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緊緊相系的思念 第三章 思慕(2/2)
石井扶住後藤頭部,而宮川則是扶住後藤雙腿。
「要搬了,預備起。」
石井配合宮川的吆喝聲,抬起後藤的身體移動。
但是卻因為肩膀太過疼痛,讓石井不禁鬆開了手。
後藤的頭部撞在混凝土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痛死了!混帳東西!」後藤猛地睜開雙眼大喊。
「咦?」
「快把我弄出來!」
後藤大吼大叫,劇烈扭動身體奮力掙扎。
「你還活著……」
而且生龍活虎的。
石井跟宮川互看一眼,大聲笑了出來。
「喂!笑屁啊!是你這王八蛋害我撞到地上吧!」
後藤的吼叫聲響遍整個車庫。
18
晴香只能緊抱八雲,僵在原地。
——我會被殺。
不光是肉體,連精神也會支離破碎,然後死去。雖然毫無根據,晴香卻有這種感覺。
那個男人的紅色雙眼,帶給人這種感覺的惡意。
即使顏色相同,卻明顯跟八雲的眼睛不一樣。
我好想立刻拔腿就跑,離開這個地方,可是我不能丟下八雲自己逃走。晴香拼命對抗從心底湧上來的恐懼感。
「要是沒有你的話,八雲應該會走上更不一樣的路。你為何要礙事呢?」
男人在晴香面前蹲下來對上她的視線,然後用一貫低沉迴響的嗓音說道。
晴香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所以找不出話可回答。
男人從西裝的暗袋取出某個東西。
細長的銀刀,刀尖承接些許的亮光,放出微弱的光線。
男人用緩慢的動作,將刀亮在晴香眼前。
「讓人類服從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疼痛,你懂嗎?」
男人俐落地把手轉過來。
刀尖差點就要剌進晴香的眼球了,晴香恐懼到連慘叫聲也發不出來。
「住手!」八雲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男人見狀露出皓齒,一臉滿足地笑了。
這個男人想要折磨的人不是我而是八雲,藉由凌虐我在精神上折磨八雲。
晴香有這種感覺。
「先把你的眼球挖出來好了。人類只要被奪走光線,恐懼感就會倍增。」
男人故意讓晴香具體想像那副景象。藉此煽動她的恐懼感。
即使明白對方在打什麼鬼主意,晴香卻不禁想像刀子剌進眼球的光景。
劇烈的疼痛,滴落的鮮血——以及籠罩在黑暗裡的世界。
身體整個緊繃起來。
「然後就是腳了。把你的阿基里斯腱割斷,省得你逃跑。看你能忍到什麼地步?」
下半身虛脫無力。
已經不行了,我會死在這裡——晴香對自己的死亡已經有所覺悟。
不過,只要可以跟八雲在一起——對不起,我明明是打算來救你的,可是好像不行了。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的話,無論去什麼地方都沒關係。
晴香緊緊抱住八雲。
我跟八雲在一起,僅只如此就不感到恐懼了。
晴香閉上雙眼,做好覺悟迎接生命的終點。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安靜到叫人渾身不對勁。
晴香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男人還布房問裡面,用惡狠狠的視線瞪著晴香。
——不對。
男人所看的人並不是晴香。
雖然晴香的眼睛看不到,但是感覺得到一股氣息,似乎有人在保護他們擋在男人面前。
擁有既溫柔又強韌意志的人——
「媽……」八雲呻吟出聲。
原來如此,現在站在眼前的是梓的靈魂,所以那個男人才無法接近。
——你願意保護我們嗎?
男人吊起嘴角笑了,然後一言不發轉身。
接著就這樣溶入黑暗裡離去。
——得救了。
晴香也只能放心一下下而已,擁在懷裡的八雲,身體突然變重了。
八雲失去意識了。
「八雲?餵、八雲!」
晴香連忙晃動八雲的身體,但是卻沒有反應。
把耳朵貼到他的嘴邊,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了。
「八雲,不能睡著,快點起來。」
得快點把八雲送去醫院才行,晴香拼命拖著八雲的身體。可是卻使不上力,該怎麼辦才好。
——拜託,誰來幫幫忙吧!
晴香覺得好像一個人被丟在這裡了。
「晴香,你在哪裡?」
此時隨風傳來人聲。
這是惠子的聲音,晴香的胸口點燃一盞希望的燈火。
「快過來!八雲他!八雲他!」
晴香用盡全力大喊,再次擠出全身力氣拖動八雲的身體。「晴香!」惠子臉色大變衝進房內。
「媽……」
19
——請你快起來。
誰啊,我睡得正舒服呢。石井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護士站在那裡。
那是位中年微胖的女性護士。
我好像不知不覺在醫院的會客室睡著了。
「你在這裡,睡覺讓我們很困擾。」
護士絲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說道。
「請問,後藤刑警沒事嗎?」
石井終於回過神來,抓住護士的雙手詢問。
「你、你突然這是幹嘛啊,我又不知道。」
護士震懾於石井的魄力之下,逃也似地向後退。
「放心吧,後藤他平安無事。」
石井聞聲轉過頭去,宮川正大搖大擺地走向這裡。
——太好了,實在太好了。這麼一來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石井虛脫無力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雖然有瘀傷跟擦傷,但他可活蹦亂跳的很呢,他身上最重的傷是你手滑時撞出來的腫包。」
宮川邊笑邊在旁邊坐下。
「啊,那還真是……」
石井對這個叫他笑不出來的玩笑感到不好意思,於是抓了抓頭。
「從本田的房間裡搜出筆型的電擊棒,後藤大概是栽在那個東西上吧。不過他本人好像誤會那是手槍。」
「這樣啊……」
既然武器是具有幾萬伏特電流的電擊棒,就算後藤再耐打也挨不住一下吧。
「再說,反而是你的傷比較嚴重。」
石井看向自己的右肩。
雖然很幸運地沒有骨折,但是骨頭裂開了,根本無法動彈。
「本田怎麼了?」
石井詢問宮川時看向手錶。
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了。
十五年前的滅門血案嫌犯變更了,時間短到來不及寫起訴書。
而且就現況來看很難搜集物證,如果在現今這個階段沒有辦法讓他自己招供,時效期滿就會成立了。
「剛開始很不順利啊,他好像打算撐到時效期滿。」
果然如此,這麼一來就無法用十五年前的滅門血案起訴本田。即使救了後藤,依舊留下這點遺憾。石井不禁垂頭喪氣。
「別沮喪啦,我不是說剛剛開始嗎?現在他已經招了。」
「咦?」
為什麼他會突然自己招供?
「有一一五五條啊。」
宮川察覺石井的疑問,露出賊笑。
刑法二五五條——時效停止。
如果犯人身處國外,或是在潛逃的狀況之下,那段期間的時效進行就會停止。
只要是犯人誰都會潛逃,換句話說時效無法成立。或許一般人會這麼想,實際上在法庭上必須證明犯人曾經潛逃的事實才行。
但是,既然尚未遭到警方逮捕,究竟那段期間到底算不算潛逃,只能根據犯人的證詞判斷。
哪有人會在這種緊要關頭老實承認說我曾經潛逃,所以實際上可以說是無法證實。
「既然你腦袋不差,多少想一下吧。那傢伙之前為了工作去美國研修一個月。」
「原來如此!」石井不禁站起身來。
犯人身處國外的狀況之下,時效的進行就會停止。換句話說,還要再一個月本田的時效才會期滿。
所以本田才放棄掙扎了吧。即使有辦法撐過一天,也不可能撐過一個月。
「本田在十五年前的那天去過七瀨家,就像你說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左右——」
「果然是這樣。」
「雖然官司打輸了,但本田想要的才不是賠償金,他只是想要勝明道歉罷了。」
宮川用沉靜的口吻說道。
雖然石井沒有小孩,他也覺得可以理解本田的心情。
本田一定是想說,自己的孩子過世了,不是用金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本田原本沒打算殺人,可是勝明看到要求謝罪請求的本田時居然笑出來了。似乎是邊笑邊說『你那不成材的女兒干我屁事』之類的話……」
「真殘忍。」
「嗯,是個下三濫的混帳東西。而且七瀬家的人看到他們對談的情況,還低聲竊笑呢。接著他就沒記憶了,回過神時已經是一片血海……」
宮川緊握拳頭。
他看似正在壓抑自己心中私人的憤怒。
石井的心
情也跟宮川沒兩樣,居然有人嘲笑自己女兒的死亡,這已經超越身為人父能忍受的極限了吧。
「那傢伙幹的事情是不可原諒。不過,勝明幹的事情更叫人不可饒恕。」
宮川擁力皺迤眉頭。
犯罪動機算是找到了,但是石井卻依然有地方想不通。
「宮川科長,本田一開始真的沒有打算殺人嗎?」
石井直接把腦中浮現的疑問說出口。
「什麼意思?」
「這麼一來不就很怪嗎?這次的不在場證明是利用催眠後遺忘症假造出來的,要是沒有事先下好暗示就不可能辦得到。」
「換句話說……」
「本田他本來就計劃要殺人……」
石井把最後一句話說完的同時,宮川站了起來。
石井本來以為要挨罵了,瞬間擺好架勢,不過宮川卻只是輕輕敲了石井的肩膀一下。
他敲的是負傷的肩膀,石井壓住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團。
「原來如此,你的意見也算有道理,我會重新調查一遍。」
「非常謝謝你。」
石井抬頭仰望宮川的臉。
「你幹嘛道謝啊,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才對。我好像……那個……有點看扁你了,真不好意思。」
宮川向石井輕輕低頭致意,然後把雙手插進口袋,大搖大擺朝向出口走去。
帥呆了,石井興奮到快哭出來了。
宮川正打算穿過自動門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剛才後藤說想見你。他羅唆死了,你快去看看他。」
「好、好的!」
石井沒有目送宮川的背影,直接朝後藤的病房跑了出去。
「請不要在醫院裡面跑步。」
護士的斥責聲傳了過來,不過石井當作沒聽到。
20
陽光好耀眼——
晴香一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潔白的牆壁。
——咦?我在哪裡?
