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應當守護的情感 第三章 余火(2/2)
「搞什麼,是你啊……」
18
晴香在喪禮途中溜出會場。
雖然在屋頂上和真人談過以後,先來參加駒井的喪禮,不過晴香還是無法不在意他。
坐在身旁的學年主任投以責備的眼光。參加喪禮遲到又早退,被用那種眼光看也是辦法的。
——我殺了人。
真人說的那句話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句話真的是字面上說的意思嗎?還是說——
無論晴香再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不過,如果是八雲的話應該……
晴香來到停車場,從包包里拿出手機打給八雲。在鈴聲響了第二遍之後,電話接通了。
「餵?」
「搞什麼,是你啊……」
八雲用無力的聲音答覆。
「有件關於真人的事讓我很在意。」
「你說快一點。」
八雲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僵硬。
「真人說了奇怪的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殺了人……」
只有一瞬間的沉默,但是晴香卻覺得這段時間好漫長。
電話另一端的八雲肯定感覺到些什麼了。晴香緊握手機等待答覆。
「那個孩子真的這麼說嗎?」
「嗯。」
「我殺了人……」
八雲仔細咀嚼著這句話。
「欸,那是真的嗎?」
「在現在這個階段還沒辦法判斷。」
其實我希望聽到否定的答案。不過,誠如八雲所言,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判斷那句話的真偽。
「說得也是……」
「他有沒有說別的話?」
晴香回想起和真人說過的話。不管是多麼微小的事情也好,迫切地期望能從中找出一絲線索。
對了——
「他說……今天一切都會結束。」
「今天一切都會結束……」
「嗯。」
「不好了。」八雲的語氣明顯變了。
即使是透過電話,也感覺得到他非常焦急。
「八雲,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做得到的?」
「你聽好了,你做得到的事情只有一件事。」
「什麼?」
「馬上直接回家乖乖等著,千萬別打算做什麼事。」
八雲的語氣裡帶有命令的意味。
「欸,真人的事怎麼辦?」
「反正你回家就對了。」
八雲不容分說、單方面切斷電話。
乾燥的風盤旋起來吹過晴香身邊,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晴香沒辦法只是默默等待,猶如被什麼追趕似地跑了出去。
19
「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後藤看準八雲切斷電話的時間點出聲詢問。
剛剛八成是晴香打來的吧,看八雲的模樣,想必與那個名叫真人的少年有關。
「不,沒有發生什麼問題。只是麻煩製造機又快要橫衝直撞了,所以先警告她不要亂來。」
八雲低頭用指尖捻著眉心,開始喃喃自語了起來。
「在逃嫌犯……焦屍……安眠藥……左手……詛咒……」
後藤根本不懂這串辭彙有什麼意義。
八雲的聲音突然停下來了。
猛然抬起臉的八雲,露出判若兩人的嚇人表情。
尖銳的視線貫穿了後藤,使他背脊竄過一股冷顫。
這傢伙該不會——
「你破解案件了嗎?」
「不,還沒有。不過我大概看出整個案件的架構了。」
「真的嗎?」
「沒錯。」
「快說明!」
後藤抓住八雲的雙肩,使勁晃動他的身子。
「邊走邊說吧,沒什麼時間了。」
八雲甩開後藤的手,走出房間。
真是的,這傢伙有夠任性。後藤急急忙忙追上去。
走出公寓,後藤坐進駕駛座,然後看向副駕駛座上的八雲,他的表情還是一樣可怕。
「那,要去哪裡?」
「首先保護那個名叫真人的少年為最優先。」
從聲音也聽得出來現在八雲的神經十分緊繃。
「地址在哪兒?」
「三丁目公園前面的公寓。」
後藤踩下油門作為答覆。
「那個少年有生命危險嗎?」
「這只是我的推測,再這樣下去他會死。而且他本人也早就知道了。」
八雲用平板的語氣道出恐怖的事。
既然他知道自己會死,要不就是他會被殺,要不就是他打算自殺。光看八雲的表情也無法判斷。
「你會說明這是怎麼回事吧?」
「這次案件的開端要回溯到二十八年前。」
在小學裡發生的火災——
果然那就是起點啊。不過,這麼一來杏奈的推理就顯得更真實了。
「煩人果真是春江嗎?」
「不是。」他迅速做出答覆。
八雲不會把沒有十足把握的推理說出口。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想必沒錯吧。
「這是怎麼回事?」
「戶部賢吾其實是牛島敦。」
「戶部果真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嗎?」
「就跟你說不是了。」
八雲焦躁地亂抓頭髮。
「講白話啦!」後藤憤怒地頂撞回去。
八雲擺出不耐煩的模樣搖搖頭,開始勉為其難的說明起來。
「戶部賢吾死在二十八年前的火災里。」
「你說啥?」
「換言之警方搞錯了,把牛島敦當作戶部賢吾。他們兩個人的身分在二十八年前的那場火災中對調了。」
後藤驚訝得整張臉都僵住了。
你在說什麼啊?天底下哪有這麼扯的事情?八雲的想法未免也太天馬行空了吧。
「兩個人身分互相對調,這種事哪能隨隨便便就做得到啊?你憑什麼根據說這種話?」
「我有幾個確切的理由才這麼說的。跟你解釋一堆很麻煩,就讓你看看決定性的證據好了。」
八雲語畢,立刻從口袋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儀錶盤上。後藤單手操縱方向盤,
用空出的手拿起照片。
這是張很舊的照片。好像是在遠足的時候拍的,照片上有四個少年。
「從右邊開始,依序是真人的父親大森博則、牛島敦、戶部賢吾,然後最左邊是我的舅舅。」
原來這是從一心那裡拿到的照片啊。雖然後藤是第一次看到小時候的戶部賢吾和牛島敦,但是他們二個人的臉長得真像。
如果要指出明顯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額頭的痣而已。
痣——等等。
後藤轉動方向盤同時拉開前座置物箱,從裡面抽出案件的資料。不料手卻滑了一下,資料幾乎全部散落在車內。
但是幸好拿到想拿的東西了。
那是戶部賢吾被逮捕時拍的照片。
儘管左半臉布滿燒傷,也看得出來額頭上有痣。然而在小時候的照片裡,額頭上有痣的人是——牛島敦、而非戶部賢吾。
後藤的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你發現啦。」八雲露出賊笑。
怎麼可能?手禁不住抖了起來。我從來沒想過身份對調這種事,後藤的額頭冒出了一片冷汗。
「可是,他是怎麼辦到的……」
後藤好不容易才把話問出口。
「請你先回想一下消防員的證詞。消防隊衝進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少年已經燒起來了吧。」
「沒錯。」
「然後,因為他手上拿的玩具有寫名字,他本人也親口報出自己的名字,所以才確認倖存的人是戶部賢吾。」
沒錯,那個消防員確實是這麼說的。
如果玩具是牛島敦從戶部賢吾手上搶過來的話就解釋得通了,但是——
「消防員也就算了,他身邊其他的人應該會發現吧?」
「你忘了嗎?他的半張臉都燒傷了,剛好變成一種偽裝。而且他還轉校了,熟識的朋友沒辦法接近他。」
或許照八雲所說的方法,真的有可能騙過身邊的人。不過——
「家人總會發現吧?」
「戶部的母親得了很嚴重的糖尿病。恐怕引起視網膜病變,視力幾乎所剩無幾吧。」
「眼睛看不見了嗎……」
「應該沒錯。而且病情已經發展到末期了,衰弱到連動也動不了。這麼一來,根本沒辦法仔細確認吧。」
雖然他講得一副頭頭是道的樣子,不過八雲的說法還是有破綻。
「那他父親呢?那傢伙應該健康得很。」
由於過度興奮,後藤握住方向盤的手滲出汗來。
「父親當然知道孩子的身分對調了。」
後藤驚訝到漏看紅綠燈,車子衝過了紅燈,一片激烈的喇叭聲傳到耳邊。
「你說什麼蠢話?難道他明知道還悶不吭聲嗎?」
後藤猛力敲打方向盤大聲吼叫。
連後藤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在氣什麼。
「請你回想一下幫傭富美子婆婆說的話。」
八雲還是一貫的冷靜。
「那個老太婆又怎樣了?」
「對戶部賢吾父親正志來說,兒子死了對他很不利,」
「遺產嗎……」
「沒錯。」
戶部家的遺產直接跳過女婿正志,讓孫子賢吾繼承。
而且萬一妻子和兒子都死了的話,遺產會全數捐出。所以才故意裝做不知道。
「自己的兒子都死了,卻為了錢跟別人的孩子共同生活嗎?」
「這話倒說得有點不對。」
八雲說的話讓後藤再次陷入混亂。
「哪裡不對了,這可是你說的。」
「這不過是我的推測,戶部賢吾和牛島敦的生父是同一個人。換言之,兩個人都是正志的孩子。」
牛島春江的來歷在後藤腦中浮現。
她被某人包養,某人就是戶部賢吾的父親嗎——假設是這樣的話,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釋得通了。
「兩個人身分互相對調以後,雖然賢吾變得判若兩人,不過旁人都當作那是火災造成的影響。」
「刻意避開不提對吧!」
「更何況,他的臉被火燒得面目全非,沒有人會仔細盯著他看。」
許多的偶然重疊在一起,身分對調這件可怕的事就悄悄成功了——
光想就令人滿腔怒火。
「牛島敦在火災里被救出來的時候,為什麼自稱是戶部賢吾?」
「線索在那本作文集裡。」
「我想變成戶部同學……」
「沒錯,牛島敦想要當戶部賢吾,而且他非常執著。」
「為什麼?」
「明明是同一個父親的孩子,對方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自己卻每天受盡生母的凌虐。他在這種差異中感受到巨大的矛盾,心靈也逐漸變得扭曲了吧。」
也就是說,牛島敦孩童時期的願望成真了——
20
