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負荷領域的即視感 上 Chapter 2(2/2)
*
岡部從汽車旅館二樓的房間裡走出來,靜靜地關上門。
「哼……」
「怎麼了嗎?」
看過去,紅莉棲正靠在外面走廊的柵欄上。
四周很暗,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我把床讓出來了。畢竟,超級嗨客可是我重要的右臂」
「看來是猜拳輸了」
似乎是把岡部和桶子的對話聽得很清楚。
「唔……你才是,與其在這種牆壁薄的汽車旅館過夜,回到那個高級酒店裡不是更好嗎?」
「現在回旅館,明天還要再來這邊接你們,太麻煩了啊」
紅莉棲看向別處。
岡部從紅莉棲背後走過,沿著外側的台階往下走去。
「話說回來,」岡部停下腳步回過頭,「9號機送到了嗎?就是完成了的「宇宙標準時計」」
「……嗯。還麻煩你們裝在箱子裡郵過來,謝謝了」
「要道謝就去對桶子說吧。然後呢,你放在哪裡了?」
「大學……研究室的我的桌子上。它有好好的工作哦。時間……只向著一個方向流逝,沒有循環」
16進位的6位數,1677萬7215粒的沙子不停地流逝落下。
「這樣啊」
「……」
「怎麼了?」
總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沒什麼……只是,稍微……」
紅莉棲曖昧地回應道。
乾燥的夜風將二人聯繫在一起,紅莉棲的頭髮隨風而動。
「這樣啊」
低聲說著,岡部沿著樓梯向下走去。
「吶……」
「嗯?」
「能稍微過來一會兒嗎……?」
有想問的事情。紅莉棲這麼說著,發出了讓岡部來自己房間的邀請。
*
「這是……!無糖Dr.Pepper!」
將紅莉棲房間裡冰箱中所放的飲料拿在手中,岡部做出了誇張的反應。
「當土特產買回去如何?按照現在的匯率,這邊更便宜」
由雷曼事件引起的世界金融危機,以及聯邦準備銀行的量化寬鬆政策,這兩點造成了美元貶值,匯率正以突破80日元的
勢頭發展。世間有著終有一日匯率會更新史上最高值的說法。
「唔……那麼你想問的事情是什麼?是有關「機關」的情報?還是說……」
「要開玩笑的話就出去」
因為只有兩個人,所以紅莉棲將自己的不滿毫無顧慮地宣洩了出來。
於是岡部脫下鳳凰院凶真的面具。
「……哼。曾經你也說過那種話」
「曾經……?」
「是別的世界線的事情,不用在意」
岡部將無糖Dr.Pepper倒入口中,其甜味讓他感到一陣舒爽。【註:多嘴一句,說是「無糖」的飲料並不是不甜,只是用了替代糖的甜味劑而已,可以減少發胖(無糖-Diet)。】
「我想問的就是那個」紅莉棲認真地說,「說實話,我對於你所說的別的世界線的事情是持懷疑態度的」
「……」
自從紅莉棲回到美國後,岡部大概也一直在考慮他們在秋葉原公園裡所說的話。
對於認真考慮著他的事情的紅莉棲,岡部在感謝的同時也感到了隔閡。
「但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我看見了沒有實際經歷過的夢。比如說,鼓勵在秋葉原天橋上哭泣的你的夢,還有用白板拼命爭論的夢……」
紅莉棲吐露了心聲。
岡部點點頭。
「果然別的世界線的記憶以片段的形式殘留了下來」
「那麼,那些是事實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對於紅莉棲來說可謂是驚天動地的事情。
鼓勵了在秋葉原天橋上哭泣的岡部。
用白板進行了與D-Mail以及時間跳躍的爭論。
「要斷定那些是否是事實,是一個非常難的問題」
那些確實是「曾有過」的事實——對於這個過去式所表示的對象來說,無論是否將發生於別的世界線的事考慮在內,都不存在與之處於相同時間序列的事情。這也是有關語言語法的時態的問題。是否應該將已成為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表現為曾經有過的事情呢?用時間機器回到自己還未出生的過去的人,是應該將自己的記憶表現為過去完成時態呢,還是將來時態呢?【註:此過去完成時與英語略有不同,大致相當於英語一般過去式。】
「即使把它們說成是像夢一樣的東西或許也對」