晴香瞬間有點混亂,不過馬上就冷靜下來。
這裡是病房,我大概不知不覺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她揉揉眼睛,朦朧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眼前是八雲睡在病床上的身影。
——這不是夢,實在太好了。
根據主治醫師所言,他左腳的阿基里斯腱被切斷了,身上四處都是割傷和瘀傷,雖然十分衰弱,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醫生說他可能是受了嚴刑拷問。
晴香不想去思考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總之八雲他還活著,現在光是這樣就好了。他怎麼還不快醒來呢,我一定要拼命挖苦他,好好報復一下。
正當晴香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時,毛毯掉在地上了。
我都沒有發現呢,一定是媽幫我披上的。我實在得好好感謝媽媽才對,畢竟她一直陪我到最後。
晴香撿起毛毯,直接走到八雲的床邊。
他睡得好沉。真奇怪,他嘴巴是半開的。原來八雲睡覺時是這種表情啊。
晴香心裡萌生想要小小惡作劇的念頭,捏了他的臉頰一下。
「喂,你居然趁人家睡著的時候偷親,這不是好女人該做的事喔。」
惠子站在病房門口,掩住嘴巴竊笑。
——真是最糟的狀況。
「我才沒做那種事!」
晴香斬釘截鐵地出言反駁。
「瞧你還生氣地否定呢,看起來反而更可疑了。」
惠子賊笑起來。
為什麼我身旁儘是這種人呢。
「才沒什麼好可疑的。」
惠子若無其事對晴香的憤怒充耳不聞。
「先別說這些了,我剛才跟你爸提過八雲的事了。」
「什麼?」
你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晴香把頭歪到一邊。
「結果他突然大動肝火,說把那個男的帶回來給我看!搞不好你爸馬上就會殺過來啊。」
「爸他為什麼要來?」
「所以啦,他說要一拳把八雲揍飛。」
惠子又笑了出來。
她八成是跟一裕說了一些有的沒有的話。
「媽!你到底跟爸說什麼了?」
「秘·密。」
惠子消指尖點了點晴香的鼻汗。
晴香大概可以想像惠子到底說了什麼。惠子從以前開始就很愛鬧著別人玩,一裕也真是的,都相處這麼久了,希望他別再被恵子的惡作劇耍得團團轉。
「人家睡得正舒服呢,吵死了。」
這就是八雲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受不了,他還是老樣子。晴香跟惠子相視而笑。
「少爺你終於睡醒了啊?」
晴香語帶嘲諷地回復他。
「居然連體貼傷患的溫柔都沒有,你實在有夠心胸狹窄。」
八雲的口吻一如往常。
一睡醒就這副德性,他還是睡著反而比較好。
「初次見面,八雲,我是晴香的媽媽。」
惠子窺探依舊一臉迷濛的八雲臉龐說道。
就算是平常沉著冷靜的八雲,這麼突如其來的會面還是讓他嚇了
「晴香她比一般人遲鈍,所以跟她相處很辛苦吧。」
惠子如此說時還對八雲眨眨眼睛。
——當著本人的面前說這什麼話啊。
「沒錯,她根本不聽別人說話,動不動就跌倒,實在很麻煩。」
八雲得意忘形跟著一起挖苦起來,晴香都懶得吐嘈了。
「就是說吧,明明沒有障礙物她也會跌倒,而且動不動就哭。」
「說得沒錯,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們兩個人怎麼突然打開話匣子了,而且一直在說我的壞話。實在是受夠了,真不該救他的。
「拜託,你也該收斂一點吧。我可是辛苦得要死欸,八雲你不知道上哪去了,後藤大哥也跟著下落不明……」
——啊,好像快哭出來了。
八雲聽了晴香的話,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那頭亂髮已經超越睡亂的境界,他抓著七橫八豎的頭髮打算起身。
不過卻因為劇烈的疼痛,浮現苦悶的表情。
「等等,你還不能亂動,傷口會裂開的。」
晴香阻止他起身,八雲卻出言拒絕。
「我沒事,先別說這些了,案件怎樣了?」
八雲面帶扭曲的表情問道。八雲所說的案件,恐怕是指昨晚石井報告過的那件事吧。
「警方逮捕真兇了,雖然後藤大哥先前下落不明,不過也平安獲救,一切都結束了。」
晴香禿本來以為八雲聽了這些話會放心,沒想到卻不是道樣。
「可惡。」
八雲急促地咒罵出聲,勉強撐起身體。
「等等,八雲,你還不能動啊。」
「我非去不可。」
八雲甚至打算下床。
「等等,八雲,你要去哪裡?警方已經破案了。」
八雲用銳利的眼光瞪視晴香。
「一切都還沒結束。」
還沒結束——你在說什麼?
晴香完全摸不著頭緒,只能茫然站在那裡。
「總之只要先回東京就好了吧?」
惠子得意洋洋地用手指甩動車鑰匙說道。
「媽!」
「既然都做到這裡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惠子一臉愉快地笑了,那副模樣看來十分可靠。
21
後藤愣愣地眺望天花板。
我居然會被石井那種沒用的傢伙救——我也墮落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得不能像以前一樣自由行動了。不光是肉體上的問題,精神上也是——
不,不對。現在不是意志消沉的時候,就當作石井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好了。
「打擾了。」石井拉開病房門走了進來。
「喔,多謝你照顧了。」
後藤舉起手的瞬間,石井突然流出豆大的淚珠,整個人撲上來抱住躺在病床上的後藤。
好重、好痛,而且——
「噁心死了。」
後藤甩了石井的頭一巴掌。
大概是打的地方不太對吧,石井突然癱倒在病床上。
實在叫人受不了,這傢伙果然只是個白痴。居然讓這種傢伙救了,簡直是一輩子最大的恥辱。」
「後、後藤刑警……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石井壓著頭站起
身來。
「廢話,你這蠢材!難道你以為我隨便就會掛掉啊?」
「不,我百分之百相信你。」石井拉直背脊敬禮。
雖然宮川說石井的成長速度快得叫人瞠目結舌,不過後藤可是絲毫也感覺不到。
「話說回來,後藤刑警,還真虧你能看穿案件的真相呢。」
石井坐在來客用的圓椅上說道。
後藤已經從宮川那裡大概聽說案件的始末。
事態似乎變得相當嚴重,畢竟持續追查十五年的滅門血案,真兇居然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你誤會什麼了,不過我才沒發現什麼案件的真相。」
「你又在謙虛了。」
石井嘟起嘴巴,做出鬧脾氣的表情。
「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後藤乾脆地說道。
「那麼,本田為什麼要綁架後藤刑警呢?」
「天曉得啊!」後藤他自己才想問咧。
那天在那棟屋子裡,突然從後面挨了一記。醒過來時身體已經被捆住,置身在後行李箱裡面。
然後一直被軟禁在後行李箱裡面。
要是醒來打算逃跑掙扎亂動,本田就會過來再讓他挨一記電擊棒,接下來就是這樣一直重複循環下去。
所以後藤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綁架。
擺在床邊桌上的手機響了。
熒幕上顯示是八雲打來的。
「八雲、你這王八蛋,上哪去了!都怪你把我害得有多慘啊!」
後藤一接起電話就大聲怒罵。
「聽說你不是被綁架軟禁了嗎?有沒有多少瘦一點啊?」
八雲飄飄然地說道。
「你把我當白痴啊!」
「你很清楚嘛。」
「你說啥!」
「說穿了,會被軟禁都怪後藤大哥自己太遲鈍,那又不是我的責任。」
這混帳,為了把人當笨蛋耍著玩才特地打電話過來的嗎!
「要是你好好幫忙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道樣!」
「惱羞成怒啊?真是幼稚到了極點。」
後藤怒到咬牙切齒。
這傢伙實在叫人滿肚子火,已經沒心情跟他說話了。
「你乾脆去死一死啦!」
後藤正打算切斷電話。
「我有件事想要拜託後藤大哥。」
八雲突然用鄭重其事的語氣說道。
那個彆扭大王的請求——
22
車子輕快地跑在高速公路上。
畢竟現在是平日的白天,路況相當暢通。照這樣開下去,只要三個小時就能到東京吧。
惠子什麼也不問,專心開車。但是晴香心裡介意到不行。
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剛才八雲跟後藤談了很久。
八雲到底打算做什麼?
「欸、你想要做什麼啊?」
晴香窺探后座,下定決心問出口。
八雲依然身穿病人服,把拐杖夾在腋下,茫然地眺望窗外。
「我要去還人情債。」八雲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人情債?」
「這次完全被耍得團團轉,一路被壓著打叫人很不爽。」
八雲眯起雙眼,將視線投向晴香。
雖然晴香不知道他那雙紅色左眼裡蘊含的究竟是憤怒、抑或悲哀;不過總覺得整顆心都被揪緊了。
——一切都還沒結束。
方才八雲說過的話略過腦海。
誠如八雲所言,這樁案件依然有謎題尚未解開。
為什麼八雲會陷入那種危機?又到底是誰下的毒手?而且,就像一心所說的,也還不清楚跟後藤失蹤的事有何關聯。
一心舅舅——
「啊!糟糕了!」
晴香發現忘一件天大的事情,猛地整個人跳起來大喊出聲。
「吵死了。」
八雲跟惠子異口同聲吐嘈。
「你在慌張什麼啊?」
八雲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抓著鳥窩頭說道。
我並不是在找藉口,實在是一下子發生太多事了,所以不小心忘得一乾二淨。
「我還沒跟一心舅舅連絡,跟他說八雲平安無事。」
「一心舅舅是指八雲的舅舅嗎?」
晴香點頭回應惠子的疑問。
「你在做什麼啊?還不快點打電話。」
惠子出言催促,晴香連忙拿出手機。
「受不了,你還是一樣遲鈍。」
聽了八雲的話,晴香差點不小心開口說出「抱歉」。
等一下,八雲憑什麼說得那麼理直氣壯?