晴香回到學校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只有教職員室還亮著燈。
雖然八雲叫晴香直接回家,但是晴香無法這麼做。
真人說今天一切都會結束。那孩子會不會突然從我眼前消失呢?這份不安占據了整個腦中,附香沒辦法什麼事也不做。
就算回到學校,也不代表找到解決事情的線索。
晴香打算前往教職員室而開始爬上樓梯的時候,吧經意感覺到一股視線而抬起頭來在二樓樓梯轉角的附近有個少年的身影。
那不是真人。
那個少年笑著俯瞰晴香。
「快點回家。」
晴香出聲搭話,少年反而向她招手。
他要我跟著他——
少年一蹦一蹦地跳上樓梯,又轉身招手。
晴香就這麼追在那個少年身後爬上樓梯。
「欸,等一下。」
就算晴香出聲叫住他,少年也不停下腳步,逕自不斷往上爬。
我以前看過那個孩子——
就是從二樓的窗戶往下看的孩子。
晴香終於爬到樓梯上面,走到四樓的走廊上。少年站在離晴香五公尺左右的走廊前方,依然掛著一張笑臉。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身處於一片漆黑,那個少年的身影卻沐浴在一層淡淡的光芒中。
「欸,你叫什麼名字?」
晴香出聲呼喚,少年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喂,等一下!」
晴香本來跑了起來,卻突然感到不太對勁,於是轉過身去。
少年應該在前面才對,他的笑聲卻是從後方傳來的。
儘管晴香感到困惑還是向前走,發現少年蹦蹦跳跳地對她招手,好像在說「快點、快點」。
他站在五年四班的教室前面。
「欸,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少年並沒有回答晴香的疑問,好像直接穿進去教室裡面瞬間消失了。
那個孩子沒辦法把門拉開——晴香緊握著紅礦石項鍊,下定決心慢慢拉開門。
月光映進教室內,裡面空無一人。
那孩子是鬼魂嗎?
晴香困惑地眺望著書桌排列整齊的教室。
突然發現桌上有個白色的東西浮現,那是真人靠窗的座位。
晴香穿過書桌走向真人的座位面前。
那是一個白色的信封,上面用鉛筆寫出歪歪斜斜的「晴香老師收」幾個字。
「這是寫給我的……」
晴香打開信封,拿出放在裡面的——張信箋。
「我殺了人,對不起。」
只寫了這麼一行字。
「真人……」
晴香如觸電般身體不停顫動。
這封信上寫的事是真是假都無所謂,我感覺到真人他在向我求救。
不光是現在而已,他一定一直在等著誰對他伸出援手。
真人想必是等到大家都回家以後,才把信放在這裡的吧。既然如此,或許他還在學校附近。
晴香捉住信封猛然衝出教室。
我和他約好了,說我會幫他破除詛咒——我能做到什麼事根本不是問題,現在是我想為他做些什麼。
八雲之前所說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他不知道那是溫柔,所以你要讓他知道那是什麼。
21
後藤和八雲站在真人住的公寓門前。
從外觀來看是為單身之人設計的公寓,給一對父子住感覺稍嫌太小。
「燈沒有開著呢。」
八雲從窗戶窺探。
不在家嗎——與其想東想西,直接確認還比
較快。
後藤按下門旁的門鈴。
雖然等了一陣子卻毫無反應。
「我是世田町署的人,有人在嗎?」
儘管敲門又出聲詢問,還是一樣沒有動靜。
這下完全撲了個空,後藤不抱期望試著轉動門把。
門打開了——
門的另一端有個昏暗的房間。
進玄襴馬上看到廚房,再前面就是約六個榻榻米大外貨房間。
八雲穿過後藤的身邊進到房間裡去。
居然在刑警眼前非法入侵民宅,你神經是有多大條啊。
後藤按下牆壁上的開關。
「這是什麼鬼?」
一看到被燈光照亮的廚房,後藤不自覺拉高音量。
這副光景真令人驚訝——廚房空無一物。別說冰箱還是微波爐了,連烹飪器具甚至餐具之類的東西也沒有。
就算最近三餐都吃超商便當解決,根本不開伙的人越來越多了,不過這遠比那種程度誇張許多。
後藤脫下鞋子,踏進廚房後面的房間。
儘管上下按了好幾次門邊的開關,燈依舊點不著。仔細一看,房間內的燈具都被拆了下來,只剩下燈座。
即使身處於昏暗的房間也看得出來,這裡跟廚房一樣全部清空了。
八雲面露嚇人的表情站在房間中央。
「看樣子早就搬走了,要查查看搬去哪嗎?」
「沒用的。」八雲立刻否決後藤的話。
「你說沒用又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大概不會再次現身了,畢竟這就是他本來的目的。」
你說這是他的目的?
「喂,你給我說明清楚啊!」
八雲並沒有回應後藤的疑問,而是低頭用指尖捻著眉心,開始喃喃自語了起來。
簡直就像在念什麼咒語似的。
「那個孩子在哪裡……為什麼有必要等到今天……應該可以更早動身才對……難道還有另外一個目的嗎……會是什麼……到底會是什麼……」
後藤雖然豎起耳朵想從八雲嘴裡說的話聽出些什麼,但是根本毫無頭緒。
看來只能等八雲想出結論了。
後藤從口袋拿出煙盒,打算從中抽出一根煙,不過裡面早就空了。
把煙盒整個倒過來,咖啡色的碎屑掉落在地上。
「該死!」後藤把煙盒捏爛扔了出去。
「原來是這樣。」
八雲突然抬起臉來。
「怎麼了?你知道什麼了嗎?」
八雲又對後藤不理不睬,逕自拿起手機。
22
晴香為了尋找真人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上,卻不——道要從哪裡開始找才好。
難道他會像上次一樣在屋頂上嗎——沒空可以慢慢想了。
正當晴香要提起腳步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八雲打來的,說不定他有什麼線索。
「餵?」
「我有事想問你,你現在在哪裡?」八雲一開口劈頭就這麼問。
「學校。」
他明明叫我直接回家,如果被他知道我還在學校里打轉的話,肯定會被他罵在不是隱瞞這種事的時候。
「這樣啊,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八雲的回答倒是很乾脆,而且他居然說有事要拜託我——
「八雲,什麼事我都願意做,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知道真人在哪裡。」
晴香緊握真人留下的信懇求著。
「我要拜託你的事就跟真人的下落有關。」
「咦?」
「可以拜託你嗎?」
「我知道了。」
八雲大概握有關於真人下落的線索。
「之前你說過真人從訓導主任那裡偷了什麼東西吧?」
「嗯。」
今野為了那件事逼問真人,甚至把他用力推倒在地。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真人到底打算偷什麼。
「然後你看到訓導主任從游泳池後面帶著某個東西離開,沒錯吧?」
「嗯。」
這我也有看到,紙袋裡包著東西——
「我要你去確認看看那是什麼。」
「要怎麼確認啊?」
「很簡單,溜進教職員室偷偷跟他借一下就好。」
太亂來了吧,難道叫我去偷來嗎?更何況——
「應該先找出真人的下落才對吧?」
「真人大概也在找同一個東西。」
「怎麼回事?」
「沒時間解釋了,拜託你。」
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
「真的只要這麼做就沒問題嗎?」
「雖然不過是我的直覺,只要那個東西在我們手上,真人就不會死。」
八雲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可是現在只能相信他了。
「我知道了。」
「我現在也會馬上趕過去。」
「嗯。」
「一起幫那個少年破除詛咒吧。」
八雲強而有力的一句話,震撼了晴香的心,她的眼角逐漸熱了起來。儘管八雲老是抱怨個不停,但他還是願意陪著我,直到麻煩解決為止。
「謝謝……」
晴香把話說完立刻切斷電話。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走廊向後延伸。
晴香朝著那片黑暗跑了起來——
23
後藤被八雲趕回車上,急忙發動車子。
「你也該說明一下,我都要想破頭了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後藤按捺不住催促著八雲。
「之前托你問精神科醫師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他好像不打算馬上說出來。
後藤將手機接上免持耳機,打給宮川。
「我正打算打給你。」
鈴聲響了一聲就接通,傳來宮川嘶啞的嗓音。
看來消息查出來了。
「那,事情查得怎樣了?」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響。
「真是的,居然派工作給上司做,你個性可真好。之後我會把你那個劣根性矯正過來,你要做好覺悟啊。」
「尊聽悉便。」後藤用苦笑帶過宮川的話。
身旁使喚警方的大學生八雲,則是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這次的精神科醫師好像不是檢方平常合作的人,聽說平常的那位醫師忙不過來以介紹別的醫師來幫忙。」
「那麼,之前都沒有人實際見過那個精神科醫師嗎?」
插嘴提問的人是八雲。
「事情就是這樣……喂,你誰啊?」
宮川回答了突如其來的疑問,還不忘吐嘈。
不過八雲根本不理會他,自顧自的問下去。
「沒有事先進行身分調查嗎?」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你到底是誰啊!」
宮川大聲咆哮。
「對不起,回去以後再跟你說明。」
事情好像變麻煩了,所以後藤單方面把話說完就切斷電話。
然後再把視線轉向身旁的八雲。
他簡直像死人一樣鐵青著一張臉,用力咬緊下唇。
額頭還滲出一層薄薄的汗。
「石井先生去找那個精神科醫師了吧?」
「啊,對啊。」
不過他只是去說明狀況,應該早就回警局了。
正當後藤還在思考的時候,八雲拿起後藤的手機擅自撥了電話。
「你打給誰啊?」
「石井先生。」
八雲用尖銳的眼神瞪著後藤。
那副眼神似乎在說當然應該打給他,可是後藤搞不懂為什麼。
「找石井幹麼?」
「如果現在不馬上把石井先生叫回來的話,事情就嚴重了。」
叫回來?什麼意思?
