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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一時衝動的善後處理 PROLOGUE Ⅰ回憶遙遠的過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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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無一人的教室當中。

「…………我喜歡萊納。」

姬法-諾爾斯輕喃道,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

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她心頭一緊,有一種淡淡的幸福感。

可是,他聽不到這句話。

地點在洛蘭德帝國王立軍事特殊學院的教室里。

早上的課程結束,中午的課也上完了,傍晚就要開始進行夜間的模擬戰鬥訓練,然而……

他從開始上早上的課之後,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睡懶覺……

姬法坐在他的旁邊。

「真是的,萊納你這個人真是太卑鄙了。看你睡得那麼香甜……我怎麼忍心吵醒你呢?現在應該趕快去參加訓練才對的……再這樣下去,連我都要被記逃課,分數都要往下掉了……」

嘴上雖這樣說,她卻依然帶著溫柔的眼神凝視著他那可愛的睡臉。

從窗外射進來的日光已經開始西斜了。

天空中染成鮮紅色的陽光照在萊納那一頭黑色的頭髮上,使得他的發色看起來微微地泛著紅……

姬法心想,萊納現在的發色跟自己的紅色短髮是一樣的,心中不免微微地竊喜。

在空無一人,一片靜寂的教室當中。

只有他們兩人的教室當中。

她再度喃喃說道:

「……我對萊納……」

姬法輕輕地正待說出口……

可是,她停住了。

因為她知道,這種情愫是沒辦法傳達給他知道的。

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她垂下眼睫。

回想了起來……

兩年前的某一天。

那一天,她笑了。

也許這是她離開祖國艾斯塔布爾,以間諜的身分進入敵國洛蘭德之後,第一次笑得這麼開懷。

自從來到洛蘭德之後,每天都過著與死神毗鄰而居的日子。

她搜尋洛蘭德軍隊的動向,將情報傳回艾斯塔布爾。

打探洛蘭德的情勢,將消息傳回艾斯塔布爾。

為的是向殺了她的父母的洛蘭德進行報復。

為的是保護祖國艾斯塔布爾不遭受洛蘭德的魔手肆虐。

當初被送來當間諜的人有二十名。

但是,在這一段期間,身分能夠不曝光而存活下來的只有她和……她的姊妹們而己。

姊姊萊雅,和妹妹蕾蜜兒。

在姊姊萊雅尚不滿十二歲的時候,她們的父母就遭到殺害……

從此,姊妹三人就相依為命。

彼此扶持、安慰。

即使後來被艾斯塔布爾的軍隊撿回去接受教育時也一樣。

被送到洛蘭德當間諜的時候亦然……

她們總是不離不棄,相互依靠活下去。

姊姊為了保護妹妹,而妹妹則為了支持姊姊拚命地努力、努力、再努力……

她們以無父無母的姊妹身分被送進敵國洛蘭德兩年了。

她們幾近瘋狂地為求生而戰。

她們掩飾真實的身分,收集洛蘭德軍隊的情報,尋找儘可能讓自己存活下去的工作……

於是,只有她們存活下來。

洛蘭德的軍隊到目前為止,好像也還沒有鎖定她們。

看樣子,她們似乎還可以有一番作為。

她是這樣想的。

所以,那一天,她笑了。

她跟姊姊萊雅還有妹妹蕾蜜兒三個人,一起參加在洛蘭德帝國首都雷路德所舉辦的祭典活動……

她們一邊參觀林立在熱鬧的商店街上的夜攤子,一邊走著。

三姊姊的模樣非常神似,都有著長度不同,但是色彩一樣的紅頭髮,還有同樣凜然有神的紅眼睛、端整的容貌,對衣服的喜好品味也一樣。

姬法非常喜歡跟自己長相神似,卻比自己有女人味,又非常溫柔體貼、大她三歲的姊姊萊雅。

每當姊姊走在路上,街上來來往往的男人們便會用目光追著她跑,這讓姬法感到與有榮焉。

然後姬法又凝視著跟自己長得也很相似,小她兩歲的……目前才十二歲的妹妹蕾蜜兒……

這時,蕾蜜兒看到攤販販賣的甜點。

「哪,萊雅姊姊,人家想吃那個!」

蕾蜜兒說著就跑走了,姬法見狀——

「啊,等一下,蕾蜜兒!不行啦!妳不是才剛吃過點心嗎!」

「剛才吃那麼一點哪夠啊!」

「講這種話,老是一直吃點心,待會兒晚飯又會吃不下了。」

蕾蜜兒一聽,遂看著萊雅。

「唔——萊雅姊姊,可以嗎?」

姬法也看著萊雅說:

「萊雅姊姊,妳真是的,不行這樣寵蕾蜜兒啦!這小妮子最近真的都只吃點心,不好好吃飯。」

「哪、哪有那種事!只有今天嘛!」

「妳每次都說只有今天。萊雅姊姊,妳也說她幾句嘛!」

萊雅見狀,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然後說:

「嗯~~可是,難得有祭典活動,我覺得今天放縱一點也無妨……」

「啊,又老是說這种放縱的話?!」

可是蕾蜜兒卻說:

「太好了!最喜歡萊雅姊姊了!!討厭姬法姊姊!」

語畢,她朝著姬法扮鬼臉。

姬法也還以顏色。

「我也超討厭不聽話的妹妹。」

說著,也扮了個鬼臉。

蕾蜜兒見狀,不悅地嘟起臉來,頂著憤怒的表情把臉別了開去,走進夜市。

姬法看著妹妹,然後回頭對姊姊說:

「萊雅姊姊,妳知道嗎?那孩子今天真的買了好多點心吃呀!」

萊雅聞言苦笑道:

「嗯。可是,今天有祭典活動……就放她一馬吧。倒是,姬法有沒有想要什麼?難得有祭典活動,如果有想要什麼,就買一點吧。當然太貴的東西就不行了。」

「嗯。我在意的就是這件事。我剛才也說了,蕾蜜兒今天買了好多點心,我想,她的零用錢大概都花在買攤販的點心上了。可是她待會兒一定又會想要買衣服跟玩具什麼的,到時她又會後悔把錢都花在零食上。啊,真是的,我覺得很快就可以看到那副景象了。」

腦海中浮起妹妹頂著沮喪的表情的樣子,姬法忍不住笑了,然後說道:

「所以,把我的零用錢分給蕾蜜兒用吧。難得的休假,我們三姊妹像現在這樣一起參加活動……我覺得這樣的回憶很珍貴重要。怎麼說,她都才十二歲呀,可是,她卻不能像其它的孩子一樣盡情嬉戲,總是要她忍受許多事情……置身在敵國當中……她一直在忍耐……所以……」

這時,萊雅突然溫柔地撫摸著姬法的頭。

「唉,姬法還是一樣,真是個乖孩子。不過,妳不用那麼擔心。因為妳也才十四歲呀。今天難得有這樣的活動,如果有想要什麼,就儘管說……」

說到這裡,她突然不說話了……

眼神黯淡了一下。

「……妳們兩個孩子都太乖巧了。」

她嘆氣似的說道。然後轉頭朝向姬法的後方揮著手。

姬法也順勢回頭看,只見蕾蜜兒手上拿著三根糖,朝著她們這邊跑過來……

「我買了糖果喲,萊雅姊姊!唔,那個……還有姬法姊姊!」

她用有點笨拙的動作將糖果遞給姬法……

姬法見狀,露出驚愕的表情。

「……啊,真是的,妳很笨耶。買這三根糖,妳的零用錢就真的都花光了吧?」

蕾蜜兒聞言皺起眉頭說:

「啊……可是、可是,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所以我就想,姊姊們大概也會想吃吧……」

姬法聞言,就像姊姊剛才對她所做的一樣,也溫柔地拍拍妹妹的頭。

於是,蕾蜜兒便喜孜孜地把頭往姬法的胸前靠過去,緊緊地抱住她。

姬法見狀笑了。然後說:

「我說,萊雅姊姊。剛才姊姊不是問我想要什麼嗎?」

萊雅點點頭。

「嗯?想到要什麼了?」

可是,姬法卻搖搖頭,然後學著妹妹的動作,把頭靠在姊姊的胸前。

接著又緊緊地抱住妹妹的頭。

「我想要的東西已經都有了。只要我們三個人能夠一直這樣生活在一起,我就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真的,這樣就夠了。她已經擁有所有最重要的東西了。

萊雅聞言露出微笑,用力地抱住姬法的頭。

那種感覺好舒服

……

真的只要這樣,她就不再想要什麼了。她真的是這樣想的。

只要三個人能夠在一起就夠了……

此時,蕾蜜兒突然用驚慌的聲音說:

「啊?!對、對不起,姬法姊姊!糖果沾到姊姊的衣服了?!」

她驚愕地大叫。

「咦?啊?!不會吧?!哇?!我說蕾蜜兒妳……」

話還沒說完,後頭又響起萊雅的聲音。

「啊,我的糖也沾到姬法的頭了……」

「啊?!怎麼都是我啦?!」

蕾蜜兒突然露出惡作劇的表情。

「我想,那是因為姬法姊姊是個傻蛋。」

萊雅聞言也用力地點著頭。

「說得也是。姬法有時候做事是有一點心浮氣躁的……」

姬法聞言。

「什麼話!真是的,是妳們沾到我的,這樣說太過分了吧?!」

她大叫著抗議。可是,萊雅和蕾蜜兒卻對望了一眼,吐了吐舌頭笑了。

姬法見狀,生氣似的皺起眉頭。

「搞、搞什麼啦!不要笑人家嘛~~」

她一邊說,卻也一邊笑了起來。

她們就這樣,站在因為舉辦祭典活動而顯得熱鬧不已的商店街正中央,對望著、嬉笑著。

那一天,她真的是打從心底快樂地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喲,妳們是姊妹嗎?真是可愛啊!好個美人姊妹啊。」

可是,姬法和蕾蜜兒都已經很習慣這種事了。男人們常常都會鎖定姊姊萊雅,上前來搭訕……可是,每一次總是被姬法和蕾蜜兒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後就識相地退下了,這是一直以來的模式。今晚來參加祭典活動也一樣,到目前為止,這種搭訕也已經發生過兩次,這一次算是第三次了。

所以這次也一樣……姬法和蕾蜜兒對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之後,轉頭狠狠地瞪向那個男人。

那男人只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妹妹們嫌棄我啊?」

男人帶著天真的笑容說。

然而……

姬法的表情卻扭曲了。

不,連蕾蜜兒和萊雅的表情也都扭曲了。

看到那個男人……

不,是看到男人身上所穿的鎧甲……姬法不禁全身發抖。

「為……為什麼……」

接著她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男人身穿由白色鎧甲和深藍色長袍所組合而成、形狀奇怪的鎧甲。

然而,姬法卻認識這種鎧甲。不,應該說要她忘記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種鎧甲,是只分配給洛蘭德國內地位最崇高的戰鬥集團——魔法騎士團的特殊戰鬥服。