一心不知道有多擔心他,一想到這點,應該由八雲自己打電話才對。
「八雲,你自己打電話聯絡。」
「我才不要,是你受人所託吧。」
「這是哪門子的藉口啊?」
「而且基於某些原因,不能用我的手機。」
八雲把話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說什麼不能用你的手機,你明明剛剛才打給後藤——
「就是說啊,晴香你快打電話。」
晴香正要出言反駁之時,惠子如此說道。
我受夠了,這兩個人都討厭死了!
23
後藤換上西裝,坐在警署櫃檯前的長椅上抽香菸。
其實他本來就沒受什麼太大的傷。
因為被關在狹窄空間裡所以關節發疼,但是住院就太小題大作了。後藤不理會拼命阻撓的醫師溜出醫院。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八雲十五分鐘之前打電話過來說已經下交流道,那應該馬上就快到了。
——話說回來,八雲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後藤看不穿八雲的真正用意、八雲要求他在電話中仔細說明至今已知事實,不過光是這樣做好像還不夠,途中又換石井接電話,兩人談了好長一段時間。
——警方不是早就已經破案了嗎?
他還是老樣子,只會一直下指示,最關鍵的案情卻一個字也不說。
「受不了,那傢伙一點也沒用。」
後藤心浮氣躁,抱怨不禁脫口而出。
「你說誰沒用?」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八雲已經站在後藤的正面。
他還穿著病人服,左眼也沒戴上瞳孔變色片。
不僅如此,他的臉布滿擦傷,甚至拄著拐杖。要是沒有晴香在旁邊攙扶他,他根本沒辦法站直身體。
簡直是遍體鱗傷。
「當然是在說你。」
後藤把香菸扔進長椅旁的菸灰缸,站起身來。
「請你先照照鏡子再來說。」
還以為他多少會安分一點,八雲即便在這種狀態之下還是一樣伶牙俐嘴。
「傷患就該乖乖閉嘴!」
「彼此彼此吧。」
「你比我悽慘多了。」
後藤突然覺得這個狀況很奇怪而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後藤大哥你都被軟禁了,卻幾乎毫髮無傷呢。你是不是偷懶啦。」
「你說啥!」
後藤一把抓起八雲的衣襟。
——居然把接受拷問講得跟該盡的本分一樣。
不過八雲完全不在意後藤的憤怒,依舊神色自若。
「對了,我拜託你的事怎麼樣了?」
「現在石井正在處理。」
後藤突然覺得對八雲動怒很蠢,便把手鬆開來。
「那就好,原來後藤大哥也是只要努力就能成事的孩子呢。」
晴香聽了八雲說的話,噗嗤笑了出來。
「隨便你說啦!」
「那麼我們該走了。」
八雲倚靠晴香,拄著拐杖迅速朝向電梯走去。
「啊,實在叫人火大。」
後藤嘴裡碎碎埝著身後搭上電梯。
「後藤大哥,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晴香笑容滿面地說道。
「托你的福啊。對了,聽說是晴香你救了八雲?」
「就是說啊,人家好不容易救了他,他一醒來就是那副老樣子。」
「忘恩負義的傢伙。」
後藤用鼻子冷哼一聲。
「就是就是,我都有點後悔救了他。」
晴香鼓起臉頰,用憤怒的語氣回復。
不過她嘴上再怎麼埋怨,只要看她的表情就一清二楚了。她臉上寫
著能再聽到八雲的挖苦很開心。
幸虧有晴香的執著,才能找到八雲把他救出來。
後藤心裡對晴香徹底改觀。
——八雲已經逃不掉了。
後藤想像他們兩人的婚姻生活,忍不住賊笑起來。說不定八雲反而出乎意料被晴香吃得死死的呢。
「噁心死了,拜託你別笑。」八雲朝這裡瞥了一眼。
「真羅唆。」後藤低聲說潘收起笑意。
電梯抵達目的地七樓後開門。
一來到走廊,宮川已經在那裡等著。
「你會好好說明吧。」
宮川大搖大擺地逼近後藤。
可是,後藤只是受八雲所託,他完全不知道詳情。他逃避似地把視線投向八雲。
「你是宮川先生吧,好久不見了。」
八雲用單腳跳著站在宮川面前,低頭致意。
面對眼前突如其來的狀況,宮川露出訝異的表情。
宮川上次看到八雲的時候,他還是個中學生。在那之後他長高了不少,表情也不同了,怪不得沒有認出他來。
「這傢伙就是那個看得見幽靈的小鬼。」
「喔,那時候的小鬼啊,都長這麼大了。」
因為久別重逢,宮川本來舉起手來想要拍拍八雲的肩膀。不過看到他身上的傷就改變心意了,直接不帶涵義的搖了搖手。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八雲眯起雙眼看向宮川。
「什麼事?」
宮川雖然感到困惑還是回答了。
「十五年前你在案發現場撞見的男人,他的眼睛真是紅色的嗎?」
宮川朝向後藤投以銳利的視線,仿佛在說你居然大嘴巴講出去了。
後藤尷尬地假裝在重新綁緊鞋帶。
「就跟你說的一樣,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
宮川勉為其難地回復。
「可以的話,我想直接跟嫌犯本田先生對談。」
八雲提出請求。
宮爪無法判斷該怎麼做才好,向後藤投以求助的視線。
「請你相信這傢伙。」後藤自信滿滿地回答。
八雲確實是叫人氣惱的傢伙,不過當他像這樣打算做什麼的時候,一定有十足把握。至今他也是這樣解決了不少案件。
宮川雙手環胸,露出柿子干般又癟又皺的表情陷入深思。
換作是以前的話,他一定會馬上答應。不過現在他身為管理階層,站在需要背負責任的立場,所以遲遲無法下決定。
「我明白了。」
宮川似乎做好覺悟,表情瞬間變了。
「非常感謝你。」八雲老實地低頭致謝。
「但是這件事絕對要保密。要是被人知道一般民眾參與偵訊的話,事態就非同小可了。」
「我會忘掉在這裡發生過的事。」
八雲微微笑了。
「還有,進去裡面的人越少越好。」
宮川看向晴香。
那倒也是。八雲也馬上聽懂他的意思,把拐杖交給晴香,單腳跳向偵訊室。
八雲突然整個人失去平衡。
後藤反射性地從後面支撐住八雲的身體。糟糕,不小心出手幫他了,應該讓他直接跌個狗吃屎才對。
後藤明明沒有把話說出口,八雲卻轉頭狠狠瞪了過來。
24
太陽沉入大樓之間,綻放淡淡的橘色光芒。
石井坐在車內的駕駛座,眯起雙眼趴在方向盤上。
把車子停在報社前的路旁,已經監視了三個小時。
——為什麼非得監視不可呢?
石井無法得知理由、
既然是八雲說出口的事,想必是有相當的考量,不過他實在不太能接受這項指示。
後藤跟八雲在醫院用電話談了很久。
八雲提出要求說想要知道案情大略的概要,於是石井也在途中接過電話,向八雲進行說明。
八雲提出的疑問相當仔細,感覺上簡直像在接受偵訊一樣。
——案件還沒有結束。
話談到最後,八雲說了這句話。難道正如字面上所言,真的還沒結束嗎——?
案件確實還留下不少謎團。
可是石井不懂為什麼有必要監視真琴。
難道他想說真琴也有參與犯罪嗎?
「不可能有那種事。」
石井藉由把話說出口來甩開疑心。
真琴暗地裡拼命支持快要崩潰的石井,即便她有可能是共犯,也不可能會是主謀。
石井想要相信她,不過確實有件事讓他很介意。
八雲提出的另一個指示——
他要求調查拍攝靈異影片的影像製作公司,內容相當簡單,只要打一通電話就可以結束了。
公司規模似乎很小,一打過去,接電話的人居然就是社長。
總共要確認三件事項。是在那棟房子裡進行拍攝的嗎?假設答案是確定的,那又是在什麼時候拍的?
