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緊緊相系的思念 第一章 失蹤(2/2)
「不,可是……」
「再說嫌犯的身分早就鎖定的話,事到如今即便我去了案發現場也沒事做。唉,雖然最後還留下為何時效即將期滿,犯人卻偏偏選在此時回到鎮上的這個疑問,不過負責查明這件事是警察的工作。」
八雲用如貓般的動作揉著雙眼,托起腮幫子。
他露出一臉已經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
確實,聽了方才案件的始末,他會那副德性也是沒辦法的。不過,話還沒有全部說完——
後藤緩緩站起身來,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還有事嗎?」
「一開始我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報社的小妞說影片裡面拍到的幽靈——根本不是被害者。」
因為後藤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八雲的表情瞬間變了。
9
晴香利用午休時間前往「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間。
儘管說法拐彎抹角到了極點,可是那個八雲居然答應來看演奏會了。
對象可是那個彆扭大王八雲喔,這件事簡直可以當作一樁案件來看了。
不過,既然是八雲的話,八成會在演奏會途中像曬太陽的貓一樣睡著。儘管如此,他願意特別來到會場就叫人很開心了。
晴香的腳步自然地加快速度。
來到組合屋前面的時候,已經幾乎快要跑起來了。
來到門前,晴香先暫時停下腳步。
如果就這樣氣喘吁吁進去的話,簡直就像急著趕過來似地。晴香緩緩地深呼吸,調整紊亂的氣息。
——好啦,走吧。
正當晴香要把手放在門把上時,門打開了。
晴香驚訝得向後跳了一步,眼前有個像熊一般的巨大軀體慢慢現身。
「後、後藤刑警!」
晴香嚇了一大跳,驚叫出聲。
或許是因為他穿著外套的關係吧,後藤看起來比之前見面的時候還要胖一圈。
「喔,是晴香你呀。」
「好久不見了。」
「如果你不快點跟八雲絕交的話,會嫁不出去喔。」
後藤慵懶睏倦地抓了抓脖子。
「老婆離家出走的人沒資格說我。」
晴香出言反駁,後藤用鼻音冷哼一下才叼起香菸。
既然後藤在這裡的話——
「你很擋路,拜託不要佇在入口那裡。」
八雲抓著睡得歪七扭八的頭髮,推開後藤從房間裡面走出來。
「你來幹嘛的?」
眼神一對上,八雲就這麼說。
「就算你問我來幹嘛……」
正當晴香語塞的時候,石井也從房間裡面出來了。
「啊,晴、晴香,好、好久不見了。」
石井呆頭呆腦地把腰完成直角行禮。
「石井先生,你好。」
人都湊齊了,這麼一來就不用猜了。
後藤八成又帶了麻煩的案件過來給八雲。
「有案子發生了嗎?」
「嗯,就這麼回事。」
後藤回復了晴香的疑問,搖晃著笨重的身體緩慢離去。
「欸,你說這麼回事是什麼事呀?」
晴香試著詢問八雲跟石井。
八雲大打呵欠,根本無意回答。石井則是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
「喂!快走啦!」
後藤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啊,好的,我馬上過去。」
石井反射性地猛然跑了出去。
——然後跌倒。
接著又馬上爬了起來,繼續向前跑。
八雲一邊抓著頭髮,一邊跟在後面走過來。
「欸,八雲。」
八雲聞聲便回過頭。
「我把昨天跟你說過的演奏會門票拿過來了……」
「幫我放在桌上。」
八雲再次踏出腳步。
不知道為什麼——晴香覺得他的背影看起來好遙遠。
心裡騷動不安,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以前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那是當朋友卷進案件裡面喪命的時候——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欸!」
晴香忍不住出聲叫住八雲。
「什麼事?」
雖然八雲停下腳步了,卻還是背對著晴香。
「呃,那個……你要小心喔。」
晴香直接把自己內心的不安說出口了。
「還真稀奇,你居然會擔心我,是不是發燒啦?」
八雲聳聳肩膀,再次踏出腳步。
——一定不會有事的吧。
晴香用左手緊握紅礦石項鍊。
10
即使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石井的表情依舊一臉鬆懈。
——啊~~晴香果然還是好可愛。
光是看著她的臉,緊繃的心情就逐漸放鬆了。大概是因為頭髮有點變長,她感覺比以前更成熟一些。
後藤一拳揮向沉浸在妄想里的石井頭頂上。
「你要傻笑到什麼時候啊!快點開車!」
「對、對不起。」
石井忍著疼痛啟動引擎,發動車子。
「我們現在要去看的影片是在什麼時候拍的?」
八雲坐在后座雙手抱臂,猶如喃喃自語般說道。
「至於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石井透過後視鏡看向八雲。
實際上,真琴也還沒告訴他影片是在什麼時候拍的。
「這樣啊。」
八雲把背部靠在椅背上,仰望車頂。
「請問……知道影片是什麼時候拍的,能夠查出什麼嗎?」
石井不懂為什麼八雲如此介意這件事。
「我說的話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影片的出處是影片製作公司沒錯吧?」
即使八雲不把話說破,石井也聽懂他想說什麼了。
「怎麼回事?」
副駕駛座上的後藤回過頭來詢問八雲。
「如果距離實際拍攝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就無法否定影片有可能是造假的。」
「可能是合成影像或CG嗎?」
「沒錯,這幾年來科技很進步,只要連上電腦就能對影片進行一些簡單的編輯。電視上播出的靈異影片之中,就有不少造假影片參雜在裡面。」八雲補充說明。
確實,最近光憑一台電腦就能夠對影像進行簡單的加工。而且水準和過去大相逕庭,如果用了CG就更難判斷真偽。
石井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請、請問,我可以問一個間魈喁?」
「什麼事?」
八雲眯起雙眼。
經他這麼一看,仿佛連心裡在想什麼都會被他看穿似地,叫人坐立不安。
「請問……照片或影片可以清楚拍到肉眼看不見的幽靈對吧。這是為什麼呢?」
