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八(2/2)
小熊穿著制服,什麼也沒吃就在地板上睡著了。
平常從窗戶可以看到停車場之中的Cub,如今卻是模糊到看不清楚。
39秋天
隔天早上,小熊搬出了腳踏車。
她不讓自己望向擱在停車場裡頭的Cub,跨上腳踏車往學校去。
直到買下了Cub之前,到高二的初夏為止她都是這麼做的。再過不到半年,無須機踏車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當小熊騎下不用踩踏板也能跑的七里岩坡道時,注意到竄過制服里的風是涼的。見到距離紅葉時期尚早的山中樹木失去了濃烈的綠意,小熊這才發現已經秋天了。
直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夏季。
以橫渡釜無川的橋樑為起點,有一段平緩的上坡。小熊由那兒經過,抵達了學校。她穿過校門,前往校舍內部的停車場。鐵皮屋頂停車場劃分為外側的自行車空間,以及深處的機車用空間。小熊的身體下意識地要往裡頭去,不過察覺到沒有必要後,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停車。
放下腳架之後,小熊把手伸向下巴。留意到自己目前沒有戴安全帽的她,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有那個打算似的撥弄起頭髮。它可能長得比去年的這個時候還長了。
進到教室一看,禮子還沒有來。這令小熊有點安心。她現在並不想和一對上眼就會詢問車子狀況的禮子講話。椎也不在教室。敏銳的
椎經常絕口不提小熊不願人家問到的事情,也許她目前到慧海的班上去了。
就在上課鐘響前一刻,椎與禮子陸續進入教室來。她們之所以連個正眼也沒有看小熊,是因為匆忙到沒有那個空檔嗎?抑或是小熊失去了什麼吸引她們目光的東西呢?
在課堂之間的短暫下課時間,禮子單方面地熱情述說自己昨天去過的地方。她騎著Hunter Cub穿過道路采複雜多層構造的新宿西口、猶如直接在溪谷地形上頭建造了城鎮的澀谷,以及感覺能成為優良賽道的內堀大道。
小熊馬虎地附和著禮子這番話,同時心想:如果搭列車的話,這些地方用不著三個鐘頭就到得了呀。
來到午休,小熊、禮子、椎與慧海一如既往地聚在機車停車場,開始了午餐時間。
禮子所吃的是法式火腿奶油三明治──只在長棍麵包里夾著火腿與奶油而成的一種食物。開始動手自製的她,似乎決定要先把長棍麵包三明治做到滿意為止。面對自己喜愛的東西,禮子會像條蛇一樣糾纏不休。
小熊稍稍露了兩手,做了味噌炒茄子來。她把這道菜放在其他保鮮盒裡,而非鋁製飯盒。椎是吃使用了葡萄籽油的蒜香辣椒義大利面。即使冷掉,它的味道也不會變得像橄欖油那麼糟糕。慧海則是吃軍隊黑麵包配肝醬。
禮子的自吹自擂一直持續到午休時間結束,聊到她去看了椎考上後將會就讀的紀尾井町大學周遭才打住。她這才回想起來,詢問小熊說:
「你的車呢?」
「壞掉了。」
「這次又是哪裡出問題?」
「引擎。」
略略挑起眉毛的禮子,感覺非常想問清楚是引擎哪裡故障,而小熊又要怎麼修理。
「我一直在想說該修好還是怎麼辦。」
禮子的神色為之一變。無論小熊怎麼講自己都不當一回事的她,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禮子與機車打交道的時間要比小熊長,也因此認識許多機車騎士。其中有好幾個人因為受傷、經濟因素、家庭狀況,或是某天忽然失去動力等理由而不再騎車。
禮子腦中浮現的並非那些放棄騎車的人。在機車的世界之中,不該繼續騎的時候依然故我的蠢貨多得像山一樣。像是犧牲了家庭或工作的人、花費不自量力導致生活陷入困境的人,甚至還有賽車手拖著因機車事故骨折而尚未痊癒的身子再度跨上車,結果再也沒有回來的例子。
小熊接下來將要迎向生命中一個重大的時期。她正試圖當個東京的大學生,找回因母親失蹤而一度走偏的人生。禮子實在無法要她拋下那一切,執著在機車上頭。