然後最後是製作那段影片的目的——
社長的回答令人絕對無法忽略過去。
總覺得整個腦袋開始混亂起來,實在是叫人心浮氣躁。雖然想要轉移注意力,手邊卻什麼也沒有,石井好像有點了解抽菸者的心情了。
「啊!」
石井抬起臉來看見目標人物,忍不住驚叫出聲。
正面玄關的自動門敞開,真琴走了出來。
終於等到你了,石井這麼想著,心臓開始發出聲響加速跳動。
石井用眼神追蹤真琴,啟動引擎。
真琴向前直走五斤公尺左右,進入用柵欄圍繞起來的月租停車場。
過了一陣子,有台紅色的小型汽車從停車場開了出來。
石井確認過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就是真琴,接著發動車子。
石井稍微提高車速縮短間距,在雙方保持十公尺距離的時候,開始配合真琴的車速開車。
根據對方是否有所警戒,會大幅影響跟蹤的成功率。
真琴一定作夢也沒想過自己會被人監視吧。
即便把距離拉得這麼近,如果沒有什麼突發狀況應該都不用擔心會被發現。
——希望她跟案件毫無關係。
石井如此祈禱著,繼續跟蹤下去。
25
後藤進入偵訊室,和本田面對面坐著。
八雲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宮川站在門前。
本來進行偵訊的時候,應該會有個書記面壁坐著記錄供詞,不過現在書記並不在場。因為接下來要進行的是非官方的調查。
但是人來是來了,到底要怎麼跟本田說明八雲的身分?後藤想不出什麼好方法。
不出所料,本田無法理解狀況,就像迷路羔羊。
如果只有兩位刑警也就算了,要是有個傷痕累累身穿病人服的青年坐在眼前,任誰都會感到混亂吧。
「本田先生,因為事出突然或許嚇到你了。這不是偵訊,我也不是刑警。」
八雲邊抓頭邊說道。
——喂,你突然泄底是幹嘛啊
用這種說法的話,他甚至可以拒絕開口說話。不過,八雲完全不在意擔心的後藤,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不是來跟你談對你不利的事,為了你自己,可以請你幫忙嗎?」
本田一言不發,露出孩子被老師責罵後鬧脾氣的表情。
他好像依然很混亂。
不過既然事情都演變到這種地步了,再想東想西也沒用。
「八雲,你快問。」後藤用下巴示意。
八雲搔了搔脖子後面,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綁架了這個白痴刑警對吧,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八雲指向後藤。
「喂,你說的白痴難道是在說我嗎?」
「不然還有誰?」
「你說啥?」
「麻煩你閉嘴一下。」八雲瞥了後藤一眼。
明明是你先挑釁的,還有臉說。後藤用鼻子冷哼一下後抱著胳膊。
「如果接下來我說的話有錯,請你指出來。」
八雲再次面對本田,不過本田只是皺起眉頭,露出險峻的表情默默不語。
「你知道有個刑警正在重新調查十五年前的滅門血案,那個人就是這個白痴刑警。然後你知道他逐步接近真相,所以打算把他軟禁到時效期滿,我說得沒錯吧?」
八雲用平淡的口吻說道。
「本田他的證詞就是那樣。」
宮川代替沉默的本田回答。
八雲朝宮川看了一眼輕輕點頭,然後再把視線移回本田身上。
「那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基於什麼理由,認為這個白痴刑警正在逐步接近真相?」
——你那句白痴是多餘的。
後藤壓抑滿腹埋怨,緊盯本田的舉動。
本田皺起眉頭,與其說他是不想回答,感覺上不如說是他不知道答案。
八雲微微提起嘴角笑了,在後藤眼裡看來簡直是惡魔的微笑。
「你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你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沒有答案。我有說錯嗎?」
八雲眯起雙眼,用得意的語氣說道。
本田的表情變了。他嘴巴半開,不停顫抖著。
最後他用雙手抱頭,好像拼命想要想起來,可是卻想不出來。他焦躁不安的心情甚至傳了過來。
「八雲,快解釋一下。」
後藤看本田回答不出來,轉而詢問八雲。
「你還不懂嗎?」
「就是不懂才問你啊。」
「本田某天突然萌生一個念頭,認為至今素不相識的後藤大哥知道真相。」
——根本聽不懂。
相較於一頭霧水的後藤,本田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然抬起臉來。
他的眼睛不安地動搖著。
「把話說白一點。」
「待會我會仔細說明,反正這件事就先擱在一旁。」
八雲擅自宣布話題結束。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插嘴的人是宮川。
宮川不知道八雲平常的作法,想必完全不能理解他在做什麼。
不過這就是八雲的作法,等到最後你就會知道當時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沒問題,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
八雲仰望宮川,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宮川憤怒不已,臉頰抽搐著。
「後藤,這死小鬼……」
「唉,你就先看下去吧?
後藤出言遮掩宮川的話,催促八雲繼續往下談。
——全靠你了。
後藤在心中如此低語。
「最後一個問題,七瀨勝明的女兒美雪,你把她怎麼樣了?」
「我想……應該是把她帶回去殺了。」
出乎意料的,本田回答八雲的疑問。
可是他為什麼用「我想」這種曖昧不清的說法?那些話可都是本田他自己招供出來的。
「你為什麼先把她帶回去,再殺了她?」
「我本來沒有打算殺他的女兒,畢竟孩子沒有罪。」
本田壓住太陽穴垂下頭來。
「你明明認為孩子沒有罪卻還是殺了她,為什麼?」
「因為把她帶回去以後,她又吵又鬧……所以才殺了她。」
本田咬緊牙根,那副表情仿佛正在忍受疼痛。
他的呼吸紊亂,目中也充滿淚水。
「你是用什麼方法殺掉她的?地點在哪裡?你幾點動手的?之後你怎麼處理屍體?」
八雲似乎看準這個時機,一口氣投出疑問攻勢。
「嗚……」
本田呻吟著抱起頭來,趴在桌上。
八雲用認真的眼神看著他,簡直就像等待化學反應最終結果的物理學者。
最後終於等到他想要的反應了。
本田抬起臉來,那副表情判若兩人。
「不對,不是我乾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女兒怎麼了。」
本田探出身子攀住八雲的身體,後藤連忙打算拉開他,不過卻被八雲本人制止了。
「本田先生,我知道你沒殺掉任何人。」
八雲的這句話使本田卸下防備,淚水滑下臉頰。
——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藤無法理解。八雲對本田說了「你沒殺掉任何人」這是真的嗎?
正當後藤打算質問八昏的時候,手機響了。
26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石井的跟蹤進行得十分順利。
真琴的車穿越車站前的商店街,開往住宅區旁邊的坡道。
這裡是車流量很少的單行道,很有可能會被她察覺。石井放慢速度,大幅拉開彼此的間距。
雖然很有可能追丟,不過既然都到這裡來了,石井也大概猜得出來真琴要去哪裡。這條坡道的盡頭就是發生滅門血案的那棟宅邸。
石井將手機接上免持聽筒,打電話給後藤。
「幹嘛。」
免持聽筒傳來後藤不悅到極點的聲音。
「我是石井,真琴小姐的目的地看來是那棟屋子。」
「發生滅門血案的屋子?」
「沒錯。」
石井答覆以後,聽到細微的對談聲。想必是在跟會合的八雲商量吧。
「石井先生,我是八雲。」
在一陣移動的雜音之後,如他所料傳出八雲的聲音。
「只有她一個人嗎?」
「對,就她一個人。」
究竟真琴在這次的案件中扮演什麼角色呢?——雖然石井有股衝動想要詢問,可是八雲卻不露出絲毫空隙。
「我另外拜託你調查的事呢?」
「他們確實在那個地方進行拍攝。」
「拍攝內容呢?」
八雲接連提出疑問。
「關於這點,那不是追查靈異現象的節目,而是拆穿缺德靈媒透過假靈異現象詐欺的整人企劃。」
「果然是這樣。」
八雲勉強擠出這句話,石井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既然那是以整人為目的拍的影片,那麼主持人所採取的行動就全都是演技。然後,把那捲影片帶來的人是真琴。
「我知道了,待會我再打給你。」
八雲如此說完後就切斷電話。
石井抬起視線,透過擋風玻璃可以看見那棟屋子。
或許是因為發生過滅門血案,那棟屋子周圍的空氣看起來既陰暗又混沌。
正當石井打算加速時手機響了。
熒幕上顯示的是八雲的號碼。
他是不是忘記問什麼事了?
「我是石井。」
總之先接起電話。
「石井先生,你現在在哪裡?」
「就在那棟屋子的附近……」
我剛剛才說過的啊——石井雖然心裡這麼想,還是先回答了。
「這樣啊,看來我們好像被真琴小姐騙了。」
方才態度模稜兩可的八雲,這次卻暗示真琴涉案。
「是嗎?我無法相信。」
「即便你無法相信,但這就是事實。」
「不,可是……」
「總之,我們現在也會趕過去。」
八雲出言遮掩石井的辯解。
「啊、好。」
「石井先生,請你務必不要擅自率先行動。」
八雲的語氣好像比平常強硬「好的。」
「仔細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插手,要等到我們趕過去。」
八雲再次出言警告,然後單方面切斷電話。
石井覺得八雲剛才說的話很不自然,恐怕八雲對案件的推理有誤吧。
正當石井陷入思考的時候,真琴的車閃起方向燈,停在屋前的道路。
石井也保持距離把車停在路上。
真琴下車了。
八雲警告他在會合之前別採取行動,石井也明白那是正確的判斷,可是——
我想要親眼確認。
受到好奇心的驅使,石井也跟著下車。
27
「那麼我們走吧。」
八雲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把手撐在桌上「嘿咻」了一聲站起來。後藤不懂為什麼八雲要用自己的手機重新打給石井。
搞不懂的事還不光這一件。
「去哪裡啊?」
「你真遲鈍,當然是真琴小姐那裡。」
八雲一臉不耐煩邊抓頭髮邊說,然後直接離開偵訊室。
——喂,你給我等等。
後藤連忙追在八雲身後來到走廊。
眼前是八雲單腳跳著向前進的背影。
「本田要怎麼辦?」
「要問本田先生的事都問完了。」
八雲根本不打算停下來,結果後藤只好跑著追上去。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八雲按下電梯按鈕說道。
「你把事情解釋清楚啊!」
八雲突然挑起一邊的眉毛。
——你生氣啦?我可是比你火大幾百倍!