畢竟對於夢這種東西來說,因果關係方面的問題並不會產生。
「而這個問題之所以會產生,岡部……是因為有你吧」
岡部的存在,會誘發周圍人們的違和感。
擁有著「ReadingSteiner」的岡部的記憶——比方說藉助從2036年來的未來人的力量進行了時間旅行,用電擊槍讓紅莉棲昏倒,並讓她靜靜地臥於自己的血中這一連串的行動,是屬於β世界線的記憶。
順利地達成目的,並乘坐時間機器回到8月21日的時候,世界應該已經從β收束範圍移動至了Steins;Gate世界線。
但奇怪的是,對岡部來說,有關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的記憶是殘缺的。如之前所說,在從7月28日到8月21日的這段時間中,有關這條世界線的岡部的記憶嚴格來說是不存在的。對岡部而言,那段時間的記憶有著數百數千條,然而它們全部都是其他世界線的事情。
岡部不記得。換而言之正因為不記得,所以才會知道記憶已經被改變。
「打比方說……助手。你在7月28日,為什麼會在廣播會館昏倒?」
「那是因為你用電擊槍……啊」
紅莉棲注意到了。那份岡部的記憶是β世界線的東西。這條世界線的岡部應該沒有買過電擊槍,更何況因為不存在時間機器所以根本無法前往過去。
「沒錯。我雖然記得一切,但我卻不知道你暈倒的原因。助手啊……你有因為電擊槍而昏倒的記憶,或者證據嗎?」
「我不知道」紅莉棲坦率地回答道,「你和爸爸都拿出了小刀,你又被刺傷……或許我是因此受到驚嚇而失去了意識」
「你是在把我刺傷的中博逃走後才昏倒的吧。總而言之,如果你不記得的話那就誰也不知道了。這在平時大概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吧」
沒有目擊者,成為案發現場的廣播會館的倉庫也沒有防盜攝像頭。因此這個世界到底是怎樣讓這件事合乎邏輯的,這個事實已經沉入黑暗之中。
岡部的「ReadingSteiner」使得記憶能夠跨越世界線而保持連續。
但是那些記憶到底是哪條世界線的東西,這份能力卻無法以此將其分類。能夠成為線索的是當世界線移動時只有岡部能感受到的「暈眩」症狀,但是這並不是很明確。實際上,岡部認為在最後的時間旅行時的暈眩感,就是由於大量出血以及腹部的傷口的疼痛而被抵消了。
「我沒有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從7月28日到8月21日間的記憶」
世界線移動的時候,被改變的過去會變得合乎邏輯。
換而言之,岡部欠缺了這個人類大腦本應具備的功能。
「但是……即便如此,對我來說你所記得的事情果然還是在其他世界線實際發生過的事」
「……」
「這樣啊……那也就是說,只有我忘記了啊」
嘟囔著,紅莉棲背對著岡部坐在了床上。
「……怎麼了?」
「那個,我還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我和岡部,那個……」
「那個……?什麼啊?」
「所以說……呀!」
話正說著,紅莉棲突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同時顫抖起來。
「想去廁所?」
對於岡部這不體貼的話,最終,紅莉棲沒能開口說話,而是將手裡Dk. Pe的罐子砸了出去。
「你這個……HENTAI!!」
最後……被從房間裡趕出來的岡部,只得在凱迪拉克寬敞的后座上將身體團成一團睡去。
「岡倫和紅莉棲醬關係真好啊……」
不知真由理是明白還是不明白二人的心情,她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睡顏。
7
2010/10/15
洛杉磯會展中心。
這是開展了E3(Electronic Entertainment Expo,電子娛樂博覽會)、汽車展覽會以及動畫博覽會等活動的國際展覽會場。
與洛杉磯會展中心毗鄰的斯台普斯中心,則是NBA的洛杉磯湖人隊以及NHL(國家冰球聯盟)的洛杉磯國王隊等的本部,這裡以運動為起點舉辦了超過兩百年的活動。
以能容納兩萬人而自傲的代表了全美的圓形競技場,在這個周末化作了卡牌遊戲的角斗場。