石井好像沒有接電話,八雲咒罵了聲「該死」,繼續重打。
八雲的焦躁也傳染到後藤身上,感覺全身上下剌剌麻麻的。
「出了什麼事?」
「你還不懂嗎?那個醫師是假的。」
八雲扭曲著嘴角。
假的——
「你把話說清楚啊!」
正當後藤話聲剛落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24
晴香來到二樓從走廊上窺探教職員室。
燈是關著的,看來老師們都回家了。
晴香留意著四
周的動靜,躡手躡腳緩緩走向教職員室。
走到門前的時候先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吐氣之前將手放在門把上慢慢拉開門。
拉出一條僅容身體穿過的隙縫,晴香側身滑進去。
砰咚——
有什麼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晴香整個人跳了起來,反射性看向聲音的出處。
那裡有個看似少年的身影。
「真人?」晴香出聲詢問。
儘管在一片漆黑中沒辦法看清楚他的臉,但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會是其他人。
那個身影並沒有回答晴香的疑問,只是低頭佇立在原地。
晴香緩緩接近他,發現他確實是真人沒錯。
真人站在今野的座位前面。
——真人也在找同一樣東西。
八雲是這麼說的。他到底想從今野那裡偷什麼呢?
晴香繞到真人的正對面,背對著書桌和他面對面。
真人渾身散發出一種悲愴感,佇立在那裡不動。
「真人,我好擔心你。」
晴香伸手碰觸真人的肩膀。
他的雙肩微微顫抖著,好像出一點力氣就會把他捏碎似的,他手裡緊握著某個東西。這就是真人在找的東西——
「老師也跟真人一樣是來找這個東西的。之前見過面的大哥哥說,要破除真人的詛咒,需要用到這個東西。」
真人忽地抬起臉。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哭到整張臉都腫了起來,臉頰上還留著淚痕。
這孩子獨自哭了很久吧。雖然不知道他究竟碰到什麼事,不過一定既痛苦又悲傷,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他一直不停地在哭吧。
這段時間以來沒能幫上你的忙,對不起人——
「真人,把你手上拿的東西交給老師吧。」
真人只是把視線移向緊握的小拳頭,什麼也沒說。
「我向你保證,一定會破除真人的詛咒。」
晴香似乎能聽到八雲在身旁插嘴說「做不到的事就別信口開河」。
但我不是抱著輕率的心情說出這句話。晴香做好一定要信守諾言的覺悟,才把話說出口。
「真的嗎……」
真人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吸著鼻子。
「嗯,是真的。你知道什麼是打勾勾吧?」
晴香把右手的小指伸到真人的面前,真人點點頭,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來。
就在此時,整間教職員室的燈突然亮起來了。燈光太過剌眼,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有人來了。
晴香不停眨著眼睛,看向門口。
「為什麼你們老是要妨礙我呢?」
站在那裡的人是今野,他臉頰上的肌肉不斷抽搐著。
「為什麼要破壞我的樂趣?」
今野穿過書桌的縫隙,筆直著朝向這裡走來。
「今野老師。」
「今天我非得好好地教教你們。」
今野快走到兩人身邊的時候,高舉起右手那隻手上握著鐵槌。
「快跑!」
晴香握起真人的手轉身跑了出去。
從另外一個門跑到走廊上。
回頭一看,今野已經從身後追了上來。
八雲馬上就會來了,一定要撐到他來為止——
25
斷斷續續的電子音傳進耳朵里——
石井陷入朦朧的意識中,經過好一陣子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猶如相機的焦點對上一般,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
揉著眼睛環顧四周,石井對這個房間有印象,之前他正坐在杏奈面談室的沙發上。
看來我好像睡著了。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根本想不起來,腦袋隱隱作痛。
房間內看不到杏奈的身影。
方才那個電子音又開始響了起來,同時口袋裡的手機也響了。
石井取出手機,熒幕上顯示是後藤打來的。
「話說回來,今天我還沒聯絡過他呢。」石井蒼蒼惶惶接了電話。
「餵?我是石井。」
「你沒事嗎?」
電話彼端傳來的是八雲的聲音,而非後藤。
「咦?」
「我是八雲。石井先生,你沒事吧?」
為什麼八雲用後藤的手機打給我呢?而且他為什麼要問我有沒有事?
「呃、嗯……我沒事。」
石井雖然搞不清楚狀況還是先回答了,八雲才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石井先生,你現在在哪裡?」
「呃、我、我在佐佐木身心診所。」
「請你馬上從那裡出來!」
八雲的語氣一反常態,好像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樣子。
他平常一直都是很悠哉的感覺,現在居然會顯得如此焦急——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別說了,請你現在馬上從那裡出來。石井先生你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危險?我嗎?為什麼?
疑問接連不斷浮現在石井的腦中。
「我很安全啊。」
「聽好了,那個叫佐佐木的精神科醫師是假的,不是真的醫師。」
杏奈不是真的醫師?怎麼可能?那個人可是——
石井感覺到背後有股氣息而轉過身去。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杏奈笑容滿面站在那裡。
「醫師……」
從把話說到一半的石井手中搶走手機,杏奈自顧自地接起電話。
她到底在做什麼——
「你就是八雲呀……」
完全不理會陷入混亂的石井,杏奈開始說起話來。
「你問我是誰……你一個人到這裡來的話,我就告訴你……我跟石井先生在這裡等你。」
杏奈把話說完就把手機扔到地毯上,抬起右腳用高跟鞋將手機踩碎。
「你、你怎麼做這種事……」
石井急忙撿起手機,但是手機已經從中間被踩斷,熒幕也碎裂開來,根本不能使用了。
杏奈用堪稱優雅的動作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然後翹起細長的美腳,將漆黑的秀髮往上撥。
「看來非得跟石井先生道別了。」
凝視著石井的那雙眼睛和過去截然不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和穩重感。
現在流露出的是足以凍結整個身體的冷酷眼神。
杏奈點燃香菸,從帶有光澤的雙唇之間,吐出一縷細白的煙。
剛剛八雲說的話是真的嗎——
那在我眼前的這個人又是誰?