「後藤大哥你也聽到了,本田先生不是十五年前滅門血案的真兇。」
「所以我就是在問你為什麼啊!」
電梯到了後打開大門。
「喂!後藤!怎麼回事?快解釋啊!」
宮川飛奔到走廊上大吼,那副模樣簡直跟鬼一樣。
他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叫他出力幫忙,卻又什麼都不解釋就突然撤退了。
八雲絲毫不介意混亂的場面,單腳跳著搭上電梯。
「你說話啊!」
宮川更大聲吼了出來,猶如野獸一般。
「之後再跟你解釋啦!」
後藤大聲喊叫,逃也似地搭進電梯。八雲一臉愉快地笑著按下「關」的按鈕。你高興個屁啊,死小鬼。這下子我又要挨罵了。
搭電梯下樓,和坐在櫃植前長椅上的晴香會合。
三人繞到後門,坐進停在停車場的警車。
後藤坐在駕駛座上,八雲坐在副駕駛座,后座則是晴香。大家都坐在自己平常的位子。
「你不解釋我就不開車。」後藤瞪視八雲說道。
「你還有空說這種話喔?」
八雲露出賊笑並看向後視鏡。
後藤也隨之把視線瞥了過去。宮川橫眉豎眼全力追了上來,簡直跟殭屍一樣。
後藤假裝聽不到宮川的吼叫聲,緊急發動車子。
都是八雲害的,這下我可大難臨頭了。
「少吊人胃口了,快解釋啊。」
直到甩開宮川以後,後藤才切入正題。
「你這人真是不得要領。」
「什麼啊,
「我剛才說過了,本田先生沒殺掉任何人。」
「為什麼結論會變成那樣?石井經過搜查發現本田是真兇,本田自己也認罪還主動招,這樣不就都結束了嗎?」
後藤心浮氣躁起來,語氣越來越粗魯。
「後藤大哥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就覺得是這樣才會說啊!」
八雲揶揄似地嘆了口氣。
「只是有人讓本田先生認為這件事是他自己乾的。」
喂喂喂,你又不是石井,你看太多科幻電影啦?
「難道你想說有人動過本田的腦袋,給他植入新的記憶了嗎?」
「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不就是你說的嗎!」
後藤激動過頭,猛力敲打方向盤。
八雲冷眼旁觀後藤的模樣。
「拜託你仔細聽別人說話,我是說有人讓他認為。」
——還不是一樣啊。
八雲仿佛聽到後藤的心聲一樣,大幅左右擺動脖子。
「本田先生盼證詞是說,案發當日他前往現場,然後在那裡跟勝明吵了起來。」
「嗯。」
「然後回過神來就殺了四個人。難道你看不出來這件事很不自然嗎?」
「看不出來。」
後藤一吐為快。
又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哪來的問題?
「確實很不自然呢。」
開口說話的人是坐在后座的晴香。
「晴香,哪裡不自然了?」
即使問八雲他也不會說,後藤把話鋒轉向晴香。
因為焦點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晴香顯得有些驚訝,最後沒辦法只好開口了。
「我不清楚詳情,所以不能說得很肯定。那個人殺了四個人吧?」
「對。」
「他是臨時起意才動手的,可是殺四個人好像太多了吧?」
這麼說來確實也是。
殺害四個人需要相當的力氣和時間,如果是在心神喪失的狀態下,不太可能辦得到。
「幾乎算是答對了,就你來說算是答得很好。」
八雲邊打呵欠邊說道。
「你又把我當笨蛋了。」晴香鼓起雙頰。
「進一步補充說明的話,現場可是有四個人在場呢。假設他是突然發狂殺人好了,為什麼沒有人阻止他?」
這倒也是。不過假設真兇不是本田,這個問題也依舊存在。
「這無法證明本田不是真兇。」
「那麼我們把整件事還原一下。」
八雲如此宣言以後,重新開始解釋。
「首先,本田先生當天到案發現場去,和勝明爭論起來,到此為止都還是事實。接著在那之後,某人誘導本田先生進入催眠狀態。」
畢竟後藤參與過上一樁案件的調查,他也對催眠暗示多少有一點基礎知識。
八雲他該不會想說有人利用催眠叫本田殺人吧。
一般大眾經常誤會催眠就是讓人陷入睡眠狀態,實際上並非如此。催眠中本人的意識依舊十分清楚。
所以儘管目標人物身處催眠狀態,也不能隨心所欲操縱他。
而且如果是違反自己道德觀的行為,不管你再怎麼下暗示,依舊無法讓他實際採取行
「本田先生身處於深度催眠狀態中,然後有人把他帶到屍體前面,對他下暗示說這些都是你乾的。」
原來如此,本田在催眠狀態下被帶去看成堆的屍體,然後讓他誤會是自己一時發狂做出來的事。
假設是這樣的話,或許有可能辦得到。
「真兇也用同樣的方法讓本田先生去綁架後藤大哥。先把本田先生誘導進入催眠狀態,然後對他下暗示說有個刑警察覺了十五年前滅門血案的真相。」
方才在偵訊室的對話浮現在後藤的腦海里。
——某天突然萌生一個念頭,認為有個刑警知道真相。
八雲出這句話之後,本田的模樣開始變得越來越奇怪。換句話說,經由八雲明確指出這一點,本田才開始質疑自己的記憶。
說到這裡我是聽得懂,不過——
「你憑什麼如此斷言?」
面對後藤的疑問,八雲伸出左手食指抵住眉間。
「一開始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決定性的關鍵就是關於勝明女兒的證詞。」
「女兒?」
確實,在那瞬間本田突然顛覆證詞,說自己是無辜的。
「沒錯,即便是催眠也無法假造新的記憶。就那樁滅門血案來說,本田親眼目擊了遺體,所以只要對他下暗示說,這都是你一時發狂做出來的事,他就有可能會相信。不過……」
八雲突然停了下來,眯起眼睛看向後藤。
「他卻沒有看到女兒的屍體嗎?」
「你答對了。」
原來如此,因為八雲先前說過的話,本田才開始質疑自己的記憶。接著八雲指出關鍵性的問題,也就是勝明的女兒,就從那裡開始出現破綻。
既然他沒有親眼看到屍體,要讓他誤會人是自己殺的,就等同對他植入新的造假記憶,這是無法辦到的事。
某人利用催眠暗示讓本田以為犯下罪行的人是自己,這個推理就說得通了。
不過,這麼一來——
「到底是誰殺了那四個人?難道還是武田嗎?再說,女兒美雪究竟上哪去了?」
「真兇不是武田。」
八雲筆直望向前方斷言。
「到底是誰啊?」
「欸,拜託你冷靜一點。」
八雲張大嘴巴打呵欠,絲毫不緊張。
「你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啊!問題還多得是呢!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要幹這麼麻煩的事!再說幹嘛要綁架我啊!」
後藤放縱情緒喊叫。
疑問接二連三浮現,他的腦中一片混亂,幾乎快要爆炸了。
「所以現在就是要去揭開謎底。」
經八雲這麼一說,後藤也無話可說了。
就在他們談話的時候,終於看見那棟屋子了。
有兩台車子停在路旁,車子裡面都沒有人。
「那個白痴……」後藤咂嘴咒罵。
八雲都已經指示他按兵不動了,石井還是跑去追蹤真琴了。
「後藤大哥,麻煩你把車子直接開進去。」
「為什麼?」總之先問問看。
「當然是因為有所考量啊。」
八雲粗聲粗氣地說道。
——果然如此。
28
石井彎下身子,注意不要發出腳步聲,接近走在前方的真琴。
他緊張到滿頭大汗——
要是真琴轉過頭來的話,瞬間就出局了,這裡
可沒地方藏身。
雖然可以考慮躲在夾道的樹林中,不過現在不是夏天,一腳踩在落葉上就會發出聲音,立刻會被發現吧。
只能屏氣凝神,祈禱她不會回頭看
真琴拉開鐵門進入宅邸占地,石井在心裡默數三下,接著一口氣衝過去迅速把背貼在牆上。感覺跟忍者一樣。
重新調整紊亂的呼吸,他探出身子窺探裡面的情況。
真琴站在玄關前面,轉過身來看了一下,查看附近有沒有人。
石井立刻躲了起來,心臓好像快被捏碎了。
石井再次探出臉窺視,真琴拉開玄關大門正打算進去裡面。
——該怎麼做呢,石井雄太郎。
八雲他叫我留下來等,石井也覺得這是最好的作法,而且他心裡也很怕,所以想在外面等。可是——
上次就是因為我太膽小,所以造成了最壞的結果。
——我想親眼確認出了什麼事。
石井懷抱堅強的意志,持續彎著身子小跑步到玄關門旁邊。
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出來,他現在正處於亢奮的狀態。
石井試圖從門孔窺探裡面,可是只有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這棟屋子除了正面玄關以外就沒有別的出入口了,要是進去裡面,就很有可能會被發現。
「怎麼辦?」石井對自己提出疑問。
再說,幹嘛怕被她發現?別這樣拐彎抹角,直接去跟她本人確認就好。
「呀啊!」
屋子裡面傳出慘叫聲,打斷了石井的思緒。
停在樹上的麻雀一起飛了出去。
——真琴出事了嗎?
石井不經思考一口氣打開門。
眼前是一條黑暗的走廊,仿佛就像通往冥府的道路。有種直覺在發出警告,絕對不可以踏進去裡面。
石井回想起以前曾經體驗過的靈異現象,背脊開始打哆嗦。
——冷靜下來,我非得前進不可。
剛才的慘叫聲一定是出自於真琴。要是我在這裡停下腳步的話,最後又會像上次一樣後悔。
石井從口袋裡拿出筆型手電筒,照亮走廊深處。
筆直延續的走廊盡頭,有扇通往客廳的門。
而且那扇門是敞開的——
石井緩緩踏出腳步。
在這瞬間卻突然袢到什麼東西差點跌倒。拿著手電筒探照過去,發現腳邊滾落一個燈油罐。
有股揮發性的獨特剌鼻味。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東西?
