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初戀美少女 第二章 在那天的雪停息之前(2/2)
『你也看過吧?加護病房裡的牧之原小妹。』
「……」
『她拚命想活下去。她可是一直努力到今天啊……為了避免旁人擔心,她一直藏起煎熬的心情,也掩飾不安……在我面前總是堅強地笑……』
「……」
『牧之原小妹的這些努力,你居然說不在乎嗎……居然說不必獲得回報嗎……』
壓抑聲音的批判毫不留情地砍在咲太身上,精準命中最痛的部位。
然而即使如此,握著話筒的咲太表情也不為所動。
他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
為了完成這個目的,他從未來回到這裡。
「我想讓麻衣小姐幸福。」
『這不算是回答!』
「我沒辦法為牧之原小妹做任何事。」
『呃!你……真的是我?』
「沒錯。」
『你腦袋有問題。』
這是由衷的瞧不起。
「或許吧。」
『你瘋了。』
是隱含不耐煩的輕蔑。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
咲太堅持到底的態度使得電話另一頭的咲太語塞。
「只要能夠活下來讓麻衣小姐幸福,我甘願如此。」
『這種事我哪懂啊!與其對牧之原小妹見死不救,我寧願出車禍。原本就應該這樣才對。』
「不惜弄哭麻衣小姐?」
『!一定要阻止麻衣小姐出車禍啊!』
對方只說完這些就掛掉電話。
咲太聽著電話掛斷的聲音。
「我真是不明理啊。」
他微笑低語。
現在回想起來就可以接受了。確實,四天前的自己應該也會這麼說吧。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車禍確實改變了咲太。
咲太一度放回話筒,然後再度拿起來,撥打相同的電話號碼。
『啊,學長?』
接聽的人是朋繪。
「那邊的我怎麼了?」
『不知道。跑得不見人影了。』
『說真的,這是怎麼回事?』
「如你所見。」
『我就是看不懂才會問啦!』
「基於某個原因,我變成兩個人了。這很常見吧?」
『並沒有。』
「是嗎?」
雖然狀況各有些許差異,但咲太經歷過理央、翔子以及自己共三種類型。既然這輩子遇過三次,應該可以形容為「常見」吧。
『話說,現在正在講話的學長真的是學長?』
「啊,對了。剛才借的三千圓,你去找那邊的我請款。」
『嗯,果然是學長。』
朋繪接受的方式令人在意,但既然接受了就好。
『是思春期症候群吧?』
朋繪稍微放低聲音問。
「哎,是啊。」
『我能做什麼嗎?』
「你已經幫我了。」
老實說,咲太沒想到在那個狀況下是朋繪發現他。
『可是,學長還是有兩人吧?這代表學長現在還有問題沒解決吧?』
「這方面我已經有頭緒了,你放心吧。」
『……』
即使沒看見,腦海里也浮現了朋繪不滿地噘嘴的臉蛋。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
『哪有鬧彆扭……』
聽聲音明顯在鬧彆扭。
「那麼,再拜託你一件事吧。」
『咦,什麼事?』
「明天之後,你就算見到我也要維持以往的態度。」
『……嗯。』
即使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應該也從咲太說話的音調得知這是正經的願望吧。朋繪的回應有種嚴肅的氣息。
「如果你願意一如往常讓我性騷擾,我就會打起精神。」
『我真的要告學長喔。』
「麻煩維持這個調調。」
『我是很認真在擔心耶!』
這個反應讓咲太發出聲音笑了。久違地笑得這麼愉快。
並不是想瞞著朋繪。一切結束之後,咲太打算將能講的都告訴朋繪。但是咲太不知道自己在今天結束之後……正確來說是下午六點過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無從與她約定。
咲太前往未來的原因,應該是「現在的咲太」引發的思春期症候群。當這個思春期症候群消除的時候,未來的咲太將會如何?會回到未來?還是存在本身會和未來一起消滅……咲太不知道。如果沒到那個時間點,就無法斷言任何事。
『總覺得無法釋懷,不過算了。學長沒什麼時間了吧?』
「嗯。」
『那麼學長,再見嘍。』
「嗯,再見。」
最後被朋繪主導彼此道別。咲太覺得挺有趣的,輕聲一笑,手自然地掛回話筒。但他想起來還有事情要辦,第三次拿起話筒。
搜尋記憶,撥打某個號碼。
按完十一個數字,咲太吐了一口短短的氣,將話筒抵在耳際。
鈴聲響起。
「拜託要接啊。」
想法就這麼說出口。這應該是咲太正在緊張的證據。
鈴聲響了第五聲。
「……」
還沒接聽。
第七聲。或許快要進入語音信箱了。咲太如此心想的時候,鈴聲中斷,電話接通了。
『餵?』
稍微壓低的少女聲音中隱含戒心。大概因為來電顯示是「公用電話」吧。
她之所以特意接聽,是因為身邊有人會打公用電話。
「是我,咲太。」
『果然。』
聲音回復為平常的音調。
『幹嘛?』
和香略顯不耐煩地問。
「抱歉。你正在準備辦演唱會吧?」
咲太知道和香所屬的偶像團體「甜蜜子彈」預定舉辦聖誕演唱會。
『上場前的彩排剛結束,正在休息……什麼事?』
「你知道麻衣小姐現在在哪裡嗎?」
『電視台吧?她說要拍室內戲。』
「我想知道那間電視台在哪裡。」