「你連這種小事也不懂喔?」
後藤帶著嘲弄的意思輕敲了下石井的頭。
「後藤刑警,你知道為什麼嗎?」
「還不就是那個嘛……什麼來著的……八雲,交給你說明了。」
後藤不負責任的把話鋒轉到八雲身上。
八雲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抓了抓頭髮才開始解說。
「首先,有必要先說明關於死者靈魂的定義。」
「死者靈魂的定義……嗎?」
「這不過是我個人的理論,死者的靈魂既不是妖怪也不是新興的生物,幽靈原本就是人類。」
「你說的沒錯。」石井點頭表示贊同。
雖然在恐怖片裡通常把幽靈描寫得跟超越人類智慧的怪異生物一樣,不過只要經過仔細思考,誠如八雲所言,幽靈原本就是人類。
「即使人類的肉體死亡之後,情感也會殘留下來。我認為留下來的思念集合體,就是靈魂的真正面目。」
「思念集合體……嗎?」石井反覆咀嚼八雲所說的話。
如果要石井說明的話或許沒有辦法,不過感覺上可以理解八雲所說的意思。
「只要滿足兩個條件就能看見死者的靈魂。簡單的說,就是發送和接收。」
「發送和接收?」
「沒錯。發送信號的一方是死者的靈魂,只要他的思念越強烈,就越容易傳達到人類身上。道理就跟手機的電波一樣。」
「換句話說,如果電波太弱的話就無法傳達到人類身上?」
八雲心滿意足地點頭同意石井的話。
「就是這麼回事。這套道理也可以用在接收信號的一方,每個人的感受度各有落差,所以有些人看得見,有些人看不見。雖然周圍的環境也會造成影響……」
原來如此。發送信號的一方和接收信號的一方,兩者的波長必須一致,而且周圍的環境符合條件的話,人類的肉眼就能看見死者的靈魂。
這麼說來,八雲的左眼可以說是超靈敏的接收器吧。
但是,根據方才的說明,依舊無法解釋為什麼攝影機拍得到幽靈。
八雲或許是察覺到石井不安的表情,再次開始進行說明。
「人類的肉眼能夠讀取電磁波,將顏色和形狀等情報傳達到腦部。但是,人類能夠辨識的波長幅度有限。」
這一點石井也知道。
這就叫做可見光。人類只能辨別特定幅度波長的電磁波,所以人類看不見紫外線和紅外線。
但是攝影機就不一樣了。人類肉眼看不見電視遙控器發出的紅外線,不過,只要透過鏡頭,就可以看到紅色的光線——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因為電磁波波長不同的關係,即便攝影機拍得到,肉眼也看不見,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石井轉過頭來,帶著興奮的語氣說道。八雲又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罷了。」
雖然他嘴巴上是這麼說,但八雲的表情看來充滿了自信。
恐怕,八雲的左眼比一般人能夠看到範圍更寬廣的電磁波波長,所以他才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不光是八雲,每個人能夠辨識的波長範圍各自不同。
因此有些人容易看見靈魂,有些人很難看見靈魂。基於一樣的道理,死者的靈魂也有波長。有些靈魂的波長是人類肉眼容易看見的,有些則剛好相反。
而且,肉眼和攝影機對光的辨別存有落差。正因為有這份落差,攝影機比肉眼更容易捕捉到死者的靈魂。
石井甚至認為只要有八雲在,說不定能夠用科學來解釋幽靈的存在。
石井興奮到不能自己,此時後藤的拳頭落在他的頭頂上。
「發什麼呆啊!剛剛應該右轉吧!」
——糟糕,開過頭了。
石井急忙踩下煞車並迴轉車子。
車子開進報社的來賓專用停車場,一行人一同下車。
石井在迎賓櫃抬傳達來意,真琴好像已經先談好了,他們被帶往二樓的會議室。
「石井先生,讓你久等了。」
真琴早就在會議室等候,一看到石井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立刻開口打招呼。
長發綁成一束垂在身後,身穿長褲套裝。總覺得她凜然的表情和以前看來有些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妝容的關係吧,她給人的印象變得非常成熟。
「啊,你好,真是久違了。」石井也打招呼回應。
「喔,好久沒看到你啦。過得好嗎?」
姍姍來遲的後藤,依舊以平常那副大剌剌的樣子走進房內。
「嗯,托你的福。」
真琴眯起雙眼笑了。她的笑容看起來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雖然沒有辦法具體說出到底是哪裡改變了,或許是半年前發生的案件,讓她在心境上產生巨大的變化。
「你好。」
八雲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走進來。
「八雲同學你也一起過來啦。」
八雲用一個大大的呵欠回復真琴的招呼,迅速坐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
他仿佛在說客套話就免了,快點開始吧。
後藤也把外套扔在桌子上,坐在八雲旁邊。
「石井先生也請坐,我已經事先準備好,馬上就能看影片了。」
真琴如此說道。她走向放在鐵架上的電視,開始操作用線材跟電視連接在一起的家用手持攝影機。
石井依言坐在後藤身旁。
「你說裡面拍到的人不是被害者,是真的嗎?」
後藤邊問邊點燃香菸。
「這裡禁菸。」
八雲指向貼在房間牆壁上的「禁菸」告示。
後藤咂嘴表示不滿,勉為其難從外套里拿出攜帶型菸灰缸,把香菸塞進去。
「關於這個部分,我也想請大家一起確認。」
真琴作出答覆,手持遙控器走到電視前面,關掉會議室的燈光後坐在石井旁邊。
「在播放影片之前,請先說明你是怎麼拿到這個影片的?」
八雲插嘴問道,阻止正要操作遙控器的真琴。
「這是某家影片製作公司拍的影片,是一家替當地電視台製作節目的公司。」
「原來如此。」
「拍攝影片當天,現場有外景主持人和靈媒、以及導播總共三個人。但當他們真的撞,主持人以外的兩個人就逃跑了。」
「把攝影機丟著不管?」八雲的
語尾音調稍微拉高了點。
「看來是這樣。然後我剛好去那棟屋子進行採訪,才發現昏倒的主持人和這個攝影機。」
「有跟節目製作公司聯絡上嗎?」
「主持人村上小姐負責跟我聯絡。」
八雲好像不太滿意真琴的回答,皺起眉頭猛抓頭髮。
「欸,那種細節以後再查就好,反正先看影片啦。」
後藤不耐煩地說道。
石井也贊成後藤的意見,還是先看完影片再做判斷比較好。
「那麼,我要播了。」
真琴按下遙控器的按鍵。
石井咽了口口水。
接下來播出的影片裡面捕捉到靈異現象。光是想到這一點,就緊張到整個手掌都滲出汗水。
電視上出現一棟老舊的屋子——
因為昨天事先把資料看過一遍,對這副風景倒是不陌生。
