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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初戀美少女 第三章 不會夢到初戀美少女(2/2)

目錄

「……」

「所以已經沒問題了啦。抱歉害你擔心。」

「還好啦……只要學長沒事就好……」

和嘴裡說的相反,朋繪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她噘起嘴盡顯不滿。

「那就別露出這種表情。」

「我也想稍微成為學長的助力。」

朋繪更加鬧彆扭,說出這種可愛的話。

「這次的MVP是你喔,只是你沒察覺。」

這是真的。

如果沒有朋繪,咲太從未來回來依然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壞的事態發生……或許會變成這種地獄般的狀況,光是想像就會冒冷汗。

「我非常感謝你喔。」

「我什麼都沒做啊。」

「這三千圓給你當成謝禮,買你喜歡的聖代吃吧。」

「啊,嗯,謝謝……慢著,這是我借學長的三千圓!」

「別在意這種小事啦。」

「三千圓一點都不小!」

「……」

「怎……怎麼了,不要突然不講話啦。」

「只要有你在,打工也很開心耶。」

和朋繪一如往常的平凡互動令咲太鬆了口氣,不禁說出真心話。咲太會心一笑看著朋繪,感覺眼睛一個不小心就會濕潤。

「學長,真的沒事嗎?」

朋繪擔心地抬頭看。咲太不想讓學妹露出這種表情。

「或許不是沒事。我肚子莫名痛起來,總之外場拜託你了。」

咲太決定隨便說個謊,躲進廁所。

就這樣打工下班回家之後,圍坐餐桌享用麻衣做的料理。麻衣幾乎每天都來做晚餐。

今天除了咲太、花楓與麻衣三人,還附帶了跟著麻衣過來的和香。大概是戀姊情結的症狀變嚴重,麻衣這天做菜的時候,和香也總是想黏在她身旁。

咲太詢問原因時……

「她說她今天早上作惡夢。」

麻衣這麼說明。

「惡夢?」

「我不想說。」

和香只有板著臉,看來真的不會告訴咲太。

咲太一邊幫忙剝洋蔥皮,一邊以視線詢問麻衣。

「她夢見我出車禍。」

「……」

咲太瞬間說不出話,因為這個狀況他也經歷過一次。雖說是夢,但絕對會覺得不舒服吧。對最喜歡麻衣的和香來說,尤其如此……

「哎,那就沒辦法了。只有今天破例准你向我的麻衣小姐撒嬌吧。」

「不需要你的許可,而且姊姊也不是你的。」

後來和香不知不覺間恢復活力,四人一起吃晚餐。

「豐濱也學做幾道菜吧,不要跑來吃飯。」

「我是來監視你的。」

「麻衣小姐可不是你的媽媽。」

「咲太還不是每天讓姊姊做飯?姊姊可不是你的媽媽!」

「也對,畢竟是我未來的老婆。」

「要是哥哥和麻衣小姐結婚,和香小姐就是哥哥的小姨子,也算是半個妹妹嗎?」

花楓大口享用馬鈴薯燉肉的馬鈴薯,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

花楓一說完,和香的筷子就停下來了。

「饒了我吧,我不要這種嗨咖妹妹。」

「居然用『嗨咖』這種過氣的字眼,拜託饒了我吧,我不要這種老派的哥哥。」

「……」

「幹嘛?」

「想說被你叫『哥哥』也不錯。」

「去死吧。」

「別咒我死,我會難過。」

咲太學花楓大口享用麻衣做的馬鈴薯燉肉。麻衣瞥向咲太。咲太對和香那句話起反應,所以麻衣感到在意。

「欸,聖誕節那天發生了某些事對吧?」

和香這麼問。她很明顯誤會了咲太與麻衣的反應。

「不是你想的那種事。」

麻衣隨口回答。

「我……我什麼都沒想啊……感……感謝招待!」

和香像是要逃跑,疊起餐具拿去流理台。

「換句話說,發生了超乎你想像的事。」

「是……是嗎?哥哥?」

「不准亂說。」

麻衣在桌子底下踩咲太的腳。

就這樣,這天的夜也更深了。

就這樣,咲太過著每一天。

像在確認一天又一天的生活,緩緩度過……

不過,儘可能維持最自然的樣子……

為平凡無奇的事情歡笑、胡鬧、被麻衣罵、被理央白眼、逗朋繪玩、在花楓面前裝傻、惹和香生氣、被佑真大聲嘲笑……這樣的日子對咲太來說一如往常。

在這樣的生活中,和突然來襲的鼻酸衝動相依度日。從一些不經意的契機察覺內心對於自己能活下來的感謝。每天過得愈平穩,對翔子的罪惡感也愈是苛責咲太。曾經流淚懇求小翔子能夠得救,撼動內心的自身情感再三折騰著咲太。