『啊?』
「我想要現在去見她。」
咲太直截了當地說明用意。
『就算趕過去,你也進不了電視台吧?』
和香暗示咲太別說傻話。
『你是傻子嗎?』
她明講了。
「所以我才拜託和香大人啊。」
『啥?你哪裡拜託我了?』
「拜託你幫忙。」
『……』
「真的拜託你幫忙。我想突擊訪問給她一個驚喜。」
咲太拚命央求。他不能在這裡打退堂鼓。
『……星期天,發生了什麼事?』
和香回以這個問題。
『帶花楓小妹剪頭髮之後……你和姊姊發生了什麼事?』
「……」
咲太清楚記得那天的事。那天外出的原因正如和香所說,是要帶花楓去髮廊。回
程時,咲太單獨和麻衣繞路去了別的地方。和住家所在的藤澤站反方向,搭乘東海道線遠赴熱海,害麻衣在那裡大哭一場。
直到那時候,咲太都願意犧牲自己拯救翔子,然而麻衣的淚水令他混亂了。看見麻衣哭泣的臉蛋,決心動搖了。
咲太第一次想要活下去。
由衷希望活下去。
也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害麻衣哭泣。
可是,咲太對麻衣說不出這種殘酷的話語。因為這將會以翔子的生命作為代價……
『畢竟姊姊很晚回來……回來之後也立刻窩進房間,什麼都不對我說。』
「這樣啊……」
『這是什麼回應啊!』
「我想,應該是會被你揍一頓的事吧。」
『啊?』
不悅的聲音傳入咲太耳中。
『咲太,你現在在哪裡?』
「藤澤。醫院附近。」
『立刻來新橋。』
聽她這麼說的咲太看向手錶。
「大概要一小時耶。」
『搭快速電車不用這麼久。四點在JR的烏森出口,汐留方向的。』
「啊?你的演唱會呢?」
『距離正式上台還有時間,而且我要先揍你一頓。』
「唔哇~~真不想去。」
『還有,反正我還沒決定要送姊姊什麼聖誕禮物。話說在前面,這可不是為了你。』
「放心吧,你這番話毫無誤會的要素。」
『那麼,四點見。』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新橋、烏森出口、汐留。咲太一邊復誦一邊掛好話筒,回收電話上方攤開的零錢,衝出電話亭。
4
咲太回到藤澤站,搭乘JR東海道線的電車,開往小金井的快速電車。他檢視車門上方液晶螢幕的路線導覽,上頭顯示距離目的地新橋有六站,需要四十一分鐘。看來和香說得沒錯,不用一個小時就會抵達,再來只要祈禱別因為下雪誤點就好。目前還沒有誤點公告。
「媽媽,有人穿兔子裝耶。」
在中途停靠站上車的小女孩指著站在門旁的咲太。咲太還穿著布偶裝,因為太大而放不上棚架的布偶頭,他以雙手抱在身體前方。
因此,除了出聲的小女孩,他也一直受到周圍其他人的注目。不只是經過藤澤站驗票閘口時如此,在月台等電車時也是如此。
多虧朋繪使得周圍能夠認知咲太存在的現在,咲太沒必要穿布偶裝,但他在心情上不敢脫。
如果,再度沒能被任何人認知……
咲太無法拭去這份不安。
所以即使被投以異樣的眼光,咲太也希望維持顯眼的模樣,想隨時實際感受他人的視線。
幸好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大家都認為「哎,畢竟是聖誕夜嘛」。剛才在藤澤站和巡邏員警擦身而過也沒被盤查。賣蛋糕的工讀生趁休息時間溜出來……警察頂多會這麼認為吧。實際上,站前的百貨公司就有許多聖誕老人與麋鹿,一隻兔子迷路闖進去也不突兀。
「兔子哥哥,拜拜。」
小女孩與母親在咲太要下車的前一站下車。
咲太揮手道別。能對周圍宣傳自己無害是最好的。現在可不能被貼上可疑人物的標籤,不然一不小心還會有人報警。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咲太搭乘的電車抵達目的地新橋站。
門還沒完全開啟,咲太就下車了。
他在正前方的導覽板尋找和香指定的出口。日比谷、銀座、汐留,這一站有很多出口,而且說來複雜,烏森出口還分成烏森與汐留兩個方向。
「原來豐濱說的是這個意思。」
咲太來到這裡才終於知道和香為何在說明出口名稱之後,刻意補充是「汐留方向」。
咲太依照導覽板上的箭頭趕往會合地點。月台電子告示板的時鐘顯示下午四點快到了。
跑下階梯前往驗票閘口,發現和香就在閘口外面不遠處。
咲太投入車票出站。
此時,身穿長外套的和香跑了過來。看得到衣領底下是和香專屬色的黃色T恤──印上「甜蜜子彈」LOGO的那件T恤。
大概是演唱會即將開演,妝容比以往更迷人。她以亮麗的雙眼仰望咲太。
「你在胡鬧?」
這句話當然是針對咲太的服裝。
插圖007
「我正經思考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咲太沒說謊,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事情有點複雜,若要好好說明會很花時間。
「哎,這樣比較省事,也好啦。」
咲太還在思考要如何說明,面前的和香就逕自認同了。
「這是什麼意思?」
「別問了,跟我來。」
和香早早踏出腳步。
咲太不得已,也立刻追上去。
由於不想節外生枝,咲太決定不問她「不用揍我一頓嗎?」這個問題。
走出車站,前方道路上停著一輛熟悉的車。白色廂型車,和麻衣的經紀人花輪涼子開的車種相同。
咲太才這麼想,就在駕駛座發現涼子的身影。