直到現在一股說不清的恐懼頓時湧上心頭,驅使石井站起身來。
在這個瞬間,傳來「砰」的一聲沉重聲響。
石井的頭受到劇烈的衝擊,癱倒在地毯上。
壓住隱隱作痛的頭往上看,杏奈叼著香菸,手裡拿著玻璃制的菸灰缸站在那裡。
她用那個打了我嗎——
有股黏稠的觸感傳到手上,把視線投過去才發現手掌染成一片鮮紅。
這是——我的血。
杏奈用輕蔑的視線俯視石並,簡直就像看到蟑螂一樣,眼神里充滿厭惡。
「安靜一點,男人哭哭啼啼的難看死了。」
26
「該死!」
八雲使勁把手機丟了出去。
手機直接撞上擋風玻璃,斷成兩截。
「你這混帳!要摔壞我幾支手機才甘心啊!」
後藤勃然大怒用力咆哮,但是八雲卻用雙手掩住臉,將頭往上仰。這種氣氛非同小可——該不會是石井怎麼了吧?
「八雲,發生什麼事了?」
後藤立刻轉換心情詢問道。
「石井先生被抓了。」
「難抓?被誰啊丨
「那個精神科醫師。」
「怎麼可能……」
「是真的。」
「抓他要幹麼啊?」
後藤情緒激動抓住八雲的手腕把他拉過來。
「我會解釋給你聽,請你看著前面開車。」
「啥?」
向前一看,現在是紅燈。
後藤奮力踩下煞車,輪胎髮出悲鳴還冒出白煙才終於停了下來,差點就要撞上別台車。
「究竟是怎麼回事?」
後藤擦拭額頭的汗珠。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個精神科醫師是假的。雖然不調查看看就無法判定她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這個案件從一開
始就是這樣。」
所以剛剛才要向宮川確認。
在這次的案件中直接採用了介紹來的醫師,在那之前根本沒有人見過她;換言之,任何人都不知道她實際上長什麼樣子。
「不過她是由平常合作的精神科醫師介紹來的人啊?」
「以下是我的推測。平常合作的精神科醫師雖然從檢方那裡接到要替戶部賢吾進行精神鑑定的委託,但是行程卻空不出來,所以把這件事轉介給認識的醫師。」
「然後呢?」
「假設那個精神科醫師跟認識的醫師是透過電子郵件取得聯繫的話呢?而且那封電子郵件被攔截送到他人手上的話呢?」
八雲所說的不過是推測罷了,可是聽他這麼一說,後藤的背脊禁不住涼了起來。
我們之前都是在對誰說話——
「你有什麼證據說那個醫師是假的?」
後藤無法置信,所以提出質疑。
「一開始不過是我的推測而已。之前聽後藤大哥提起她,我對那個精神科醫師說的話就一直覺得有點奇怪。尤其是關於解離性人格疾患這件事。」
「怎麼回事?」
後藤完全不認為杏奈的說明有不自然的地方。
「人格A正在活動的塒候,人格B會陷入沉睡……她是這麼說的吧。」
「對。」
「光憑這件事無法斷言戶部是否有解離性人格疾患。雖然每個病例多少有些差異,但是也有發現一些例子,在人的時候,不間人格依然持績活動,能夠保有全部的記憶。」
「她大概是不知道吧?」
「這就跟警察不懂交通規則一樣不自然。」
確實如此。
後藤確認紅綠燈轉綠,踩下油門前進。
「而且,她對牛島春江的診斷也有問題。精神科醫師不可能會對沒見過面的人進行人格分析。」
後藤回想起以前和八雲談起精神科醫師時的對話。
——那是精神科醫師的想法嗎?
八雲一臉不服氣的說道。
從那個時候開始,八雲就開始懷疑她了。
「再說,殺人嫌犯逃亡這件事也很不自然。」
八雲繼續往下說。
「不過是警鈴響了,負責監視的人有必要兩個人同時去房間外面查看嗎?」
這件事後藤也覺得奇怪。
「可是,實際上就是那樣。」八雲焦躁地抓著頭髮。
「請你把我說的話當作其中一個可能性。雖然她不是精神科醫師,但是我認為她可能是催眠治療師,不然就是具有催眠的知識。」
「催眠治療,難道是指催眠術?」
後藤的嗓音不自覺破音了,又蹦出一個麻煩的詞。
他實在對那種毫無現實感、超能力之類的東西很頭痛。
「我先聲明,催眠治療並不是超能力。」
八雲一眼瞥向後藤,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是嗎?」
「催眠治療是一種正式的精神治療。本來就沒必要像電視上常看到的那樣,先讓人睡著才能進行。只要是在放鬆的狀態之下,都能輕易施加簡單的暗示。」
「暗示?」
「換句話說,她所下的暗示大概是鈴聲響了就出去外面。」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兩位檢察官在案發現場為什麼做出不自然的舉動。
鈴聲一響就會像巴甫洛夫的狗(注:著名的古典制約案例。讓狗反覆接受訓練,就算沒吃到食物只瞎到鈴聲也會分泌唾液。)流出口水一樣,下意識做出反應。
「但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讓戶部逃跑。」
「池就是說他們兩個是一夥的?」
「沒錯。」
「不過,假設你說的話是對的,她為什麼要冒著危險協助警方捜查?」
八雲搖了搖頭。
「你還不懂嗎?她根本不是在協助搜査,而是在誘導辦案方向。」
「原來如此……」
現在仔細想想,杏奈非常執著於二十八年前發生的火災。
然後我們就依照她的意思進行搜查。
「讓我們以為牛島春江是犯人……」
「這就是她的目的。」
我們被她玩弄於手掌心了。但是,這麼一來——
「究竟是誰燒了屍體?」
27
晴香和真人往下衝到一樓,然後直接躲進距離最近的保健室,關上門並且從裡面上鎖。
他應該沒有看見我們進到這個房間,這樣至少能拖一點時間。
心臓痛到好像快停止跳動,我已經有多久不曾跑得這麼急了。
「還好嗎?」
晴香向真人詢問。
真人的肩膀如波浪般上下抖動,聽到詢問後點了點頭。
晴香突然全身無力,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真人,你剛剛到底在找什麼?」
真人走到晴香面前,把一直緊握的左手伸出來。
「這個……」
真人低聲說道,張開緊握的手掌。
他手上拿的是數位相機內存檔的數位SD卡。
晴香用指尖捏住SD卡,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觀察它。
不過,再怎麼看都覺得這只是一張普通的SD卡。
真人為什麼這麼想要SD卡呢?而且,今野為什麼如此執著非要把它搶回來不可呢?
解開謎底的關鍵似乎就在SD卡裡面的檔案。
喀當!
門發出聲響,晃動了起來。
晴香反射性抱緊真人,屏住氣息。
沒問題的,只要不出聲,他應該不會發現我們躲在這個房間裡。冷汗滑過晴香的背。
喀當喀當——
門板劇烈搖晃,聲音不斷迴響著。
晴香只能維持祈禱般的姿勢,等他通過這個房間。
門晃動的聲音終於停止。
踢躂踢躂——
腳步聲響起,然後逐漸遠離,最後遠到聽不見聲音了。
晴香把方才屏住的氣一口氣吐出來。
再來只要告訴八雲我們在哪裡就好。
後藤刑警一定也跟他在一起,應該會有辦法吧。晴香從口袋拿出手機。
但——腳步聲卻再度接近。
踢躂踢躂踢躂。
毛玻璃上映出人影,還是被他發現了。
晴香拉住真人的手,躲到床下。、
在千鈞一髮之際,門被拉開了。
踢躂踢躂踢躂。
晴香盯著那雙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的腳,恐懼和緊張使心臓跳得快飛出來了。他的腳在床前面停了下來。
——拜託,不要發現我們。
晴香的願望沒有實現,他將手伸過來抓住床,直接把床整個翻過來。
今野就站在眼前。
他露出扭曲的微笑,右手拿著鐵槌,左手抓著一串鑰匙。
「居然破壞我的興趣,實在是不可饒恕。」
晴香挺身而出擋在真人前面護著他。
今野高舉鐵鎚。
完蛋了——
晴香全身緊繃,用力閉上眼睛,但是卻沒感到不痛也沒受到撞擊。
她戰戰兢兢把眼睛張開。
今野翻白眼站著,鐵鎚從他的手滑落下來,然後整個人直接向前撲倒。
有另一個人影出現在晴香的眼前。
「不是……八雲……」
那個人彩在黑暗中瞪大了詭譎充血的雙眼。
28
「放火點燃那具屍體的人是牛島敦。」
八雲使勁咬緊牙根。
但是後藤無法接受這句話。
「牛島敦不是在二十八年前發生火災的時候,跟戶部賢吾對調身份了嗎?我想問的到底是誰殺了那個牛島敦?」
「我就說是牛島敦了啊,從一開始那具屍體根本就不是牛島敦。」
「你、你說什麼!」
後藤驚訝到手從方向盤上鬆開,車子瞬間開始蛇行。
糟糕!後藤在倉皇之中重新握住方向盤。
「我一開始就知道那具焦屍不是在逃的殺人嫌犯。」
八雲泰若自然的說著。居然說一開始就知道——
「什麼意思?」
「你忘了嗎?我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我知道啊。」
「我是追在死者的靈魂後面,才找到那具屍體。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跟後藤大哥給我看的殺人犯
照片上的人並不是同一個。」
你幹麼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你不會早說啊!」
「我一次都沒有說過那是在逃的殺人嫌犯。」
根本不是這個問題吧?不過現在跟他吵這些也沒用。
「既然這樣,到底是誰啊?」
八雲把照片丟到儀錶板上。
那是在駒井的房間內找到的照片。
「這位男性名叫大森博則,是戶部和牛島的同班同學。
「這就是那具屍體的真正身分?」
「沒錯。順帶告訴你,他就是那個少年的父親,而且也是自殺的駒井博美的交往對象。說到這裡你應該就懂了吧?」
「會懂才怪啊!」
後藤放任滿腔怒氣猛敲喇叭。
「牛島敦在逃亡之後,打算和二十八年前一樣變成別人。」
「互換身份……」
「沒錯,然後被他盯上的目標就是大森博則。牛島敦殺了他,接著用先前提過的低溫火災,在游泳池的幫浦室放火燒了他。」
這種說明叫人怎麼接受啊?