一旦被吞沒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靜心等待衝動的浪濤退去。

心想著即使如此也遲早能跨越這道障礙……

今年肯定會在這種日子反覆上演的過程中結束吧。

到了明年,或許會稍微有所改變。

暑假結束,第三學期開始,花楓也開始到國中上課……一月應該會轉眼即逝。

二月的情人節,會收到麻衣的巧克力……到了三月,麻衣將從峰原高中畢業。

和咲太的意願無關,時光的流向可能會改變。

季節會輪替,春天也終將到來,完全不會為咲太著想。

無法阻止這一切。

就在咲太開始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一通電話打來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這天,咲太也在早上七點起床,預定陪花楓「練習上學」。洗好臉,吃完早餐,等待花楓換好制服走出房間時,家裡的市內電話響了。

咲太移動到客廳一角的電話前。

要伸手拿起話筒時,咲太停止動作。

「哥哥?」

換好衣服出來的花楓看著沒接電話的咲太,歪過腦袋。咲太沒能回應,雙眼注視著電話螢幕。咲太記得畫面顯示的這個號碼,是翔子的手機號碼。

兩種可能性掠過腦海。

第一種可能性是好消息。

另一種可能性是壞消息。

「……」

咲太緩緩吐氣之後,拿起話筒。

「喂,梓川家。」

『啊……抱歉一大早打電話打擾,敝姓牧之原……』

傳來的是成年女性的聲音。

「是牧之原小妹的母親嗎?啊,是我。」

『啊啊,太好了。抱歉突然打電話過來。』

每聽到一字一句,心臟就怦通怦通用力跳動。

「沒關係……」

每說出一字一句,就有種喉頭被掐住般的窒息感。

『我在翔子的手機……那個,找到你的號碼……

「嗯。」

咲太只能簡短附和,「發生了什麼事」這句話縮回喉嚨深處。連舌頭都害怕碰觸核心,咲太整個人在畏懼。

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視線看向時鐘。還不到早上八點半。正如翔子的母親所說,家裡電話在這個時間響起是有點早。既然這麼早,應該是基於某個原因才必須這麼早。

『你可以見翔子一面嗎?』

「……」

『拜託你。』

聲音像是在發抖,所以咲太也無法將內心的問題延後了。

「發生了什麼事?」

咲太抱著上刀山的決心朝話筒詢問。嘴唇在發抖,拿話筒的手也在發抖,垂下的電話線碰到牆壁,發出喀喀的刺耳聲響。

『翔子……』

只說出兩個字,翔子母親的聲音就哽咽中斷。

『翔子她……已經……!』

淚水濕透話語。寶貝女兒的名字被深深的悲哀與嘆息塗抹摧殘。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內心衝動得想摀住耳朵。母親為翔子擔憂的痛苦壓迫著咲太全身,心如刀割,胸口似乎被某種東西捏碎。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拿開話筒,因為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聽下去……

『醫生說,已經……撐不久了……所以,請你……對不起……』

狀況有多麼嚴重,母親崩潰哭泣的聲音已經說明了一切,所以咲太沒有猶豫的餘地。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他只清楚說出這句話。

『謝謝……對不起……』

「那麼,醫院見。」

咲太靜靜放下話筒,避免發出聲音。他想儘量除去翔子的母親所受到的折磨,非得以圓滑的方式保護她不可。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重視翔子,比任何人都希望翔子康復。正因如此,所以她現在比任何人都脆弱……

「哥哥?」

花楓一臉擔心地看著咲太。咲太看見映在她眼中的自己,才察覺自己臉頰是濕的。

「抱歉,花楓。我現在要去醫院。今天可以停止練習嗎?」

「嗯,可以是可以……」

我才想問哥哥還好嗎?花楓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咲太用力擦拭臉頰,想讓花楓知道他沒事。接著他再度拿起話筒。咲太撥打的是他熟悉的電話號碼。因為打過很多次,手指的動作也很流暢。