「快上車。」
和香打開后座車門說「你坐裡面」便將咲太塞進去,自己也坐在他旁邊。
「你對經紀人小姐說了?」
她正因如此才會在這裡吧,但咲太不經意這麼問。
「我沒通告的時候同樣進不了電視台。幸好有先問涼子小姐的電話號碼以防萬一。」
「但我和你交換聯絡方式,並不是為了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涼子從車內後照鏡看向咲太與和香,眼神帶點埋怨。
「不好意思。」
咲太主動道歉。
「雖然幫你這個忙……不過吵架請適可而止喔。」
涼子和咲太的視線透過後照鏡相對。她的眼神在委婉地責備咲太「這是第二次了」。之前在麻衣生日當天,咲太也在金澤給涼子添麻煩,所以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不好意思。」
咲太再度道歉。
和涼子的對話中斷時,咲太詢問身旁的和香。
「電視台離這裡遠嗎?」
時間有限,近一點是最好的。
「這裡。」
和香說著指向側邊的大樓。出站之後就一直映入眼帘的站前大樓。
「啊?」
咲太不禁發出脫線的聲音,因為看起來從車站徒步也只有一兩分鐘的距離。
應該說,車子必須行駛在車流量大的馬路上,感覺會用掉更多時間。實際上,咲太上車至今應該經過三分鐘了,車子終於駛入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咲太,頭套戴上。」
和香拿起布偶頭,戴在咲太頭上。
視野因此一下子變得狹窄,透過兔子鼻頭小小的洞就是看得見的所有景色。車子在完全進入地下樓層時停車。這裡是警衛駐守的閘門前方。
「這是我們家參加錄影的藝人。」
駕駛座的涼子拿起脖子上戴著的通行證給制服守衛看。
「好的,辛苦了。」
涼子點頭回禮之後,閘門開啟了。車子起步之後,咲太也向警衛低頭致意。車子就這麼開進停車場深處。
「比起樓上的正門,這邊的保全比較好說話。」
涼子停好車之後這麼說明。因此她才特地開車來接咲太。
咲太跟著和香下車,頭套依然戴著,不方便行動,所以咲太想脫掉。
「請維持這樣。」
但是涼子阻止他了。
「我可不希望她爆出帶男友進電視台的醜聞。」
涼子即使輕聲細語,依然對咲太表達強烈的意志。
這個意見很中肯,所以咲太乖乖點頭。涼子大概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車上的第三排座位不知為何擺著麋鹿布偶裝。和香說的「省事」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是,這樣不好走路。」
視野範圍只有正前方一小塊。由於看不見兩側,在室內不知道會撞到什麼東西。
「我帶你走。」
咲太的右手臂被緊緊包覆。和香抓住他的手。
咲太一這麼想,身體就微微顫抖。
「咲太?」
大概是從手臂感受到情緒了吧。
咲太還沒回答,涼子就輕敲麻衣休息室的門。
「我是花輪。現在方便嗎?」
「好的,請進。」
隔著門傳來麻衣的聲音。
肯
定沒錯。
不可能聽錯。
耳膜的振動擴散到全身,整個身體感受到麻衣的存在。
麻衣真的在。
麻衣就在裡面。
「……」
咲太想輕喚「麻衣小姐」卻發不出聲音。
涼子打開休息室的門。
「辛苦了。」
她一邊說著慰勞的話一邊走進去。
「涼子小姐也辛苦了。」
「那個,有你的訪客……」
「訪客?」
和香先進入休息室。
「和香,怎麼了?」
「我送聖誕禮物過來。」
被和香拉著手的咲太也進入房間。傳來關門聲。涼子繞到後方將休息室的門關緊。
咲太從布偶裝的狹窄視野發現麻衣。麻衣位於小洞的另一邊。活著的麻衣就在那裡。
麻衣也看著咲太,往咲太這邊看。
「……」
困惑與疑問參半的表情。但她沒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布偶裝。
好想現在就對她說話。想脫掉布偶裝,對她說「我是梓川咲太」。
然而,現在的咲太做不到這兩件事。
只有咲太知道做不到的原因。
他沒有自覺第一滴是何時滑落的。淚水的龍頭完全鬆掉,來不及強忍就流了下來,無止盡地奪眶而出。
「……」
明明有事情想告訴麻衣,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一旦開口,哽咽的聲音就會暴露自己正在哭泣的事實。
「麻衣活著」的喜悅撼動全身每一個細胞。咲太因為歡喜而嗚咽,只能在情感的洪流里載浮載沉,只能靜心等待波浪平息。
「和香,謝謝你。涼子小姐也是,抱歉又給您添麻煩了。」
麻衣暫時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向兩人這麼說。
「之後沒問題了,就讓我們獨處一段時間吧。」
麻衣像是明白了某些事的這番話使咲太感到安心。
電視台的休息室有股咲太不熟悉的香味。化妝品並排在大鏡子前面,後方的鋼管架掛著戲服。這些物品加上成年女性使用的香水,醞釀出有點甜膩的香味。
房間約五坪大,一半是高一階的榻榻米空間。
咲太就這麼穿著兔子布偶裝坐在榻榻米上。頭套也還沒脫掉,就只是坐著不動,等待身體的顫抖平復。
不久,休息室的門從外面開啟。
送和香到電梯前面的麻衣回來了。
她將手伸到身後緩緩關上門。