「指紋要怎麼辦?」
「他切斷自己的左腕,故意遺留在案發現場,為了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幹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如果屍體的身分查不出來,就沒辦法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那個精神科醫師之所以剌傷戶部,目的正是為了埋下這個伏筆,其實當初切下來的是左手腕。」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他為什麼要如此執著於變成別人呢?自己的人生要自己開創,絕對不可能從別人手中接收。
不過,假設八雲說的是對的,也還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兒子會發現吧?」
「沒錯,這正是這次我最想不通的疑點,不過謎底解開了。本來大森博則和兒子就相處得不太好,所以牛島就趁虛而入。」
「要怎麼做?」
「也就是說,牛島在真人和父親吵架之後接近他,跟他說要給他可以讓爸爸消失的魔藥,然後把藥交給他。」
接著少年就讓父親吃了藥。
後藤小時候也曾經想過父母能消失不見就好了。
不過,當時根本不懂消失代表什麼意義,頂多跟朋友賭氣的感覺差不多。
那個少年看到父親吃了藥以後動也不動,終於理解所謂的消失是什麼意思。
我殺了父親,這種話就算把嘴巴撕裂也說不出口。於是牛島利用這一點設計真人成為共犯。
牛島居然讓幼小的心靈背負如此重擔,他根本不是人。
後藤的腹部深處湧起一股怒意,帶著熱度發出劈啪的聲響。
「那個少年令人費解的態度,是出自於罪惡感和恐懼。雖然他很想求助,卻又說不出口,只能將一切封鎖在那顆幼小的心靈里。想必會很痛苦吧……」
八雲皺起眉頭,眼眶好像有點濕潤。
這傢伙比任何人都懂這種荒謬的痛苦,他之所以對這次的案件如此投入,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但是,少年親手殺死了父親,有辦法拯救他的心嗎——
「請把車停下來。」
後藤依言踩下剎車。
小學的正門就在不遠的前方,後藤太專心思考,差點開過頭了。
「後藤大哥,石井先生就拜託你了。」
單方面把話說完,八雲立刻飛奔,踩著地面跑了起來。
說不定這會是最後一次看到八雲的身影——
這個想法毫無由來閃過後藤的腦中。
「哼,那傢伙才不可能會死。」
沒空想這種無聊事,我得去幫幫那個白痴。
後藤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
29
那個男人的左半臉布滿燒傷,皮膚皺縮變形。
而且沒有左手腕。
男人輪流看著晴香和真人。
他臉上的冷笑猶如永遠不會融化的凍土。
晴香感覺到這個人全都是空的,裡面什麼也沒有——所以令人如此害怕。
在這種情況之下根本無處可逃,真人用力握住晴香的手,透過皮膚可以感覺到他的顫抖和恐懼。
我得保護他才行——
晴香回握真人,小心翼翼不被男人察覺,用腳把掉在地上的鎚勾過來。
男人慢慢逼近。
就是現在!
晴香迅速彎下身體抓起鐵鎚往上揮,用力打在男人的腳尖上。
啪嘰。
好像塑膠容器碎裂的聲音。
「噢!」
男人如野獸般咆哮著,壓住腳蹲了下來。這一擊的效果超乎預期,晴香受到震撼鬆開手,鐵鎚掉到地上。
「真人,快跑!」
晴香拉住真人的手穿過男人的身邊,逃出保健室。
兩人來到走廊上,立刻朝向眼前的樓梯往上爬。
男人拖著腳從後面追上來。
在一片黑暗中四處奔走,晴香也快要沒力氣了,腳上的肌肉正在發出悲鳴。
爬到三樓的時候,晴香回頭一看。雖然得到腳步聲,卻沒看到人影,好像把他甩的很遠了。
真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他很害怕吧,其實晴香也很怕。如果不是握著真人的手,她早就哭出來了。
「加油!」
晴香鼓舞著真人,跑在三樓的走廊上,把手放在眼前的門上。
無論如何得在八雲趕來之前爭取時間。
拜託打開吧!
祈求靈驗了,晴香和真人衝進房間內,關起門從裡面上鎖。
定神一看,木製的書架井然有序排列著,原來這裡是圖書室。
能放鬆的時刻也只有一瞬間,外面拖著腳的聲音逐漸逼近。
晴香用力緊抱真人,真人猛烈的心跳傳了過來。
拜託,就這樣直接走過去。
宛如打破晴香拼了命的祈禱,手機的鈴聲突然響起。事出突然,她嚇得心臟都要停了。
晴香按下通話鍵,切斷鈴聲。
一片死寂——
太好了,好像沒被發現。
「你現在在哪裡?」
將手機拿到耳邊,八雲的聲音傳了過來。
緊張的情緒一口氣鬆懈了下來,淚腺頓時崩潰,晴香勉強忍住差點決堤的淚水。
「三樓的圖書室,拜託你快一點。」
晴香用手掩住嘴,小心翼翼不讓聲音傳出去。
「我已經到玄關了,現在馬上過去。」
電話切斷了。
得救了,八雲終於來了。
晴香鬆懈下來的心卻被立刻敲碎,另一邊的門被拉開了。
有個男人的身影窺探著書架的隙縫,拖著腳走了過來。
明明再等一下八雲就要來了,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會被發現。
真人抱頭不停顫抖。看著他的身影,一瞬間晴香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真是不可思議,心裡一點也不猶豫。
晴香緊握戴在脖子上的紅礦石項鍊。
八雲,拜託彌再給我一點勇氣吧。
「真人,之前的大哥哥馬上就會來了,在那之前要躲好喔。」
晴香撫摸證人的頭,不等他回答就從書架後跳出來。
那倘男人燒爛的臉近在眼前。
遠比預想中的還要更貼近,驚訝到呼吸都快停住了。
晴香向後退保持距離。
正當男人伸手打算抓住晴香之時,晴香彎下身子繞到書架對面,逃到男人的身後。男人立刻轉過身來追趕晴香。
晴香和男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一邊往門口移動。
還不夠,得想辦法把他引到更遠的地方——
晴香背著手拉開圖書室的門,來到走廊上。
「嗚噢!」男人大叫撲了過來。
晴香轉身拔腿就跑。
回頭一看,儘管男人拖著腳,依舊聲勢驚人的追了上來。
看來很順利,得儘量讓那個男人遠離真人。
晴香竭盡全力跑下樓梯,校舍只有南北兩側設有樓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會碰到正往上爬的八雲。
可是來到二樓的時候這份希望就破滅了。
如果八雲跟我走同一邊的樓梯,應該早就碰面了。不過快要到一樓了,只要逃出校外應該會有辦法。
晴香心情鬆懈了一下就絆到腳。
身體搖搖晃晃失去平衡,從樓梯上跌落下來,撲倒在走廊上。
得快點逃——
正當晴香用雙手撐住地上打算爬起來的時候,頭髮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了。
「放手!」
晴香扭動身體,但是卻敵不過對方,被拖倒在走廊上。
我好像不行了——
30
——晴香老師跑走了。
真人抱著膝蓋,害怕地顫抖著。
為什麼晴香老師要救我這種人呢?為什麼——
真人在心裏面不斷問著這個問題,但是卻沒人回應。
我是被祖咒的孩子,所以沒必要救我,我死了也是應該的——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現在我會在這裡發抖呢?
——晴香老師一定會被那傢伙殺掉,就像駒井老師一樣。
全部都是我的錯。
因為我希望爸爸最好消失——
自從媽媽不見以後,爸爸就開始打我。
他一定很寂寞吧。因為媽媽在的時候,爸爸從來沒有打過我。
我以為如果媽媽回來的話,爸爸就不會打我了。
而且我也很寂寞。
因為媽媽她突然不見了啊。
我也不敢問為什麼媽媽會不見?