抵在耳際的話筒傳來鈴聲。

數著一聲,兩聲,第三聲響到一半的時候接通了。

『梓川?』

接聽的是理央語氣清晰的聲音。

「你醒著?」

『我每天早上七點就醒了。』

即使是寒假,起床時間也沒變,真的是理央的作風。

『……翔子小妹發生了什麼事?』

咲太還沒說明用意,理央就主動詢問。

正因為知道翔子的病情,所以既然在還算早的時間打電話來,果然會傾向於這麼想。這是自然的反應。

「就在剛才,牧之原小妹的母親打電話給我。」

『這樣啊。』

「她說撐不久了……」

『梓川,醫院呢?』

「我立刻過去。」

『那麼,我也去。』

「嗯。」

『晚點見。』

理央準備掛電話,大概以為咲太只要說這件事吧。

「我說啊,雙葉……」

咲太叫住她。

他還沒說出真正的用意。之所以不是先打給麻衣而是打給理央,是因為他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理央的聲音微微帶著戒心。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咲太的心變輕了一些,原因在於他從理央感覺到的緊張。咲太現在要說的事情並非不著邊際的妄想,他從理央的反應獲得確信。

「有唯一的方法可行對吧?」

『……』

理央微微倒抽一口氣,聲音小到必須專心聽才聽得到。理央只做出這個反應,沒說什麼。

「或許只算是可以稱為『可能性』的賭注吧。」

『……』

「不過,牧之原小妹還有機會得救吧?」

咲太抱著依賴的心情朝話筒詢問。

『……』

理央還是什麼都沒說。

「在拯救麻衣小姐之前,我的腦袋裝不下別的東西,所以一直忘到現在。不過,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群至今也持續進行中吧?我在病房看到那張『未來規劃』就想起來了。」

『……』

「而且,國中畢業以後的內容被消除了。像是被某人拿橡皮擦擦掉,留下鉛筆的筆跡。」

這個變化完全沒有冰冷行事的感覺,感受得到人類的體溫。是某人做的,某人動手做的。紙上的痕跡給人這種強烈的印象。

「所以,寫下或擦掉那些內容的人是牧之原小妹吧?我想,應該是當時寫那張規劃表的……小學四年級的牧之原小妹吧?」

『……』

理央無言的吐氣混入緊張感。咲太數度感受到她欲言又止的氣息,恐怕是想讓咲太遠離核心。但咲太已經碰到核心,所以也無計可施。

「三年前的牧之原小妹不斷寫了又擦……對將來感到不安,引發思春期症候群。是這麼一回事吧?」

『梓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理央終於說出口的話是詢問。不對,應該說是「確認」。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所在的這裡不是『現在』,是『未來』。」

『……』

「所以,只要能拯救『現在』的……小學四年級的牧之原小妹,『此時』的……國中一年級的牧之原小妹也會得救吧?」

『梓川。』

理央像要開導他般呼喚他。

「還有這個可能性吧?」

『這種東西不叫「方法」,也不叫「可能性」。』

「……」

『你說的只不過是希望。』

「真嚴厲啊。」

『和你祈禱翔子小妹現在立刻接受移植手術差不多。』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應該是這樣吧……」

『「翔子小姐」能從未來回來,以及你能從四天後回來,恐怕是因為你們是引發思春期症候群的當事人。原本單一的意識分裂為兩個,解釋時間的方式產生變化才導致這個結果。就算加護病房裡的翔子小妹得以回到過去,你認為她能救自己嗎?』

「即使不在加護病房也很難吧。」

咲太也不認為國一女生救得了需要移植心臟的自己。高二的咲太也做不到,即使是成年人也一樣。所以翔子的父母備受煎熬。

『翔子小妹的疾病不是重新來過就能改善狀況。即使倒回三年的時光,也不會突然發現劃時代的治療手段,只會同樣經過三年的時間抵達現在。』

「要是能夠消除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群,應該會稍微不同吧?」

『同樣經歷過思春期症候群的你,大概是想說到時候會記得前往未來的經歷吧,不過這也沒有兩樣喔。即使翔子小妹得知自己的未來,她也沒辦法治療自己的疾病。這部分無計可施,所以翔子小姐也沒這麼做。』

理央說的沒錯。

『和迴避車禍不一樣。』

咲太認為真的一點都沒錯。即使如此,他依然沒有絕望地閉嘴,而是摸索希望般開口。

「我說啊,雙葉。」

『……』

「豐濱說,她夢見麻衣小姐出車禍……我因為思春期症候群而預先體驗的那四天未來,應該和她那場夢有關係吧?如果有,就代表這段記憶或許可以傳達給當事人以外的人。」

『所以我說,梓川,這只不過是希望。』

「……」

理央堅決否定。咲太知道原因。

『我也作過類似的夢。』

「……」

『我夢見你消除思春期症候群之後……我把傷心的你帶回我家……』

「那麼……」

『不過,假設現在的你能將記憶片段傳達給三年前的你,肯定也不會改變任何東西。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哎,大概只會覺得作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吧。」