在「雷NET-Access Batteller」世界大會舉辦的期間,會展中心也配合著以「雷NET-翔」為中心舉辦了日本動畫【註:原文Japanimation,大概是Japan Animation的強行糅合,服氣】以及漫畫的展覽會。
「這裡是正宗的聖地(Big Site)啊!」
桶子很是興奮。
他手握著一個很大的漢堡以及一紙杯像水桶一樣大的碳酸飲料。在桶子品嘗完這份能補充成年男子一天卡路里攝取量的美國尺寸快餐後,觀光氣氛終於熱烈了起來。
「不……這個場合,是因為成為了日本風格才正宗的吧」
岡部似乎心情不好地嘟囔了一句。
「細枝末節的問題就不要在意了……!美國是所有娛樂的發源地!」
圓形競技場的四周非常擁擠。
將展覽會考慮在內的話,人員流動預計在十萬人以上。因為這是世界大會,所以人群間的語言也是各種各樣。「雷NET-翔」是於日本發祥的內容(content)。在東亞圈歐洲圈獲得成功後,它終於完成了在全世界最大商圈美國的登陸。
「真由氏和琉華氏在準備模擬店,等會應該回來露個臉……岡倫?你去哪兒?」
「出去轉轉」
岡部不是很想參加這類活動,而且因為人太多而覺得不太舒服。
「菲利斯碳的聲援呢!」
「我還有需要做的事情。這個世界大會是為了欺騙「組織」視線的贗品……拜託你們了,菲利斯,桶子……小心有著天使刺青的女人。El·Psy·Kongaroo」
岡部將手機貼在耳邊走了出去。
「雖然似乎被託付了什麼……」
桶子對岡部的話置之不理,向著會場走去。
*
作為一名偉大的控球後衛構築起了一個時代的魔術師詹森。
達成前無古人的六級別制霸的「金童」奧斯卡·德·拉·霍亞。
而現在。
在英雄們的銅像所注視著的斯台普斯中心的圓形競技場中,一個粉發的貓耳女僕跳了起來。
「這樣勝負就決定喵!」
吊在競技場中央的多熒幕上,顯示著戰場(Card Sheet)。
對戰對手被逼入絕境後打出試圖逆轉勝負的一手,但那卻是被小惡魔誘惑而入的陷阱。
——病毒卡!
菲利斯沒有讓勝機逃脫。
決勝一手。
「是病毒卡啊……!菲利斯碳,完勝~!」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位於觀眾席中段的桶子站了起來,但頃刻間他便無法再看到舞台。
觀眾一齊站了起來。
為獲得了勝利的迷人日本女孩喝彩。
菲利斯·Call。
喵喵·Call。【註:唔,大概是說打Call的意思吧。我不太懂這個。】
她是Labmem No.007。世界各地的觀眾們讚嘆著,為這名「雷Net-Access Battler」世界大會2010年度的獲勝者毫不吝惜地獻上掌聲。
*
設置在會展中心的一角的舞台上,也有未來道具研究所的相關人員沐浴在閃光燈下。
Labmem No.006。
身著「雷NET-翔」中登場的小學生cos服的,正是漆原琉華。
那是上個月的事了。在東京一個小型cosplay活動上出道的琉華立刻便成為話題,並就這樣振翅飛向世界。
世界各地的相機小子們都很興奮。
雖然語言各式各樣,但卻都異口同聲。
——完成度爆表!
如果將這個碰巧被收入鏡頭的17歲合法蘿莉的性別,告知那些不了解漆原琉華的人——並不是她而是他——這大概會將那些把他們的人生變得無聊的固有觀念破壞掉吧。
「真受歡迎啊」
這就是對製作衣服的人的回報。椎名真有理似乎很高興地注視著他。
*
午後。
岡部在會展中心內的咖啡店中消磨著時間。
他已經從桶子發來的簡訊中得知了菲利斯的獲勝,也從菲利斯發來的簡訊中得知,因為她要參加表彰儀式以及記者見面會,所以還需要花一點時間。
「……啊」
「讓……讓您,久等了」
生硬地將托盤送來的是一位貓耳女服務員。
牧瀨紅莉棲以及蛋包飯。
「等等……句尾的「喵喵♪」去哪兒了」
然後在客人面前在蛋包飯上展示番茄醬藝術,這是日本式女僕咖啡廳的禮節。
「你是抖S嗎!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是我!」
在美國這裡,能正大光明工作的只有取得了永久居住權的紅莉棲。她畢竟是毫無疑問將在未來奪得諾貝爾獎的天才少女。作為一名有著卓越技能的勞動者,美國大概恨不得她立刻同意入籍,並能在聯邦機構工作吧。
另一邊,真由理在入口附近「碰巧」進行貓耳女僕的Cosplay,「不知為何」兩手拿著「MayQueen·喵喵 洛杉磯分店(暫定)」的招牌。
