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2/2)
「要不要我拉你到家好了?」
騎機車對腳踏車或拖或拉的場景,小熊看過了好幾次。那些人的衣著大多都不太入流。小熊把她在那當中目擊過的事件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曾經看過有人那樣做,結果雙雙跌落溝渠里。」
由於全縣所推行的風土病(註:指日本血吸蟲病,山梨為全國最大的感染地區。該病症的流行已於一九九六年宣告終結)對策,山梨的排水溝皆是寬闊的混凝土材質。騎著腳踏車的椎,顫抖著身子對一旁神色自若的禮子說:
「我先走,你們跟上來。」
兩輛Cub緩緩跟在起步的椎後面。
Cub能夠以配合其他車輛的速度在幹道上巡航,腳踏車自然也能輕易以人類步行的速度騎在路上。它不會像高性能大型重機那樣失去平衡後得用雙腳撐地,或是低速行進導致引擎或火星塞出毛病。
平緩的上坡,是通往南阿爾卑斯的歸途。以嬌小的身軀讓體重乘載在左右踏板上,椎踩著Moulton腳踏車的模樣意外地堅毅。這時她回過頭,一臉羨慕地望向坐在那邊就會自己跑的Cub。可是一見到前方出現了全新的木造房屋後,她便驕傲地伸手示意。
「這兒便是我家的店——BEURRE。」
椎把Moulton腳踏車停放於位在店面一旁的停車空間後方。停車場裡停著一輛水藍色的陳舊迷你車,顏色和她的Moulton一樣。
她表示機車可以停在店門口給客人用的汽機車共用停車空間裡,於是小熊和禮子把自己的Cub並排停放在那兒。
這間店是采提羅爾風格的建築物,擁有紅色的三角屋頂及白色灰泥牆。入口上方掛有烙印著「BEURRE」店名的琺瑯牌子。
「這是法文『奶油』的意思喔。」
小熊聽到椎的解釋,心想:意思是像拉麵店常見的宣傳詞「油脂豐厚」一樣嗎?
每天在這邊買三明治當午餐的禮子,脫下安全帽說:
「這一帶有在做正統德式麵包的,就只有這間店喔。」
在小熊的記憶里,提羅爾地區在奧地利之中比較接近義大利。此種風格的建築物配上法語店名,賣的卻是德式麵包,再加上老闆的女兒於文化祭時以意式咖啡師的模樣亮相。小熊對此抱持著矛盾不已的印象,同時爬上通往入口的階梯。
隨著瑞士風格的木製鈴鐺聲響起,打開門的椎說了一聲:「我回來了!」店裡給人的感覺,比外觀還要更加五花八門。
店內有一半的空間陳列著麵包,讓客人自己用夾子放在托盤上。這是甲府市區也經常看得到的自製麵包店。剩下一半雖是內用咖啡廳,不過裝潢卻讓人聯想到美式快餐店。
有四張桌子和櫃檯的咖啡廳牆上,裝飾著鐵製交通標誌和GG招牌,還放有瓶裝可樂與口香糖販賣機。鍍鉻的美式咖啡機擱在櫃檯邊緣,裡頭的玻璃壺裝滿了淡淡的淺焙咖啡。
這間店讓人覺得無國籍且毫無節操,而進一步加深這個印象的,是仿佛和美式咖啡機較勁一般放在旁邊的迪朗奇濃縮咖啡機。椎說它是店裡最近才採用的。
比起甜麵包之類的商品,三明治占了大半。這個麵包販售區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德式風格,更像英國市區隨處可見的店。陳列櫃後方有一個人在,他看似是椎的父親。
「歡迎你們造訪。我聽女兒說你們拯救了文化祭的咖啡廳,就想見你們一面。」
隔著玻璃陳列櫃伸出手的男子,臉上長滿鬍子且身材魁梧。他身上的打扮是羊毛衫配上吊帶工作褲。
幾乎沒有腔調和方言的山梨,存在著幾許帶有微妙差異的語調跟口音。對方沒有這些特徵,因此小熊聽得出他並非本地人。原來是外地來的人呢——內心如是想的小熊回握了手。
他的握力和小熊這個女生沒什麼兩樣。碰觸到光滑手掌,小熊察覺到對方處理文件或類似物品的時期,應該要比每天早上烤麵包的日子要來得長久許多。
