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芳園應賜大觀名(下)(2/2)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前途、潛力,賈元春回府省親,不可能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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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園的正殿,名曰大觀樓,東面飛樓叫:綴錦閣,西面斜樓叫:含芳閣。
賈薔在偏殿裡吃了幾杯酒,就到綴錦閣樓下等著。他管著大觀園裡的戲班子。十二個小旦女孩子、教習都是他從蘇州買回來的。等著今晚演戲給貴妃看。
台下十年功,就等著今晚這一會子的表演。賈薔眼睛不斷瞄齡官,也給感染的有些焦躁。一個賈府的小廝過來樓下傳遞消息。賈薔在台階上一把把他拉住,問道:「裡頭情況如何?」
小廝道:「貴妃傳三爺和蘭哥兒進去了。」
賈薔一聽,拍著大腿道:「嗨,我把這一曲給忘了。」對身後的女孩子們,「都緩緩,都緩口氣。我環叔進去見貴妃,肯定得一會。」
環叔,那實力,沒事也能搞出事來。絕對一時半會結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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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中,絲竹悅耳。賈環、賈蘭再次步入。這一次,正殿中的排場就沒剛才行國禮時那麼足了。
高居於月台之上的賈元春身邊只有幾個小太監服侍著。往下是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尤氏、王熙鳳、李紈三個在月台這邊照應著。秦可卿往下照顧著府里的姑娘們:
寶釵、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寶玉都在。另有各自的大丫鬟跟著。言笑晏晏。氣氛和諧。
賈環帶著賈蘭步行上前行禮。心裡倒是想起晴雯來。這熱鬧的場合她肯定喜歡。可惜自己不在殿中,她是混不進來的。
「臣弟賈環見過貴妃…」賈環剛才已經隨著賈府的眾人行過跪禮,這時算家宴,只是躬身作揖行禮。
賈蘭照貓畫虎,跟著賈環一起行禮。月台下的李紈,看著自己半大孩子的兒子,心中湧起一陣柔情。
正在正殿中吃酒的賈府眾多女眷目光都落在賈環的身上。這享受的是明星、大角出場的待遇。但這沒辦法,以賈環如今的地位,他說話,你心裡不仔細的掂量?
月台上,賈元春穿著貴妃服飾的黃袍,低頭看著身量微高,氣度沉穩,神情沉靜的少年,滿意的點點頭,這便是賈家之龍!
不管她如何的寵愛寶玉,但是心裡明白,寶玉日後的前途絕對比不上她這個庶弟。
不是才情,科舉的問題。而是賈環此刻在文官圈中的地位。他的老師都是些什麼人?禮部尚書、淮揚巡撫、南京禮部尚書。這樣的機遇,寶玉即便現在去科舉,又能遇到麼?
國朝定鼎一百五十年,享國日久,天下承平,文官治國啊!當今天子都能感受到文官集團的壓力。她這個貴妃的封號,就是幾經波折。因為,按照儒家的禮儀,天子只允許有兩位貴妃,絕非現在的三位。這是正統的文官所不能接受的。
儒家禮法,約束的不僅僅是文官,還有天子。
賈環要是知道賈元春此刻的想法,就會明白正月初六的晚上王子騰為什麼和他大談特談謝大學士與何大學士之間的矛盾。實在是兩邊的矛盾有點尖銳了。
賈元春伸手虛扶,溫聲道:「家宴之時,環弟無須多禮。」眼神溫潤,態度親切。
賈環起身,這算是第一次看清楚賈元春的真容:約二十歲的一個古裝美人,杏目桃腮、嫻雅沉靜,花容月貌,光采照人。一身黃袍,更添她身上的雍容華貴之氣。
這便是國朝的貴妃。天子後宮中唯三的存在!
官場上,不管什麼風,吹天子的枕頭風絕對是屬於頂級招數之一。縱觀歷史,明朝文官和太監集團鬥來鬥去,很多時候,就是因為太監是皇帝面前的人。否則,以文官的厚黑、智商,都是些讀過書的老流氓,公公們抗得住?