變成了這樣的情況。
「助手啊,你可是將日本的女僕文化傳入美國的傳教士哦」
「我可不記得我當過或者希望當什麼傳教士」
紅莉棲之前只被拜託開車接送他們。但是到了當天,卻被強塞了女僕裝慢慢開始工作。
「在會場幫忙是讓菲利斯幫忙付機票錢的交換條件。你既然是Labmem的話那麼當然應該幫忙……」
「我可不記得有請誰幫我付過機票」
紅莉棲發起火來,到洛杉磯的汽油都是她自掏的腰包。
「Labmem是一心同體的」
「那你也來幹活」
「呵……你這麼有精神,看來昨晚睡得很好啊」
聽到岡部的話,紅莉棲想起了昨晚的事,臉上稍稍泛起紅暈。
「你才是……能在凱迪拉克的后座上睡著真是太好了」
「你當時好像有什麼心事」
岡部問,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還是……
「沒什麼,」紅莉棲哼地背過臉去,「那與其說只是稍微有點好奇心……唔,也不是那麼回事」
她做了夢,看見了不應該有的記憶。
「是嗎」岡部寂寞地說道,「這樣啊……那麼,忘了它也沒關係」
「就算追尋別的世界線的事情,也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
那些話與其說是在對紅莉棲說,不如說是在對岡部自己說。
岡部靜靜地下定決心。
無論是多麼重要的記憶。
即使能夠迎來未來正是因為跨越了那些痛苦,但如果那些記憶會破壞當下的幸福,那麼它們也不應被回想起來。
岡部將所有的思念隱藏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岡部養成了將事情隱藏起來的習慣。只要一看到紅莉棲的面容,他的腦子裡就總是浮現出「那些話不能說」、「這些話不能講」之類的想法。
此時此處的岡部的思念被掩埋起來。
「我知道……我本來就打算全部忘掉」
紅莉棲下意識地以強勢的話語回敬道。
「這樣啊」
岡部將視線落在桌子上,而紅莉棲則回到工作中。
其他的女服務員是菲利斯在當地安排的兼職人員。雖然她們都穿著「May Queen×喵喵」式的貓耳女僕裝,似乎也進行了大致的研習,但果然還是有些生硬。
岡部並不是為了吃,僅僅是用叉子欠缺禮儀地在配有胡蘿蔔丹麥酥的蛋包飯上搗來搗去。這時他偶然看向外面。
視線越過了玻璃。
在會展中心前的環形交叉口處,一輛紅色跑車停了下來。負責駕駛的——是一名女性,是黑髮的亞洲人。
另一名趕來的女性向駕駛員招了手。
車門打開。
她將背包擔在自己的牛仔熱褲上,身體一扭便滑進了副駕駛座。
岡部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胳膊與腿都很修長。那稍微偏中性印象,留有短髮的面孔,緊緊抓住了岡部的內心。
「鈴羽……?」
8
在那輛糖果紅的野馬GT出發時,岡部二話不說便立刻跑了出去。
岡部跳上一輛計程車,讓司機追上那輛紅色的車。
這輛帶著彪悍之馬標誌的車穿過了岡部昨天拜訪的市中心的金融街,沿著高速公路一路向北。至於指示牌標誌的「26號公路」說的是哪裡岡部一點也不清楚。
岡部用吭哧吭哧的英語同操著一口吭哧吭哧的日語的司機進行了交談。左手邊似乎是道奇體育館所在的山丘,計程車渡過用混凝土加固的洛杉磯河。當下時間的這條河只不過是一條很大的水渠而已。在泛白的混凝土河岸中間,只有一點點水正在蜿蜒流淌。
計程車駛入河道林蔭道,周圍變成了住宅地,道路兩旁的樹木被修剪的很整齊。交通量變得有所富餘後,紅色的野馬進一步提升了速度向東駛去。
「為什麼……」
為什麼阿萬音鈴羽會在這裡。
就像是在做白日夢一樣。
乘坐在那輛野馬上的短髮女性,無論背影也好面容也罷,都與阿萬音鈴羽十分相似。
——七年後,我們再會吧。
岡部回想著。
她是在無論α還是β收束範圍中都會從未來來訪的時間旅行者。
既是未來人約翰·提托,也是打工戰士·阿萬音鈴羽。
絕望鄉,第三次世界大戰——無論哪一條世界線,她都是用自己的存在作為交換,改變不幸的未來的與時間賽跑的少女。
也是橋田至的女兒。
「鈴羽……她曾說過。在時間機器沒有完成的Steins;Gate世界線上,鈴羽在7年後降生這個時間點前是不會出現的」
不對……那如果只是她自認為的情況呢?如果只是她的願望呢?