在屋子的大門前面有個女性和身穿禮袍的中年男子,氣氛融洽地對談著。
她大概就是那個在案發現場昏倒的女主持人吧。
影片突然中斷,然後有好一陣子都是緩緩拍攝房屋外觀的影像。
接下來場景又變了,這是女主持人的上半身特寫。導播打出暗號,女主持人按照指示同時開始說話。
「十五年前,在這棟屋子裡發生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滅門血案。」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這個女人。」
後藤噘起嘴巴說道。
「她是藝人吧。既然這樣,我想你曾經在哪裡看過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後藤低聲說了句「那倒是」回應石井。
在這之後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只是在緊繃的氣氛里靜靜盯著電視畫面。
影片終於播到靈媒率先進入屋內的畫面——
來到走廊盡頭的門前,怪事開始發生了。
女主持人說有人碰了她的身體。
鏡頭左搖右晃,好像在尋找什麼。
不光是主持人,連攝影師似乎也感覺到什麼了。
現場叫人渾身發麻的緊迫氣氛直接透過畫面傳了過來。
「請把影片倒帶一下。」
八雲突然用尖銳的口吻說道。
他的眼光銳利地跟刀一樣。
「怎麼了?」
「閉嘴!」八雲迅速喝止後藤。
「要倒帶到哪裡?」真琴出言詢問。
「走進玄關的地方,然後請你把音量調大聲一點。」
八雲快速提出指示。
真琴把影片倒帶到玄關的地方,把音量調大以後,按下播放鍵。
這股緊迫逼人的感覺——八雲肯定是在方才的畫面里感覺到了什麼。
石井探出身子凝視電視熒幕。
電視上映出走在走廊上的主持人和靈媒的背影,接下來兩個人站在門前。
——殺了我吧。
有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猶如在耳畔細語般的聲音。
「嗚啊!」
石井從椅子上彈起來發出慘叫聲。
他整個背脊不停打顫,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那是什麼聲音啊?
真琴面露驚愕的表情按下暫停鍵。
換作是平常的話,如果石井發出這種哀嚎聲,後藤的拳頭馬上就會飛過來。不過,這次甚至連後藤也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石井看向八雲尋求解答。
八雲把嘴巴抿成一字型,用左手食指抵著眉間,好像在思考什麼似地。
一片苦悶的沉默降臨在會議室里。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最先開口的人是後藤。
「現在還很難說。」八雲依舊僵著一張臉說道。
「你居然說這種話……」
「反正先繼續看下去吧。」
真琴依照八雲的指示按下播放鍵。
主持人和靈媒站在門前,這是剛才看到的地方。
「我感覺到這扇門後面有很強的靈氣。」
靈媒如此宣言。
在這之後,主持人馬上說有人碰了她的身體。然後攝影師也跟著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靈媒害怕得非比尋常,雖然方才八雲懷有疑心,不過這絕對不是造假的影片。石井有這樣切身的感覺。
現場一片混亂,鏡頭經過一陣劇烈搖晃之後,燈光突然熄滅了。
鏡頭沒有拍到任何東西,整個畫面都是黑色的。
儘管如此,影片卻還沒有結束。
有人倉皇失措動來動去的聲音。
鏗、鏗、鏗、鏗。
接連不斷的金屬敲打聲發出迥。
然後有個東西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畫面充滿雜訊,攝影機八成是掉在地上了。
接下來——
有張鮮血淋漓的女人臉占據了整個畫面。
兩眼圓睜,充滿血絲,張開血盆大口,仿佛快從電視裡面衝出來。
「噫!」
石井發出慘叫聲的同時,身體跟著向後倒,從椅子上面跌落在地。
「你吵死了!」
挨了一記後藤的拳頭,石井手忙腳亂重新坐回椅子上。
在那之後影片就停格了。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所有人都啞然失色。
甚至就連平常總是冷靜沉著的八雲,也低頭用雙手搗住臉頰。
他的雙肩看起來微微顫抖著。
這段影片確實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對於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而言,應該不至於讓他嚇成那樣。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變成那副模樣呢——
石井不可能會知道。
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無聲無息地站起身來。
雖然他的膚色本來就偏白,但是他現在的表情不光只是膚色的問題。簡直就像血液全被抽光了,整張臉面色鐵青。
「怎麼了?」
八雲好像沒有在聽後藤說話,一言不發地走出會議室。
他的模樣活脫脫像具死屍。
「發生什麼事了嗎?」石井向大家提出疑問。
「他大概是想上廁所吧?」
後藤伸了個大懶腰,用輕佻的語氣說道。
儘管沒有出言反駁,石井覺得應該是什麼其他更嚴重的事。
在那之後,八雲再也沒有回到會議室——
11
晴香一走出浴室就看到桌上的手機正在震動。
會是誰呀?頭髮都還沒吹乾呢。
原本想說待會再回撥好了,不過臨時念頭一轉,決定先看看是誰打來的。
是八雲!沒想到他會主動打電話過來,簡直近乎奇蹟。
晴香用毛巾擦乾手以後再接起電話。
「餵。」
「看來你一樣閒得發慌嘛。」八雲用揶揄的口吻說道。
明明是他先打電話過來的,一開口就說這什麼話啊。
「我才剛洗好澡,得快點把頭髮吹乾才行,而且還要擦保養品,我可是很忙的。」
「你這就叫做無謂的抵抗。」
受不了,從八雲身上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體貼。
「誰要你雞婆了,八雲你才沒資格說別人,先把睡得歪七扭八的頭髮吹直再說。」
「我先聲明,我的頭髮可不是睡亂的,它本來就是這種髮型。」
「不管叫誰來看都絕對只是睡亂的頭髮。」
「憑你的水準無法理解啦。」
透過電話傳來八雲打呵欠的聲音。
真虧他能這樣口若懸河講個不停。相較之下晴香不太擅長切換情緒,在這方面反倒是對他感到很佩服。
「那你打來有什麼事?」晴香率先切入主題。
雖然叫人很不服氣,不過八雲不是會打電話閒聊的類型。該不會又發生了什麼案件,所以需要我幫忙呢?