如果沒把自己視為當事人,看到什麼都會視若無睹。咲太也明白這一點。

『即使感到在意,最根本的問題也擋在前面。三年前的你治不好翔子小妹的病。』

無論是現在還是三年前,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梓川,

假設說……』

理央壓低音調。

『奇蹟發生,過去得以改寫,翔子小妹戰勝病魔……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咲太知道理央在問什麼。

「牧之原小妹康復是好事吧?」

正因為有這個自覺,所以他裝傻錯開話題。

『既然你自己說出口,那麼你應該知道改寫過去意味著什麼。』

不過,理央沒放過咲太。

「……算是吧。」

『小學四年級的翔子小妹要是克服對未來的不安,沒引發思春期症候群……翔子小姐當然就不會存在。』

「我知道。」

『梓川,你不知道。』

理央靜靜否定。聽理央微微發抖的聲音,感覺得到她不希望咲太知道。

『如果沒有翔子小姐,兩年前的你將不會在七里濱海岸遇見翔子小姐。』

「說得也是。」

『如果沒遇見翔子小姐,你也不會崇拜翔子小姐。』

「嗯。」

『也不會追著翔子小姐報考峰原高中。』

「沒錯。」

『也不會認識我與國見。』

「……嗯。」

『也不會認識櫻島學姊,你們將會步上沒有交集的人生。』

包含這件事在內,咲太當然都知道。

『梓川,你的意思是說這樣也好嗎?』

「當然不好啊。」

是的,當然不好。

「沒認識麻衣小姐的人生不叫人生。」

『既然這樣……』

「坦白說,沒認識你與國見的高中生活,我也不要。」

朋繪與和香也是。兩年前認識翔子才造就現在的咲太。要是成為開端的這段過去改變,未來也將會改變,像是接受咲太心臟移植的大翔子已經不在這裡……

「所以,我明明察覺了這個可能性,卻假裝沒察覺而度過這幾天,同時也祈求某人能夠拯救牧之原小妹……」

『梓川……』

「可是,這樣不行。將這種事交給別人,果然不會順利。」

雖然現狀一點都不好笑,但咲太發出聲音笑了,想藉此忘記膽小的自己。

『你不是選擇和櫻島學姊共度未來嗎?』

「我當時是這樣選擇的……因為沒察覺這個可能性,所以這麼選擇。我出車禍保護牧之原小妹的未來,或是逃離車禍選擇和麻衣小姐共度未來……我原本以為只能二選一。」

『……明明接下來才要開始,明明終於要和櫻島學姊一起幸福……你為什麼要放棄?』

「一旦察覺就不行了。想到或許還能挽回,要假裝沒發現是很累人的事。」

『梓川,我一直以為你不會打沒勝算的仗。』

「沒錯。我只想打有勝算的仗。」

『為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渺小可能性,不惜將累積到今天的寶貴回憶全部賭下去的人,沒資格講這種話。說起來,這件事你敢對櫻島學姊說嗎?』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我對麻衣小姐的哭臉幾乎沒轍。」

5

咲太和理央講完電話之後,接著也打給麻衣。

翔子的母親告知翔子病危。咲太才剛說完……

『知道了。我也立刻出發,在樓下等我。』

麻衣隨即這麼回應,掛斷電話。

咲太拜託花楓看家之後走出家門。如同剛才所說,麻衣不到五分鐘就從對面公寓現身。

「走吧。」

咲太微微點頭,和麻衣一起踏出腳步。即使速度比平常快一點,麻衣也跟上來沒落後。

來到大馬路,看到一輛開往醫院方向的公車從後方接近。

「搭那班車吧。」

咲太與麻衣跑到前方不遠處的站牌,從中間的車門上車。大概是學校與公司行號在除夕都休假,車上乘客不多。最後面的長座位空著,所以咲太讓麻衣坐裡面再坐到她旁邊。

車門關閉,公車打方向燈緩緩起步。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自然地開口:

「那個,麻衣小姐……」

「什麼事?」

「我還是想救牧之原小妹。」

咲太就這麼看著前方,清楚說出這個意願。聲音不大,是平靜的聲音。語氣里只充滿確切的意志,要將想法確實傳達給麻衣。

「嗯。」

麻衣的聲音也很平靜。咲太以眼角餘光感覺到她微微點頭。如此而已,沒有驚訝,沒有慌張,也沒有詢問咲太的意志,看起來也沒困惑。不只如此……

「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

麻衣停頓片刻之後這麼說。

「麻衣小姐……?」

咲太什麼都還沒說,還沒對麻衣說明剛才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不只是希望而已。但是麻衣看起來似乎全部知道了。