石井儘管心裡存疑,依舊朝向走廊前進,站在客廳的入口前。
然後用手電筒試圖探照裡面。
「那是……」
石井發現有個人趴倒在地上。
那是真琴——
「真琴小姐!」
石井跑到倒在地上的真琴身旁。
「你沒事吧?請振作一點。」
石井邊呼喚邊搖晃真琴的身體,但是她卻毫無反應。
他試著把耳朵貼近她的嘴邊,還聽得到呼吸聲。看來她只是失去意職而而已。
「請你等一下,我現在馬上去求救。」
石井對真琴說道,接著站起來轉過身去。
「嗚哇!」
眼前出現了一個人。是個女人——
——她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
女人把刀尖剌向困惑的石井眼前。
他嚇得手中的手電筒都滑落了。
石井全身僵硬咽下口水,冷汗滑過背脊。
——果然還是應該聽八雲的話。
強烈的後悔排山倒海襲向石井。
「你是誰?」
石井用嘶啞的聲音詢問,女人卻一言不發地笑了。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儘管還有些朦朧,但女人的臉緩緩浮現。
「你是……」
像是要打斷他的話般,女人迅速繞到石井的身後搗住他的嘴巴,把刀口貼在脖子上。只要稍微動一下頸動脈就會被切斷,流出大量血液。
——已經不行了,我會死在這裡。
石井已經有會死掉的覺悟。
下一瞬間,一道耀眼的光線照在臉上。因為光線太過剌眼,讓石井眯起雙眼。
接著看見白光彼端手持手電筒的人影。
那是八雲跟後藤。
「還蠻早到的嘛,我等你很久了。」
女人開口說道。
「可以請你放了石井先生嗎?」
八雲用沉穩的語氣邊說邊拄著拐杖走進客廳裡面。
29
——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眼前的光景,後藤無法掩飾驚訝。
跟八雲一起進入客廳的瞬間,就看到真琴倒在地板上,石井被一個女人持刀從背後脅持。
不過,後藤看過持刀的女人。
「八雲,這是什麼狀況?她不就是那個女主持人嗎?」
後藤朝著八雲耳語。
「沒錯,她就是影片裡的那個女人。」
「她在這種地方幹嘛?」
「我會依序說明。首先,她的本名是七瀨美雪。」
八雲用拐杖指向女人。
「哪有可能啊!」
後藤瞪大雙眼。
七瀨美雪不就是十五年前在滅門血案中下落不明的少女嗎?她到底在這種地方幹嘛?
「哎呀,討厭。還是被你看穿啦?」
女人猶如在嘲笑後藤般,像個惡作劇穿幫的小孩吐出舌頭。
——她真的是七瀨美雪嗎?
「快解釋。」
後藤再次對八雲耳語。
八雲露骨地擺出嫌惡的表情,然後趕蒼蠅似地揮揮手。
「噁心死了,拜託你別把臉靠過來。根本沒必要小聲講話。」
「你說啥?」
「我再說一次,請你放開石井先生。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八雲絲毫不理會後藤的抗議,繼續往下說。
美雪低頭思考了一下,突然鬆手推開石井。
石井撲倒在地板上,不過他立刻爬起來跑向倒在地上的真琴。
——為什麼她如此乾脆放開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質?
後藤滿腹狐疑地瞪視美雪。
美雪似乎壓根兒不介意這種事,把手插在腰上露出微笑。好個陰陽怪氣的女人。
「石井先生,她沒事,大概只是挨了電擊棒失去意識。」
聽了八雲的話,石井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那麼,我就依照後藤大哥的要求說明現況吧。」
八雲清了一下喉嚨,像個即將開始授課的老師。
「首先,十五年前滅門血案的真兇,就是眼前的七瀨美雪。」
八雲的發言太過異想天開,後藤好一陣子後才終於聽懂他說了什麼話。石井也是一樣,目瞪口呆地看向八雲。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啊!七瀨美雪是勝明的女兒啊!再說案發當時她應該只有十歲!怎麼可能有辦法殺掉四個家人……」
「就是辦得到。」
開口說話的人士美雪。
她踩著宛若模特兒般的優雅腳步,朝向後藤走來。
「可是呢,我殺掉的不是四個人,而是三個人。」
美雪用指尖彈了下後藤的鼻尖。因為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後藤整個人僵住無法動彈。
「為什麼殺人……」
後藤好不容易才終於把這句話問出口。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殺人?」
「對……為什麼?」
美雪心滿意足地點了頭。
「這個家早就毀了,你懂嗎?」
「我不懂。」
「我其實是七瀨寬治,換句話說就是爺爺生的孩子;然後我媽冬美是爺爺的情婦。」
美雪得意洋洋地開口,圍繞後藤緩緩走著。
「你……」
「爺爺跟爸爸都知道這件事,但是卻裝做不知道的樣子。」
這個家確實是徹底毀了。父親、妻子都只是徒具名稱,實際上卻不是這麼回事。
而且表面上還裝作一無所知,簡直就像愛恨交織的連戲劇。
「不光是這樣。我戶籍上的父親,也就是勝明,他大概是想泄憤吧,每天晚上都來侵犯我。當年我才十歲呢……」
「你說什麼……」
父親侵犯女兒——而且她還如此幼小。
在家庭裡面沒有容身之處的孩子、根本無處可逃。本
來保護兒女是父母該做的事卻——
有股沸騰的憤怒感從後藤心底湧上。
「站在我這邊的只有奶奶,可是奶奶最後也崩潰了。」
「崩潰?」
「沒錯,她知道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我告訴她的。」
總覺得美雪的眼裡在一瞬間蒙上一層陰影。
「真扭曲。」
「對啊,然後那天奶奶她發瘋了,亂揮著菜刀。」
「什……」
後藤倒吸了一口氣。
「你覺得其他人看了會怎麼做?他們合力壓制奶奶,把她剌死了。」
美雪用音樂劇演員般誇張的動作,壓住自名的胸口仰望天花板。
她的眼神冰冷到足以讓人背瘠凍結。
「那些人不光是殺了奶奶,還開始商量要怎麼把屍體藏起來。他們互相謾罵,實在難看死了,所以我一一把他們摧毀了。」
她用的說法不是殺害,而是摧毀。
對美雪而言,除了奶奶以外的人都不算家人吧。可是——
「你一個人沒辦法殺掉三個人。」
後藤搖搖頭反駁。
而且她當年只是個十歲的孩子,沒有能力辦到這種事才對。
「要殺他們其實很簡單,為了把奶奶的遺體支解包裹起來,寬治跟勝明一起離開客廳去拿布跟鋸子,我趁這個時候割斷冬美的喉嚨。」
美雪用恍惚的眼神凝視刀尖說道。
「你居然能若無其事殺害自己的母親……」
「默默看著女兒被丈夫侵犯的女人,才不是母親!」
簡直就像用指甲刮過金屬般,美雪不悅的尖叫聲響遍整個客廳。
「你這王八蛋……」
後藤雖然想頂撞回去,卻無話可說。
「然後我再剌殺拿布回來的寬治,最後就是拿鋸子回來的勝明……十歲小孩不可能會殺人。就是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要了他們的命。」
美雪如此說道,她驕傲的聲音聽來十分剌耳。
「就算能用這種方法殺家人,後續要怎麼處理?」
後藤把視線投向八雲。
「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八雲低聲說道。
——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聽到這句話,後藤迅速抽出記憶深處的情報。
宮川說過,有個雙眼是紅色的男人出現在案發現場——
「那個男人嗎?」
「沒錯。那個男人負責處理後續的事情,他設下了雙重圈套。」
八雲伸手抓亂頭髮。
「雙重圈套?」
「他不光是靠物證栽贓給武田先生,而且還用剛才說過的方法,讓本田先生誤會自己是真兇。」
「目的是什麼?」
「萬一武田其實是清白的事被拆穿了,備用的本田就能派上用場。」
居然有這種事。無論是武田或是本田對他們來說都歸飛來橫禍。這麼一來——
「該不會我被綁架的原因就是……」
儘管不想相信,但是後藤想不出別的可能性。
「就跟後藤大哥你想得一樣。因為武田出現了,她的罪行有可能會被攤在陽光下。於是她用了備用方案,利用本田讓他綁架後藤大哥,同時誘導石井先生追查到這條線索。」
果真是如此。
「咦、那,我不就……」
石井猶如缺氧的金魚,嘴巴不斷開合。
「沒錯,後藤大哥是誘餌,負責引來石井先生,誘導本田。就這點而言,不管要本田綁架誰都無所謂,只是石井先生說不定比較容易誘導。」
該死,把人當作魚餌一樣利用,實在叫人滿肚子火。
「可是,為什麼石井比較容易誘導?」
「當然是因為後藤大哥你是笨蛋啊。」
「死小鬼……」
哪天我絕對要一拳揍飛他。
「順帶一提,因為本田綁架後藤大哥,所以嫌疑肯定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誠如八雲所言。
就算可以誘導警方將目標轉向本田,不過是否能光憑這樣就能逮捕本田,事情就難說了。
畢竟已經是十五年前發生的案件,缺乏物證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透過綁架後藤這件事,所有嫌疑就會集中在他身上。
——也就是說我們被她耍得團團轉。
石井垂下眼角,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明明這次石井拼了命奮戰,實際上卻只是被操縱著東奔西跑。一想到這點,連後藤都難過了起來。
儘管還留有悔恨,不過也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綁架了。可是——
「你又為什麼被軟禁起來了?」
後藤一問出口,八雲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表情變得扭曲。
「我有可能會察覺到滅門血案的真相,因此有必要把我引開,所以才會有那段影片。」
經過石井的調查已經確定,影片製作公司是為了陷害靈媒的整人企劃,才會拍攝那段影片。
最後出現的八雲母親,則是後制剪接過來的片段。
然後美雪扮演主持人,透過真琴把靈異影片傳過來。
「該不會那段影片也是誘餌吧?」
「很遺憾就是這麼回事。我看了那段影片發現裡面拍到的人是我母親,於是獨自採取行動追查這件事。可是這不過是個把我抽離案件的陷阱。」
即便是一向沉著的八雲,看到影片裡出現下落不明的母親,也沒有辦法冷靜地判斷狀況吧。
而且對於八雲而言,母親是企圖殺害自己的人。他一定也想同時查出為什麼母親要殺害自己。
「她就是像這樣等著看我出紕漏,然後當我找到那棟小木屋的時候,再從後面用電擊棒攻擊我。」
相較於咬牙切齒的八雲,美雪露出潔白的皓齒愉快地笑了。
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不過你那近乎拷問的行為是多餘的。如果只是讓我昏迷不醒的話,說不定我會更晚發現你的真實身分。」
八雲瞥了美雪一眼。
後藤再次從頭到腳打量八雲的身體。
腳打上石膏,全身上下都是擦傷和瘀傷。想必是為了不讓他失去知覺,邊斟酌力道邊折磨他。
美雪舔舐雙唇,這女人是徹頭徹尾的虐待狂。
「好精采的推理,難怪那個人會認同你。你確實很優秀呢,優秀到讓我想殺了你。」
美雪朝向八雲鼓掌表達讚揚。
「獲得那種男人的認同,我一點也不高興。」
八雲的眼神尖銳了起來。
「對你來說或許是這樣,不過在我看來就不同了。那個人既是我的父親,也是我所愛的人。畢竟他把我從那個如地獄般的家裡面救出來,給了我全新的人生。」
美雪大大張開雙手,揚起頭來高聲宣示。
看到她那副陶醉的姿態,後藤整個背脊都發涼。崩潰得最徹底的人就是美雪。
「你當真這麼認為嗎?」
八雲的這句話使美雪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十五年前的滅門血案,是那個男人為了孤立我母親,把她逼到發瘋才做的事。你不過是途中的副產物罷了。」
八雲皺起眉頭。
——是這麼回事嗎?
