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2/2)
「什麼呀~你那件不是免費的嗎~」
站起身的禮子,碰觸小熊那件棉花混紡尼龍的機車夾克。接著她撫摸起自己那件夾克,以掌心確認起阻燃纖維的觸感後,以一副「買下來真是太好了」的模樣流泄出心滿意足的嘆息。
在距離預備鈴響起還有一點時間的停車場中,禮子撥弄著小熊身穿夾克的上半身。碰到手臂一帶時她注意到某些情況,露出一臉心有不甘的表情抽回了手。
小熊大致有察覺到禮子發現了什麼。雖然她們的朋友關係並不長,但同樣身為Cub的車主,兩人有許多部分共享著相同的感性及感受。
小熊先是碰了碰自己的袖子,然後制止意圖隱藏手臂的禮子,看向她要價兩萬圓的飛行夾克衣袖——袖子外側那條由手腕至肩頭,縫製袖布的車線。這是機車騎士挑選上衣時,會率先觀察的部分之一。
並非只是穿著上街或登山,而是要騎著機車不斷暴露在風吹之下的夾克,若是不小心穿了便宜貨,這裡的裁縫會首當其衝因風壓而破裂。
小熊的機車夾克正因是免費發送用的,因此布料和拉鏈的品質都不怎麼樣,唯有袖子和軀幹的部分是以三重車線確實地縫製起來。另一方面,也許是基於航空機師這個用途所致,禮子那件以輕量化及降低成本為目標而排除了無謂之處的軍用飛行夾克,車線則是兩條。
小熊那件別人送的機車夾克,看來設計師是個懂機車的人。儘管在各個地方顯得吝嗇,卻在受限的工作當中顯示了自己身為機車騎士的驕傲。
既然如此,真希望對方能如同這番話所言,將衣領做得更耐用一點——心中這麼想的小熊,朝著教室邁步而出。
禮子跟在小熊後方,臉上徹底變成了喪家之犬的神情。
小小的一道接縫、一條縫線,有時會成為攸關生死的差異。那便是騎乘機車這麼一回事。
會介意這種事情,或許就是機車騎士腦袋不好的地方。
4風
下午的課程和班會結束後,小熊和禮子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學校的座椅面積明明比Cub的座墊大,卻令人感覺十分狹小。
當大伙兒都開始準備回家之際,小熊在西裝制服上頭穿起紅色的機車夾克,禮子則是穿上綠色的飛行夾克。
對於只是漫不經心地走在路上的人而言,這個氣候讓人搞不清是秋天還冬天。正如同其他縣市的居民所言,山梨縣民整體來說並不怕冷。身邊的同學之中,已經穿起大衣的人也還沒有那麼多。
當小熊及禮子兩人單手提著包包前往停車場時,一個同班同學靠了過來。
「好帥喔。你們兩個接下來要變成風嗎?」
小熊不喜歡別人對自己積極攀談,因此並未和同學對上眼,僅是默默點了個頭。禮子對前來搭話的學生似乎有某種程度的了解,只見她挺起胸部回了一聲:「對呀。」
那位同學並未繼續開口,就這麼離去了。小熊則望著禮子說:
「他說風耶。」
禮子稍稍嗤之以鼻地答道:
「風又怎樣了呀?」
小熊有在騎機車一事,已經在每天看著她騎Cub上學的同學之間傳開了。最廣為流傳的一件事,則是前些日子的教育旅行。騎車追上沒搭到的巴士這件奇珍異聞,原本周遭認為毫無一絲個性的她,被賦予了「騎乘Cub的傢伙」這樣的印象。
禮子也一樣。儘管她是個成績優異的千金小姐,要比小熊來得醒目幾分,但禮子並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什麼興趣。紅色的改裝Cub成功賜予了她個人特色。
這樣的兩人時常會聽到的,便是這句和風有所關聯的語句。雖然常有人講說騎乘機車就會變成風,不過小熊和禮子自從開始騎車以來,從未抱持過這種印象。
對於機車騎士——尤其是騎著Cub這類輕機的人來說,比起感覺融為一體,風反倒是他們忌諱的對象。
原本就已經很無力的輕機被風一吹,極速便會減低。儘管與速克達型的輕機相比,車重多少占了點便宜,可是側面投影面積大的Cub不耐側風。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到車線左右方去,導致心頭涼了半截的經驗,小熊發生過無數次。
不論何時,能夠讓Cub的馬力發揮到極限的,永遠都是無風的瞬間。沒有一個輕機騎士從未體驗過,試圖催出最快的速度時,被吹個不停的風搞得心裡頭憤恨難耐。
下雨天亦然。就算是感覺沒有雨衣也能撐過去的小雨,一旦颳起風來,便會成為打濕全身的風雨。
然而正因如此,小熊變得頗為了解風這個可恨的敵人了。
當吹起的風冰冷又潮濕時,代表就快下雨了;而乾燥的風會奪去身體的水分,致使體力下降。如果騎乘禮子那種改裝機車,就得配合隨著季節改變的風,調整引擎的燃料供給和懸吊系統才行。
由出入口走到外頭的小熊與禮子,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後,交換著視線說:
「無風。」「嗯。」