畢竟平常累積了不少經驗,多少猜得出幾成。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總覺得八雲說話含糊其辭。
「怎麼了?」
「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道歉?」
——誰向誰道歉?為什麼要道歉?
面對出乎意料的突發狀況,晴香腦子一片混亂。
我根本無法想像八雲會主動向別人道歉,而且他也沒有對我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他的腦袋該不會撞到豆腐角了吧?
「你的演奏會……」
「啊、嗯。」
晴香摸不清八雲的心意,講話
就變得吞吞吐吐。
「因為突然有點事,說不定不能去了。」
感覺好奇怪——
八雲的態度跟平常完全不一樣。而且他也沒有承諾說一定會來看演奏會,所以本來就沒必要道歉。
「是不是後藤大哥帶來的案件?」
「嗯,就是這麼回事。對不起。」
八雲用低沉的語氣說道。
果然有哪裡怪怪的,晴香無法揮開這個念頭。
「欸,發生什麼事了?」
晴香倚靠在床上出聲詢問。
「你是指?」
「因為你跟平常的感覺不一樣啊。」
「我沒有哪裡不一樣。」
電話的彼端傳來八雲的嘆氣聲。
「你說謊。」
「你憑什麼這麼說?」
「女人的直覺。」
更何況,這一整年我一直看著八雲你呀——
晴香把最後一句話吞進嘴裡,等待八雲的回覆。
「看來你連直覺都不可靠呢。」八雲在電話的另一端笑了出來。
「什麼意思啊。」
「就跟字面上說的一樣。總之很抱歉沒能遵守約定。雖然我很想看看你的演奏會有多蠢……」
「拜託,人家我也能吹出完整的曲子好嗎。」
稍微對他溫柔一點就馬上囂張起來。我還特別替他擔心呢,總覺得好吃虧。
「總之,從以前到現在發生了不少事,我覺得很抱歉。」
八雲用鄭重其事的語氣說道,不等晴香的回覆就先把電話掛斷了。
即使在電話掛斷之後,那股奇怪的感覺依然盤據在晴香的心頭上揮之不去。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道別的話語——
12
石井轉動方向盤,看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後藤。
他嘴上叼著尚未點燃的香菸,手裡拿著從百圓商店買來的打火機反覆點燃熄滅。石井明白後藤為什麼如此心浮氣躁。
在那之後,不管怎麼等,八雲都沒有回來。
雖然走遍四處尋找,也找不到八雲。
打手機聯絡他,只有鈴聲逕自響個不停,八雲沒有接電話。
想說他是不是自己回家了,跑到他的藏身處也沒在那裡。又想反正只要等下去他總會回來吧,結果一直待到晚上也沒有等到。
「八雲他到底上哪去了?」
石井灰心地嘆了一口氣。
「鬼才知道啦!」
後藤把打火機砸向擋風玻璃。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涼拌炒雞蛋啦,沒有八雲只能舉手投降。」
後藤自暴自棄的嗓音迴蕩在車內。
這樣子一點都不像後藤。八雲突然消失無蹤的事情也是,被調離搜查前線,想必也很讓他受到打擊吧。
至今也遭遇過好幾次類似的待遇。
尤其當前任課長井手內在位的時候,情況特別悽慘。「特殊懸案搜查室」不過是個掛名的閒職。
但是,儘管如此後藤依舊不屈不撓。即便被看不爽的傢伙說閒話也不痛不癢,老子我就是要闖出自己的一條路。他具有這種堅韌的力量。
不過,這次下令把後藤調離搜查前線的不是別人,而是宮川。
宮川他不僅是後藤的上司,也是一手教導後藤如何進行搜查的人,後藤自然百分之百信任宮川。
因為如此,這件事才更叫他勃然大怒。就是這麼回事吧。
「要不要再跟宮川課長談談看……」
「用膝蓋想也知道他不會答應啊!」
後藤大聲吼叫,仿佛想要蓋過石井的話語。
「可是,宮川課長他也沒有惡意……」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後藤咂嘴後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閉上雙眼。
這麼一來,石井只能閉上嘴巴專心開車了。
——自從發現武田的行蹤之後,一切都出了亂子。
石井茫然地抱著這種印象,簡直就像不祥之事即將發生的前兆。
直到車子開到警署的停車場,後藤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難道他睡著了嗎——?
「後藤刑警,已經到了。」
石井搖晃後藤的肩膀。
後膝一邊深呼吸一邊睜開眼睛,他的表情虛脫無力,看起來好像老了十歲。
「說不定我根本不適合當刑警。」
後藤用疲弱嘶啞的嗓音說出這句話。
——你在說什麼啊?你對警界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雖然石井很想對他這麼說,卻好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般,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只能默默看著擋風玻璃彼端的黑暗。
叩叩叩。
耳邊傳來車窗玻璃被敲響的聲音,宮川無聲無息地緩緩現身,透過副駕駛座的車窗窺探裡面。
「有事嗎?」
後藤拉下車窗,不耐煩地問道。根本像個反抗期的小孩。
「你過來一下。」
宮川用下巴示意後藤下車。
後藤扭曲著臉,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拉開車門。
「請、請問,後藤刑警。」
石井昨天看到兩人之間的一來一往,便有一抹不安浮現心頭,連忙出聲叫住後藤。
如果就這樣讓他們兩人離去的話,說不定真的會拳腳相向大打出手。
「幹嘛?」
「我也可以跟過去嗎?」
「你先回去。」
後藤粗聲粗氣地說道,和宮川並肩走了出去。石井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最終他們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到了。
——後藤該不會就這樣不見蹤影吧?