「在翔子小妹病房裡看見的那張『未來規劃』……寫下那些內容又擦掉的人是翔子小妹吧?是引發思春期症候群……不對,是症狀依然持續到現在,小學四年級的翔子小妹。」

咲太並不是因為麻衣理解一切而感到驚訝,令他更驚訝的是麻衣以沉穩的態度接受這件事。

「所以,改變過去也沒關係喔。」

麻衣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到咲太撐在座位側邊的手上。手與手在兩人之間相系。前面的座位擋住,所以旁人看不見。

「畢竟你每天只要獨處就會哭。」

「大概兩天一次啦。」

「少騙人了。」

輕易就穿幫了。不過,這樣的謊言有其意義,逞強也有其意義。因為麻衣稍微笑了。

「還是說,如果我哀求阻止,你就願意改變想法?」

「我很難拒絕麻衣小姐的請求喔。」

「那我更不能說了。因為我想你將會一輩子為這一天的選擇感到後悔。」

「……」

「抱著或許勉強能挽回的想法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事。」

「嗯。」

「這份痛苦也會隨著時間逐漸沖淡吧,哭泣的次數與時間也會跟著減少吧。我和你肯定可以一起克服這道難關。」

「說得也是。我認為這樣的人生也不錯。」

「不過,那一天……在聖誕夜,我們在電視台的休息室約定過了吧?我們要一起幸福。」

「是的。」

不可能忘得了。那句話是咲太現在的支柱。

「只是為了履行這個約定,稍微繞個遠路罷了。」

「『稍微』是吧……」

「只是全部忘記一次,然後從頭來過罷了。」

「說得也是,只是這樣罷了。」

「然後,我會再度遇見你。」

「嗯。」

「再度和你相戀。」

「嗯。」

「再度被你表白。」

「麻衣小姐,我一定會找到你。」

緊握的手傳來麻衣的溫暖,整個手掌感受著她的存在。

「到時候,我們要一起幸福喔。」

看向咲太的麻衣溫柔地投以微笑。

「我保證。」

咲太稍微用力握麻衣的手。麻衣難為情似的笑了。

插圖010

最後,公車停靠在醫院附近的站牌。

咲太與麻衣就這麼手牽著手下車。

抵達醫院,面識的護士小姐在入口處等待。翔子住的加護病房不能輕易進出,所以似乎是翔子的母親請她過來等。

「咲太,你先去。」

「麻衣小姐呢?」

「我去一下病房……需要用到那張未來規劃吧?」

「對喔。」

說到消除翔子思春期症候群的關鍵,確實只會是那張紙。

「那麼,麻衣小姐,那邊拜託你了。」

咲太和麻衣分開,跟著護士小姐走。

加護病房位於外人絕對無法進入的大樓深處,不只是住院患者,也幾乎不會和醫師或護理師擦身而過的寧靜走廊盡頭。

他人的氣息完全消失時,經過兩扇自動門,來到面會者換裝用的準備室。和上次進入加護病房時一樣,穿上像烹飪服的隔離衣,戴上像打飯值日生的帽子,雙腳也換上專用拖鞋,雙手按照標準程序洗乾淨。