雙眼一直看著低著頭的咲太。
「你還要這樣多久?」
麻衣問。
咲太搖一次頭作為回應。因為要是發出聲音,麻衣就會發現他還在哭……
「你來這裡不是為了默默坐著吧?」
麻衣的腳步聲接近咲太。
低著頭的布偶裝頭套里看得見麻衣的腳。她來到咲太面前了。
「你從未來回到這裡,不是為了做這種事吧?」
「!」
「真是欠人照顧。」
「麻衣小姐……」
咲太抬起頭。同一時間,狹窄陰暗的視野射入光芒。麻衣幫他脫掉布偶裝的頭套。
麻衣在面前。
可以清楚看見麻衣。
她正在對咲太溫柔地微笑。
插圖008
「真的是……麻衣小姐……」
快要止住的淚水再度盈眶流下。臉被淚水與汗水濡濕得亂七八糟。麻衣朝這樣的咲太伸出雙手,像要把整顆頭包覆一般將咲太摟入自己懷裡。
「麻衣小姐……?」
「太好了。」
這句話傳入耳中。咲太聽不懂意思。
「我確實保護咲太了。」
「……」
聽了麻衣切入核心的這句話,咲太並不是沒被嚇到。只是咲太立刻從麻衣這句話理解到她已經得知一切。
「太好了……」
麻衣又說了一次。
「……麻衣小姐,一點都不好。」
聲音依然因為哽咽而走音,帶著鼻音。
「我害得……麻衣小姐……」
「我終於成為你的助力了。」
「……!」
想法沒化為言語,咲太只想否定麻衣這句話,不斷搖頭,像個耍賴的孩子一直搖頭。
「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做。」
「我不是說過嗎?我比你想像的更喜歡你。」
麻衣抱著咲太頭的雙手增加力道。麻衣的心跳從直接相觸的部位傳來。活著的證明,生命的搏動。
在這一天,在這一瞬間,麻衣心意已決。
咲太在麻衣體溫的包覆之下,後知後覺地明白這個事實。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拯救咲太。麻衣已經如此下定決心。
「咲太,對不起。」
溫柔的聲音。
「麻衣小姐為什麼要道歉?」
「害你哭成這樣。」
「我……」
「留下你孤單一個人。」
「我……我……」
說不下去。想不到後面該說什麼。只有想念麻衣的心情沒能化為聲音或言語,而是化為淚珠奪眶而出。
被緊抱的全身感受著麻衣,傳到耳際的呼吸帶來安心。咲太以內心接受麻衣為他著想的這份心意。
咲太已經不想停止哭泣。這些淚水也是麻衣給的,所以咲太依偎在麻衣懷裡不斷哭泣,想對麻衣回以相同分量的情感。
但是,咲太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咲太有非做不可的事。
而且,麻衣也是。
「咲太。」
麻衣溫柔地叫喚咲太的名字,放開咲太。
「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以雙手輕輕捧著咲太的臉。咲太抬頭看她。
「沒什麼成長耶。」
麻衣像是覺得有點無趣般笑了。
「畢竟我雖然來自未來,但也只是四天後的未來。」
「什麼嘛。咲太在語音信箱留言……說未來的咲太在這裡,所以我很期待的耶。」
「我總有一天會成長,請等到那時候吧。」
麻衣對此含糊一笑。
「我該走了。」
「去哪裡……?」
「我和咲太說好要約會。」
麻衣朝著掛在衣架上的大衣伸出手,雙腳準備走出休息室。
「麻衣小姐,等一下!」
咲太起身抓住麻衣的手臂阻止她。
「放手。」
聲音雖然平靜,卻感覺得到堅強的意志。
「沒事的。」
「哪會沒事!」
麻衣回以強烈的抗拒。她轉身看向咲太時,雙眼微微噙淚。
「你要是知道我會出車禍,肯定會更打算犧牲自己吧!絕對會認為還是應該由你出車禍。」
「……」
「奪走翔子小妹與翔子小姐的未來,唯獨自己活下去?你不可能這麼想!」
咲太認為這番話一點都沒錯。麻衣非常清楚咲太的為人。
「要是我不去,你就會死啊!」
麻衣知道咲太的為人,卻也不知道另一件事。她沒能得知「未來的咲太」的想法,不知道咲太一度失去麻衣之後做出的覺悟。
「放手!」
麻衣想掙脫咲太的手。咲太反而抓著她的手拉她過來,整個人從背後抱緊她。
「請麻衣小姐待在這裡。求求你。」
用力抱緊以免麻衣逃走。
「求求你……」
然而,咲太的聲音微弱又沙啞。
全身發抖到連自己都感覺得到。
發抖到丟臉的程度。
「……咲太?」
本應不顧一切抱緊麻衣的手臂也幾乎使不上力。這反倒剝奪了麻衣抵抗的意志。
「我受夠了……我不要麻衣小姐消失……」
身體止不住發抖,打顫到腳跟幾乎要離地。
「請在這裡待到六點過後。」
「可是……」
「沒事的。」
「……」
「我自己的事,我會想辦法處理。」
咲太自己也不認為這番話有說服力。
到現在依然發抖到難為情的程度。
咲太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害怕失去麻衣。
從骨子裡感到恐懼。
對
自己即將採取的行動感到恐懼。
因為這也等於要奪走翔子的未來。
「咲太,你甘願這樣?」
麻衣的聲音扼殺了自己的意志。
「……」
咲太默默點頭回應。
「我決定了。」
一邊強忍湧上心頭的情感一邊擠出聲音。
「所以,請麻衣小姐在這裡等。」
「……」
麻衣還在猶豫,從她的呼吸感覺得到。
「反正以我的個性,我會哭哭啼啼的回來見你,所以……」
「咲太……」
「請你像這樣緊抱住我。」
「真的可以嗎?」
「到時候,請麻衣小姐成為我的支柱。」
「咲太……」