平時若是和自己扯不上關係──尤其不會插嘴Cub話題的慧海,坐到小熊身旁來。
「我要跟你拿一點茄子。」
小熊拿筷子夾起保鮮盒裡一個人吃顯得有點太多的味噌炒茄子,放到慧海的黑麵包上頭。慧海以彷佛外科醫生般的慎重手法將肝醬抹在另一塊麵包上,再遞給小熊。
「謝謝你。」
小熊咬下抹了肝臟泥的軍隊麵包,它散發出肉味、血味,還有活生生的滋味。小熊和禮子及椎等人出遠門時經常吃的黑麵包,上頭有著Cub的味道。
把肝醬黑麵包吃到剩一半的小熊,戳起保鮮盒裡的茄子。農家直銷處開始在賣秋季蔬菜了。騎乘Cub四處遨遊,堆砌著尋常高中生所無從體驗的夏季時光,這段日子八成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必須先規劃好往後人生的秋季時期,這比隨心所欲地玩樂過活還重要。不然的話,就得活在「長大成人」這個漫長冬季造訪的時候里了。
椎靠著小熊,像是她不時會對妹妹慧海所做的那樣,彷佛要利用嬌小身軀吸收掉煩惱和痛苦似的,把額頭抵在她的背上。椎的眼中映出小熊吃到一半的肝醬麵包。椎一把搶來狼吞虎咽地吃著,並站了起來。吞下麵包的椎開口說道:
「小熊同學!你今天要不要到我家吃晚飯呢?」
飯吃得比平常還慢的小熊抬起頭來。
「今晚我們正好要吃燒烤!爸爸和媽媽一定也很希望你來!」
對吧?──慧海拗不過如此出言確認的椎,只好點了點頭。禮子光是聽到「燒烤」這個詞,眼睛都亮了起來。
「就去看看好了。」
只有夏天能在戶外進行燒烤活動。小熊心想,如果夏季要隨著不再騎車的日子一同落幕,那麼不論是燒烤或什麼都好,她想替這個季節劃下句點。
40燒烤
午休結束後,小熊與禮子回到了教室。
原本應該要回到同一間教室的椎,表示要陪同慧海到一年級班上,於是並未與她們倆同行。
走在小熊後方的禮子,看見椎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家裡。
「咦?烤肉架已經收起來了?拜託你們在晚上之前準備好!這件事情很重要!」
不曉得她是否有察覺椎的心情,只見禮子凝望著小熊的背影,往教室邁步而去。
上完了下午的課,小熊來到停車場。一想到回程的上坡,就讓她有些提不起勁。
椎反覆叮嚀小熊今晚六點到她家去,而後騎著自己的Little Cub回去了。慧海一如往常地仰仗自己的雙腳踏上歸途,但在那之前椎給了她一張疑似購物清單的便條紙。
腳發啟動機車引擎的禮子,對小熊說道:
「我會去接你喔。」
小熊拍著腳踏車座墊回答:
「我騎腳踏車就去得了。」
禮子望向小熊。眼前這名身穿樸素制服的少女,跟腳踏車非常搭調。禮子眼中的模樣,是小熊騎著世上最適合自己的交通工具那時的她。
「Cub也到得了。」
小熊聳了聳肩。
「那就這麼辦吧。」
坦白說,她不想給禮子載。小熊很想忘掉那道聲響和震動。
不過目前的她,沒有精神忤逆禮子。
辛辛苦苦地踩著踏板爬上七里岩坡道回家的小熊,把腳踏車擱在停車場後,進到了房裡去。
沖完澡之後,她稍微猶豫起該穿什麼衣服好。雖說是晚餐邀約,但感覺沒必要盛裝出席,況且她也沒有正式服裝。既然是衣服會沾染到煙味的燒烤活動,還是穿這件比較好吧──如此心想的她穿上Lee RIDERS的牛仔套裝,並系上比安奇的皮帶。
她放眼環顧室內。直到去年都空無一物的房間裡,在這一年半當中多了不少物品。掛在牆上的紅色機車夾克、皮靴、帆布籃球鞋、徒具偌大空間卻空蕩蕩的工具箱、冬季滑雪服,以及雜誌和列印文件夾,全都是為了Cub而買的。
小熊認為,這些東西鐵定會在高中畢業的同時統統丟掉。大學的公寓宿舍並不那麼寬廣,而且某些物品和導覽手冊表示房裡會附上的設計師品牌家具不搭。
就在小熊端詳著大學的文件和今後必須填寫提交的入住契約書時,一陣刺耳的噪音傳來。
她打開玄關一看,發現人在那兒的禮子,身穿熟悉的全套藍灰色工作服。平常總是裝設在Hunter Cub後方的郵政Cub行李箱已經被卸下,換上了雙載用的延長座墊。