這種想法掠過石井的腦中——
13
真琴把資料攤在桌面上,重新檢討十五年前發生的滅門血案。
不管再怎麼想,這樁案子裡面一定有什麼內情。
真琴並不是在懷疑真兇另有其人,犯人應該就是武田沒有錯。
警方從武田的公寓裡面搜出疑似用來犯案的刀子。
刀子上沾染血痕,而且刀上的血液和被害者的血液一致,被害者身上的傷口也跟刀口的形狀一致。
警方甚至還在壁櫥里找到染上大量血液的衣服。
雖然無法否定有可能是某人把這些東西藏在武田的公寓裡,不過有一項決定性的證據。在案發現場的牆壁上有武田的指紋,而且指紋里還參雜被害者的血液。
武田觸摸正在出血的被害者之後才摸了牆壁,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而且武田沒有隨同警方一起回到警署協助偵辦,反而選擇逃亡,這件事成為證實武田犯行的主要因素。
儘管無法從他本人口中問出證詞,他也有犯罪動機。
武田以報社記者的身分在追查一樁案件,也就是一場官司的最後判決。
被害者七瀨寬治擔任某所中學的理事長、兒子勝明也在同一所學校裡面工作,而在這所學校裡面發生了霸凌自殺案件。
受害學生家長向法院提告,認為級任導師勝明也有參與霸凌。
武田站在支持學生家長的立場寫了好幾篇報導。
但是,這場官司最後是校方勝訴。
不過武田依舊持續撰寫相關報導。
勝明對他的舉動感到不滿,於是暗地裡向報社施加壓力。
雖說是報社,畢竟也是一種公司組織架構,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
儘管上層指示武田不要再繼續追查這條新聞,他卻不聽命行事。即便知道無法登上報紙版面,仍舊緊追不捨地持續進行採訪。
最後,報社把他開除了。
在那之後,武田背負了大量的債務。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查明真相,不過武田堅稱這筆債務是勝明以不法手段栽贓的。
——我去把事情做個了結。
武田在案發當日對昔日同僚說了這句話,然後前往七瀨家。
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什麼。
然後——滅門血案就這麼發生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真琴壓著眼角低語。
勝明和武田之間確實存有爭執,說不定有什麼契機造成他心神喪失,所以動手殺害了所有人。
明明這應該是一樁罪證確鑿的案件——卻有哪裡怪怪的。
真琴會存疑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正是寬治的孫女美雪。
為什麼武田沒有殺害美雪,反而將她擄走了呢?
帶著幼小的孩
童逃亡會伴隨很大的風險。
雖說很有可能美雪早已慘遭殺害,只不過是尚未找到遺體罷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在作案發現場起把她給殺了?
然而最大的謎團是,再過幾天時效即將期滿,為什麼他偏偏選在這節骨眼現身?
真琴認為破解案件謎團的關鍵,在於拍到靈異現象的攝影機裡面。
由於沒有辦法得知八雲的推理,所以不能把話說得很肯定。既然在影片裡面捕捉到幽靈的身影,就代表在十五年前除了被害者以外,還有其他人死在那個地方。
而且,當時八雲的舉動明顯有古怪。
雖然他沒有把話說出口,但想必是從那個影片裡面感覺到什麼。
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令人心驚膽顫的事情正在發生——
14
後藤跟在宮川身後,穿過居酒屋的門帘,那是只有一個櫃檯的小店。
後藤原以為會被帶到會議室說教一番,這倒是突如其來的發展。
好像站直身子就會一頭撞上露出屋樑的低矮天花板,除了後藤和宮川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宮川催促後藤坐在路邊攤常見的粗糙圓椅上。
「開一瓶酒。」
宮川語畢,櫃檯後面叼著香菸的老闆,一臉不耐煩從後面架子上拿出一瓶芋燒酒,放在櫃檯上面。
「然後隨便來點下酒菜。」
老闆完全不出言回應點菜的宮川,從冰箱裡拿出小菜擺在櫃檯上。
這是吸滿湯汁到變了顏色的燉煮菜頭。
在這期間,宮川擅自從櫃檯上拿了兩個玻璃杯,倒了一杯燒酒擺在後藤面前。
「我們不是來慶祝的,所以就不跟你乾杯了。」宮川把話說完就一口氣把酒飲盡。突然把人拉來這裡,到底是怎麼了。
後藤雖然滿腹狐疑,卻刻意不開口提這件事,喝了一口燒酒。越便宜的酒越容易醉,空腹大概也有影響吧,整個胃瞬間熱起來。
「昨天很歹勢啦……」
宮川喃喃說道,一口氣喝乾杯中剩下的酒。
「你在說什麼啊?」
後藤提出疑問,宮川死盯著酒杯,咒罵了一句「該死」。
過去宮川如鬼神般受人敬畏,後藤懷抱憧憬把他當作目標追趕著,此刻他的背影看起來卻十分渺小。
「就是把你調離搜查行列的事啊。」宮川邊斟燒酒邊回答他。
「幹嘛啊,原來那你是在介意這種芝麻小事啊?真不像你。」
後藤打哈哈帶過去,宮川用鼻子冷笑一聲。
雖然當時後藤擺出那副態度,不過他也不是不了解宮川的立場。
以前身為前線的員警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行動,但是,現在的宮川已經不是那種身分了。
他必須壓抑個人的情感,指揮十幾位搜查人員。
所以優先考量到團隊合作,把後藤這種不循規蹈矩的異類調離搜查行列,是很合理的判斷。
更何況,後藤還是把警察署長逼下台,逮捕課長的人。
警界裡面一定有不少人認為他很礙眼。
「刑事課長聽起來好像很了不起,但終究不過是個中間管理階層罷了。我已經變成一個悲慘的老頭子了。」
「才沒那回事……」後藤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他很不擅長面對這種氣氛,與其羅哩羅唆念個不停,不如先採取行動。後藤只曉得這種生存方式。
「以前跟你在前線闖蕩的時候真是快樂,但是現在一點也快樂不起來。」
或許是情緒激動了起來,宮川咚咚地敲響櫃檯。
「你的立場就是那樣,沒辦法啊!」
宮川大概是很不滿意後藤說的話,用銳利的視線瞪過去。但是又一言不發把杯中的酒灌下去。
對後藤而言,宮川毫無疑問是可以信賴的人。