「這樣的話,我會讓麻衣小姐幸福。」
「……」
麻衣一陣鼻酸,輕聲吸氣。咲太讓麻衣握住一把鑰匙。咲太家的鑰匙,放在信箱的鑰匙。
「請在這裡等。求求你。」
「……知道了。」
麻衣輕聲說,握緊手中的鑰匙。
「麻衣小姐,謝謝你。」
「不過,你誤會一件事了喔。」
麻衣在咲太懷裡轉身,和咲太面對面,額頭輕輕頂了過來。
「我不需要咲太讓我幸福。」
「……咦?」
「要一起幸福。我要和你一起幸福。」
麻衣這番話輕輕落在咲太內心。麻衣的存在從該處擴散到咲太全身,比春天灑下的陽光還要暖呼呼的感覺。人們應該會將這一瞬間稱為「幸福」吧。
「我果然……」
咲太的嘴角忍不住笑了。
「什麼事?」
就在面前的麻衣似乎有點不滿。
「敵不過麻衣小姐。」
光是這句話,咲太的身體就不再發抖。
和麻衣一起幸福。
即使迷惘,即使苦惱,只要有這句話,感覺就可以筆直前進到底。只要兩人心心相印,發生任何事都沒問題。
咲太依依不捨地緩緩離開麻衣。要是繼續相擁,咲太將無法離開這裡,想要一直在這裡感覺麻衣的存在。
然而,咲太非去不可。
非得再度前往下雪的那個場所不可。
「咲太,我等你。」
「好的。」
為了遵守約定。麻衣相信咲太而做出的約定……
「我在等你,所以你要好好回來喔。」
「好的。」
為了遵守這個約定,現在非得分開不可。
「咲太,路上小心。」
「麻衣小姐,我走了。」
5
離開麻衣休息室的咲太請在走廊上待命的經紀人小姐開車送他到新橋車站。一個不小心被媒體業界人士看見就麻煩了,所以咲太穿著全套布偶裝……
咲太從新橋站搭乘和剛才方向相反的電車。JR東海道線開往熱海的電車。
穿著布偶裝搭車約四十五分鐘,在居住城市的藤澤站下車之後,轉搭小田急江之島線的下行電車。
電車切換軌道起步,經過站前的商業區之後,窗外立刻轉變為恬靜的郊外住宅區光景,獨棟住家的屋頂積著薄薄一層雪。咲太心不在焉地眺望風景的這段時間,電車中途停靠本鵠沼站以及鵠沼海岸站之後,抵達終點片瀨江之島站。
月台沒有屋頂遮蔽的部分也積了數公分的雪。看起來應該是小學生的男童在沒人踩過的新雪留下腳印玩樂。
咲太看站內的時鐘確認時間。還沒五點半。
距離車禍發生還有三十分鐘。
咲太將車票投入機器,通過驗票閘口。
人潮在站前分成兩路。往右是水族館的方向,直走是跨海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頭。
不同於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咲太沒往水族館的方向走,而是走向弁天橋。
即使是大雪飛舞的惱人天氣,通往車站的路上依然有許多行人。大學生情侶相互依偎擠在一把傘下,年輕家庭帶著開心賞雪的小學生。沒人抱怨下雪,反倒洋溢歡迎的氣氛,大概因為今天是神聖的夜晚,眾人將雪當成一種特效而樂在其中。
難得積雪的這座沿海城市好幾年沒在聖誕夜下雪了,人們的心情難免亢奮。
在這樣的氣氛中,咲太沒撐傘走著。
咲太也知道距離車禍現場愈近,自己的心臟就跳得愈快。身體在緊張,雙腳平靜不下來。
在那之後,咲太就沒來過這裡。
因為無論如何都會想起麻衣倒在路燈下的身影。
咲太的本能拒絕來到這裡。
但是,咲太來了。
有某件事必須來到這裡才能做。咲太應該在這裡做某件事。
然而,現在做這件事還太早了。
「……」
老實說,咲太還在猶豫是否該去。正因為猶豫,所以咲太暫時離開車禍現場,走地下步道前往134號國道的另一邊。這裡設置的行人專用道是從交通流量大的134號國道正下方穿越,藉以順利引導遊客前往江之島架設的弁天橋。
咲太走這條步道來到馬路另一邊。弁天橋就在眼前。
幾乎所有人都走向橋頭要前往江之島,只有咲太在中途停下腳步。
掛著兩盞龍燈籠的前方。
依照來自未來的咲太知覺就是四天前……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和大翔子約定會合的場所。
還沒看到翔子。咲太對此稍微鬆一口氣,隨即發現即使這麼冷,額頭依然微微冒汗。
穿著布偶裝,光是行走就會消耗體力。
咲太拉開背後的拉煉,只脫掉上半身的布偶裝休息一下。裡面穿的是學校運動服。他坐在燈籠旁邊的台階上,將手上的布偶頭抱在前方靠著。
許多情侶檔從這樣的咲太面前經過,目的地是如燈塔矗立在江之島頂端的「海燭」燈飾。從這裡也能清楚看見點燈的「海燭」。若是前往江之島頂端,腳邊肯定是整片遼闊的光之花田。
所有人都對身穿布偶裝的咲太一度感到好奇,卻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燈飾上。
只有一人刻意停下腳步。
這個人自從發現咲太,驚訝就寫在臉上,雙眼若有所思地晃動。即使如此,來到咲太面前時依然回復為以往的平穩表情。
「讓你久等了。」
「不算等啦,畢竟時間還沒到。」
「咲太小弟期待和我約會,所以提早到了是吧?」
「沒錯。」
咲太很乾脆地承認。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耍嘴皮子。
「話說回來,這套決勝服真是性格耶。」
翔子看著咲太的打扮,毫不客氣地笑。
「我今天一直穿著,感覺已經是身體的一部分了。」