未來的事情,誰也無從知曉。
Steins;Gate世界線的未來什麼都沒有被確定下來。岡部只得將先入為主的觀念捨棄。
「——即便如此,她既然出現在了這裡,那麼在這條世界線上時間機器
也……?」
*
「——岡部不見了?」
紅莉棲注意到的時候,岡部所坐的桌子上就只剩下一盤沒動過的蛋包飯。
「怎麼說呢……我看到岡倫搖搖晃晃地去了會場的外面」
真由理擔心地說道。
在這時菲利斯跑了過來大聲說道:
「大家喵!凶真似乎坐了計程車喵!」
警衛員似乎記得,向他說明是一位穿著白衣的日本人後他馬上就明白了。
「誒誒~?岡倫發生了什麼事啊……」
「又是平時的那些脫線行為唄」
桶子說道,都是成年人了不用管他。這之後桶子說著太浪費吃起了蛋包飯。
9
糖果紅的野馬GT在國道邊的路邊餐館停了下來。
要說周圍能看到的東西,就只有筆直的瀝青馬路、電線桿和電線、乾枯的灌木,然後就是石頭、沙子、天空以及太陽。沒有街道,沒有人煙,也沒有動物。而在那岩石沙漠的中央,就只有這家孤零零的店仿佛廢棄的屋子。越是想要鼓起勇氣去推開它的門,就越發感覺到它死氣沉沉。
「——然後呢,就被你就追到了這裡了啊」
在路邊餐館的櫃檯前坐下的短髮女性,雙唇離開吸管,向岡部回應道。
「也就是說……是別的人啊」
「是啊」女性聳聳肩,「我只是參加了「雷NET」的大會,之後和住在美國這邊的朋友一起去拉斯維加斯而已」
在外面的車中等著的,同時也是野馬的司機的女性似乎是她的朋友。
在這段長長的追逐劇的末尾,周圍變成了連洛杉磯的洛字都沒有的沙漠,耐不住性子的岡部讓計程車強行開到野馬的前面。岡部將頭伸出窗外,擺動身子比劃著名,野馬這才停了下來。如果不是這樣,岡部肯定就要跨越州境,踏上長達數百千米的旅途了。
岡部向女性詢問的是「你認識我嗎」這一唐突的問題。
女性搖搖頭。
看來是沒有血緣關係但卻長得很相似的人。
實際上在質問的同時岡部也注意到了。從遠處看與鈴羽長相一模一樣的這位女性,從近處看的話雖然也很相像但也能感覺到差別。鈴羽是淡色的頭髮,而這位女性的頭髮則帶一點紅色。年齡也是,於2017年出生、從2036年時間旅行而來的鈴羽是18歲,而眼前的女性則有一種比岡部自己更稍年長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她身周的氣氛——她沒有那種越過絕境而生的氣場。
「這樣啊……」
岡部露出失落的申請,而女性則慢慢開始講述有關自己的事。
她帶著消遣的心態參加了「雷NET-Access Battellers」的地方大會並取得優勝,一步步突破地區大會、關東地區大會,最終在全國大會中被選為日本代表。往返的機票以及在洛杉磯的住宿費用皆由主辦方提供,想著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她便在美國開始了旅遊。
岡部在卡牌遊戲方面完全是個外行人。身為日本代表的她在岡部眼中本應是足以和神明同級別的人物,但畢竟他身邊還有一位世界冠軍。
「但是!你竟然追到了這裡,看來她對你而言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人啊。那位……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女性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
轉向這位已經完全看不出鈴羽的影子的女性,岡部以「非常重要的夥伴」回答道。
「你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
「現在不在」岡部沒有提到鈴羽的名字繼續說道,「但是7年後會再見的……一定會」
2017年9月27日阿萬音鈴羽就會出生吧。
「誒……總覺得,這樣很美妙啊」
對話結束了。
岡部將Dr.Pepper放下,環視店內。
從剛才開始便一個客人都沒有進來過。
如同是從半個世紀前時空旅行而來的古舊的店內,貼著過去的照片和海報。
「「凱迪拉克·午餐」(Cadillac·Lunch)」【註:沒查到典故。】
女性的話讓岡部轉過身來。
「那個照片……你不知道嗎?」
女性指著的是一張褪色了的彩色照片。
在一片荒地上,幾輛車的車頭刺入地面。它們所組成的是一個很奇怪的物體,所有的車身上都噴有噴塗藝術畫。
「凱迪拉克……」
岡部覺得眼熟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那是50年代左右的復古型凱迪拉克——也就是紅莉棲所乘坐的車。
「對。這是在德克薩斯的小麥田裡」
「這是為了什麼……」
「因為是藝術嘛」
這並不是為了達成目的而製作的造型物,而是合法的瘋狂。
「還有,它似乎是70年代的作品。現在似乎也有人再繼續畫著這類東西。畢竟只要拿著彩色噴漆,誰都可以這麼塗鴉」
「你在去了拉斯維加斯之後,也會順便去這裡嗎?」
「嗯。話說其實拉斯維加斯才是順路。我們是沿著66號公路一直往芝加哥去的」