19咖啡廳
這間提羅爾樣式的麵包店,有著與其不太相襯的美式快餐店風格咖啡廳。和椎的父親握過手,小熊便坐定在那裡。
每天早上都來買三明治買到變熟面孔的禮子,稍稍舉起手打過招呼後,把口袋裡取出的優惠券夾在指尖給對方看。
「我們今兒個是來喝免費咖啡的。」
椎的父親露出笑容回應。他臉上的表情比起麵包店老闆,更像來當客人的上班族。
「務必讓我請兩位喝一杯。我女兒都不肯稱讚我的咖啡好喝。」
椎脫下制服的西裝外套,穿上咖啡師款的半身圍裙和水藍色領巾,邊打開擱在咖啡廳的濃縮咖啡機邊說:
「我要請禮子和小熊喝我的咖啡,不需要
爸爸的美式咖啡。」
小熊不擅長親切地待人接物及閒聊,她遞出椎所送的優惠券說:
「我們兩邊都要。只要我和禮子彼此分享不同的咖啡就行了。」
椎的父親再度笑了出來,笑容和方才如出一轍。這是自家公司的利益和顧客的要求找出了妥協方案時的表情。他果然不像是自營作業者。
不久,一隻馬克杯便放在了小熊的眼前。那裡頭裝滿了熱氣騰騰的咖啡。厚實的杯子就像是配合著咖啡廳的擺設似的,印著色彩繽紛的圖案。
椎將裝有濃縮咖啡的水藍色杯子遞給禮子。儘管她在教室里給人不起眼的印象,把托盤抱在胸口的模樣卻也看似見習咖啡師。比起父親未能完全褪去脫離上班族生涯的氣息,或許她還像樣些也說不定。
小熊道過謝,開始飲用咖啡。它的顏色要比小熊所知的家庭餐廳、速食,或是禮子以過濾式咖啡壺所沖泡的咖啡還要淡。不過它既香醇又順口,就連平時要加糖的小熊,也能直接喝下去。
小熊把馬克杯遞給禮子讓她喝了一口。對於和自己所泡的咖啡之間的差異,禮子歪過頭感到困惑。
小熊也喝了禮子的濃縮咖啡。對她來說,味道有點苦。
椎看似要幫忙咖啡廳的工作,而她父親也開始做起麵包店裡的事,於是小熊望向窗外啜飲著咖啡。
在客人用的停車場一旁,設置有機車停放的空間。小熊和禮子的Cub,便是並排停放在那裡。
由於Cub的失竊風險要比其他機車高,她們倆在外出喝茶時都會儘量把車停在店裡看得見的位置,座位也會選擇看得到車的地方。而像這樣隔著窗戶望向自己的車,讓她們倆感受到不光僅有「實用」此一目的之樂趣。
照禮子所說,無論是在國內外,咖啡廳皆是機車文化中不可或缺之物。對於機車騎士而言,裡頭的咖啡和茶是喝的暖氣、疲勞消除劑,同時也是興奮劑。
據說機車與咖啡廳的關係之密切,甚至催生了「咖啡騎士(Café racer)」這樣的詞彙。不過是家裡也能泡的飲品,咖啡廳就要收人家加滿一桶油的錢。若不是像今天這樣有機會免費飲用,小熊認為自己和咖啡廳這種東西無緣。
不過那是平時的狀況。當她想稍微奢侈一下,或是出外疲勞,無論如何都想來一杯暖暖身子的時候,便不在此限。
20椎的地方
放學後的下午時分,小熊在內用咖啡廳中眺望著窗外的Cub,並喝著咖啡。
儘管沒有心情欣賞美景和藝術品,最起碼能夠確認自己的生活大致順遂無虞——度過了一段這種時光的小熊,環顧著店內。
取著法語名字的店裡,賣著德式麵包的英式烘焙坊和美式快餐店比鄰而居,意式濃縮咖啡機則如同闖入兩者之間一般坐鎮其中。這樣的店家,看上去要比眼前萬年不變的同席者來得有趣。
就連喝咖啡必備的閒聊,也因為騎車禦寒這個問題暫時藉由把手套獲得了解決,導致沒有話題好談。
椎的父親正在上架三明治。坐在小熊對面的禮子,向他開口問道:
「在這種地方開店,做得成生意嗎?」
會開門見山地詢問別人心生疑惑卻絕口不提之事,是禮子很蠢的一個地方。就小熊挖掘至今的記憶來看,她幾乎沒有一次認為這是個優點。
配合商品的氛圍穿上德國吊帶工作褲的父親,臉上露出時常會在鬧區見到的上班族表情。明明是下班後在喝酒,那臉色卻不知為何累得像在工作一樣。
「在東京上班的時候,生意我已經做夠了。」