翔子則是穿著寬鬆的厚毛衣加長裙,很像她的風格。她和咲太同樣沒撐傘,只在肩膀上加一條披肩。
翔子的手觸摸咲太頭頂。
「積雪了喔。」
她說著幫忙拍掉雪。
「對不起。」
接著,她忽然道歉。想詢問道歉原因的咲太眼中映著翔子有點落寞的臉,所以他沒問。
「我失敗了。」
這次不用反問,咲太也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並沒有失敗喔。」
「可是,咲太小弟不是像這樣在這裡嗎?而且是未來的咲太小弟。」
翔子的話語切中核心。這是答案,也是一切。翔子全知道了。即使不知道咲太看見怎樣的未來,也知道咲太是基於什麼原因非得從未來回來不可。因為她自己就是如此……
「……」
咲太緩緩搖頭。
他想表達否定之意。
「多虧翔子小姐,才有現在的我。」
這句話不是謊言。
這句話包含的想法沒有虛假。
多虧翔子告訴他未來發生的事。
多虧她努力要保護咲太的未來。
因為翔子給予咲太選擇的機會……
多虧翔子,咲太才能走到現在。
成為現在在這裡的咲太。
成為選擇了重要事物的咲太……
從兩年前就一直是如此。
自從在七里濱的海岸相識,翔子就沒有變過。
她是咲太的支柱,一直是咲太的憧憬。
想要效法翔子,成為他人的支柱。咲太抱著這個願望活到現在。只對一個人就好,希望能成為這個人心目中的這
種存在。
到最後,雖然現在也沒能實現這個願望,但咲太找到了唯一的這個對象;無論如何都想保護的對象;想給予幸福的對象;想一起度過這一生的對象……
咲太認為如果沒認識翔子,自己便無法得到這種想法。
重要的事情總是翔子教的。
「謝謝」不足以表達內心的這份感謝。
「對不起」不足以傳達內心生痛的這份心意。
在這種時候,人們應該怎麼說?
咲太還不知道。翔子也只有這件事沒教他。
但是,不知道是當然的,翔子沒教是當然的。因為找遍全世界,應該也找不到這麼方便的話語吧……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開口想傳達某些事。
「翔子小姐,我……」
但他說不下去,找不到後續的話語。
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確實存在於此的情感在咲太體內形成漩渦捲動。明明到處都找不到出口,卻只有心意源源不絕地溢出。
翔子看著這樣的咲太微笑。
「咲太小弟。」
她如此輕喚。
「來牽手吧。」
接下來這句話令咲太感到意外。
翔子將手伸過來。咲太沒抗拒,將自己的手疊在她手上。
手掌傳來翔子的存在,每根手指感受到翔子的存在。
「有點害羞耶。」
翔子難為情般笑了。她只瞥向咲太一次……卻立刻看向江之島的方向。
「海燭」的燈飾照亮白雪飛舞的夜空。
咲太也筆直看向燈光照亮的世界。
冬天的海風好冷。
在身體知覺逐漸變得遲鈍時,只有左手的翔子體溫讓咲太真實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翔子稍微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
傳給咲太的是細微的不安。
咲太的手也反射性地使力。接著,翔子也更用力地握他的手。剛才感受到的不安絲毫不存在於該處。
隱約感受到像是要激勵咲太的力道。咲太再度緊握。咲太認為這是翔子在為他打氣,為今後……咲太繼續打造的未來打氣。
不久,翔子牽著咲太的手放鬆力氣。她微微前後晃動輕輕相系的手,像情侶嬉鬧的行為。沒有不安,也沒有激勵,只有翔子一如往常惡作劇般的氣息。
相系的手傳來更勝於言語的心意。
咲太的心意大概也下意識地傳達給翔子了。
正因如此,咲太再度對翔子開口:
「翔子小姐。」
努力說出現在能說的話就好,即使是笨拙的話語也能傳達某些東西。咲太這麼認為。
「……」
翔子不發一語,但咲太知道她在聽。
「這一切,我會帶走。」
「……」
「這一切,我會帶到未來。」
「……」
「和翔子小姐共度的時間,翔子小姐給我的一切……牧之原小妹的努力,所有的記憶……我會全部帶到未來。」
「……」
翔子微微搖頭。
「咲太小弟,你認為人為什麼能夠忘記各種事情?」
「我不會忘的。」
「我認為一定是因為人們也有想忘掉的事情,所以能夠忘記。」
「……」
「因為難過的記憶永遠留在心中,是最令人難過的事。」
「既然這樣,我就沒理由忘記翔子小姐了。」
「……為什麼?」
「因為對我來說,翔子小姐是酸酸甜甜的初戀回憶,沒必要忘記吧?」
「咲太小弟……」
翔子話中有話般講到一半就停住。
在意後續的咲太看向翔子時……
「你真的很彆扭耶。」
翔子這麼說著露出笑容。
咲太不再以話語回應,因為他知道翔子也不希望他回應。
兩人的視線自然回到正前方。
長長筆直延伸到江之島的橋。
看似浮在海面的小島。
小島頂端是披著冰雪結晶的光之世界。
現在咲太只想將自己和翔子一起欣賞的這幅景色留在記憶里,想將左手傳來的翔子的存在刻在心底。
因為能像這樣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不長了……
因為咲太接下來要做別的事……
而且,這段不長的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我該走了。」