聽了八雲的話,至今一直卡在後藤心頭上的許多謎團似乎一口氣解開了。
十五年前後藤所見到的梓,已經徹底精神失常了。
——這孩子會殺人!
梓的喊叫聲宛如就在昨日般,鮮明地復甦。
從她的立場來看,這簡直是天翻地覆的現實吧。跨越無數苦難正要抓住幸福的時候,接受自己和兒子的男人卻變成殺人案的嫌犯且遭受警方追捕。
不過,其實那男人真正的目的是八雲。
讓他的母親精神錯亂,藉此把八雲逼上絕路,將他拉到自己這邊來。儘管他沒把話說出口,八雲也早就察覺到了。
「閉嘴!」
美雪突然甩亂頭髮別下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吼。
「我當然知道!就算你不一一說出來,那種事我也知道!那個人不管什麼時候眼裡都只有你!血緣關係跟紅眼睛有那麼了不起嗎?」
美雪的眼睛充血,口沫橫飛大喊大叫,和方才簡直判若兩人。
她嫉妒八雲——
後藤有這種感覺。自己崇拜的男人只對八雲有興趣,她對這件事感到怒不可抑。
對他們彼此來說,八雲跟美雪的關係
或許就像姐弟——
——姐姐?
後藤腹部的舊傷隱隱作痛。
重新仔細端詳美雪的臉,這張臉我好像在哪看過——原來如此!
「八雲、這傢伙該不會是!」
「沒錯,雖然經過整形換了張臉,其實她就是上一樁案件里自稱是我姐姐的人。」
果真如此。讓我在這碰到算你運數已盡,我可要好好回報你賞的那刀,不過——
「你幹嘛不早說啊!」
「我還以為後藤大哥早就發現了。」
「為啥?」
「因為在看影片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嗎,好像在哪看過這個女人。」
這麼說來我是說過這句話,可是我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這次你最大的失誤就是讓我活下來。」
聽到八雲這句話的瞬間,美雪抬起頭來。
「對啊,我也這麼認為。因為那個人叫我別殺你,所以才放你一條小命。果然還是應該殺了你才對。」
美雪撥了撥頭髮,嘴角浮現無所忌憚的微笑。
都到這個節骨眼還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這次絕對不讓你逃跑。
後藤踏出腳步打算逼近美雪。
不過,美雪卻踩著輕快的步伐,輕輕向後跳閃開來。
我一定要抓到你,正當後藤擺出喋式耵篇沖向她的時候,美雪逃出客龐外把門關上。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擋住我。
後藤把全身的體重集中在肩膀上朝門板撞去。
但是門連動也不動。
「沒用的。」八雲說道。
後藤看向門板,這扇門跟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變成金屬制的門了。想必是她把門換過了。
——難道我們被關在裡面了嗎?
30
——居然有這種事。
石井看著後藤、八雲、美雪三人之間一來一往,只能茫然地望著眼前的狀況。
我本來以為是靠自己的意思找出後藤,成功搭救他。但這一切全都不過是按照她的計劃發展。
我完全被耍得團團轉。一想到這點,自己的存在就顯得微不足道。
「喂!快開門!」
後藤朝向門板咆哮,拼命踹門。
「後藤刑警,沒用的。」
石井不由得出聲制止。
「為啥啊!」
「你越踢門越變形,反而更不容易打開。」
「那你說要怎麼辦啊!」
後藤頂撞的同時又踹了門一腳。
「拜託你冷靜一點。」
八雲從容不迫打了個呵欠說道。
「你悠哉個屁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藤一把抓起八雲的衣襟,但是八雲的表情依然不變。
「還能是怎樣?你仔細想想看,她為什麼要自己把真相說出來?」
聽了八雲的話,有個實在很糟糕的想法浮現石井腦中。
「她打算把我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一起殺掉。」
石井邊說身體邊打顫。
「說得沒錯,石井先生腦筋動得真快。」
相較於滿懷恐懼的石井,八雲依舊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你、你說啥!」
後藤大聲吼了出來。
八雲裝模作樣地把手指塞進耳朵內,抗議他很吵。
「拜託你別在別人耳邊大吼大叫,明明體型那麼龐大卻一點都不穩重。」
「你白痴啊!這種狀況叫人怎麼冷靜啊!」
石井也贊同後藤的意見,這種時候還悠然自得的八雲才有問題。
話說回來——
「我們還真是完全掉進她的陷阱里了。」
石井灰心喪氣地嘆口氣。
「沒錯,真琴小姐也是誘餌。不管什麼藉口都好,例如請你把影片還給我,或是想起跟案件有關的新事實。美雪就像這樣叫出樂於助人的她,把我們引到這裡來。」
八雲用指尖騷騷鼻頭。
「不過這不是很奇怪嗎?那個女人怎麼會知道石井正在監視報社的小妞?」
後藤的疑問也很有道理。
正因為美雪知道石井在監視真琴,所以才把她當作誘餌來用。
然而指示,石井監視真琴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八雲。為什麼有必要這麼做——
八雲伸出食指豎在嘴巴前,示意大家別說話。
面對八雲突如其來的行動,後藤和石井儘管一頭霧水,還是在互看一眼之後閉上嘴巴。
八雲先點了點頭,然後從病人服的口袋拿出手機,打開電池蓋,從裡面拿出一個一公分大的正方形片狀物。
八雲用指尖捏起它讓後藤和石井看過之後,把它丟在地板上用拐杖敲碎。
「請問,那該不會是竊聽器吧?」
「石井先生,你答對了。」
八雲露出滿意的表情豎起拇指。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就發現了,這是在我被軟禁的時候偷裝的東西。」
八雲完全不懼怕後藤的怒吼聲,若無其事地說明。
——一開始。
石井想起當時跟蹤真琴的情況。
石井為了回報狀況打電話到後藤的手機,之後八雲不知為何又刻意用自己的手機再打了過來,把同樣的話複述一次。
——我們現在也會趕過去。
那並不是給石井的訊息,而是告知正在監聽的美雪,我們現在要過去了。
「不過為什麼你要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石井先生你也知道才對,那個女人很執著。要是不像這樣事先設計好大家一起面對面,她又會準備縝密周全的陷阱,趁隙一個個把我們個別擊破。」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八雲反過來利用對方的陷阱,找出美雪的下落。
但是目前身陷這種危機,等同計劃失敗。
石井聞到焦臭味抬起臉來。
門縫裡噴出煙霧。
「她果然放火燒屋子了。」
八雲邊說邊抓亂頭髮。
石井回想起進入屋裡時踢到的燈油罐,事到如今發現這點也太遲了——
「我們會在這裡被燒成焦炭!最後那個女人逃之夭夭!你說要怎麼辦啊!」
後藤像個任性的孩子般跺腳。
「受不了,不聽話的孩子要到走廊罰站喔。」
「混蛋,你欠扁啊!」
後藤怒吼著高舉拳頭,但八雲根本不理會他。
「你放心吧,她還不會逃跑,她現在應該在忙著妨礙消防車過來。」
石井也覺得八雲說得沒錯。
只要消防車過來滅火的話,精心策劃的計謀就付諸流水了。無論如何都有必要阻止消防車到達。
「那不是更慘嗎!照這樣下去……」
後藤把話說到一半不小心吸進煙霧,猛烈咳了起來。
室內已經布滿煙霧了。
再繼續這樣下去,馬上就會一氧化碳中毒。
石井心急如焚,反觀八雲依舊一貫冷靜。他似乎有秘技可以掙脫眼前的危機。
八雲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要是叫消防車來的話,也會遭到阻撓,這是八雲他自己說的,他究竟打算做什麼?
「是我,換你上場了……冷靜下來按照我剛才的指示去做,這件事做起來很簡單。一口氣踩下油門,拉手煞車。就是這樣而已,聽懂了嗎?」
八雲用平淡的語氣下指示。
他在跟誰講電話呢?石井根本摸不著頭緒。
「沒問題,你做得到的。別忘了繫上安全帶……」
「八雲,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所以你才會叫我把車停在那裡。」
後藤似乎察覺八雲的計劃,握拳拍響手掌。
「既然知道的話,拜託你快點把真琴小姐一開,那附近很危險。」
「喔!」
後藤跑過來抓住真琴的腳。石井雖然搞不清楚狀況,現在也只好照他說的行動了。
石井抱起真琴的頭,配合「—、二、三」的口號,把真琴搬到門前。
八雲確認他們把真琴安置好之後,用力點了頭。
「就是現在!上吧!」
八雲出聲說話的同時發出砰然巨響,現場揚起漫天塵埃。
車子撞破牆壁衝進客廳里來了。
「嗚眭!」
眼前這副宛如動作片的光景,使石井既興奮又驚訝地叫出聲來。
——不過,是誰在
開車呢?