過了好幾個月以後,駒井老師開始來我們家。
然後爸爸就不再對我使用暴力了。
可是,我心裡的破洞還是沒有填補起來。
「老師當你的媽媽好嗎?」駒井老師問我。
我回答她「死也不要」。
我不是討厭老師,可是我的媽媽只有一個人。
我想見媽媽——
爸爸好像知道媽媽住在哪裡。所以我趁著爸爸不在的時候偷看筆記本,找到媽媽的地址。
然後溜出學校,偷偷去見她。
媽媽住在隔壁鎮上,我想突然過去嚇她一跳,可是卻沒有辦法做到。
媽媽跟不認識的男人在一起,而且還笑得很開心——
我好寂寞,好幾次都忍不住哭出來,媽媽她卻在笑。
所以我懂了,媽媽已經不會回來了。
就在那個時候,我碰到了那傢伙。
那時我剛好跟爸爸吵完架,在公園裡哭的時候。
「只要吃下這個藥,爸爸就會消失。」
那傢伙給我裝滿藥的瓶子,對我這麼說。
「真的嗎?」
「真的,然後你媽媽就會回來。」
「媽媽她……」
會回來——
如果爸爸消失,媽媽就會回來的話,那就太好了。
我照那傢伙說的,把藥放進爸爸喝的啤酒里。
爸爸喝了啤酒似就躺著不動了。正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那傢伙來了。
「你這個壞孩子,你殺掉爸爸了。」
「殺掉……是我殺的……」
「沒錯,你讓他吃下藥,然後把他殺掉了,你是被詛咒的孩子。」
我根本沒想過消失就是死掉。可是卻——
我只是想要跟以前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
我該怎麼做才好?
肚子好痛,胸口好痛,頭好像快破掉了。
——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我的心中有種黑色的東西逐漸膨脹,再這樣下去的話——
我好像快要支離破碎了。
31
後藤在「佐佐木身心診所」所在的大樓前停車,從樓梯一口氣衝上三樓。
三樓的燈亮著。
穿過櫃檯旁邊,朝裡面的面談室走去。
「打擾了。」後藤出聲拉開門。
石井站在窗邊,嘴巴被堵了起來,左手被手銬銬在窗框上。
這副模樣真悽慘——
正當後藤打算接近的時候,石弁突然百般拒絕似的扭動身體掙紮起來。
嗚嗚,石井即使嘴巴被堵住也拼命在喊叫著,但是後藤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喂,你別亂動。」
後藤走向石井,別下身子。
「晚安。」
背後傳來聲音,這個聲音是——
回頭一望,看見杏奈笑容滿面的身影。這女人,居然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一切都結束了。」
後藤站起身來,逼近杏奈。
接著,腹部傳來冰冷的觸感。
那股觸感剌穿肌膚,陷入肌肉深處。
劇烈的疼痛傳遍全身上下。
冰冷的感覺轉眼間化為發燙的熱度,後藤低頭一看,有一把刀子剌進了左側腹。
滲出的血液迅速將白襯衫染成一片鮮紅。
杏奈把刀子從後藤的肚子士拔出來。
令人發麻的疼痛,鮮血如湧泉般噴了出來。
我不行了。後藤渾身無力,撐不住身子跪在地毯上。
壓住腹部的傷口,抬起眼睛一看,杏奈一臉愉快俯視自己。
該死的虐待狂——
「我呀,討厭不遵守承諾的人。我應該說過叫八雲一個人過來的。」
杏奈用指尖點在後藤的額頭上。
簡直跟之前判若兩人,全都是裝出來的啊。
杏奈把沾滿鮮血的刀子一股腦兒插在桌子上,看起來簡直就像墓碑一樣。
自己到這裡之前,總覺得好像再也見不到八雲。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石井先生,你的夢境成真了呢。」
杏奈看著石井,發出低俗的笑聲。
石井淚眼盈眶,低下臉別過頭去。
混帳東西,這種時候要馬上狠狠瞪回去啊,不然會被瞧不起。
「難得我精心策劃好的計劃,卻因為你們搞砸了,所以你們得讓我開心一下才能補償我。」
杏奈毫不留情用腳尖朝後藤的鼻子往上踢一腳後藤撐不住這一腳,直接仰著身子向後倒。「嗚……嗚……」
不行了,發不出聲音。
杏奈從上方窺探後藤的臉。
「哎呀,真可憐。一定很痛,想動也動不了吧?」
該死、該死、該死。我絕對要揍飛這個女人!
「電話在石井先生碰不到的地方,後藤先生這副德性根本無法動彈,現在根本是走投無路了。究竟你們能不能從這次的危機里脫身呢?」
杏奈雙手抱胸露出耀武揚威的笑容。
喂喂喂,開什麼玩笑。後藤試著移動身體打算站起來,不過卻在撐起上半身的時候失去平衡,再次倒了下去。
「哎呀,沒想到還挺有精神的。」
杏奈語畢,用高跟鞋在後藤肚子上的傷口踩了兩下。
「嗚啊!」
王八蛋,痛死了!
原打算罵出聲音,鮮血卻從嘴巴里噴了出來。
「啊,對了。我有話要跟八雲說,不好意思能不能拜託你們幫我轉告一下?啊,後藤先生辦不到呢,因為你死定了嘛。」
一聽完話,石井震驚到雙眼圓睜。
幹麼,她說了什麼?正當後藤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杏奈說了聲「加油羅」離開房間。
石井用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後藤。
後藤冒了一身冷汗,視線慢慢朦朧,意識逐漸模糊。
這下子真的不妙——
32
八雲飛快爬上樓梯直到三樓,衝進圖書室。
因為書架擋住了視線,沒辦法從裡面找出人影。
「你在哪裡?」
雖然試著問出聲,卻沒有人回答。
仔細側耳傾聽,隱隱約約聽得見壓抑的哭聲。
八雲循著哭聲,走到最後面的書架,探望裡面。真人抱著膝蓋坐在那裡。
原來他平安無事——
「嗨,我依照約定來幫你破除詛咒了。」
八雲一搭話,真人抬起涕淚縱橫的臉。
八雲看著他的表情,越覺得這孩子實在是背負著難以承擔的東西。
「騙人!你騙人!詛咒沒有解開!」
真人歇斯底里扯開嗓子大吼。
「沒有解不開的詛咒。」
「大家都會死!都是我殺的!爸爸跟駒井老師都是!他們都是我殺的!」
真人大聲喊叫,用雙手不斷敲打八雲的胸膛。
八雲不閃也不躲,從正面承受了他的拳頭,然後用力抱緊真人。
正如晴香所說,這個孩子所背負的黑暗跟我很像。
不過他其實不是像我,反倒是像那傢伙。
這孩子背負著殺害父親的詛咒,而她背負著殺害
姐姐的詛咒。
所以她才無法放下這孩子不管,她下意識把這孩子心中的黑暗,和過去自己深藏心底的黑暗,重疊在一起。
「仔細聽好了,你沒有殺掉任何人。」
八雲抱著真人說道,真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我……」
「真人,你讓爸爸吃下的只是安眠藥。那不過是一個陷阱,要讓你以為自已殺掉爸爸了。」
「陷阱……」
八雲默默點了點頭。
「真人你沒有殺掉任何人。」
畠分析藥物的成分,釐清了這一切。
這孩子持有的藥物只是安眠藥。不過牛島敦卻利用這個,讓真人誤會自己殺了爸爸。如果是年齡這么小的孩子,因為還不能理解消失是什麼意思,或許曾經希望爸爸最好消失不見。
牛島卻卑鄙地趁隙而入。
如果真人礙到他的話,他打算連真人也一起殺掉吧。就像他殺掉自己的生父一樣——當時,他到底想要搶奪誰的身分呢。
八雲將憤怒的情感沉到心底,用指尖擦拭真人的淚水。
這孩子真的很努力撐過來了。
用這副瘦小的身體,一直默默忍受著即使人格錯亂也不足以為奇的痛苦。
我自己一路走來也吃了不少苦頭,不過我身旁有一心陪著。
這孩子卻孤立無援,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不對,有那傢伙在——
那個愛管閒事的傢伙,說不定多少支撐了這孩子的心。
「那傢伙上哪去了?」
「老師叫我待在這裡……然後跑出教室了……都是我害的,老師她……」
真人的表情再度扭曲,眼淚也自然跟著流了出來。
「別哭了,這是那傢伙自己決定要做的事,不是你的錯。」
八雲撫摸真人的頭。
那個笨蛋,在這裡多撐一下就好了,卻為了保護真人而把自身當做誘餌。
