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莎士比亞的舞台(2/2)
「手裡拿著聖旗,還要加害於我們?」
「我們並不是罪人,只不過是跟你站在不同立場上的普通人啊。」
貞德靜靜地接受了這些罵聲。他們說的全都沒錯。明明身為聖女卻揮舞著旗幟,並且認同傷害他人的行為。那應該不是聖女應有的行動吧。
過去聖女瑪爾大曾經以祈禱的力量把龍趕走——
自己現在做的卻只是和人一起打倒人的指揮官。
「的確是這樣呢。我決不是什麼聖女,我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
即使自己懷著無比虔誠的信仰,每天都對主奉獻祈禱——甚至成為了接受啟示的存在,也還是這麼認為。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站起來?」
被箭矢貫穿了頭顱的敵兵問道。鮮血淋漓的頭,空洞的眼瞳,緊繃著的紫色嘴唇。
面對已經變成殭屍的他,貞德以肅然的態度回應道:
「因為即使如此,我也深信著這條路是通往正確道路的。」
那並不是憤怒,而是堅決的意志表明。
她所說的話語,將敵方和己方的士兵們都全部粉碎了。他們化作了粉塵,和飄蕩著血煙的戰場一起慢慢消失不見。
踐踏著無可奈何的罪惡感,貞德大叫道:
「Caster!你還有第三幕是吧!?快點開始行不行!」
「好的,好的,那當然了。這是為了探尋你的人生是否是錯誤的,如果是錯誤的話又應不應該加以糾正的故事。那麼現在就讓我們進入第三幕吧!」
景色變暗——在場景切換之後,只見貞德正騎著白馬置身於遊行隊列中。周圍的人們都在發出歡欣雀躍的呼喊聲。
不用看也知道,光憑這些歡呼聲就理解自己身在何處了。查理王七世的戴冠式,好不容易才得以成立的奇蹟。在蘭斯大教堂里,查理七世接受在額頭注入聖油的儀式,戴冠式就在這裡完成了。
位於大教堂正面入口的微笑天使像——自己在仰望著天使像的同時,也在跟同伴們分享著內心的感動。
站起身來的查理七世把臉轉向自己。儘管身材瘦削、卻擁有蘊含著強韌意志的眼神的他,以真摯的表情向貞德問道:
「聖女貞德,你為什麼不到這一步就收手呢?」
歡呼聲停了下來,大教堂中的所有人都以疑惑的眼光注視著她。沒有理會心胸中掠過的輕微痛楚,貞德反問道:
「——您的意思是?」
查理馬上回答說:
「我就是在這裡跟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從這一時刻開始,你的失墜——就算不是主也應該可以理解過來吧。如此聰明的你,想必也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吧。」
「……」
「回答我,貞德。你現在——難道還認為你所走的道路是正確的麼?」
「是的。」
「你是完全沒有根據的吧。你所接受的啟示是主僅僅賜予你一個人的東西。結果都是在後來才得到的。那條只有你相信是正確的道路,為什麼其他人要跟著你一起相信?」
「——我所走過的道路說白了就是這樣的道路。這跟抱有猜疑心的同時卻想嘗試相信別人的陛下是不一樣的。」
查理七世希望和敵方的勃艮第派實現和平,這就成為他和貞德離別的決定性理由。
儘管擠滿了人,大教堂內卻像被凍結了似的鴉雀無聲,這是貞德的故事,作為配角的他們未經許可就不能發言當然也不能擅自消失。
查理七世以吐血般的聲音傾訴道:
「回首歷史來看,你的確被證明是正確的。但是,那只是後世的歷史家擅自添上去的後期作業罷了。在那個時候,在那種狀況下,難道我的選擇是錯的?那能夠說是錯的嗎!還有貞德,你為什麼——不想辦法讓我相信你啊!只要有你的力量,我應該是會相信你的!並不是我沒有相信你!而是你沒有相信我啊……!」
那是因為在後來的歷史中被指責「犯下錯誤」而產生的苦惱。
與此同時——那也是因為拋棄了敬愛的少女而產生的煩悶。貞德握住查理七世的手,搖頭否定道:
「不,陛下和我在這裡走上不同的道路是命中注定的。……而且,就算陛下選擇了相信我,結果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不同吧我們只不過是構成歷史這條巨大階梯的一塊磚瓦。但是,是正確的。我也許是正確的。但是,也是錯誤的。我和陛下都竭盡全力去戰鬥了。光是這樣——光是這樣,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在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一切都消失了。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答案。很好,那麼我們就進入下一幕吧。」