而能力鬥文官的公公們,在得寵的后妃面前,那是弱雞一般的存在。
但,賈環現在心中其實並沒有多少面見「大佬」戰戰兢兢的感覺。倒不是他篤定賈元春不會「幹掉」他,而是因為,他對賈元春性情的分析、解構。
賈元春能坐上貴妃之位,得到天子的寵幸,容貌、氣質、談吐、才華,俱是一流。後宮鬥爭的技能點,大約也是點了的。這不用想,天下最骯髒的地方只有兩個:妓院、皇宮。當然,元春最後還是政治鬥爭失敗而亡。
賈元春的紅樓夢曲《恨無常》中有一句,泄露了她的性情: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需要知道一點,玩政治,進了這個圈子,就絕對沒有抽身退步這種說法。想要在退下去之後還能安然無恙,不能天真的把希望寄托在政治對手的節操上。
要學前明首輔徐階,他退下去,扶上去的首輔是他的學生,張居正。這才是最穩妥的做法。否則的話,有大把的例子:夏言老先生就是下台後被幹掉的。高拱老先生晚景淒涼。
所以,面對不具備太多厚黑特性、鬥爭思維的元春,賈環其實並不畏懼她。
而是有一點面見熟知的美人,知道她結局不好時的傷感、感嘆、親近。他其實還是要承元妃的人情不是?他和寶姐姐的婚事,幸虧是元妃出面做媒。還有在金陵和陳家的鬥爭,是元春幫他出頭。
賈元春溫言勉勵賈環幾句,「今年恩科定於二月十八,環弟要多加溫習功課,不宜沉溺於嬉戲宴遊之樂。我知環弟有治事之能。少年英才。然而,家中諸事,亦不要理會,全力準備會試。」
說完這句,看著賈母、王夫人等人。
賈母、王夫人等人自是表態。賈環都一一應下來。
賈元春雍容的一笑,將目光落在賈蘭身上,和賈蘭說了幾句話。賈蘭一一對答。
按照正常的順序,接下來就該是賈環、賈蘭謝恩退出去了。賈環雖說是不畏懼元春,但這不代表元春一點手段都沒有。敲打賈環的招數,已經在無言中進行。
試問,賈環最出名的是什麼?首先可以吹噓的,他自身的,是他的詩詞才名。而今天寫詩的環節,元春獨獨中意、抬舉寶玉,卻不要賈環作詩,這不是敲打是什麼?
上位者的敲打,往往是這樣的點到即止。如果你自己不能體會,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賈環什麼人?他當然是能體會得到的。但是,賈元春不主動提起他和寶玉的定位問題,他也不能強行的去和元春解釋。人情世故如此。
賈環躬身行禮,道:「臣弟有詩一首,獻與貴妃品讀。」從袖袋中拿出一封早寫好的書箋。
瞬間,大觀樓的正殿之中就剩下元春從宮中帶來的班子在演奏樂曲。
賈母、王夫人等人都是臉色一變。環哥兒這是極為不識趣的表現。破壞了今晚的省親,這是很大的罪過。他擔不起的。
賈元春臉色微變。
早就等候了多時的小黎子,立即明白過來,三兩步就將賈環的書箋拿過來,呈給賈元春。
賈環微微一笑。
賈元春要見他,是想看看賈府下一代的領軍人物是什麼樣的。而他也要見賈元春啊!他要避免賈府的權力根基被斷。這關係到他的博弈布局。他要保住賈元春在宮中的地位。
後宮深幽。天知道,元春省親之後,他還有沒有與元春見面的機會。有些事,他不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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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元春目光死死的盯著案几上的書箋。心中泛起驚濤巨浪。
她不是在看賈環的詩。詩是佳句:「…明月多應在故鄉。欲向海天尋月去,五更飛夢渡鯤洋。」但是,詩下面那句話,才叫她震驚:
臣弟聞,甄家販運私鹽之利盡歸太子,天子不知。
但凡是要花錢的太子,多半都沒好事。賈元春在宮中很多年了,有些事情還是明白的。禁不住驚詫的看下賈環。賈環從容、平靜的對賈貴妃點一點頭。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
江湖傳言,賈環公報私仇,帶隊將鄭家給抄了,要說甄家參與販運私鹽的秘密,他絕對是知道的。而天子向甄家索要虧空,就是以為甄家有販運私鹽的利潤在手中。
賈元春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提筆,將賈環的詩抄錄下來,壓著心中的情緒,露出一個笑容,遞給身邊的太監,「傳給眾人看看。吾弟之才,公卿之量也!」
原本,自是給賈元春收起來。這要是泄露出去,會產生一場極大的政治風波。廢太子,是動搖國本的事。
賈元春這句極高讚譽的話,讓賈母、王夫人等人驚訝莫名。怎麼局面又給賈環重新帶回來了?賈環的詩有這麼好?不過,她們整日宅斗,養氣的功夫還是不錯的。喜怒不露於言表。
賈府的眾多女眷都是臉上一輕。關心賈環的人,亦是很多。氣氛又重新活過來。
賈環再行禮,帶著賈蘭拜別賈元春,步履輕快的離開正殿。
時,雍治十三年正月十六日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