仿佛回答石井的疑問似地,整個頭埋在安全氣囊里的駕駛,壓著頭部抬起臉來。
那個人是晴香——
簡直是亂來一通。
「既然連鄰居都聽得到慘叫聲,牆壁一定很薄。跟我想得一模一樣。」
八雲得意洋洋地說道。
31
後藤從撞壞的牆壁空隙爬出屋外,東奔西跑尋找美雪的身影。
「找到了!」
他看見美雪一臉茫然地站在玄關前。
雙方視線對上了,後藤原本以為她會拔腿就跑,沒想到美雪動也不動,浮現淡淡笑容站在那裡。
難道她放棄掙扎了嗎?不,不能對她大意。
在上一樁案件中,她突然從身後刺殺後藤。
後藤小心警戒著緩緩逼近美雪。反觀美雪卻把手上的刀扔在地上,舉起雙手。
「我認輸了。」
美雪眨了眨眼睛。
——這女人居然挑釁我,正合我意。
後藤拿出手銬加快腳步從正面接近美雪。
「你已經逃不掉了。」
「對呀,快點抓住我啊。」
——還真是老實。這女人真的放棄了嗎?
後藤心裡猶豫了起來。
「怎麼啦?你不抓我嗎?」
美雪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
後藤伸出手打算替美雪銬上手銬。
在那瞬間,美雪微微放下右手腕,有個黑色的箱狀物從袖口滑了出來,掉進她的掌心。
後藤沒有看漏這一連串的動作。
——那是電撃棒。
美雪把散發藍白光芒的電擊棒剌向後藤。
「我才不會老是栽在同一招!」
後藤身體向後仰閃過攻擊,然後直接抓住美雪拿著電擊棒的手。
「快放手!你這廢物!」
美雪發出尖銳叫聲激烈掙扎。不管你怎樣抵抗都沒用,比蠻力我可不會輸人。
「雖然我主張不打女人,不過只有你例外!」
後藤硬從美雪手中搶走電擊棒,扯住她頭髮讓她彎下身來,用右膝踹了她一腳。
有股紮實的感觸。
美雪壓住腹部蹲下身吐了出來。
「處理好了嗎?」
八雲被晴香攙扶著走過來。
受不了,你可真悠哉啊。下次要是有計劃,真希望他事先說明一下,這樣提心弔膽可真叫人吃不消。
「……要是殺了你的話。」
美雪的手指抓進地面,用憎恨的眼神瞪視八雲。
「不,你犯下的失誤不光是這點。」
聽了八雲這句話,美雪皺起眉頭。
「你低估了這傢伙,這就是你最大的敗筆。」
八雲說道,同時瞥了身旁的晴香一眼。
那副眼神比平常都來得溫柔。
確實,美雪最大的敗筆或許就是晴香。
當八雲下落不明時,晴香會採取什麼行動、以及晴香對八雲的感情有多深——這些美雪全都誤判了。
就連美雪也沒能想到晴香會這麼快找出八雲,晴香可以說是唯一的不確定因素。
而且方才的駕駛技術也叫人刮目相看,跟她的外表完全相反,她是個意志堅定的好女孩。
後藤不禁笑了出來,八雲見狀也跟著笑了。
不過,當事人晴香似乎完全搞不懂狀況,交替看著他們兩人的臉,露出鬧脾氣的表情。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全部殺光……」
即便到了這種節骨眼,美雪依舊咬緊雙唇,不斷吐露憎恨的話語。
——這傢伙簡直跟殭屍一樣難纏。
「後藤大哥,她很吵,拜託你讓她睡一下。」八雲說道。
後藤也贊同他的意見,更何況還有大仇未報呢。
「去死!」
美雪迅速撿起地上的刀子撲了過來。
後藤轉過身子閃避攻擊,把電擊棒貼在美雪的脖子上按下開關。
有股啪磯的彈跳聲。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美雪的身體崩潰下來,整棟屋子也陷入火海——
32
這是個晴空萬里的日子——
案件結束之後過了一個晚上,晴香跟八雲搭著惠子開的車,前往八雲指定的地點。八雲沒有仔細說明詳情,只是說要去見某人。
坐在后座的八雲一如往常,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不過看起來卻有些悲哀。
眼前可以看見只剩下混凝土結構、正在拆除中的大樓。這就是八雲指定的目的地。
「八雲,真的去那裡就好嗎?」
面對晴香的疑問,八雲「嗯」地簡短答覆,輕輕咬著嘴唇。
惠子把車子停在大樓前面一點的地方。
晴香下車攜扶后座的八雲,開始朝向大樓的占地走去。
耳畔邊傳來八雲的呼吸聲。
昨天晴香從後藤口中得知,十五年前八雲就是在那棟大樓內,差點被母親梓殺掉。
——現在八雲腦中到底在想什麼,心裡又有什麼感覺呢。
「喔,你終於來啦。」
後藤坐在面向大樓的街道上吸菸,邊舉手邊站起來。
「路邊禁止吸菸,警察怎麼能帶頭破壞規矩?」
八雲還是老樣子,一見面就出言挖苦。
「羅唆!」
後藤從裝設歪斜門板的入口進入工地裡面。
八雲和晴香也跟在後面。
大樓已經化為廢墟聳立在那裡。
八雲面無表情仰望大樓屋頂。
「真的只要來這裡就能見到武田嗎?」
後藤把香菸捻熄在隨身攜帶的菸灰缸里問道。
武田俊介——
在十五年前的滅門血案中,被栽贓成為嫌犯,現今依然在逃亡中,曾經是梓的男朋友。
而且是說不定會成為八雲繼父的人——八雲是來見武田的嗎?
「他早就在這裡了。」八雲如此喃喃低語。
晴香試著環顧四周,可是卻看不見半個人影。後藤也一樣四處張望,不過還是沒看到人。
「他在哪?」後藤不悅地問。
「現在就在眼前,雖然已經快消失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聽到八雲的這句話,晴香全部都想通了。這同時也是哀傷的現實。
「你在耍我嗎?」
後藤到現在還是搞不懂,猛地把臉逼近八雲。
「我才沒在耍你。」
「那到底是怎樣?」
「你還不懂嗎?武田先生在十五年前早就死了……」
「早就死……」
後藤好像終於聽懂了,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武田已經過世了——
出現在晴香面前的是武田的靈魂,所以他可以侵入上鎖的大樓房間裡面。
然而,身為幽靈的武田無法拯救八雲,所以才會前來拜託晴香。
基於相同的原因,不管警方再怎麼搜索也找不到他。
雖然有幾個人看到他的身影,卻沒有一個人直接碰觸過他。
「武田先生在滅門血案後馬上就遭到殺害,然後被埋在當年正在建設中的大樓下
八雲用拐杖指向堆成小山的瓦礫堆,繼續往下說。
「為什麼現在才……」
後藤皺起眉頭,晴香也有同樣的疑問。
「因為拆除工程的關係,他剛好被挖起來了。只要在那邊的廢棄物裡面找找看,應該就能找出他的遺體。」
晴香再次看向瓦礫堆。
武田就沉睡在裡面——
「這樣啊,怪不得誰也抓不到他。石井說他消失了,原來是真的啊。」
後藤再抽出一根香菸點燃。
「沒錯,因為遺體被挖了出來,他沉睡已久的靈魂,相隔十五年之後,又被拉出地面了。」
八雲虛脫無力低垂著頭說道。
「原來如此。」
「七瀨美雪得知這件事,害怕武田先生會來找我,所以才引發了這次的案件。」
「因為他跟你見面的瞬間,就真相大白了……」
「對。」
「武田他拼命想要證明自己無罪吧。」
後藤表情扭曲地吐出煙霧。
「你說錯了。」
八雲依舊低垂著頭說道。
「什麼?」
「對武田
先生來說,他的冤罪怎樣都無所謂。」
「無所謂?什麼意思?」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疑問。
他輕輕抬起頭,定睛凝視瓦礫堆。
晴香總覺得似乎一瞬間看見了男人的身影,那是個眯起雙眼,溫柔微笑的男人。
「你直到最後都掛念著我……」
八雲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說出這句話。
聽了這句話,晴香也明白武田到底想做什麼了。
對武田來說,有件事遠比證明自己清白、憎恨殺害自己的人更加重要許多。那就是——
晴香將視線投向八雲。
八雲眯起的雙眼有些濕潤。
「欸,八雲,武田先生他……」
「我知道。」
八雲閉上雙眼打斷晴香的話。
——也對,八雲絕對比我還要清楚。
即便他眼睛是紅色的,即便他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過去曾經有個人想要成為八雲的父親。
而且他在身亡之後,依舊一心掛念著八雲跟梓。
或許只是僅僅一個月短暫的相處。不過那一個月無論是對八雲或梓而言,想必都是洋溢幸福的瞬間吧。
我希望是這樣。
——―不行了,我快哭出來了。
晴香用指尖拭去滲出的淚水。
一陣風吹襲而來。雖然現在還很冷,不過不會一直就這麼冷下去。在季節更迭之下,春天終會來臨。
所以——
「我們走吧。」
八雲仰望天空說道。
遮掩太陽的雲朵飄過,耀眼的光芒照過來。
說得也是,我們走吧。
——還有人在等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