

為了我這沒用的傢伙——

「閉嘴啦,乖乖抓穩就是了!」他又抱怨了。

「你們沒事吧!」後藤探出身子大喊道。

往上一瞧,有個人影正佇立在後藤

身後。

「後藤先生,後面!」

後藤沒有聽見晴香的呼喊。

木下掄起鐵管,朝後藤的頭部用力揮下去。

「磅!」

後藤應聲倒地,從晴香的視線中消失。

而他的手也鬆開了鎖鏈。

晴香和八雲一同往下掉——所幸沒有掉入水中。

八雲用那隻纏著鎖鏈的手抓住梯子,好不容易才避免兩人的臉沉到水面下。

「八雲,不用管我了,放手吧……」晴香對八雲懇求。

「閉嘴啦!」這是八雲的回答。

為什麼呢?只要你放手,就能得救了呀!

我求求你,快鬆手吧!否則,我——

晴香再也發不出聲音了。她的力量用盡了。

晴香的願望也化為烏有,八雲的手,鬆開了梯子——

***

石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來到水門管理處的停車場。

後藤跟八雲都不見蹤影,他們倆到底上哪兒去了?

在石井抵達這地方時,曾經聽到兩聲巨大的落水聲。

應該不至於吧!

他左右張望,此時忽地出現一名頭破血流的男子。

「嗚啊!」石井又驚又怕地慘叫一聲。

男子承受不住頭部的暈眩,癱坐在地。

「你沒事吧?」石井彎腰端詳那名男子。

「我沒事。對面有個女孩子,你快去救她……」

男子忍著疼痛,指向連接鐵橋的管理塔。

原來如此,原來晴香在那兒啊!

「我待會兒再過來。」語畢,石井朝著管理塔奔去。

「嗚啊啊啊!」才剛踏上鐵橋,石井便聽到慘叫聲。遠方有兩條人影。

其中一人靠在鐵柵欄上,動也不動。

另一人則從鐵柵欄探出身子,大喊著:「沒事吧!」

那聲音……是後藤刑警!這麼說來,那個倒在那兒的人是木下醫生囉?

後藤解開掛在鐵柵欄上的鐵勾,開始拉動鎖鏈。

此時他身後的木下緩緩起身,撿起腳邊的鐵管,然後高高舉起。

「後藤刑警!後面!」石井出聲大喊,但已經太遲了。

木下的鐵管已經朝後藤的頭揮下去。

後藤仰躺在地,鬆開了鎖鏈。

「喔喔喔!」

加油啊,石井雄太郎!你是男子漢吧!——石井一邊大叫,一邊朝著手持鐵管的木下衝過去。

木下手中的鐵管朝著石井揮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石井往旁邊翻滾,躲了過去!

「石井,鎖鏈……你得先救八雲和晴香……」

耳朵附近血流如注、癱倒在地的後藤揚聲說道。

晴香!石井下意識地抓住鎖鏈、纏在手臂上,用力往上拉。

下一秒,石井的肩膀忽地一陣劇痛;又過了一秒,這次換成背部,然後是側腹、手臂!木下正用鐵管奮力毆打石井。

「不要妨礙我!不要妨礙我!不要妨礙我!」

木下大吼道。休想叫我放手,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晴香就在這下面。假如我放開這隻手,那麼晴香就——

石井咬緊牙根,忍受這劇烈的疼痛。

接著,木下高高掄起鐵管,瞄準石井的頭部。

哇咧,我死定了!可是,我絕對不放手!——石井閉上雙眼,準備迎接下一秒的衝擊。

「你不要給我太囂張了!王八蛋!」後藤大吼道。

喀嘰!骨頭撞擊聲隨之響起,緊接著木下和鐵管都雙雙倒地。

「你放手吧,換我來。」後藤代替石井握住鎖鏈。

石井忽然失去力氣,當場倒地。

「明明就只是個耍白痴的,逞什麼英雄啊。」後藤撂出這句話。

「不好意思,我太沒用了……」

「不,你做得很好。」

太感動了!後藤刑警居然稱讚我,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謝謝……您……的……稱讚……」

啊,可是我好像快死了耶——

就這樣,石井喪失了意識。

18

後藤的耳朵附近血流如注,倚著鐵欄杆癱坐著。

木下鼻子下方一片血紅,愣愣地坐在那兒。

至於石井則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而浸在水裡老半天的八雲和晴香,看起來居然一點事兒也沒有。