Cub更換座墊也只要拆掉兩顆螺栓就好了呢──轉動扳手的觸感,在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掌心裡復甦了過來。揮了揮手意欲擺脫掉這份感覺的小熊,打算走出玄關。
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擱在鞋柜上的安全帽。
來到椎的家一看,店裡提早打烊了。位在店家後方的中庭,升起一道煙霧。
那座耐火磚燒烤爐,看上去是自個兒堆砌而成的。椎的父親正在生火,而母親在喃喃說些什麼,同時把食材擺到露營桌上去。
「就說燒烤和烤肉不一樣呀。在日本被稱作煙燻燒烤的,全都屬於直火烤肉。」
見到小熊與禮子騎著Hunter Cub前來,椎便上前揮動雙手。慧海正在切著碩大肉塊。她手上所用的並非菜刀,而是Randall的獵刀。
在這群熟悉的陣容之中,有個陌生的客人。那名男子留著一頭黑白交雜的長髮。身穿成套連身工作服的他個子很高,甚至需要抬頭仰望。椎蹭到男子身旁,為小熊等人開口介紹。
「今天我爺爺來了。」
小熊之所以在椎告訴她以前就有猜到,是因為隔代遺傳顯現在孫女慧海身上。他們兩個人的眼睛和體格極為相似。
「幸會,我有聽孫女提過你們。能認識騎乘Super Cub的好人Nice People,我非常開心。」
Nice People是Super Cub在北美銷售時的宣傳詞。機車是法外之徒的交通工具這種刻板印象,被這段話和Super Cub給顛覆了。
椎與慧海的
祖父伸出手來要求握手。那道有如鋼鐵般的強大握力,和他的體格十分相符。椎面露些許困擾的模樣,述說祖父的事情。
「我爺爺是個旅人。他會開車到處晃,偶爾才會回來。」
能夠看到慧海前所未見地露出略顯驕傲的表情,小熊覺得有點賺到了。可是問題在於,禮子以崇拜的眼神凝視著這位旅行度日的老翁。
無法向別人正常打招呼的禮子,毫不客氣地指著老翁身後的東西說:
「那個可以讓我看看嗎?」
小熊也很在意那輛白色的本田小貨卡。歲月痕跡恰到好處的卡車後方,連接著一個甚至大到超出車體的箱子,旁邊還附有人可以出入的門扉。這是一種叫作輕型露營拖車的車輛。
老翁開心地邀請禮子跟小熊參觀車內。當他升起能以電動控制調節高度的天花板之後,裡頭就足以讓人站著走路。車裡備有兼作沙發的床鋪、丙烷瓦斯爐、包含流理台的廚房、冰箱、液晶螢幕,以及放有筆電的小桌子。儘管空間只有一張半的榻榻米大小,感覺住起來也比小熊的公寓舒適。
側桌上擱了一隻雕花玻璃杯,裡頭裝了和冰塊一同倒入的琥珀色液體。老翁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旁邊可以看到白州單一純麥威士忌的瓶子,那看似就是杯中物。
「在這兒欣賞美景是最棒的。」
小熊還以為老翁是指窗外那片南阿爾卑斯的黃昏景致,但她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是朝著自己和禮子的雙腿,頓時紅了臉頰。她還察覺到,禮子在一旁改變了雙腳的位置,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上相點。
就小熊的記憶,白州威士忌在當地產物展覽要價不菲,老翁卻將瓶子遞了過來。她拉著不禁想找起杯子來的禮子離開露營拖車時,燒烤的準備完成了。
小熊與禮子烤了一堆附近獵戶分來的山豬肉,以及慧海在直銷處購買的當地蔬菜來吃。不曉得椎是否有叮囑過雙親,小熊的車子並未成為話題。禮子則是雙眼熠熠生輝地聽著老翁述說旅行的故事──主要是他和旅途中邂逅的女性所發生的浪漫情事。
身為兒子的椎父親一臉錯愕,椎也擺出一副覺得骯髒的模樣。然而小熊心想,假如年輕一些的老翁當真很像慧海,那麼他誇口過去走到哪兒都會有女人為自己哭泣因而困擾不已的狀況,應該就屬實了。搞不好現在也一樣。
老翁也向小熊問道:
「你有想過要出門旅行嗎?」
老翁驕傲地拍打著他的露營拖車。這是在邀小熊一道踏上旅程嗎?禮子正在一旁拚盡老命地示意,期盼自己也能受到邀約。
小熊望著近來變得早了一點的日落,說:
「因為已經來到秋天了。」