但是,他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雖然叫人感到哀傷,卻又無可奈何。至少他還懂這點道理。
「喂,有煙嗎?」宮川一邊往酒杯倒第三杯燒酒一邊問道。
「你不是戒菸了嗎。」
「羅唆!拿出來就是了!」
簡直跟恐嚇勒索沒兩樣。後藤依言遞出香菸幫他點燃,宮川用緩慢的動作把煙吸了進去。
「因為是你才跟你說。」
宮川先做了開場白,才開始進入正題。
「在滅門血案發生的時候,我的腦袋挨了一記,結果忘掉在案發現場撞見的男人長什麼樣子。」
「真狼狽啊。」
後藤以前也曾經聽說過進武田案發生當時,第一個趕到案發現場的人就是宮川。
「羅唆。雖然我忘掉他的臉,不過倒是記得一件事……」
宮川輕輕敲了自己脖子一下,好像有點難以啟齒。
「什麼?」
「他的眼睛。」
「眼睛?」後藤皺起眉頭。
宮川再次緩慢地吸進香菸。
「當時在案發現場撞見的男人,他的雙眼就像火焰一樣染上一片鮮紅。」
「你、你、你、你說什麼!」
後藤從丹田發出聲音站了起來。
有雙紅色眼睛的男人。難道說那傢伙跟案件有關嗎——
「怎麼?你心裡有底嗎?」
「沒有……」
「那雙眼睛根本不是人的眼睛。那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如果宮川所說的人跟後藤想到的男人是同一人的話,「惡魔」這個說法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但是——
「幹嘛跟我說這件事?」
後藤再次坐下,把杯中的燒酒含在嘴裡。
「為什麼呢……我一直覺得那樁案件有哪裡怪怪的。」
「現在不就在進行搜查嗎?」
「不是在說那個。」
宮川不悅地說道,然後在菸灰缸里撿熄香菸。
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即便是後藤也聽得懂宮川到底想要說什麼。
「……你是叫我從別的門路追查嗎?」
宮川什麼也不說,把杯中的燒酒一飲而盡。
受不了。說來說去,這大叔就是老奸巨猾。
15
隔天早上,石井和後藤前往發生滅門血案的屋子。
長年無人管理,荒廢已久的房屋——
明明這棟房屋的住戶早就全部不在人世了,卻莫名奇妙有種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連風聲聽起來都像房屋在低吼。
曾經聽說殺人案件飾案發現場會散發一種獨特的味道,或許就是指這種感覺吧。
石井的膝蓋不停顫抖,但不是因為覺得冷。
「請問、後藤刑警,我們真的要進去裡面嗎?」石井對著後藤的背影詢問。
「廢話。」
後藤把方才抽過的香菸扔在地上用腳踩熄,然後朝向玄關踏出腳步。
明明昨天后藤還在大鬧脾氣,不過到今天早上突然說出「我們要去發生滅門血案的屋子!」的話時,石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可是,我實在非常不想進去這棟屋子裡面——
尤其是在昨天看完影片以後,唯一可以仰賴的八雲沒有一起陪同,就憑我們兩個人闖進去根本是形同自殺。
這可不是一棟普通的房子,十五年前這裡曾經發生過悽慘的滅門血案,前幾天又在這裡拍到靈異影片。換句話說,這裡是貨真價實的鬼屋。
「那個,我們是不是改天再來比較好?」
石井緊跟在後藤身後,但還是不願意放棄掙扎。
「少羅唆,八雲不在又怎樣,看著辦就對了。」
「可是,我們又看不見幽靈,還是應該請八雲一起過來比較好。」
「八雲就是不見人影啊,又沒辦法。」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今天早上後藤又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八雲,動身來這裡之前也去他的藏身處跑過一趟,但是始終聯絡不上他。
「就算我們看不見幽靈,總會有辦法啦。」
「可是……」
石井語塞了。說到底,他單純只是害怕而已。
後藤把手放在玄關的門把上,緩緩拉開門扉。門板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打開了。
光是這樣石井就快要驚聲尖叫了。
大概是因為擋雨窗全部都關起來的關係,現在明明是大白天,室內卻一片漆黑。
後藤把拿在手裡的手電筒點亮。
燈光照亮寬廣的玄關,連接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布滿塵埃、落葉四散,上面有向
後延續的雜亂足跡。
然後走廊的盡頭有一扇老舊的木門。
那就是——影片裡看到的那扇門。
「後藤刑警,我看還是……」
後藤一拳打在石井頭上打斷他的話。石井甚至咬到舌頭了。
「羅哩羅嗦地吵死了,既然你怕成那副德性乾脆別跟來。」
石講也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回答「我沒事,我要去!」才對。但是,他內心的恐懼卻拒絕說出這句話。
石井沒辦法直視後藤的臉,只好把視線落在腳邊。
——連我都覺得自己很丟臉。
「沒用的廢物。」後藤如此低語。
要是平常的話,他應該會破口大罵揮舞拳頭。可是現在卻——
石井覺得很奇怪,便抬起頭看過去。
後藤早就進去屋子裡面並穿過走廊了。
——我被他丟下來了。
石井鼓起勇氣,踏出腳步想要追上後藤。
同時有一陣風咻地發出聲響席捲而來,這陣風把玄關的門砰地關上了。
感覺好像在說不準進來。
石井再也沒有勇氣把門打開了。
※※※
後藤隨著關門聲轉過頭去。
原以為八成是石井追上來了,不過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那個白痴好像真的打算在外面等,待會回去絕對要狠狠賞他幾個巴掌。
後藤咂嘴之後,再次朝走廊前進。
吱嘎。
地板發出聲響。
不知道是因為房子太老舊了,還是因為體重破表了。唉,都無所謂啦。
嘴裡呼出白色的氣息。本來以為既然是室內應該多少會好一點,結果這裡比戶外還要冷。後藤朝雙手吐氣,摩擦取暖。
——好啦,儘管來吧。
後藤朝向筆直延伸的走廊前進,終於走到盡頭的那扇門前。
所有遺體都是在這扇門後面的客廳里找到的。
從案發現場的狀況推測,他們並不是在其他房間遇害之後才被搬來這裡,而是所有人都在客廳里慘遭殺害。這其中有件事,後藤怎麼想也想不通。
——為什麼一個人也逃不出去?