內心依依不捨。雖然不舍,但咲太並不躊躇。
「好的。」
翔子簡短回應之後放開手。咲太重新穿好布偶裝,翔子幫忙拉上背後的拉煉。
咲太拿著布偶裝的頭,和翔子面對面。
該說的話浮現在腦海。咲太認為自己來見翔子就是為了對她說這句話。
咲太筆直注視翔子的雙眼。
「翔子小姐,再見。」
他清楚地說了。
一瞬間,翔子的雙眼落寞地晃動。即使如此,她依然維持笑容。
「咲太小弟,拜拜。」
她微微揮手。
咲太轉身踏出腳步。他知道翔子還在身後揮手,即使知道也沒回頭。
像是要將雙腳剝離地面,一步一步前進。從鑽過134號國道的地下步道走到馬路對側。
時間即將來到晚上六點。
看到車輛打滑肇事的現場時,咲太將抱在腋下的布偶頭套在頭上。
依照量子理論的話,來自未來的咲太不能遇見現在的咲太,不能在相同的時間與空間同時被認知。
反過來想,不被認知的話就可能同時存在。至少咲太今天就和「現在的咲太」講過電話。
所以,只要打造出「是咲太,卻沒人知道是咲太」的狀況就好。
如同生死機率各半的貓所在的那個箱子。內容物或許是咲太,或許不是咲太。
咲太在布偶裝里屏息以待,隨即聽到熟悉的呼吸聲。聲音逐漸接近。咲太確信自己的假設沒有錯。
「現在的咲太」以匆忙的腳步跑在薄薄的積雪上。咲太從兔子布偶裝的鼻孔看著他。是身穿制服的自己。
說起來,為了避免他來到車禍現場,咲太在電話里引導他去水族館那邊,但是「未來的咲太」說的這個謊似乎穿幫了。
「現在的咲太」看著道路對側……龍燈籠這裡。這個咲太發現了某個東西。應該是看到了翔子的身影。
幾乎在同一時間,車輛的喇叭聲響起。在這個時候,穿布偶裝的咲太已經開始行動。
黑色廂型車急踩煞車導致輪胎打滑。前方車輛慢速行駛,所以差點追撞上去。
一度失去摩擦力的輪胎搞笑般在融雪濕透的路面滑行。
「咲太小弟!」
大喊的人是翔子。察覺車輛接近的「現在的咲太」身體僵住,但他的側臉看起來甚至帶著灑脫的感覺。
這是當然的吧。因為他認為犧牲自己是最好的方法。
咲太也一度這麼認為,所以可以理解。
若能將翔子的生命延續到未來就正如所願……既然也不能犧牲麻衣,那麼自己才是應該出車禍的人……他應該這麼認為。
然而,失去麻衣的經歷……那段絕望的記憶,讓咲太選擇了另一個選項。
要活下來讓麻衣幸福,要和麻衣一起幸福。
周圍發現車輛打滑的人們驚聲尖叫。咲太感覺這彷佛是遠方某處發生的事,就只是為了達成目的而前進。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面對車輛接近而佇立在原地的「現在的咲太」,被穿著兔子布偶裝的「未來的咲太」從側邊撞飛。
6
有種被某人撞飛的感覺。
也確實有種將某人撞飛的觸感。
咲太察覺之後,手掌感到寒意。右手與左手都好冷。
張開眼睛,在積雪的柏油路面看見自己的雙手,知覺逐漸被寒冷剝奪啃食。
「我……」
咲太就這麼沒能好好消化現狀,從趴著的姿勢戰戰兢兢地起身。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異常的氣氛,緊張感圍繞著咲太。
刺耳的喇叭聲混在這股氣氛里響個不停。
受到聲音引導的視線捕捉到撞倒道路標誌杆而停下來的黑色廂型車,車頭變形,動彈不得。
周圍人群的氣息喧囂不已,後來經過的人們也接連停下腳步,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眾人看著肇事車輛議論紛紛。
「同學,有受傷嗎?哪裡會痛嗎?」
年輕警官詢問愣在原地不動的咲太,大概是從不遠處的派出所趕過來的。另一名年長警官使用無線電向某處報告這場車禍。
「這是你的嗎?」
警官拿起兔子布偶裝的頭部,身體部分也倒在咲太腳邊。
兩邊裡面都是空的。空空如也。
咲太直到剛才都穿在身上的布偶裝。這份記憶與知覺留在體內,另一份不明就裡的記憶與知覺也同時在咲太體內共存。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夢囈般的話語脫口而出。
「未來的咲太」和「現在的咲太」原本就是因為思春期症候群而分裂的個體。要選擇翔子的未來?還是選擇和麻衣的未來……被迫二選一的這個狀況壓垮內心,使得咲太否定未來,希望車禍那一瞬間不要來臨……他的這份意志將眼中的世界速度拖慢。如果相信理央的說法,在這個世界動得比較快的物體,時間行進的速度會比較慢。以結果來說,否定未來的咲太因而預先得知了未來。
去除思春期症候群原因的現在,咲太的意識終於合而為一。只要過了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下午六點,就不必在「翔子的未來」與「和麻衣的未來」之間做抉擇。
看著中空的布偶裝,大腦就理解狀況,記憶與知覺也融合為一。感覺兩個咲太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兩者都是咲太,所以沒有真假之分,只不過是復原罷了。
「救護車會來,到醫院診療一下吧。」
警官擔心地觀察咲太的臉。
「我沒事。」
咲太只說了這句話就邁開腳步要離開車禍現場。
年輕警官再度擔心地詢問,但咲太沒回應。
咲太行經地下步道再過馬路,在龍燈籠前方停下腳步。他莫名比較起兩盞燈籠。
「……」