老翁回頭望向露營拖車。簡樸的前座,除了兼具后座螢幕的汽車導航和智慧型手機之外,沒有其他配備。他並非看著內部,而是透過前座車窗,看向在自身想像中無限蔓延的道路。
「那麼,我就是四季如夏了。」
小熊覺得,這名與慧海擁有相同眼神的老翁,其筆直的目光和話語揍了自己的臉頰一拳。
事到如今小熊才被點醒,其實是自己一直不願正視罷了。她的夏天與Super Cub一同度過,秋天則是因失去它而開始。並非夏去秋來,而是小熊本人終結了夏季,讓秋季揭幕。
和Super Cub共度的光陰有如寶石般璀璨,而小熊則一點一滴地親手殘害著Cub。小熊說服自己「這麼做比較幸福」,以「不能永遠當個騎Cub四處玩耍的小孩子」這番說詞壓抑著內心。不清楚這個決定是否正確的小熊,向眼前的老翁提出一道問題。
「是否仍有地方處在夏天之中呢?」
「有,只要你心存試圖找出它的念頭就有。」
小熊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小熊與禮子飽餐了一頓山豬肉,把椎一家人準備的食材一掃而空。想說「這時間差不多該告辭了」的她們從位子上站起,並向椎的父母道謝。
看似被椎禁止提起Cub話題的椎母親,對小熊說道:
「縱使目前你遠離了自己鍾愛的事物,它也會一直等著你的。」
椎大概誤會了這番話是在指自己,只見她望著小熊頻頻點頭。小熊則是瞄了慧海一眼。慧海站在祖父身邊。小熊猜想,慧海是否會就此和這位來自夏天的男子一道踏上旅程。假如事情變成那樣的話,就需要一輛快速的交通工具才能追上去了。
椎的父親向小熊開口說:
「下次我會去要豬內臟來煮鍋和燒烤,屆時再請你過來。不光是因為你是椎的同學這個理由。能請你以我朋友的身分,答應我一定會來一趟嗎?」
「如果不會弄得太辣,我還會再接受您的招待。」
禮子插嘴說道:
「咦?為什麼?就是要用辣椒搞得整鍋辣到紅通通的才好吃呀。」
面對想法依舊南轅北轍的禮子,小熊伸出手掌。
「禮子。」
不曉得倒抽了一口氣的人是禮子或椎,還是這麼做的小熊本人。
禮子手忙腳亂地摸索著工作褲的口袋,而後把Hunter Cub的鑰匙遞給小熊。
小熊跨上了禮子的機車。外觀相異卻擁有同款車體的Hunter Cub,各個部位的尺寸都和小熊的Cub沒有兩樣。小熊踩下在相同位置的腳踏啟動杆發動車子,禮子便坐到座墊後頭來。
「油夠嗎?」
「七分滿。還能再騎一百公里。」
「機油呢?」
「前陣子剛換過。我今天有把化油器的混合比調得比較濃,你可以盡情催動油門沒關係。」
小熊轉著節流閥把手驅動引擎。鈦合金管依然噴出反叛著這個世界的排氣聲。不過引擎本身的脈動聲,則無庸置疑地和小熊的Super Cub是一樣的東西。
聽聞這道魄力不遜於大型重機的聲響,老翁吹起口哨來。小熊知道椎壓低聲音在哭泣。慧海來到小熊身旁,說:
「小熊學姊。」
慧海抱著小熊的肩膀,在嘴唇幾乎要碰觸到的近距離之下開口說話。她的嗓音好似祈禱,又像確認著理所當然般的事情似的。
「只要你的體內還流著血液,就不會喪失夢想。」
倘若神對人的生命、身體抑或夢想握有生殺大權,那麼對小熊而言,慧海肯定比神還要可靠幾許。
小熊伸出大拇指,指著後面說:
「假如我遇上生死關頭的話,會拿這東西去獻祭。」
當真害怕起來的禮子,大喊了一聲「別這樣!」。
小熊騎著Hunter Cub上路了。抓住她身後的禮子,以冰冷的手指滑過她的脖子。
「你果然沒辦法擺脫它。」
儘管禮子所說的話不太能信,但即使自己出言否定,看在旁人眼中是那樣的話,那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小熊對後面的禮子說:
「本田的材料行和勝沼的解體廠,現在還來得及去哪一邊?」
禮子望向奧米茄超霸表,回答:
「筱先生那邊。我們把他叫起來。」
頷首應允的小熊,騎車前往擁有自己目前所需之物的地方。
雖然風兒很涼爽,不過自己的夏天還沒結束。
哪能夠讓它就這麼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