請護士小姐檢查通過之後,才終於能夠繼續前進。

從通往深處的準備室又穿過一扇門。不過這裡還不是翔子所在的加護病房,是整理過的潔淨通道。並排在右側牆壁的玻璃窗另一側是一間間的病房。

帶領咲太的護士小姐停下腳步。

咲太隔著玻璃看見認識的面孔。和咲太穿戴相同隔離服與帽子的是翔子的父母。看見彼此時,對方簡單點頭致意,咲太也低頭打招呼。

一周前,咲太沒能進入室內。但是今天不同。

「請進。」

在護士小姐的催促之下,咲太踏入加護病房。

獨特的寧靜籠罩咲太。

只聽得到醫療機器發出的聲音。像是冰箱運轉的振動聲,還有像幫浦汲水的聲音。這種冰冷單調的聲音襯托出室內的寧靜,反倒可以說是醫療機器發出的聲音打造出寧靜。

翔子躺在設置在這些機械正中央的床上,閉著雙眼。

「翔子,梓川先生來了。」

母親以顫抖的聲音說完,輕觸翔子肩膀。

接著,翔子緩緩地只將雙眼睜開一半。首先朦朧地注視天花板,接著看向父母的臉。

「牧之原小妹。」

咲太忍不住輕聲叫她。

游移的視線終於捕捉到咲太。

「咲太先生……」

翔子的聲音悶在氧氣罩底下,小小的手像在尋求什麼般稍微抬高。

翔子母親說著「靠近一點」,將床邊的空間讓給咲太。

「嗯,是我。」

咲太甚至不知道除此之外該說什麼。只是身體擅自行動,以雙手握住翔子的手。翔子幾乎沒使力。手真的好小,手指好細……一直觸摸或許會融化消失吧?咲太被這樣的不安驅使。

「這副模樣,我不想被咲太先生看見……」

「為什麼?」

「因為,被機械圍著……」

「你這樣很帥喔。」

「這種稱讚不應該說給女生聽啦。」

翔子微微綻放笑容。

她以另一隻手取下氧氣罩。

沒問題嗎?咲太以視線向護士小姐確認。「沒問題的。」護士小姐靜靜點頭。

翔子將取下的透明氧氣罩放在橫跨病床設置的桌上。桌上還有國中課本與小小的筆盒,以及一根鉛筆。

「你有好好用功啊。」

「只有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念一下。」

「翔子,我們先出去喔。」

母親這麼說。以眼神致意之後,翔子的父母以及護士小姐都暫時離開加護病房。

只留下咲太與翔子兩人。

「……」

咲太沒能立刻想到該說什麼。規律地發出聲音的醫療機器營造出某種氣氛,逐漸吞沒咲太的心情。慢慢纏住身體般的緊張感,從腳底往上爬的無盡恐懼囚禁了身體。

「咲太先生遵守承諾了耶。」

「嗯?」

「聽媽媽說,咲太先生每天都來看我。」

「不過有些日子因為打工不能來。」

翔子微微一笑,接受咲太掩飾害羞的話語。

「謝謝……」

「那個,牧之原小妹。」

「有。」

「希望你聽我說一件事。」

咲太猶豫是否該對這個狀況的翔子說明。然而要是錯過現在,恐怕不會有下次了。翔子的病情就是如此嚴重,加護病房的氣氛如此告知咲太。圍繞翔子的眾人表情比話語說明得更詳細。

「是關於你先前找我討論的那張『未來規劃』。」

「……」

「記得嗎?就是你說明明沒寫,內容卻會增加的那張紙。」

「咲太先生,我……」

翔子移開視線,看向遠方,比天花板還遠的某處。位於那裡的大概是天空吧。

「我……一直在作夢……」

「牧之原小妹?」

「是很神奇的夢喔……」

翔子的表情像在述說回憶般平穩。

「變成高中生的我在七里濱海岸鼓勵年紀比我小的咲太先生,還捉弄他……」

「……」

即使離題,咲太也沒打斷翔子。因為他記得翔子說的內容……對咲太來說,這是絕對忘不了的記憶。

「變成大學生的我住進咲太先生家,幫忙做飯、打掃,帶那須野洗澡。就是這樣的夢。」

這大概不是單純的巧合。小翔子夢見的高中生翔子是咲太的初戀對象翔子;至於大學生翔子,無疑是從十一月底到聖誕夜,借住在咲太家的翔子。

「每天早上起來向咲太先生說早安……咲太先生出門的時候到玄關說『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先生……」

「……」

「咲太先生回來的時候,穿著圍裙說『歡迎回來』迎接……晚上互道晚安之後,一天就此結束。等到早晨再度來臨,就從『早安』重複一次……總覺得好像新婚太太,好開心。」

「牧之原小妹……」

「有時候,還會一起出門。」

「這不是夢……」

「在看得到海的教堂穿上婚紗,咲太先生害羞地稱讚我很漂亮……」

「牧之原小妹,你錯了……」

「雖然是夢,不過可以和咲太先生那樣生活好快樂。」

「這些……全都是真的。」

「真的好快樂……」

翔子一臉滿足地笑。

不知何時,她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咲太。

「咲太小弟,我知道喔。」

翔子惡作劇地像在模仿某人這麼說。

「牧之原小妹?」

「我都知道。其實那是真正的未來……現在也是未來,我全都知道了。」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只要改變過去,或許還找得到你得救的路。」