那傢伙笨手笨腳的,很可能早就被抓住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沒有時間找遍整個學校,既然如此,就讓對方主動現身吧。
八雲做好覺悟,抓住真人的雙肩。
「我以前也說過了,我和你一樣被詛咒了。」
「詛咒?」
八雲點了點頭,把左眼上的角膜變色片拿下來,用染上一片赤紅的眼眸看著真人。
真人驚訝地顫抖了一下,不過卻不覺得害怕。他的眼神甚至近乎羨慕。
「聽好了,真人。詛咒都要看人心。」
「心?」
真人重複說了一次八雲說的話。
「沒錯,就是心。」
八雲用手指貼在真人的胸前。
「能不能解開詛咒,都要看真人你的心,懂了嗎?」
真人默默點了點頭。
太好了,這孩子很堅強——
33
晴香和今野一起被扔在保健室的床上。
嘴巴被膠帶貼了起來,雙手雙腳也用膠帶捆了好幾圈,根本無法動彈。
甚至連青蟲都比我還更能隨心所欲動來動去呢。
全身上下都好痛,被那個男人抓著頭髮踹了好幾下,然後拖到這裡來。
想吐的感覺和寒顗交替湧上,晴香根本也沒意願抵抗了。
心裡唯獨牽掛著一件事——不知道八雲有沒有找到真人。
男人不知道從哪裡搬來長方形的罐子,把裡面的液體潑在地板上,同時也淋在今野和晴香身上。
就算不用他說,從味道也聞得出來那是什麼。
是汽油——
晴香想通了男人打算做什麼後,簡直就像被潑了一頭冷水。
他恐怕打算把晴香和今野、連同整座學校一起燒毀。
晴香心裡甚至直接跳過恐懼,反而更接近放棄的感覺。
身旁的今野不斷扭動身體,拼命想要脫逃。
不過立刻被那個男人發現了。
男人毫不猶豫一腳踩在今野的臉上踹了好幾次,直到他不再動為止。
以前也曾經像這樣被人捉去當人質,當時是八雲救了我一命。
不過,或許這次真的不行了——
嘰嘰嘰。
從室內的喇叭傳出尖銳的聲音。
男人停下手邊的動作,環顧四周。
在一陣雜音之後,有個聲音突然插進來,從喇叭里傳出了聲音。
「啊、啊……沒問題,有聲音。」
這是八雲的聲音,他果然趕來了。
他大概用了位於教職員室在緊急狀況下向全校廣播的系統。
「牛島敦,你在吧?」
男人對八雲的聲音做出敏感的反應。
這個人叫做牛島敦——可是,他應該在二十八年前早就死了。
「我有個提議,可不可以請你把借放在你那裡的遲鈍女人還給我?你答應的話,我也會把大森真人和影像檔案交給你。」
八雲,你在說什麼?
居然要拿真人來跟我交換,這麼一來他會被殺掉的!雖然晴香打算開口抗議,但是嘴巴被堵住說不出話來。
不過就算說得出來也傳不到八雲耳里。
「我們就別再玩小花招了,如果在會合之前殺掉她的話,我馬上報警。當然,如果你實現承諾的話,我會對我所知道的事情守口如瓶。怎麼樣,條件不壞吧。」
男人用認真的眼神望著裝設在牆上的喇叭。
「我在外面的游泳池等你,請在十分鐘以內過來……」
聲音被切斷了。
八雲到底在想什麼?
八雲你應該也不能接受才對吧?
晴香的頭髮突然被一把捉住,思緒也因此中斷。
男人撕開晴香腳上的膠帶,逼迫她站起來,然後直接拖著晴香走出保健室。
34
為什麼事情會落到這步田地——
石井在後悔的情緒波浪里載沉載浮,快要迷失自己了。
我和杏奈相處的時間應該比任何人都久,卻沒有發現她的本性,甚至還被耍得團團轉。
如果在接到八雲打來的電話時就馬上逃出去的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因為自己的失誤而捅出簍子,代價卻要用後藤的命來償還。我無法忍受發生這種事。石井使勁拉扯銬上手銬的左手,不斷嘗試了好幾次。
每拉扯一次,手銬就越深陷,手腕里傳來疼痛,但是手銬和窗框依舊不動如山。
即使想求救,離自己最近的電話卻在桌上。
就算快把手扯斷盡力把手伸長,卻連指尖也構不到,這個方法行不通——
倒在地上的後藤,從剛才開始就完全不動了。
從輕微起伏的胸膛才看得出來他勉強還算活著。
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再繼續放著不管,想必撐不久了……
石講內心不由得產生了無力感,他只能蹲下身子抓花地邋。
渾身不停顫抖,無法止住眼淚。
——我怎麼這麼沒用。
插在桌上的刀子映入石井的眼中。
手應該碰得到那把刀。
現在回想起來,我一直給後藤添麻煩。
雖然我努力想要幫上一點忙,但是每次都徒勞無功,還老是扯他後腿,最後每次都靠後藤來搭救我。
這種事情一直不斷重複上演。
就算後藤嘴上抱怨連連,卻從來沒有拋下我,一路拉著我走了過來。
我不能讓恩人喪命。
跟後藤的命相比,我的左手又算什麼。
石井在強烈的決心驅動之下,用腳把桌子勾過來。
太好了,很順利。
用右手拔起桌上的刀子,然後把刀鋒貼在左手手腕上。
手不停顫抖。想必會很痛吧,也會流不少血。不過只有這個方法能打破眼前的困境石井握緊手中的刀子。
冰冷的觸感傳到肌虜上,好可怕——但是,只能這麼做了。
當石井打算用力抽動刀子的時候,頭頂受到了一陣衝擊。一抬起臉,看到後藤站在眼前
「不……不准你……動……歪腦筋……」
後藤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扯開堵住石井嘴巴的東西。
「後、後藤刑警!」
後藤沒有回應石井的喊叫,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到桌邊,拿起電話丟向石井。
電話喀答喀答地發出聲響,滾到石井手碰得到的地方。
後藤心滿意足露出微笑,然後直接向後倒下。
「後、後藤刑警
!」
35
晴香被男人揪著頭髮,穿過更衣室前面來到游泳池的第一水道前。
渾圓的月亮映在渾濁的水面上,飄搖不定的擺動著。
男人把手鬆開,晴香渾身無力直接坐在地上。那裡積了一灘水。
八雲他們好像還沒過來,沒有半個人影。
銳實話,晴香也不想死。打算同時也希望真人和八雲不要過來。
男人雖然暫時停下腳步,卻又扯著晴香的頭髮再次走了起來。
他似乎不太滿意現在的位置,游泳池的入口只有一個,假設八雲他們過來的時候,雙方就會正面碰上無法保持距離,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男人走到第六水道前,然後把晴香推倒,只用右手俐落地用膠帶把晴香的雙腳捆住。捆好腳以後,又拿出布繩綁在晴香的左腳上。
「好像讓你等一陣子了。」那是八雲的聲音。
八雲的身影好似從入口處浮上來般出現。
真人也站在身邊,他的雙手放在背後。難道為了避免他脫逃,八雲把他的手綁起來了嗎?
男人緊盯著站在第一水道前的八雲。
嘴角看來似乎微微笑著。
——拜託!別過來!
晴香試圖叫出聲音,但是卻因為貼在嘴上的膠帶,沒辦法把話說清楚。
「戶部賢吾,錯了,你是牛島敦才對。不對,那也不是你呀……」
八雲喃喃自語著。
「閉嘴……」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這個人,誰也不是。」
八雲直直指向男人。
男人似乎敏感地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情緒激動肩膀上下抖動個不停,不過八雲卻絲毫不予理會繼續往下說。
「唉,你是誰都無所謂。反正來進行交易吧,我們雙方都把人質留在原地,彼此交換位置就好,怎樣?」
男人想了一下,默默點點頭。
八雲從口袋拿出真人持有的SD卡,亮給男人看之後再把它塞進真人褲子口袋裡。
「我已經聲明過好幾次了,彼此都別耍花招。」
八雲踏出腳步。
男人配合著八雲的動作也踏出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這樣慢慢拉近。
走到第三水道前兩人擦身而過,那一瞬間男人回了頭,露出耀武揚威的笑容。
晴香猛然回過神來看向自己的腳邊,上面綁著布繩。
男人握著繩子的另一端,自己從頭到腳都淋了汽油,這是導火線——
八雲面無表情朝這裡走來。
——八雲,不行!
晴香的喊叫無法成聲。
「真是的,吵死了。」
八雲用手指塞住耳朵,露出平常那副愛睏的慵懶表情。
——不是那樣的,八雲!