望著過度偏向於個人興趣的店內,小熊莫名地感到認同。北杜市似乎有不少人像他一樣,是從大都市來定居的。
就在小熊和禮子待在咖啡廳的期間,也不時有客人來買三明治或麵包。每當客人上門時,椎便會出面接待,而她的父親則站收銀台。
在北杜這一帶開發為別墅地區之前,有頗多居民是鄰近工廠的員工。有不少人定居在這個區域,而非短期逗留。
在客人暫且不再出現的時候,椎的父親掛著令人聯想到他上班族時期遇到星期日傍晚的神情,說:
「我原本在想,能夠烤喜歡的麵包給夏季別墅客人藉以維生就好,看來大伙兒還不願意讓我樂得輕鬆呢。」
椎踮起了腳尖說:
「所以說,爸爸趕快把店面過繼給我就好啦。我要來賣帕尼尼和普切塔,撤掉難~吃的黑麵包。」
椎的父親放鬆了眼角,讓人得以稍稍窺見,人生計劃開始照自己意思走的人所擁有的從容。
「義大利人哪懂怎麼烘焙和品嘗麵包啦。」
「想吃美食享受人生的人,才不會吃德國的麵包喔。」
椎也不遑多讓。
在汽機車零件的世界裡,中古再利用的東西被稱為「整新品」。椎近來花了大筆存款所買下的濃縮咖啡機,便是這類物品。在顧店的同時擦拭著咖啡機的她,收拾著小熊和禮子不知何時已喝光光的空杯子,說:
「好啦,白喝的客人快回去吧,接著店裡會挺忙的。」
椎的父親從店內深處的廚房,拿出一個枕頭大小的黑色麵包,表示:
「等一下,再來我想請她們倆試吃我的德國黑麥麵包。」
即使如此,椎依然抓著小熊及禮子的手臂,意圖把她們攆出店裡。
被招待了咖啡卻一毛錢也沒付,小熊都不曉得自己算不算客人,打算依椎所言告辭離去,不過椎希望她們回去似乎是有什麼理由。禮子露出壞心眼的目光,賴著不走。
「好了,快點回去!」如此表示並拉著兩人手臂的椎,望向窗外後便屈膝跪地。
隨著一道低沉渾厚的引擎聲,一輛黃色的雪佛蘭卡車停在店門口。從車裡走出來的那名女子,直接進到店裡來。
有著一頭金髮的她,身穿紅色格紋連身洋裝,以及白色無袖連衫裙。這副打扮令人想到音樂劇里的安妮。小熊只知道,她便是讓半間店走美式快餐店風格的人。
面對開朗地說出「我回來了!」的女子,椎的父親回以一句「歡迎回來」並流露出自然的笑容,而非上班族那種客套的陪笑。椎為了設法從小熊和禮子的視野里遮住北杜市的安妮,利用嬌小的身軀不斷舞動著雙手,做著無謂的努力。
「這孩子是小熊,椎的朋友。」
小熊在椎的父親介紹之下,稍稍低下了頭致意。對此,身穿連衫裙的女子,提起裙子做出一個只會在電影裡看見的屈膝禮。
「幸會!我是椎的母親。想不到會有我女兒帶朋友來家裡的這天到臨,嚇了我一跳。」
椎因沮喪和羞恥而靠在濃縮咖啡機上。小熊望著她那副小巧的身體,以及與之相符的稚顏,心想:這女孩的外表長得像母親呢。
不願見笑於人的椎,努力最後成了一場空。椎的母親,將招待小熊和禮子品嘗她所自豪的美式快餐。
熱烤三明治及櫻桃派——這些餐點皆帶有美式風味,和椎的父親所做的德式樸素麵包不同。當她們喝完咖啡後,椎的母親便立刻倒入淺焙美式咖啡。
小熊有點同情椎的遭遇。嚮往德國事物的父親、似乎想當美國人的母親,還有崇拜義大利咖啡師的女兒,三者的權力關係就反映在店裡頭。
販賣德式麵包的烘焙坊和做美式快餐店裝潢的咖啡廳,有如大西洋一般壁壘分明。他們夫妻倆琴瑟和鳴一事,只要看到父親所泡的美式咖啡,或是如同折衷方案的英式賣場便可以明白。在這之中,椎的領土可說是那架濃縮咖啡機。放在櫃檯邊緣的它,感覺沒什麼容身之處。
椎在自個兒買下的咖啡機前面拼命地挺著胸。小熊見狀心想,為了瞧瞧這個小丫頭能在店裡變得多麼有份量,三不五時來這間店光顧也不壞。
禮子腦中想法似乎和小熊相去不遠,她從窗戶看著椎騎的那輛英國Alex Moulton腳踏車,說了一句:「還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