咲太知道這只不過是微薄的期待,也很清楚成功的機率幾乎是零。

「但是,不可以。」

翔子緩緩搖頭回應咲太的話。

「為什麼……」

「即使過去重來一次,我想也很難治好我的病。」

「沒那回事。肯定有某種……」

「可是如果從過去重新來過,我想應該能從現在折磨咲太先生的悲哀之中救出咲太先生。」

「你在說什麼……」

「我全都知道。」

「……」

「我一直折磨著咲太先生對吧?」

「不對,你一點都沒有錯。」

「因為我害怕將來,引發思春期症候群……我才會認識咲太先生。」

「這部分是托你的福。我不曾後悔認識你以及翔子小姐。一次都沒有,一瞬間都沒有。這些共度的時間都是我的寶物。因為如果沒有相遇,我就不會是現在的我。」

想傳達的心意無窮無盡,咲太甚至想更用力地大喊。但是面對現在的翔子,咲太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只能溫和地訴說到最後。

「咲太先生做過好多努力了。」

「……」

「所以,已經沒事了喔。」

翔子雙眼噙滿淚水這麼說。

「牧之原小妹……?」

「因為,我會好好重來……為了打造出不會遇見咲太先生的未來……」

「你在說什麼……」

「即使我走了,咲太先生也不用悲傷的未來。為了抵達這樣的未來……抵達咲太先生能夠幸福的未來,就由我……」

「不對……不是這樣……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大概是已經聽不到咲太的聲音,翔子的雙眼只是朦朧地看著天花板,微微動著的嘴只發出氣如遊絲的聲音。

即使再怎麼訴說,她也聽不到咲太的聲音。

「牧之原小妹,不是這樣!」

咲太的話無法傳達給她。

「若要重新來過,只要為了你自己就好……」

咲太的想法已經傳達不到了。

「所以,咲太先生不用擔心任何事喔……」

「不對……」

「請把一切,交給我處理吧……」

「不是這樣……」

「我絕對會讓咲太先生幸福……所以……」

「你保重自己就好了!」

此時,咲太握著的翔子的手忽然失去力氣。

「牧之原小妹……?」

「……」

翔子沒回應。完全沒反應。

「來……來人啊!」

咲太連忙大喊。

穿白袍的醫師與護理師立刻進來確認翔子的狀況。

「不要緊。現在只是睡著而已。」

他們調查各種生命指數之後這麼說了。

然而咲太放不下心。強調「現在」這兩個字的意義沉重地壓在內心,心情無法平靜。翔子說出的決心使得咲太

從骨子裡發抖。

到目前為止,咲太滿心都想拯救翔子。出生就罹患重症的翔子,咲太認為應該得救,現在也是這麼認為。然而到了這個節骨眼,翔子依然在擔心咲太,還說要拯救咲太。

「牧之原小妹……你只要為自己著想就好啊……」

滿溢而出的心意任憑衝動說出口。

「把自己放在第一順位就好啊……」

強忍淚水,顫抖著肩膀……

「先出去吧。」

護理師如此建議。

咲太乖乖聽話了。他待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只會礙事。

咲太走出無菌室。從玻璃窗外再度將翔子的身影留在眼底。明明完全沒滿足,明明想活得更久一點……翔子的睡臉卻掛著微笑,如同發生了什麼開心的事。

咲太看不下去,快步走回準備室。脫下隔離服與帽子,扔進專用垃圾桶。

「發生什麼事再通知你。」

咲太背對著護士小姐,點頭回應這句話,然後離開準備室。

從剛才來時也有經過的兩扇自動門走出去。

麻衣與理央在門前的走廊等待。

「咲太。」

「麻衣小姐……」

「翔子小妹呢?」

「她現在睡了。」

「這樣啊。」

麻衣難過地看著下方。

「櫻島學姊,拿那個給梓川吧。」

理央看著麻衣手上的一張紙。

「咲太,這個。」

麻衣攤開這張紙給咲太看。

「……!」

看見的瞬間,驚訝與疑問同時湧上心頭。

「為什麼……」

上面寫著新的內容,和以往所見截然不同的內容……

不是國中畢業或升上高中之類的內容。

是過於抽象,不足以形容為未來規劃的內容。

不過,肯定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內容了。咲太想不到。內心想法直接化為有形的話語……

彷佛要填滿空格般……

──「謝謝」。

──「好努力了啊」。

──珍惜「好喜歡」這樣的心情活下去。

字寫得歪歪扭扭,卻隱含著力道。

咲太從大翔子那裡學到的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咲太教小翔子的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而且,在欄位的最後……