接下來出現的,是或許可以用「果然不出所料」來形容的人物。
「皮埃爾·科雄……」
那正是主持貞德·達爾克的審判的主教。他是屬於跟貞德所支持的查理七世相對立的勃艮第派的人物,本來應該是沒有權力裁決她的男人。
也是對將貞德·達爾克作為異端分子處刑這件事抱有異常熱情的男人。
男人在臉上露出嘲笑般的笑容說道:
「我們又見面了啊,悽慘的母狗。」
貞德嘆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把視線轉向那裡才好——只好暫且先注視著虛空了。
「紅之Caster,沒用的。就算你的劇本將他再現出來,也只會重複跟生前同樣的一幕而已。這個寶具是無法造成肉體上的痛苦的吧?」
貞德的指摘是正確的。啥時畢業的寶具純粹是對精神起作用的東西。即便是擁有世界最高知名度的莎士比亞,也無法在舞台劇上將痛苦重現出來。
皮埃爾·科雄聳了聳肩膀,點頭答道:
「的確沒錯,聖女貞德啊。憑我的力量,就連讓你流出一絲的血也無法做到。能夠跟你對抗的,大概就只有像紅之Lancer和紅之Rider那樣的古代英雄,又或者是我的御主吧。」
莎士比亞借皮埃爾·科雄的嘴巴滔滔不絕地說道。
「……既然這樣,你這個寶具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就留到最終局面再告訴你吧。」
扮成皮埃爾·科雄的莎士比亞走了起來。僅僅是彈了一下響指,風景就發生了切換——雖然早就有這樣的預感,貞德還是很疲倦似的嘆了口氣。
「這裡是你遭受磔刑那一瞬間的風景吧。」
時間是停止的。
嘲笑她的人、投來同情視線的人、還有哭著為她送行的人——悼念在魯昂的維埃·馬爾什廣場被處刑的她的人幾乎都是一般市民。當然,嘲笑她是魔女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果說咒罵是遙遠國度的歌謠,那麼悲哀就像是母親的搖籃曲——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一幕嗎?」
面對莎士比亞的提問,貞德點頭道:
「是的,我早就對這樣的結局有所覺悟了。」
「沒有後悔麼?」
「——當然了。因為以我作為基石,已經成功挽救了祖國。」
「是嗎!你說沒有後悔嗎。無論是在這個時代,還是在後世,明明都沒有比你更受到悲劇傳頌的少女了啊?」
「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和自己親身體會是不一樣的。我從來不覺得我的人生有什麼不好。」
那就是貞德的真心。
過於短暫的人生,過於短暫的榮耀,令人悲嘆的結局。但即使是這樣,她卻能滿懷自信地斷言說自己的人生絕非只有悲哀。
火光瞬間籠罩了她的周圍。在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空無一人的廣場裡,兩人正面對面地互相對視著。那就是過去消失在火焰中的聖女,以及做出這個指示的男人。
「你死在這裡是命中注定的嗎?」
「是的,那是我無法逃避、同時也不打算逃避的命運。」
「對於被你的傲慢牽連其中的人,你需要做什麼辯解嗎?」
莎士比亞借用皮埃爾·科雄的臉笑著說道——即使是貞德,此時心中也不禁有所動搖。
熊熊燃燒的烈焰就像是在指責自己似的不斷搖曳。一雙漆黑的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貞德。跟過去的異端審問一樣,那是一雙充滿憎惡和嘲笑的眼睛。
即使如此,貞德還是若無其事地做出了回答。她並不憎恨皮埃爾·科雄。他也以他的方式生存著,而最後也迎來了可以用悽慘來形容的死。……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同類。
「不,沒有必要,雖然我覺得很可悲。」
沒錯,對於受到自己牽連的那些人,自己根本沒有必要辯解。因為那是對他們的命運和選擇的冒瀆行為。
貞德導出了毫無錯誤的正確答案——
「我就是想聽到這句話。」
對這個正確的答案報以一笑。他啪的彈了一下手指,火焰就馬上消失了。展現在視野中的並不是黑暗,而是什麼都沒有的純白空間。不知什麼時候,皮埃爾·科雄已經不在,莎士比亞現出了身姿。
「那麼,就讓我們轉入下一幕場景吧。」
「……你說什麼?」
下一幕場景。貞德已經沒有下一幕了。接下來的人生什麼的,她根本就沒有。她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面對皺起眉頭的貞德,莎士比亞笑道:
「因為這是有點讓人受不了的場面,請小心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