「為什麼……要妨礙我……」木下沙啞地說道。

「妨礙?才不是呢!你的實驗不管重複幾百次都不會成功,而我們只是過來告訴你這一點罷了。」

八雲佇立在木下前方。

「不可能!我女兒一定會復活的!」

「你想靠著將令媛的靈魂移植到其他肉體,來令她復活嗎?」

「沒錯。」

「我認同靈魂的存在,而世上也確實有亡魂附身在活人身上的案例。你為了讓自己的女兒復活,特地綁架少女將她們沉到河底,以便讓令媛附身在她們身上;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句話,這方法是絕對不會成功的。」

「你騙人!」木下顫聲吼道。

他都已經拼命走到了這一步,是不可能簡簡單單就認同八雲的說法的。

八雲語氣平靜地開始解釋道:

「我有兩個理由。第一,靈魂和肉體無法簡單替換。身為醫生的你應該明白吧?器官移植也是一樣的道理,只要構造越複雜,身體就越容易對新器官產生排斥反應,能夠配對成功者也屈指可數。我認為靈魂是人類思念、情感的集合體,這麼一想,就能明白掌管上述集合體的肉體器官是人類構造中最為複雜的腦部,那又怎麼可能會有合適的移植者呢?」

「我會等到適合的人出現為止!」木下抬眼瞪向八雲。

「你打算殺了幾億人才甘心?」

八雲對著木下單膝跪地,與他四目相交。

那隻拿掉角膜變色片的赤眸,仿佛正熊熊燃燒著。

「另外還有一點。假設靈魂能夠移植到新肉體好了,你的方法一樣行不通。」

「方法?」木下扭動沾滿鮮血的嘴角。

「請你冷靜地想一想。你這個方法,可是在謀殺那些新軀體耶。」

八雲說得沒錯。即使靈魂得以轉移,新的軀體也已經溺死了。

「我……」木下欲言又止。

「你已經失去冷靜的判斷能力了。你的所作所為,只是單純謀殺人命而已。」

木下的雙眼猛然大睜,幾近迸裂。

他臉頰的肌肉正一顫一顫地抽搐著。木下終於察覺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絕不會原諒你。你明知失去孩子的雙親會有多痛苦,卻迫使更多人和你背負同樣的折磨與悲傷。此外,你還毀了那些女孩的大好前程;她們原本都跟令媛一樣,有著美好的未來啊。」

人類真是愚蠢至極啊!

晴香忽然覺得喘不過氣。木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於對女兒的愛,正因為他的愛太深,才會輕視其他生命。

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會覺得他不過是個瘋子。不過——

「為什麼你會失去控制呢?你明明有很多踩下煞車的機會啊。」

八雲氣憤地說道。

——他到底在氣什麼呀?

「八雲,我不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堅強。即使我們心裡明白,情感上也無法釋懷……」

木下凝視著八雲,緩緩地說道。

八雲像是在照鏡子般地和他對望了半晌,最後還是站起身來。

「我堅不堅強這件事先擺到一邊,你說即使心裡明白,情感上也無法釋懷?你以為這種藉口說得通嗎?假如我們原諒你干下的勾當,那麼是不是也應該原諒因為無法克制情感而殺害令媛的安藤?」

木下茫然地仰望著八雲。

他的眼眸,正惶惶不安地搖擺著。

八雲說得沒錯。木下醫生一定是因為太過悲傷,才會忘記其他人也是有情感的。

而這股傲氣,使他走上了瘋狂之路——

片刻之後,木下默默地緩緩搖頭。

他的肩膀顫巍巍的;不只肩膀,他渾身上下都像觸電般不停震顫。

到了這個節骨眼,他終於發現了;發現到自己的罪孽有多麼深重——

「亞矢香……爸爸……沒辦法救你了……對不起……」

木下卯足力氣擠出這幾個字。

在此同時,他也不再顫抖了

;木下醫生肩上的重擔,終於卸下了。

這個人就是因為說不出這句話,才會一直責怪自己,將自己逼到死胡同。現在無論說什麼,都為時已晚了——

八雲以食指抵著眉心。

「木下醫生,令媛來了。」

此言一出,木下馬上抬起頭來,雙眼圓睜。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下伸出雙手,嚎啕大哭。

這聲野獸般的咆哮,蘊藏著深不見底的悲傷。

晴香也看見了佇立在前方的亞矢香。

她搖晃著頭上的馬尾,笑著露出小酒窩;她的笑顏,是這麼的溫暖。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笛音,宣告本案已經結束。

木下醫生的行為罪無可赦;但是,他女兒亞矢香或許已經原諒他了。

如果八雲聽了,肯定又會罵晴香太天真,但她就是想為木下醫生留下一絲救贖。

因為,人是一種既多愁善感,又任性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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