「66號公路……」
說起來,商店的架子上也放著帶有「66號公路」標識的商品,外面的招牌上也能看見「66」的數字。
「這家店門前的就是這條公路哦,也是我們從洛杉磯開始就一直沿著行駛的公路。它跨越了沙漠和平原,橫渡了大陸……」
凱迪拉克發出了響聲。
她的朋友似乎還等著,岡部便先一步從座位中站起。
「——抱歉占用了你的時間」
「沒事。我很開心……再見咯」
握手。
在這之後她揮了揮手,坐進了野馬的副駕駛位。
在駕駛位上等著的,是一位給人已經習慣了美國這邊生活的印象的性感姐姐。在瞥見了這名穿著白衣的小毛孩兒後,她的臉上忽然露出苦笑。她將車向東駛去,只留下一段輪胎的痕跡。如同字面意思那樣,直到車駛至地平線的那一邊之前,岡部都一直目送著她們。
「7年後……即使我這麼說了,她也不會聽懂吧」
從心底露出笑容,岡部邁開腳步。
但是,他立刻停了下來摸索起口袋。
「啊……」
剩下的錢只有67美分。
到這裡的計程車費花光了他為數不多的旅費。
「——手機……沒電了?」
*
「——岡倫?什麼,聽不太清啊……」
接起電話後,打到真由理手機上的電話很快就斷了。
「真由氏?剛才的電話是岡倫?」
「嗯。但是已經掛了……」
雖然試著撥了回去,但並不能打通岡部的手機。
「因為岡倫昨天沒有充電……」
桶子想起來,在凱迪拉克的座位上睡覺的岡部只是拿著手機沒有充電。
「凶真先生……」
「凶真說了什麼喵?比如他現在的所在地……」
琉華和菲利斯擔心了起來。
「路邊餐館什麼的……66什麼的……」
「66?」
「對了,是66號公路?」
聽到了真由理的話,桶子打開了觀光導遊地圖。
「國道66號線路。等等,在洛杉磯附近沒有這條路啊!」
是看錯了什麼嗎?還是想錯了什麼?
這樣連找都沒辦法找。
「……!」
紅莉棲突然說我回去了,乒地立起貓耳跑了出去。
穿過道路的時候,她就像是看不見周圍的貓一樣。
「牧瀨氏?」
「紅莉棲醬?」
「牧瀨小姐?」
「紅喵?」
10
那是距現在兩小時前發生的事。
岡部繼續走著。
周圍只有一篇沙漠。這裡到底是加利福尼亞,還是內華達,還是新墨西哥,岡部已經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了。
難以置信。
岡部在秋葉原的Lab里喝著冷凍的Dr.Pepper的經歷,就日曆的日期而言,應該只是發生在昨天而已。
然而現在,他卻在暮色漸濃的異國沙漠上,徘徊於生死之境中。
難以置信。
真可謂未來是不確定的。
過去與未來。
岡部由此感覺到了它們之間的縫隙,五感與大腦所感受到的「現在」——是為當下。
當下。
那並不是時間與空間中的一個點,而是有著曖昧的寬度與厚度的東西。用在這裡發生的事情為例,當下是指岡部步行經歷的兩個小時,又或者是從他登上前往美國的飛機後的兩個晝夜,對岡部而言那便是所謂的當下。不是點而是線,是被夾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一條有著寬度的線。
岡部的感覺非常強烈。
曾經——嚴謹地說那並不是指過去的事情——雖然是發生在被稱為α世界線的可能性的世界,但為了迴避真由理的死亡收束,岡部依靠時間跳躍重複了數十、數百次8月13日前後幾日的時間。
Try And Error(試錯法)。
對於岡部來說,那數日的時光是有著合計數百日,甚至更長寬度的當下。
總是後悔著過去,總是夢想著未來。
「紅莉棲……」
下意識地說了出來。岡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出那個名字,不對,是不相信也不承認自己竟然叫了那個名字。雖然沒有任何人聽見,但岡部還是因為感到害羞而混亂起來。
這裡,是哪裡啊。
夕陽西斜,岡部的影子拖在身後。
染上橙黃色的岩石沙漠的景色,因口渴而生出的臭味,沙子的味道,灰塵起舞的聲音,拂過皮膚的夜晚的氣息。以及,在不知何處的世界線上或許曾經看到過的記憶。
沒有文明的碎片,也沒有人的存在,宛如7000萬年前的世界。
眼前出現了白堊紀的恐龍,第51區的不明飛行物體將他抓走。
這時岡部清醒了過來。
這條貫穿了沙漠的瀝青公路,正是他的命脈。
「見鬼!我怎麼能……這種鬼地方倒下!」
邁步飛奔。
向著夕陽落下的方向奔跑。
一條直路向前延伸。如果向著與那輛前往拉斯維加斯的紅色野馬相反的方向前進的話,應該就能回到洛杉磯。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即使是明擺著的、能達到目標的方法,也不一定是明智的方法。
在α世界線,為了拯救真由理,岡部希求著既不收束也不確定的未來。
在β世界線,為了拯救紅莉棲,岡部欺騙了世界。
在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岡部希求著全部都不確定的未來。真由理和紅莉棲都沒有死,不如就這樣,相安無事地讓時間——
怠惰地流逝。