感覺彼此的口中對風會有無盡的怨言,卻僅有這句話便打住。風充其量不過如此。與能夠騎車的樂趣及必要性相比,只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小熊和禮子戴上安全帽及手套,再拉上夾克的拉鏈後,踩發起Cub的引擎。
兩人跨上發動後的Cub,騎乘在校園內。這時忽然吹起一陣強風。方才的情形,似乎只是一瞬間的風平浪靜。
走路或搭巴士回家的學生們,面對南阿爾卑斯吹來的寒風,皆一副怕冷的模樣拉起西裝外套的衣領。正當穿著大衣的學生為自己的準備之周到而自誇時,小熊與禮子隔著安全帽相視而笑。
她開始騎乘Cub已經好幾個月了。雖然小熊不記得自己有像人家說的一樣變成風,但騎車時隨時都會暴露在風底下。和甚至能扯裂上衣接縫的極速強風相較之下,寒風或颱風不過只是溫吞的徐風罷了。
我們了解風為何物。
小熊與禮子品嘗著怪異的優越感,同時稍稍舉起手打了個招呼,而後各自讓Cub奔馳在方向相反的歸途上。
5周末的兩人
通過學校後,隨著降低的氣溫和逐漸乾燥的空氣,甲斐駒岳與南阿爾卑斯逐漸清楚地現身了。她便是騎著Cub馳騁在這裡。這條上坡,可稱之為山嶽地區的入口。在從柏油路變成水泥鋪面的道路上轉過幾個彎之後,她騎進了北杜的別墅區里。
由於從東京走高速公路過來只要兩個多小時這個便利性之故,這一帶散布著不少都市人的別墅。禮子的住處,就位在這裡的邊緣。
禮子曾說過,自己之所以會離開父母身邊,選擇住在老家擁有的這個地方,其契機是因為崇拜她孩提時代重播的那部外國影集主角。
星期六下午小熊從日野春車站前的公寓出發,騎著Cub在平常的上學道路奔馳的同時,回憶起了這件事。
禮子的家從學校來看,和小熊的公寓位在反方向,且距離幾乎相等。騎到她家前面的小熊,在這條二十來分鐘的路途中,並未深入思索禮子所言。
如果要說她明白
了什麼,那便是「即使是打從兒時就懷抱的夢想,一旦能夠利用老家剩餘的資源輕易實現,無論如何都會顯得虛假」一事。
小熊回頭望向自己一路爬上的山路。看著櫛比鱗次的密度和街上的住宅區大同小異的小木屋及自建屋,她心想:
假如要在這種遠離塵囂的山中孤獨地過活,自以為是影集主角的話,那麼自己知道比這更好的生活方式。
小木屋有塊被稱作「門廊」的部分,是打造在一樓的陽台。小熊以掌心撫摸著停在門廊前的Cub,之後按下了機車喇叭代替門鈴。
它的音量介於腳踏車鈴聲和汽車喇叭之間,縱使騎車時按響它,也會因為引擎聲的關係導致幾乎聽不見。儘管Cub有遵照法規安裝喇叭,卻也不曉得派不派得上用場。面對門廊的大窗戶對這道聲音有所反應,而後打了開來。
身穿工作褲及T恤的禮子現身了。她揮啊揮的對小熊招著手。通往門廊的木梯旁,有塊禮子自己添加的斜面。於是小熊便將車子由那兒推上去。
小熊和推上門廊的Cub一塊兒從大窗戶進入室內。窗軌也以三角形的木材填補了高低落差。將這座山中小屋改造成無障礙空間以對應Cub的幾項DIY工程,小熊也有參與協助。
屋子裡頭是約有十坪左右的套房,並附有閣樓。室內的三分之一鋪設著紅磚,可以用來擱置機車或保養。
牆邊掛著工具,零件堆積如山。置身其中的禮子那輛Hunter Cub在白熾燈的照耀下,車體的電鍍部分顯得燦爛生輝。小熊把自己的車停在Hunter Cub隔壁。只要再稍微整理一下房裡,就是一副不賴的景觀。
平常即使小熊來到這棟山中小屋並擅自入內,禮子也只會抬起頭來,然而她今天卻以全身表達著喜悅。小熊心底沒什麼好預感。
禮子打開冰箱,從空蕩蕩的內部拖出一隻白色的箱子。那是在魚店經常看得到的保麗龍箱,人們管它叫作漁箱。
她將漁箱擺在約占半坪大小的框組式木桌上,在掀開蓋子的同時說:
「拜託你想辦法處理掉這個!」
漁箱的內容物是幾條虹鱒魚,感覺重達一公斤。禮子表示,這是逗留在附近的小木屋裡,繞遍富士五湖的釣客送的,但她不曉得該怎麼處理才好。小熊聞言推開了禮子,一把抓住虹鱒魚。
「吃掉就好了。」
語畢,小熊把漁箱拿到廚房去了。她吩咐在下廚方面全然幫不上忙的禮子,先把散亂不堪的房子稍微整理一下。
星期六晚上,小熊開始會住在禮子家中了。這並非哪一方主動開口提議的。
剛開始是為了借保養Cub的工具,久而久之就多了「避免生活自甘墮落的禮子橫死街頭,偶爾也要讓她在收拾乾淨的家裡吃點正常的東西」這件要事。
小熊打開禮子從垃圾場撿來的立體收音機,聽著NHK-FM播放的大提琴演奏,並將漁箱搬到位於室內一角的廚房去。
她一面清洗著虹鱒魚,同時翻著自己心中稱不上廣泛的食譜,思考該怎麼料理這些魚。從裡頭沒放什麼東西的冰箱來看,若是不想點辦法解決,她們倆將會度過一個飢腸轆轆的夜晚。
山中小屋、大提琴及Super Cub。若是再加上美味的晚餐,這個周末八成能夠比在其他別墅按表操課靜養的那些人過得更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