既然有四個人的話,即便對方是多麼孔武有力的男人,至少也有一個人逃得出去才對。儘管如此,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逃出這扇房門,全部都被趕盡殺絕。
唉,東想西想也沒用。後藤本人自己最清楚,他不是會架構理論、進行推理的類型。實際上動腳前往案發現場,用眼睛觀察狀況、用耳朵聽取消息、透過肌膚親身感受,他只懂得遵循本能採取行動。
後藤舔了一下嘴唇,推開門扉。
嘰嘰——
伴隨令人不悅的聲響,門打開了。
有股嗆鼻的酸臭味,空氣十分沉悶渾濁。
後藤用外套的袖口遮掩鼻子,踏進客廳裡面。
這裡面比走廊來得更陰暗。潮濕的空氣纏繞在整個身體上。
案發當日這裡擺著沙發、茶几、電視之類的東西,不過現在這裡空無一物,只剩下眼前寬敞的空間。
可以看見客廳中央的地板有一大片範圍變成黑色。
就是在這裡發現四個人的遺體堆疊在一起。
後藤在黑色的痕跡前面蹲下身子,用手電筒探照並環顧四周。
地板和牆壁處處殘留黑色的痕跡,那是——血。
昨天宮川說過。
——案發現場宛如地獄。
而且他還提起在案發現場目擊到的那個男人,有雙紅色眼睛的男人。他難道就是那個男人嗎?抑或只是宮川看錯了?
後藤由衷期望是他看錯了。
那個男人的手段實在叫人作嘔。
那傢伙絕對不會弄髒自己的手,而是擅用花言巧語接近別人,操縱人心。他專門剌激人心脆弱的部分,驅使別人動手犯罪。
他至今已經用相同的手段引發了不少案件。不過,警方連一次都沒有贏過他。即便假設警方抓到他好了,也無法制裁他。
他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所以更叫人氣憤填膺,而且儘是一堆令人難以消受的案件。
那男人四處散播邪惡的種子,卻由他的兒子八雲負責拔除,實在是諷剌到了極點。
這次八雲在看了那個影片之後就杳無音信——那傢伙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有雙紅色眼睛的男人。以及那個靈異影片——後藤反覆思考,突然悟出某個想法。
——原來如此。所以八雲才會不見蹤影。
後藤興奮地拍響掌心,站起身來。
如果我想得沒錯,事態就嚴重了。後藤連忙拿出手機。
就在此刻——後面傳來人的氣息。
——石井那傢伙終於來啦,真是的。
「還在發什麼呆,快滾過來。」
後藤出聲叫喚,對方卻沒有回應。
換作平常的話,他應該會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對後藤的聲音有所反應並立刻跑過來才對——
腳步聲緩緩朝這裡接近。
——喂喂喂,開什麼玩笑啊。
正當後藤打算轉身的瞬間,有個冰冷的東西往脖子後面抵了過來。石井才沒膽量搞這種惡作劇。
「誰啊?在這種地方幹嘛?」
依舊沒有回覆。
對方或許很亢奮吧,激烈的鼻息聲傳進後藤的耳里。
該不會是吸毒的人吧——既然如此,就沒辦法跟他講道理了。看來只能靠蠻力硬碰硬了。
後藤做好覺悟。
「我無意抵抗,談一下吧。」
對方發出「喔」的一聲低吟作為回應。
——這混帳真噁心。
再說,這傢伙是從哪進來的?玄關那裡應該還有石井在啊。
既然看守的人士石井,對方或許可以輕易壓制他闖進來,不過即便是這樣,動作未免也太快了。很有可能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潛伏在客廳裡面。
「聽好了,我現在要轉身面對你。」
後藤高舉雙手表示無意抵抗,緩緩轉動身體改變方向。
只要面對面的話,後藤就有信心可以扳倒對方。
迅速抓住持有武器的那隻手腕,把他的手扭到背部。不管他手上拿什麼武器,既然雙方距離如此相近,還是赤手空拳來得最快。
「我只是轉身面對你而已,別動歪腦筋。」
後藤再次發出警告。
抵在脖子上的東西好像一瞬間離開了。
——就是現在!
後藤正打算一口氣翻過身來,沒想到反而讓對方有機可乘。
一陣衝擊傳遍全身,身體朝上向後倒。
甚至還來不及感覺到痛,後藤的意識就消失在一片深沉的黑暗裡——
16
晴香上完上午的課之後,正走向「電影研究同好會」。
昨晚和八雲講過那通電話的事,一直盤據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八雲主動打電話過來已經夠奇怪了,演奏會又不是早就約好一定要來。果然還是很不自然。
隨著時間流逝,這種感覺在心裡越來越膨脹。
而且,他最後說的那句話也很令人介意。
——從以前到現在發生了不少事,我覺得很抱歉。
我實在無法認為那只是在說演奏會的事。
雖然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但那句仿佛像在道別的話——
即使是在課堂上,這種負面的想法也在晴香的腦海里糾纏不休。
既然因為自己單方面妄想而煩惱成這樣的話,倒不如直接去找他本人確認算了。晴香心裡這麼想,所以才來到這裡。
晴香站在門前深呼吸。
只要一打開這扇門,八雲肯定會坐在老位子上帶著愛睏的雙眼說出「你來幹嘛?」這句話。
「嗨!」
晴香刻意裝出笑臉打開門。
——沒有人在。
房間裡昏昏暗暗,一片死寂。
——他在睡嗎?
