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五章（2/2）

艾密利歐被用力捏到發出尖叫，另一隻手像是在替這段相聲結尾，在魯特琴上演奏出投降的滑稽嗡嗡聲。

「那麼，就紀念我們相遇，讓我再演奏一曲吧。」

像是什麼也沒發生般再次輕輕撥弄魯特琴，艾密利歐悄悄觸碰莉安娜的手。這次和剛才的玩笑完全不同，看起來就像是心靈相通的儀式。

魯特琴和緩的音色開始演奏，艾密利歐以明朗充滿穿透力的嗓音伴隨音階歌唱。憐愛的歌曲唱出兩人的邂逅，也唱出少年少女從酸甜的時代邁向未來。那是艾密利歐和莉安娜小時候的故事。她罹患疾病前，兩人一起經歷的小小冒險。

為旁人添麻煩，充滿兒時回憶的故事結束後，魯特琴的旋律漸漸淡出，最後彈了一下結束。米菈同時拍手叫好，附近聽到的人也響起稀疏的掌聲。

「好歌，讓老朽想起兒時回憶吶。」

「呃……謝謝？」

兒時？聽到米菈這麼說，艾密利歐感到一點違和感，同時口中說出道謝。

「老朽說吶，莉安娜怎麼了？」

米菈忽然看見低著頭的莉安娜。她像是在忍耐什麼一般肩膀不停顫抖，一直低著頭。

接著水滴落到她放在大腿上的手背。是眼淚。一滴一滴落下的淚水弄濕她的手背，艾密利歐緊緊握住她的手像是在替她遮蔽淚水，問：

「莉安娜，怎麼了？對不起，你不喜歡那首歌嗎？」

艾密利歐直接摟住她的肩膀，溫柔地在她耳畔低語。米菈突然看見女生掉淚慌了手腳。

「我變了。已經沒辦法跟那個時候的你一樣看見相同的世界了。不只這樣，現在還變成了你的枷鎖。沒有我的話，你一定能去更寬廣的世界。我已經不想再當你的累贅了。」

這句話是莉安娜的告白。和他一起旅行的一年之間，她一直受到保護。接近看護的照顧相當耗費勞力。

艾密利歐有個夢想。他想環遊世界，完成傳唱世界的傑作。從前他就說過好幾次，到現在也沒有改變；但是莉安娜認為自己會變成阻止他達成夢想的枷鎖。只要他必須照顧自己，他就無法環遊世界；可是艾密利歐絕對不會拋棄自己。莉安娜深知青梅竹馬的溫柔，所以才會忍不住依賴他。而這份依賴曾幾何時化為淤泥累積在心中。

直到終於滿了出來。

「我沒有你明明什麼也做不到，有時候甚至會恨你不停跟我說我看不見的世界。可是，最不能原諒的是這麼想的自己。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一定會變成更討人厭的女人，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用力閉上雙眼，像是做好受到討厭的準備，莉安娜一字一句吐露心中的懺悔。

下一瞬間，繃緊身體做好覺悟的莉安娜反而聽見魯特琴的琴聲。靜靜說服她的單音徐徐變成複雜的音階，這時再加上艾密利歐的歌聲。

那首歌曲描述與莉安娜一同度過的日常生活。

平凡每一天的幸福、跟她相處的幸福、在你身邊就是幸福。艾密利歐伴隨樂聲，唱起會讓聽的人難為情的情歌。

歌曲結束只剩下尾奏的時候，艾密利歐在樂聲間低語：

「以前我不太懂情歌，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一切都是莉安娜的功勞。因為有你，我的世界才更加寬廣。」

莉安娜崩潰似地流下斗大的淚珠。艾密利歐抱緊她的肩膀，緊緊握住她的手。

（一瞬間以為會吵架……看來平靜下來了吶。）

因為突如其來的眼淚而慌了手腳，被晾在一旁的米菈看到兩人和睦地抱在一起而鬆了口氣。現在莉安娜仍淚流不止，但是她的眼淚似乎具有與剛才不同的溫度與意義。

「不行，還是不行。你對我太好了，一定不會拋棄我。所以我不能再依賴你了。」

莉安娜像是在忍耐什麼似地一把推開艾密利歐。她的手臂在顫抖，如同在罪惡感及不想被拋棄的恐懼之間糾葛。她找不到焦點的雙眼直直看著艾密利歐，又落下幾行淚。

「我從來都不覺得莉安娜是累贅啊。而且你依賴我我很高興，所以不要放在心上。」

原以為沉靜下來了，沒想到兩人的爭執死灰復燃。米菈不好意思在戀愛關係間插嘴，不知該如何是好。繼續靜靜旁觀讓兩人分開的話，他絕對會愧疚無比。話雖如此，米菈也想不到該拿這麼特殊的關係怎麼辦。

既然如此，他得到的結論是要兩人先冷靜下來。莉安娜明顯過於情緒化了。

這時米菈在隔壁的座位上展開秘奧制約陣。淡淡的魔法陣光輝讓艾密利歐不禁閉上嘴看了過去。秘奧制約陣一轉變為薔薇召喚陣，緊接著米菈歌唱般的聲音響起。

『若是聽見這個聲音，若是知曉這份思念，你願意醒來嗎？讓我聽聽你的聲音，用那個聲音為我歌唱。我在此祈禱，盼婉轉如鈴的音色再次響起。』

呼喚聲一傳進召喚陣，陣式就發出飛舞陽光般的光芒，司掌歌曲與旋律的高等精靈蕾蒂莎隨之現身。

「好久不見了～奏主大人。」

蕾蒂莎立刻看見米菈，露出可愛的微笑。相形之下，艾密利歐茫然地仰望她，莉安娜突然聽見附近出現陌生的聲音一臉困惑。周遭的乘客，尤其是男性，看到穿著煽情打扮的蕾蒂莎開始騷動。