八雲把倒在地上的晴香扶起來。
男人走到真人的身邊,然後轉身看過來,雖然沒有發出聲音,這次卻露出明顯的笑容。
男人拿出打火機了,危險——晴香拼命掙扎。
「我就說你很吵了啊。」
八雲一口氣拉開晴香嘴上的膠帶,雖然痛得要死,但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
「我的身體淋了汽油!腳上有導火線!快逃!離我遠一點!」
晴香拼命大喊,八雲卻只是賊笑著說出一句話——
「我早就知道了。」
「咦?」
男人點燃了繩子。
火團飛奔而來。
八雲一把抱起晴香,直接把她拋了出去。
身體瞬間浮在半空中,然後落在水裡。
大量的水流進了鼻腔,手腳都被綁住了,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會溺死。
在掙扎中晴香的腳碰到游泳池的底部,直接站起身來胸部以上就浮出水面了。這裡是小學的游泳池,成人只要站直就不會溺死。
八雲從游泳池邊伸出手,攙著晴香的兩腋把她扶起來。
看著成了落湯雞的晴香,八雲露出笑容。
怎麼有你這種人啊?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救我嗎?他絕對是故意的。
「很遺憾,我早就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八雲向男人投以侮蔑的眼光,看得出來男人用力握緊了右拳。
八雲,不能挑釁對方啊!真人還在對面!
「真人!快逃!」
晴香大聲喊叫,真人只是低垂著頭,什麼也不回答。
為什麼不快逃呢——
「你誤會了。」
「咦?」
「你以為我真的會做交換人質這種事嗎?」
「可是……」
「別看扁我了。」
八雲丟下這句話,然後看向真人。
「真人!現在動手!」八雲揚聲大喊。
真人聽到聲音後抬起臉。他臉上表現出強韌的意志,那是男人才會有的堅毅表情。
真人舉起放在背後的雙手。
原來如此,八雲根本沒有綁住真人的手,只是叫他把手藏在後面裝個樣子。
而且真人的雙手各握著一根黑色的繩狀物。
真人把繩子尖端貼在男人的腳尖上。
有某種東西發出啪擦的彈跳聲。
男人渾身顫動,然後仰著向後倒下——
那裡正好是積了一灘水的地方,真人手裡握的是電線,原來是這麼回事,晴香終於弄懂了。
「我們比你們晚到只是裝出來的,其實在廣播之前就已經設好陷阱了。」
八雲邊將梱住晴香手腳的膠帶撕掉邊說明。
原來如此——
根本不可能發生任何會讓晴香擔心的事,打從一開始全部都在八雲的計劃裡面。
晴香的手腳終於能自由活動,抬起眼一看,真人正緩緩朝這裡走來。
真人走到晴香的面前,停下腳步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你真的做得很好,靠自己的力量把祖咒破除了,所以你已經可以哭出來了。」
八雲帶著安穩的笑容,撫摸真人的頭。
真人瞬間如按下開關般痛哭起來,接著飛撲到晴香的胸前。
晴香穩穩地抱住真人,不斷撫摸著他的背。
已經沒事了,可以不用再忍了。
晴香忽地抬起臉,男人的臉近在眼前。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清醒過來,瞪大充血的雙眼,全身上下憤怒地顫抖著,還把他的右手高舉過頭。
那隻手裡握著刀子。
怎麼會——
「就到此為止了吧。」
八雲擋在晴香和男人之間。
「八雲,快逃!」
八雲搖頭回應晴香的喊叫,抓住男人高舉的手腕,然後——
「其實你想要愛吧?」
八雲以沉痛的語氣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男人直到方才都還充滿怒火的雙眼,好像突然喪失了力量。
「你沒有受到母親的疼愛,反而遭受殘忍虐待。雖然你們都是同一個父親生的孩子,家庭環境卻截然不同,所以你希望變成戶部賢吾。」
晴香不懂這次的案件是怎麼回事。
不過,八雲應該全部都知道了吧。
或許這個男人也懷抱著自我意志無法左右的巨大黑暗。
「你懂什麼……」
面對八雲的詢問,男人說道。
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那是嘶啞又脆弱的聲音。
「你的臉真惹人厭、你的聲音真惹人厭。被這樣罵著踢著揪著頭髮,被香菸燙傷。如果哭出來的話又會被揍,就算不講話也會被踹。每天、每天、每天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你到底懂什麼?」
「我也不受父母喜愛,還是差點被母親殺掉的人。」
「什……」
男人露出詫異的表情。
八雲也背負著自己意志無法左右的黑暗過去。
「可是我一點也不懂你的心情。」
在跨越這份痛苦且一路走來的八雲面前,「因為沒有得到愛」這種藉口根本不管用。
晴香越過八雲的背影抬頭看向男人的臉。
燒傷的臉頰痙攣著顫抖起來。
「我只是想要過平凡的生活,不會被揍不會被踹,只要這種平凡的生活。明明我們一樣都是人類,為什麼過得這麼不一樣!」
如果被逼到痛苦的絕境,任何人應該都會和牛島抱持相同的想法。
為什麼只有我——
「所以你才殺人嗎
?你自己應該早就發現了,就算變成其他人也無法得到愛。即便改名換姓,你這個人本身也不可能會變。你不是大森博則,也不是戶部賢吾。」
「不對!不對!」
男人掙脫八雲的手腕,大聲吼叫再次舉起刀子。
「那麼,你到底是誰?」
八雲提出尖銳的疑問。
男人停下動作,就這樣盯著八雲的雙眸。
「不管身處多麼困苦的逆境,人類都必須堅強地活下去。」
八雲說到這裡,拉起真人的手,讓他和男人面對面站著。
「請仔細看看這孩子。」
男人浮現詫異的表情。
他好像不懂八雲話中的涵義,晴香也不懂八雲想做什麼。
「這孩子的母親和外遇對象離家出走了,父親因此把情緒發泄在這孩子身上。儘管如此,這孩子還是沒有逃避,一路走過自己的人生。」
真人緊握拳頭。沒錯,這孩子背負著巨大苦難,將一切塞進這副瘦小的身軀里,拼命忍耐著。
「這孩子和你背負著相同的痛苦,然而你卻讓他背負了更沉重的痛苦,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會逃走,雖然很難過、很痛苦……可是我不逃!」
真人豎起肩膀怒吼。
「哇啊!」
男人大聲吼叫,似乎想以此蓋過真人的話。
但是八雲和真人都不為所動,靜靜站在原地。
「我再問你一次,你是誰?」
聽到八雲最後的一句話,刀子從男人高舉的手上——掉了下來。
男人低聲說完以後,當場縮起身子,情緒激動抽泣了起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被母親責罵的小孩一樣脆弱。
「已經沒事了。」
八雲轉身面對晴香,對她伸出手。
「謝謝。」
晴香回握八雲的手,站起身來。
「真人,你很努力喔。詛咒已經破除了。」
真人卻淚眼盈眶、用力搖頭否定了八雲的話。
「我打算殺了爸爸,就算我沒有真的殺掉他,可是我也曾經想過他死了最好。所以,所以……」
晴香不懂事情的來龍去脈。
儘管如此,她也明白真人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他大概以某種形式參與了殺害生父這件事,這是在不被愛的痛苦之下萌生的小小憎恨。
晴香用力抱緊真人。
「我以前說過吧,我也……我也殺了人。」
晴香語畢,真人的身體顗抖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自己把真人和八雲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不過實際上不是這樣,真人背負的黑暗和我背負的黑暗一模一樣。
「我殺了姐姐,因為我嫉妒雙胞胎姐姐,想鬧她一下故意把球丟遠了;結果姐姐去撿球的時候被車撞死了……」
晴香一口氣把話說完,看著真人貼在自己懷中的臉龐。
他緊咬下唇,視線直直看向晴香的眼睛,感覺上這好像是第一次和真人面對面。
不過,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真人,只要是人類,多少都會有憎恨別人的心情。不過會採取實際行動和不會採取實際行動的人,兩者有很大的不同。這樣你懂嗎?」
八雲代替晴香說出心聲,真人輕輕點了點頭。
「真人你或許想過爸爸消失了最好,但是你沒有想過他死了最好,沒錯吧?」
真人再次輕輕點頭。
晴香忽地看見有個少年站在游泳池的入口。
那孩子就是把晴香帶到教室的孩子。
「欸,八雲,那孩子是……」
聽了晴香的話,八雲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馬上又變回平常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你也看得見嗎?」
八雲先吸了一口氣才開始往下說。
「那孩子就是在二十八年前的火災里喪生的孩子,他才是真正的戶部賢吾。他終於拿回被奪走的名字了,雖然已經太遲了……」
那個少年露出燦爛的微笑,倏地消失了。
然後少年方才所站的地方,有個燒焦的醎蛋超人玩偶掉在地上。
晴香不懂八雲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那孩子一定也得到解脫了。我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