晴香試著窺探房間裡面,不過睡袋裡面空蕩蕩的。
她昨天拿來的演奏會門票,就這樣一直擱置在桌上。
晴香坐在摺疊椅上,緊緊盯著那張門票。
既然門票擺在這裡原封不動的話,就代表他和後藤出去以後,再也沒有回到這裡來——
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不是去上課,就是跟後藤出去搜查案件,總之大概平安無事吧……不過昨晚的電話還是叫人好掛心。
晴香從包包裡面拿出手機,試著打給八雲。
「你所播打的號碼目前尚未開機或收不到信號……」
自動語音回復傳到耳邊,聽起來比平常感覺更加空虛。
晴香本來是想放下心才來露臉的,結果心裡反而越來越不安。
八雲該不會出事了吧——
她的想法不斷在負面的方向走去。
「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在八雲身上的啦。」
晴香刻意把話說出口,藉此切換心情。
只是我想得太多了,今天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卻沒看到八雲。
背脊竄過一陣冷顫——
晴香感覺到某人的視線,反射性地轉過身去。
視線的一角好像閃過了一道黑影。
但是站起身來環視四周,卻什麼也沒看到。
是我看錯了嗎——
「討厭,跑哪兒去了嘛……」
晴香再次坐回椅子上,用指尖彈了一下門票。
17
停佇在樹木上的麻雀們一起飛了出去。
「噫!」
石井整個人彈起來發出哀嚎。
雖然因為害怕而留在屋子外面待機,可是不管再怎麼等後藤都不出來,讓他感到既焦躁又不安。
而且他心裡也很自責讓後藤一個人進去裡面。
——我還是應該進去裡面才對。
石井咽下哽在喉頭的口水,伸手接近玄關門。
啪嚓。
「嗚啊——!」
石井因為竄過指尖的靜電而動搖,整個人向後退。
心臟狂跳個不停,呼吸整個紊亂。
加油!石井雄太郎。
石井在心中聲援自己,再次站在門前。
他慢慢地伸出手碰觸門把,這次沒有靜電了。
嘰——
發出宛如悲鳴般的金屬聲,門打開了。
冷靜下來,只是鉸鏈生鏽罷了。石井如此說服自己,將身體滑進玄關裡面。
門「砰」地發出聲音關了起來。
裡面昏暗到連腳邊都看不清楚。
——應該帶手電筒進來的。
石井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用微弱的燈光照亮地板,踏上玄關往走廊前進。
每當他的腳跨出一步,呼吸便越來越痛苦,身體越來越沉重。簡直就像在潛水一樣掌心滲滿汗水,膝蓋喀答喀答抖個不停。
鏗、鏗、鏗、鏗。
突然傳來金屬敲打聲。
石井對聲音有所反應而回頭一看,在不知不覺之間玄關門居然打開了。
恐怖和不安使他頭昏腦脹。
地面正在晃動。
匡、匡地耳鳴了起來。
——什麼、什麼啊?這樣簡直就跟影片裡面的情況一模一樣不是嗎?
石井怕到忍不住跪在地板上。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他閉上雙眼反覆深呼吸,如此說服自己。
就這樣持續做了一陣子,感覺似乎稍微好了一點。
石井站起身子,看向走廊前方。我只要走到盡頭的那扇門前就行了。
「後藤刑警。」
石井試著大喊,但是沒有回應。
「後藤刑警!」
石井把整個身體探了出去,用比方才更高的音量喊叫。
但是依然靜到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後藤刑警!」
石井又再次提高音量,不過仍舊毫無回應。
後藤該不會出事了吧——怎麼可能,那種事不可能會發生。
「後藤刑警,拜託你回答我。」
一片死寂。
吱嘎——地板發出聲響。
石井滿頭大汗,影片裡看過的畫面不斷掠過腦中,他快嚇死了。膝蓋劇烈顫抖,勉強靠在牆壁上才能讓身體站著。
「後藤刑警!請你回答我!」
一樣沒有回覆。對了,可以打電話。石井用手機播打後藤的號碼。
但是手機好像沒有信號,電話打不通。
石井咀嚼著恐懼感,將意識集中在抖動的雙腳上,一步一步緩緩向前走。每當腳踏在地板上的時候,就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這股聲音更擴大了石井內心的恐懼。
我好怕,可是非去補課,後藤說不定出事了。石井依靠牆壁支撐身體,終於走到門前。
就在這扇門的後面。他的喉頭乾渴不已。石井擦掉額頭滲出的汗水,扶正眼鏡的位置,再把手放到門把上。心臟好像快要整顆爆炸了——他緩緩把門拉開。
嘰嘰嘰——
什麼也沒有,眼前是空無一物的寬敞空間。
客廳中央有隻手電筒掉在地板上,然後旁邊還有一隻手機。看到這些東西的瞬間,石井的恐懼全都飛到九霄雲外了。
他衝到客廳裡面大聲叫了出來。
「後藤刑警!你在哪裡?請你回答我!」
石井拼命環視四周,但是不管哪裡都看不到後藤的身影。
撿起手電筒和手機,仔細把整個客廳搜了一遍,可是仍然找不到他。
客廳的入口應該只有他進來的那扇門而已,再說窗口的擋雨板全部都是緊閉的。
難道會是在石井暈目眩的時候,跑到其他房間去了嗎?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有必要刻意把手電筒跟手機留下來嗎?不可能吧。既然這樣,那他上哪去了?
突然感覺到客廳的一隅有人的氣息。
「後藤刑警……」
石井臉色大變地回過頭去,看到有一個女人站在那裡。身著黑色連身裙的女人,她低垂著頭所以看不到她的臉。石井的身體因為太過恐懼而動彈不得。
「噫……」
甚至連氣都哽住了,想叫也叫不出聲音。女人緩緩朝向石井靠了過來。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石井內心無聲的喊叫不可能傳得出去,女人站在石井的眼前猛地抬起臉來。
白濁的兩眼圓睜,死死瞪著石井。而且她把嘴張開到下巴幾乎快要掉了,接著吐出大量的液體。
石井拼命擦拭淋在臉上的液體,定睛一看,自己雙手居然染上一片鮮紅,這是血。已經不行了,我要被殺掉了。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