在這條未來沒有被確定的世界線,在這個不會有任何被確定之事的世界。
自己到底還要跑幾十千米,幾百千米才是個頭。
如果繼續跑下去的話。
是不是就能休息了?如果繼續跑下去的話,是不是就能和牧瀨紅莉棲相遇——
如果繼續跑下去的話……
「吾乃狂氣的Mad Scientist,鳳凰院凶真……!啊!」
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岡部已經動彈不得,筋疲力竭。
無論是動起來的力氣,還是思考的力氣都耗盡了。
遠處已經干透的山坡,正如同他又冷又渴的身體,所有的顏色都逐漸褪去。
記憶逐漸化作深棕色。
岡部耗盡了力氣。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當時就應該好好跟她……說明白……」
「說什麼?」
*
岡部大概是意識朦朧了吧。
到現在他才發現,在一個電線桿外的路邊停著一輛凱迪拉克·艾爾多拉多。
「哼……幻覺嗎……」
岡部朝著坐在發動機上的女性露出了鳳凰院凶真的苦笑。
「你在說什麼。這毫無疑問,是你自己的大腦通過你的視網膜讓你看到的實體」
牧瀨紅莉棲,為什麼會在這裡。
「「66號公路」」
她說道。
那是岡部在打到一半的電話里對真由理說的話。
「然後呢……你就過來66號國道了嗎?」
岡部終於調整好呼吸直起身,向凱迪拉克走去。
「嗯……不過,並沒有那麼一條國道」
最新版的道路圖以及導航都沒有它的記載。
「什麼……?」
「準確地說,是已經沒有了……在過去是有的」
紅莉棲說道。
66號公路,是在美國的汽車普及化剛發展起來的20世紀初期被制定的合眾國國道。它從伊利諾州芝加哥起始,將西海岸的洛杉磯、聖莫妮卡聯結在了一起。這條全長超過2000英里橫跨大陸的公路,既是美國的大動脈,也是縱觀20世紀全美第二的都市圈,更為作為一個州卻具有國家水平的經濟實力的加尼福利亞州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它是公路電影的代名詞哦」
在過去,也有過直接用「66號公路」作為標題的廣播劇。在被稱為黃金的50年代的20世紀中期,這條公路曾持續作為眾多樂曲以及流行文化的題材。
「唔……那麼,已經沒有這條路了是什麼意思」
岡部搖搖晃晃地站在了紅莉棲身前。
「被取消了」
紅莉棲手都不伸地回答道。
之後在1985年,高速公路網這種形式將其取而代之,66號公路在指定的國道之外,於是這條線路就被取消了。
「原來如此……那個死路邊餐館,竟然把四分之一世紀之前就消失的公路的照片跟商品什麼的擺在一起,混淆視聽。這難道是「機關」的陰謀——」
「才不是」
「?」
岡部把頭扭了過來。
「66號國道沿途的街道因為這條公路而發展起來。對於那些知道當時情況的人們來說,這條公路就如同母親一般。所以即使已經結束了作為國道的使命,它也仍為人們所深愛。你在路邊餐館看見的東西就是明證」
為了回憶當年的66號公路,直到現在也還有「公路」的商品販賣。66號公路其本身,既是美利堅合眾國自建國以來300多年來具有歷史價值的東西,也成為了觀光的路線。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說要沿著66號公路旅行」
岡部在想起了那位與阿萬音鈴羽神似的女性後,接受了這一說法。
「她?」
紅莉棲無法判斷那是在指代在現實里存在的某個人還是鳳凰院凶真的設定,於是詢問道。
「沒什麼……」岡部含糊其辭地說道,「那麼,你就費盡周折找到了66號公路,到了這裡?」
對紅莉棲來說,這算是做了一件非常魯莽的事情。僅憑這一點線索並不一定能找到岡部。二人能像這樣遇到幾乎就是奇蹟。
「路過路邊餐廳的時候我就有一股不好的預感。沒想到你竟然跑到了這種地方」
——傻不傻啊。
紅莉棲省略了這半句話,而岡部也沒有對她進行反駁。
「有關那件事的情況將在日後的懸案中……吾之助手克里斯蒂娜,首先讓吾表達謝意。那麼,我們不回去嗎?」
「……」
岡部本想裝酷裝到最後,但沒過多久,就因為坐在發動機蓋上的紅莉棲的回話而失語。
「你說……什麼」
11
「——既然是來救人,為什麼不先確認一下油量再來」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出來的時候太著急了」
紅莉棲將臉扭向一旁。
岡部與她並排坐在了發動機蓋上。
「手機怎樣了?」
「……」
「冒失鬼」
最終,紅莉棲也只得坐在這個沒了油的鐵疙瘩上,不知如何是好。
二人都是沙漠的遇難者。
「手機沒電!兜里只有67美分!而且還差點死在高速公路的正中間!我可不想被這樣的你這麼說!」
最不想聽到的話,被最沒資格這麼說的岡部說了出來,紅莉棲言簡意賅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也沒辦法啊。在會場……我看到了一個和老熟人很像的人,所以就急忙追了上去」
「老熟人……?」
似乎是在會展中心看到了什麼人。是他剛才所說的「她」嗎?