即使做這種事,也找不到翔子的身影。
大翔子已經不在這裡了。
咲太親手封閉了她的未來。
這是咲太自己選擇這麼做的……
為此,他今天奔波了大半天。
而且明明迎來心目中的結果,但不只是毫無成就感,咲太心中也沒誕生任何喜悅,內心就只是受盡煎熬。
好難受,無法忍受自己站著不動……為了儘可能逃離這份痛苦,咲太走向江之島。
跨海將近四百公尺的弁天橋。咲太獨自走在這座筆直平坦的橋上。
夜晚的大海低吼著,聽起來也像是某人的嘆息。
身體中心逐漸變得火熱。眼角好熱,鼻腔好痛。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拚命忍著別掉淚,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就只是一步步踏出去,左腳與右腳交互向前。
咲太覺得這麼一來就可以抵達某處。
走完這座筆直延伸的橋。
雙腳踩在江之島。
但他沒停下腳步,繼續默默行走。
筆直走過上坡的仲見世大道,經過江島神社境內,沿著長長延伸的階梯往上爬。以自己的雙腳愈爬愈高。
即使上氣不接下氣……
即使腿部肌肉發出哀號……
咲太依然沒休息,朝著不是這裡的某處前進。
每爬一階就問自己一次。
這樣好嗎?
真的對嗎?
沒做錯嗎?
沒有其他的方法嗎?
令咲太迷惘的疑問無止盡地從咲太體內誕生。
咲太逐一出聲回答這些疑問。
「沒有喔。哪有什麼其他的方法……」
緊咬牙關爬上石階。
「怎麼可能是對的……也不想想我做了什麼……」
又一階。
「大錯特錯……」
強忍至今的淚水一顆顆落在自己大腿上。
「一點都不好吧……這樣……哪可能好……」
吸著鼻水,擦著淚水,再爬一階。
不可能說出「太好了」這種話。
「太好了」指的是翔子的未來獲得保障,咲太也平安無事,麻衣也活著的結果。大家都能常保笑容的未來……這樣的結果肯定才叫「太好了」。
現在這種結果絕對不算好。
雖然不算好,卻只能這麼做,因為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如意手段不存在,因為魔法般的手法不存在。
咲太能做的只有選擇麻衣,只有放棄翔子。
「所以……這種結果,怎麼可能好……別問我這種問題啦……」
咲太說完咬牙走上最後一段石階。
氣喘吁吁,以無力的雙腿走到「海燭」下方。
如同藤架的燈飾隧道,在前方等待的是光之花田。今天那裡獲得來自天空的白雪贈禮。燈飾光芒照亮的雪為點亮燈光的庭園營造出奇幻風格。
彷佛是夢中的世界。
周圍儘是情侶,不然就是大學生團體,也有一些全家福。其中只有咲太獨自行走。
再怎麼轉頭張望,夜晚、光輝加白雪的這個世界也沒有翔子的身影。自己來到這裡是為了親眼確認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咲太走到這裡才慢半拍察覺。
這個世界沒有大翔子。
不會從未來回到這裡。
因為這個未來已經失去了……
咲太親手奪走了。
「……」
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悲傷。
映入眼帘的景色應該很美麗,內心卻完全不為所動。
咲太就只是像想起某件重要的事……
「得回去才行……」
他逕自呢喃。
回家的過程記得不是很清楚。
是用走的?搭電車?還是搭公車?記憶模糊不清。即使如此,咲太依然踏上歸途,在看得見住家公寓時,發現一個人影孤伶伶地站在公寓門前的路上。
撐傘的高挑女性身影,拿傘的雙手像是覺得很冷而相互摩擦。男用的大傘積了許多雪,顯示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麻衣小姐……」
發現麻衣的咲太停下腳步。
同時,麻衣也發現咲太並與他四目相對,她的雙眼安心似的逐漸濕潤。即使如此,麻衣依然咬著下唇忍著不掉淚。
麻衣的反應僅止於此。
沒叫咲太的名字,也沒跑過來。
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等待咲太回來。
「原來如此。所以……」
這是她和咲太做出的約定。「我一定會回來,請等我。」咲太是這麼說的,所以麻衣堅守約定,在這裡等咲太回來。
「……!」
看來淚腺完全糊塗了,即使哭過那麼久依然流得出眼淚。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
咲太擦都不擦,任憑白雪飄落,一步步走回麻衣身邊,一步步走回歸宿。
回憶著抵達這個地方的路程……
細細咀嚼每一步的意義……
咲太朝地面踩下最後一步。
麻衣撐傘的下方,只有這裡幾乎沒積雪。
「……」
麻衣還沒說任何話,就這麼默默將傘移向咲太。
「……」
有所等待的視線。
咲太知道她在等待什麼,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人們回來之後都會說的那句話。
咲太拭淚之後抬起頭。
「麻衣小姐,我回來了。」
然後,他以現在能露出的最燦爛的笑容這麼說。
麻衣緩緩微笑回應:
「咲太,歡迎回來。」
她以溫柔的聲音迎接咲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