「那個，米菈，那位是……」

艾密利歐似乎忘了剛才的爭執，呆愣地看著蕾蒂莎問。

「這是蕾蒂莎。汝既然是吟遊詩人就應該知道才對，她是樂精靈。」

米菈這麼說，立即向身旁的蕾蒂莎點歌。那首曲子名為《情人們的小夜曲》，是描寫無法與愛人相見的悲傷情歌。

「點歌我收到囉～」

蕾蒂莎的翅膀湧出重重調和的旋律，這時宛如輕聲細語卻仍明確的歌聲與之共鳴。歌姬突然展開獨奏，使車內頓時陷入沉默，吸引每一個乘客的內心。

「這就是稱為彩音旋律的樂精靈大人的歌……」

說到樂精靈，在吟遊詩人間可說是與神同義的存在。突然聽到這是樂精靈，艾密利歐起初感到不解，但獨奏卻帶著不容質疑的說服力沁入他的心中。

艾密利歐聽到震撼心扉，色彩斑斕的音色，下意識地落淚。

「音樂的精靈大人？這首歌聽起來好美。」

眼睛看不見的莉安娜看不到蕾蒂莎；但是蕾蒂莎演奏的樂聲確實注入她昏暗的內心，映照出柔和的波紋。

（看來她稍微冷靜下來了吶。）

莉安娜聽到入迷，放在大腿上的手也打起節拍。相反地，艾密利歐則是拿出紙筆開始寫作。他的表情認真無比，似乎又有些害羞，偶而看向莉安娜的眼神透露出愉快的心情。

蕾蒂莎的獨奏結束後，車內自然包圍在掌聲與喝采中。從樓下爬上來一探究竟的人看到這一幕不解地歪著頭。

「謝謝喔，謝謝喔～」

身穿薄紗打扮煽情的女子面帶微笑揮手回應掌聲。只看到最後一幕想必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狀況。

「好，寫好了！」

在車內充滿稱讚蕾蒂莎的喝采時，艾密利歐高舉手中的紙片心滿意足地點頭。

「什麼寫好了？」

即便在喧囂的環境中，莉安娜也能清楚聽見艾密利歐的聲音。艾密利歐輕輕握住她的手。

「現在還有未來的歌。」

他用說服的語氣直直看著莉安娜說，慢慢放開手演奏起魯特琴。

從伴奏開始，加上艾密利歐的歌聲。即便在喧囂之中，蘊含強烈思念的言語彷佛切下每一瞬間，猶如幻燈片般浮現。

包含了給莉安娜心意的新歌奏出令人舒適的樂聲。

這時，旋律中加上的新的旋律。蕾蒂莎似乎被艾密利歐的歌聲感動了。

接連配合的音律完美協調，更加凸顯艾密利歐的聲音。

這首歌謠是用艾密利歐至今為止在鐵道旅行中看見的景色，以及當時的心境直接寫成的。

情景彷佛就在眼前，和他一起巡迴般令人身歷其境。

最後歌曲結束後，這次全車都為艾密利歐鼓掌。聚集而來的乘客數量相當可觀，使艾密利歐行禮時顯得有些困惑。

「艾密利歐的歌果然好好聽。」

「好棒的歌喔～」

「嗯，老朽聽了首好歌吶。」

艾密利歐被莉安娜稱讚看起來很高興，被蕾蒂莎稱讚則是有些不敢當，被米菈稱讚有點難為情；但他還是說「謝謝。」撥了一下魯特琴弦。

「這首是因為你才有的歌。」

艾密利歐又握住莉安娜的手，接著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即便莉安娜的眼睛看不見，他還是直直看著她的雙眼說：

「因為有你我才能看見世界。不論景色多麼華麗，多麼色彩豐富，莉安娜，沒有你不管是什麼都會黯然失色。所以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這是艾密利歐至今為止不斷懷抱著的誠摯心情，從旅行前就一直存在於他心中。而莉安娜也理解了他的心意。

「可是，這樣你的夢想就……我不能依賴你，所以！」

莉安娜甩開他的手垂頭，要他放棄自己；不過她的表情非常害怕，表露內心的無力以及其實想跟他相依偎的衝突。眼睛看不見似乎讓她相當愧疚。

但是心意已決的艾密利歐對莉安娜用盡全力的逞強充耳不聞。他用力握住莉安娜顫抖的肩膀，回想過去幸福的回憶溫柔地微笑。

「我不理解眼睛看不見有多難受，也不理解你心中的不安。可是，請你聽我的心意。要我說幾次都可以，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如果你什麼都看不到，我就把看到的一切全部唱成歌。所以莉安娜，不要遮起耳朵。因為我希望你永遠都能聽見我的歌聲。」

艾密利歐說出純粹的心意，緩緩彈奏魯特琴唱起歌來。

那是首即興曲，也是隨處可見，不斷訴說結婚願望的甜美情歌。

蕾蒂莎也演奏聖歌，自然配合艾密利歐的歌聲。這首是在這個世界的婚禮上必定會演奏的曲目。

雖然和艾密利歐的即興曲完全不同，但身為樂精靈的本領卻使兩首歌不可思議地調和成一首曲子，如同過去延續至今的雙重螺旋般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