「……」
「什麼啊」紅莉棲鬆了一口氣,「原來你不是因為在意我說的話才跑出去的啊」
「嗯……嗯?你指什麼?」
岡部沒有明白。
看到岡部迷惑的樣子,紅莉棲意識到自己嘴滑了,於是變得慌張起來。
「嗯……?那個……」
「什麼啊?」
「我說……我會「全部忘掉」」
「哦哦,那件事啊」
因為紅莉棲所說的話前後關係非常跳躍,岡部花了點時間才想起,那是剛才他們在女僕咖啡廳里說過的話。
「什麼叫「那件事啊」……別說的這麼輕描淡寫!」
紅莉棲發起火來。因為她發出的強烈的氣勢,岡部退縮了。
「對我來說可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
「所以……!」
像往常一樣用著很強的語氣向岡部大喊的紅莉棲,卻在這裡退縮了。
「那個……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還做過一個奇怪的夢。與其說是我無論如何也很在意……不如說是那作為一個夢太過真實……」
「那是事實」
岡部站了起來。
理性與感性總是相反的。
雖然他說了不需要想起來,但卻還是希望她能想起,他是怎樣的人,又走過了怎樣的路。
希望她——能找到他。
「嗯?什麼……」
紅莉棲一時失語。
「都說了那是事實……對我來說是」
無論是怎樣的夢,那都是在其他世界線發生過的事情,而擁有著「Reading Steinser」的岡部則全都記得。
然後並不僅限於紅莉棲,還有很多以夢境的形式記得別的世界線的記憶的案例存在。
「所以說,什麼啊……!」
紅莉棲被逼入了絕境。
越是想要確認夢境中的事情,她的心情就越被收束至心中的死胡同里。
岡部作為一個男性。
「在其他的世界線,我對你說過,我喜歡你」
告白了。
「……!」
紅莉棲的臉紅了起來。
「不……我喜歡你。你……又如何」
即使助手一臉困惑,岡部依然想要向這條世界線的紅莉棲確認。
「唔」
「……」
為了引導紅莉棲進行回復,岡部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表情,告訴著她無論她如何回答,自己都不會責備她。
「真卑鄙」
女人,絕對不能按照男人的想法去做。
「雖然……你在其他世界線可能和我相處了很長時間,但對我來說……在其他世界線發生的事就像夢一樣。所以……我很混亂」
僅僅是在心中描繪那個影子——這個夢,殘留在這顆心中的記憶的碎片——一股既甜蜜又難過的溫柔氣息便充滿心中。
這到底,是什麼。
——給予我這份重要的思念的,是你嗎……?
「我有著Reading Steinser,」岡部說道,「有著所有世界線的記憶,正因如此我才能明白。在其他的世界線中,與你一同度過的三周,不……用時間跳躍不斷重複的,比那要長許多許多的時間。正因與你一起我才能明白,無論是哪條世界線,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岡部倫太郎,都喜歡著牧瀨紅莉棲。
「……!」
「我再說一次,牧瀨紅莉棲……!我,喜歡你」
如火燒般的雲,慢慢向地平線流淌而去。
「我……」
「你,又如何」岡部尋求著答案,「此時此刻,這個瞬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當下。
在這過去與未來的夾縫中,人們到底,在思念著誰。
「想……想知道嗎?」
坦白來說,在這時舌頭打結是紅莉棲的壞習慣。
在她的前方,一片光暈溶解了二人相隔的時間,包裹著二人的世界。
如夢如幻。
紅莉棲向岡部發出了命令,同時在唇間甦醒的,是二人重疊在一起時,那份既甜蜜又難過的觸感。
「把眼睛……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