──想在將來成為溫柔的人。

是以這句話作為總結。

「……這是怎樣?」

某種液體滴答落在紙上,滲透擴散。「四年一班 牧之原翔子」的文字暈開。

咲太即使知道是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

「為什麼……」

「剛才走出加護病房的翔子的母親對我們說……昨天,翔子小妹突然說她想寫作業。」

「我……該怎麼做?」

咲太抱著依賴的心情看向理央。

「該怎麼做,牧之原小妹才能得救……?」

「……」

理央只是眉頭深鎖,不發一語。

「牧之原小妹已經全部知道了……包括翔子小姐的事以及她自己的事……知道或許可以改變過去……儘管知道……她明明知道,這次卻打算別認識我……她說這麼一來,即使自己走了,我也用不著難過……這是怎樣……!」

一絲希望。改寫過去的可能性。翔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要為了咲太而使用……

「梓川,對不起……」

咲太抬頭一看,理央以沉痛的表情等待。

「我只想得到這種事。」

理央遞出一根鉛筆。是打分數用的紅色鉛筆。

「……?」

「咲太……翔子小妹非常努力了。」

麻衣的手輕輕放在咲太背上。

「……」

「所以,你為翔子小妹完成這份作業吧。」

「!」

「這麼努力的翔子小妹,由你來誇獎她吧。」

「我……」

顫抖的手指伸向紅色鉛筆,完全握不穩。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咬牙朝手指使力,硬是將淚水收回來。

攤開這張紙,放在走廊長椅旁邊的矮桌上。

接下來就不再猶豫了。

即使感受到淚水生痛,咲太依然帶著笑容,畫下好大的花圈圈。好大,好大……打算畫出全世界最大的花圈圈,將一朵如同盛夏向日葵綻放的花圈圈畫滿整張紙。

畫完抬頭一看,麻衣在哭泣,理央也在哭泣。又哭又笑的表情就像太陽雨。

傳來除夕夜的鐘聲。

這天,咲太他們破例獲准在醫院過夜。

加護病房門外的走廊。在沿著牆邊並排的長椅上,裹著毛毯等待時間流逝。

翔子的父母說可以使用翔子在住院大樓的病房,但咲太想儘量陪在翔子身旁而選擇這裡。

毛毯是護士小姐借的。她說這裡應該會冷。

咲太和麻衣一起裹著這條毛毯坐在長椅上。旁邊的椅子上是理央以及後來趕到的佑真身影。

沒人說半句話,就只是靜心等待。

「過年了。」

佑真自言自語般說了。在熄燈的昏暗走廊上,手機的液晶螢幕明亮地發光。

沒人說「新年快樂」。

在這個地方絲毫沒有慶祝新年的心情。

試圖奪走翔子生命的時間要是不會繼續前進就好了。這裡只洋溢著祈禱般的寧靜氣氛……

終於,連附近寺廟傳來的鐘聲也停止了。

醫院走廊上沒有任何聲音,頂多只有某人想改變姿勢的窸窣聲。

此外,咲太的耳朵只聽到肩並肩的麻衣的呼吸聲。

這個聲音不知何時逐漸變得規律又安詳。

閉著雙眼的麻衣整個人靠在咲太肩上。

仔細一看,理央也抱膝入睡,佑真彎著腰靜靜地睡著。

窗外遠處的天空泛白。

早晨即將來臨。

新年的新早晨。

咲太向還沒露臉的太陽許願,希望翔子平安。

這個念頭之後,咲太的意識也逐漸中斷。

感覺遠方傳來某個聲音。通往加護病房的自動門開啟的聲音。

──翔子她……

感覺聽到某人的聲音。

但是在這之前,咲太的意識就先起程前往沉眠的世界了。

──作了一個夢。

陌生學校的教室。

排列著還很小的桌子。

是小學。

上課的是大約三四年級的小孩們。

大家專注地面向桌子。

正在紙上寫字。

咲太在眾人之中發現一個似曾相識的少女。

挺直背脊坐正的嬌小少女。

她握著鉛筆,努力在紙上寫字。

側臉看來非常認真,感覺充滿活力。

咲太試著回想這名少女的名字,卻想不起來。

感覺自己知道她的名字,但怎麼想都想不到。

「老師,我寫好了!」

教室正中央一帶的小男生精神抖擻地舉手。

「我也是。」

「我也是!」

教室各處有人舉手。

在開始喧鬧的教室里,只有少女寫到最後。遲遲還沒寫完。明明班上同學都已經寫完開始玩耍了……

女老師走向這名少女。

在少女身旁彎下腰。

「不用勉強,儘量寫就可以了喔。」

老師溫柔地說。

不久,少女抬起頭。

表情看起來很驕傲。

少女以雙手舉起這張紙。

「寫好了!」

少女說完,笑盈盈地拿給老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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