而且……十年前,她們的父母就是在一瞬間被穿著這種特殊鎖甲的怪物們給殺死的……

這時,男人銳利地瞪著三個姊妹,臉上帶著笑容。

「喲,艾斯塔布爾的走狗們跑到這種地方笑什麼?把我們騙得團團轉,覺得很爽嗎?」

男人說完話的那一瞬間,殺氣頓時在四周膨漲開來。

「啊……」

那是一種具壓倒性的脅迫感。

戰場的惡魔。

這個國家最強的戰鬥集團。

錯不了。

插圖011

「唔……」

這個男人鐵定是洛蘭德的魔法騎士……

姬法被這股殺氣給整個吞噬了。

光是這種殺氣就讓她無從遁逃。

她被迫了解到這一點。

實力相差太遠了。

會被殺……

可是,姬法的視野突然被擋住,原來是萊雅跳到她面前來。

「姬法!帶著蕾蜜兒快逃!」

她大聲吶喊道。

可是,姬法還是無法動彈。不可能逃得掉。面對如此、如此厲害的怪物,她們不可能逃得掉……

然而,此時——

「快啊!」

萊雅以姬法從沒聽過的強硬口吻對著她怒吼。她聞聲——

「啊……是!」

被對方氣勢所震懾的恐懼一瞬間化了開,姬法勉強移動了瑟縮的身體,一把抓住蕾蜜兒的手臂跑了起來。

商店街因為舉行祭典活動而人聲鼎沸,她們一邊在人群縫裡穿梭,一邊不斷地回頭看。

她們看到萊雅一把抓住在她左右方、前來參加祭典的其它遊客的衣服,把人往魔法騎士身上撞過去。在擋住男人的視野之後,她也開始朝著姬法她們的方向跑過來……

高招!姬法心裡想著。

這麼一來,也許可以逃過這一劫。如果街上一直都這麼熱鬧,她們就可以混在人潮當中,或許就可以順利逃走。她這樣想。

可是,男人見狀卻浮起更令人討厭的笑容,同時雙手在空間中舞動,描繪起光之魔方陣。

那是洛蘭德的魔法。形式和艾斯塔布爾的魔法完全不一樣,是在空間中畫出光之魔方陣使其啟動的洛蘭德的魔法。從魔方陣的形態看來,如果姬法記得沒錯,那應該是叫「稻光」的攻擊魔法……

姬法見狀。

「啊……不是開玩笑的吧?如果施用那種魔法……這裡、這裡還有許多其它洛蘭德的人啊?!」

然而男人又是邪門地一笑。

「所以呢?」

語畢便開始誦唱起咒文了。

「索求雷鳴-稻光!」

瞬間,光之魔方陣的中央出現了雷球,閃電隨著轟隆聲,從魔方陣當中朝著男人的前方釋放而出。

那是一幅讓人無法置信的景象。瞬間,好幾個人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相繼倒地。

男人見狀點點頭。

「哪,現在路打開了。我來了,妳們這些母狗,儘管逃吧!我立刻來殺妳們了!」

說著,他便面不改色地踩過倒在地上的洛蘭德人民的身體……

那是他自己國家的人……是他的同胞,而他竟然面不改色地踩著他們跑了過來。

慘叫聲四處響起。

那是必然的吧?因為人們目睹有人死在自己身邊。

可是男人卻大喝一聲。

「不准亂來!我是軍部的人。膽敢亂來,就殺掉你們所有人!!」

瞬間,街上一口氣回歸靜寂。

就這麼一聲,眾人就閉嘴了。

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動作。

姬法見狀皺起了眉頭。

人們已經習慣了。習慣被國家、被軍人凌虐。

這就是洛蘭德。

一個完全瘋狂了的國家。

男人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逼近。他頂著淡然的表情一一將沿路的行人撂倒,緊追而來。

此時萊雅說:

「不要停,姬法!我先在這裡擋他一陣……」

「可是?!」

「別再說了,快走!沒問題的,我一定會追上妳們!帶著蕾蜜兒,跑到艾斯塔布爾的國境!!」

萊雅一邊說一邊回頭,舞動雙手,將光之文字描繪進空間當中。

那是艾斯塔布爾的魔法。

而且是難度非常高,屬於高級魔法的一種魔法。即使在艾斯塔布爾境內,也只有一小部分的精英分子可以學會這種高難度的魔法。

而姊姊萊雅就學會了這個魔法。那是當然的,因為她在艾斯塔布爾的訓練設施裡面,輕而易舉地就獲得了天才的稱號,也因此她才會被推選擔任派駐洛蘭德的間諜任務。

有這種能力的萊雅……

美麗、充滿女人味,堅強又勇敢,姊姊是姬法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人……

「…………」

她凝視著萊雅。只見姊姊行雲流水般地畫完光之文字。

「我-獻上契約文-孕育沉眠於大地的惡意精獸。」

誦唱完魔法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開始閃閃發光。那是強行鬆開大腦的抑制作用,把身體的能力激發到最極限的高度魔法。

萊雅的身體動作因為這個魔法而加速了。她以猛烈的攻勢,朝著緊追而來的魔法騎士一躍而上……

此時,姬法將臉別了開去。

然後大叫——

「我們走了,蕾蜜兒!」

她再度用力地握住妹妹的手臂,往前疾奔。

蕾蜜兒見狀——

「不要?!我不走!姊姊她、姊姊她……」

可是姬法對她說:

「不會有事的!姊姊絕對沒問題的!蕾蜜兒應該也知道啊,姊姊、姊姊是很厲害的!她一定可以打敗那傢伙!!可是,如果有我們在,她就會覺得礙手礙腳……」

「可、可是……」

「聽我的話!我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的!!我們姊妹們一定還能繼續一起生活下去!」

是的,她也對自己這樣說。

不會有事的。

一定不會有事的。

到目前為止,她們好幾次都覺得瀕臨死亡了,但每次三姊妹都互相扶持,安然順利度過難關……努力走到今天……

這一次一定也可以想辦法克服的。

只要不放棄,一定可以想辦法度過的……

姊妹三人一定又可以一起歡笑度日。

所以,現在一定要採取行動。

「走了!」

姬法大叫,強行拉著不想配合的蕾蜜兒的手臂,正要往前沖……

就在這時——

「不要啊~~~~~~」

慘叫聲響起。

聲音來自她身旁。

聽到這個叫聲,姬法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轉頭一看,只見妹妹的眼中流著淚,不停地尖叫著。

見狀,姬法的身體更加抖個不停。

妹妹的臉孔絕望地扭曲了……

好害怕。

妹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

她害怕知道原因。

不可能的。

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她們一直都這麼地努力。剛才,姊妹三人還為了糖果和衣服的事情一起嬉笑怒罵著。

所以,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

然而,妹妹的慘叫聲持續刺痛著姬法的耳朵……

妹妹的慘叫聲……

迫使姬法一邊發著抖,一邊回頭往後看。

映人她眼帘的景象是——

身體失去平衡,倒向地面的姊姊的身影和……

帶著令人厭惡的笑容,將從姊姊身上扯下來的左手臂高高舉起,刻意展現給姬法她們看的魔法騎士的身影。

血水飛濺。

從姊姊那細瘦而美麗的手臂上飛濺而出的鮮血飛濺在四周。

男人一邊邪惡地笑著,一邊凝視著姬法和蕾蜜兒。

「哪,妳們想怎麼樣,艾斯塔布爾的母狗們?丟下妳們的姊姊,自行逃命嗎?或者來助她一臂之力?」

蕾蜜兒見狀。

「萊、萊雅姊姊?!」

她放聲大叫,作勢要跑上前去,然而——

「不要過來!」

萊雅怒吼道。她壓著不斷噴出血水來的肩膀站起來,擋在魔法騎士面前。然後回頭看著妹妹們,她的臉孔因為痛苦而扭曲著,卻仍然帶著溫柔的微笑。

「…………我……不會有事……妳們快逃。我一定會追上妳們的。」

「不要!!」

蕾蜜兒大叫。

可是,萊雅仍然頂著溫柔的笑容……

視線轉向姬法。

「姬法……蕾蜜兒就交給妳了。」

姬法也好想放聲尖叫。

可是,她不能這樣做。

蕾蜜兒一直哭叫著不要。

讓姬法好生羨慕。

我也好想放聲狂叫……

可是,萊雅好像了解姬法的心思似的搖了搖頭。

「妳不是做姊姊的嗎?要振作起來。」

姬法聞言,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她只能扭曲著臉,任淚水盈滿眼眶……

可是萊雅卻說:

「求求妳,姬法。」

她不想聽。

不想聽這種話……

淚水奪眶而出。

但姬法淚也不擦,當下採取了行動。

她再度抓住蕾蜜兒的手臂。

「走了!」

蕾蜜兒大叫。

「不要!不要!!我不要跟姊姊分開?!我絕對不走!!」

她又哭又叫,企圖掙脫姬法的手,可是,姬法卻往妹妹的臉上用力一摑。

「我剛才不是才說,最討厭不聽話的妹妹!!」

她對著妹妹怒吼道。蕾蜜兒見狀,淚水更是止也止不住,臉孔整個扭曲……

但是,她不再哭叫了。

看到這一幕……

萊雅愉快地笑了。真的很愉快似的說:

「……很好,了不起的孩子。哈哈,我真的好喜歡妳們兩個。妳們真的都是乖孩子。是我極度引以為傲,讓我覺得自慚形穢的妹妹們。」

她這樣說。

可是,事實是倒過來的。姬法跟蕾蜜兒一向都非常崇拜姊姊,都以姊姊為榮。

如此地美麗、優秀而溫柔的姊姊是她們的驕傲。

總有一天,希望能變成像姊姊那樣。從小她就一直這樣想。

一直這樣憧憬著。

然而,隨著歲月的逝去,即便自己的年紀已經超越姊姊當年的年紀……她卻依然如此地笨手笨腳……

一直到現在這個關頭,自己還是如此地不中用……

此時男人卻帶著樂不可支的表情說:

「那些妳引以為傲的妹妹也很快就會死的。」

然而,萊雅對此並沒有反應。只是用溫柔的聲音說:

「妳們不用怕,沒問題的。我絕對不會讓他越雷池一步。妳們絕對可以逃走的——快走吧。」

語畢,她再度與男人對峙。

姬法望著這一幕……

「………………我也好喜歡……」

她輕聲地說道。

那麼輕的聲音,萊雅理當聽不到的,然而……

萊雅卻回道:

「不用說我也知道!」

一切都盡在否言中。

那是當然的。她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從出生到現在,她們一直都守在一起。

就算不費一言一語,心靈也可以相通。

所以——

「蕾蜜兒,我們走!」

姬法抓住蕾蜜兒的手臂,往前疾奔。

一邊在心中大叫——好喜歡姊姊!

她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吶喊著:不要死!如果妳不能再待在我們身邊,我就不喜歡妳了!

萊雅宛如回應她心中的吶喊似的在她們背後說:

「我也……好喜歡妳們。所以,我絕對不讓妳們受到傷害。就算要拿我的命去換……」

聲音逐漸遠去,終至消失。

她們穿過人群,轉進巷子……

她一直聽到後頭有嗚咽聲。蕾蜜兒一邊哭著一邊跑。可是,她現在不能哭,不能停下腳步。

因為我是姊姊。

因為我跟自己一直崇拜的萊雅一樣,是個姊姊。

我必須保護妹妹蕾蜜兒。

她拚命地跑著。

腦海中浮起這個街道的地圖,選擇讓後面的追兵容易搞混的路徑逃命。回頭一看,那個男人還沒有追來。

萊雅成功地幫她們擋住了。

可以的。

她這樣想。

看樣子,是可以逃過去的。

離開市中心之後,來往的行人愈來愈稀疏,應該已經拉開相當遠的距離了。背後蕾蜜兒的氣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嗚嗚的哭聲變成喘息……

姬法見狀。

「蕾蜜兒,還好嗎?」

「嗯、嗯,沒、沒問……」

她看起來好像是不太行了。整個人已經氣喘吁吁,如果不暫時停下腳步歇一會兒,她恐怕無法動彈了吧?

這時姬法又彎進一條巷子,藏身在一條幾乎沒有人的陰暗巷子的暗處……

「呼呼……跑到這裡,應該沒問題了……」

然而,巷子的陰暗處卻響起一個似曾聽過,令人不悅的聲音……

「艾斯塔布爾的狗,明明是狗,卻跑得這麼慢……」

那個男人現身了。

姬法看到他,差一點尖叫出聲。

然而,她忍住了。立刻將蕾蜜兒推到背後。

「蕾蜜兒,快逃……」

然而,話在此時中斷了。

男人將拿在手上的東西往她們這邊丟過來……東西滾到她面前。

眼前……

那個東西……讓姬法頓時無法動彈了。

滾在她眼前的東西是……

是一顆頭顱。

是萊雅的……姊姊的頭顱……

「她說,就算拿一條命來換也要保護妳們。

哈哈。如此廉價的命怎麼保護得了呢?」

男人這樣說道。

廉價的命。男人這樣形容為了保護她們,而賣命奮戰的姊姊。

姬法聞言……

「我、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

可是,她沒能說完這句話。背後響起蕾蜜兒的叫聲。

「不要!住手,放開我!」

姬法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穿著和男人一樣奇怪的戰鬥服的人。

蕾蜜兒被他們抓住了……

「你、你們……」

姬法呻吟道。

於是男人說:

「哪,想把我怎麼樣?殺了我嗎?好啊。妳就試試看哪。不過,當妳動手時,我立刻就殺了妳妹妹……妳意下如何?」

男人愉快地笑著說。語氣中充滿了嘲笑。

「…………」

姬法絕望了。她想不出任何可以突破這種困境的方法。

可是,她必須保護妹妹。

萊雅把妹妹託付給了她。

就算要賭上一條命也在所不惜……

姬法彈也似的一回頭,朝著抓住蕾蜜兒的魔法騎士一拳打過去……

可是。

「唔?!」

背後一個猛烈的腳踢瞄準了姬法的頭。瞬間,眼前化為一片空白,她整個身體都飛出去了。撞擊在牆上,隨即崩落地面。

只這麼一踢,姬法的腳就失去活動能力了。她的身體不停地抖著……

「啊……唔……啊……」

耳鳴得好厲害……然後慢慢地——

「…………姊姊?!姬法姊姊!!」

她聽出那是蕾蜜兒的叫聲。

此時,她已經被四個魔法騎士圍住了……接著又是一踢。

「唔……」

姬法的頭往上一彈,或許是嘴巴破了吧?血水飛濺而出。她的頭再度撞擊在牆上,整個人趴倒在地上。但是,攻擊並沒有停止。敵人從左右邊一次又一次地腳踢、痛毆……

她完全無法抵抗。

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不要說救蕾蜜兒了,她連動都沒辦法動。

只有妹妹的慘叫聲……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再打了!姊姊會死的!會死的!」

這時,攻擊的動作突然停頓了。

姬法就這樣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甚至已經感覺不出是哪個地方在痛了。

好幾個地方都已骨折。她看到自己的右手臂和右腳都彎向奇怪的方向……

但姬法不把這些傷放在眼裡。這些傷都無關緊要。

更重要的是……

她努力地抬起臉來……凝視著從上方盈盈笑地俯視她的男人。

「…………唔……求、求求你們。我不再抵抗了……妹妹她……還是個孩子。所以……」

「唔,不行。現在我要像殺妳的姊姊一樣殺了妳。這是上級的命令。上頭命令我們要將所有艾斯塔布爾的走狗們都殺光……」

可是,姬法打斷男人的話。

「求、求求你……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受到什麼待遇都無所謂。什麼命令我都聽,所以……我妹妹……」

「夠了!我無所謂!我們、我們一起去找萊雅姊姊吧?!所以……」

可是,姬法沒有回答妹妹。

只是凝視著男人……

於是,男人很愉快地笑了。不,其它的魔法騎士也笑了。然後——

「妳就真的那麼想救妹妹嗎?」

男人問道,姬法拚命地點點頭。

自己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了。

可是,至少蕾蜜兒……

男人說:

「即便背叛國家?為了救妹妹,妳甚至可以背叛國家嗎?」

姬法不需要猶豫。

「我會聽從你的命令。」

男人一聽又笑了。

「哈哈!這傢伙竟然毫不在乎地就出賣了國家。這就是艾斯塔布爾的間諜?哈,果然都是一群沒用的走狗。」

一旁的男人點點頭說:

「唔。本來以為妳們在艾斯塔布爾一定有親人被抓去當人質,避免妳們出賣國家的,沒想到……看來是我們想太多了。既然可以這麼幹脆就出賣國家,那不如抓走這個女孩,好好地利用做姊姊的……」

男人聞言,露出更愉快的表情。

「啊,這樣做好像比較有樂趣呢……這種小鬼頭也沒什麼用處。不過,算了。任務算是順利完成了。」

接著男人一把抓起姬法的頭髮。

「就這樣囉,歡迎來到洛蘭德。從現在起,妳要把洛蘭德的假情報傳回艾斯塔布爾。如果妳能勝任,我們就放了妳妹妹。不過,在這之前,妹妹就先由我們看管了。不想妹妹被殺,就好好工作。妳這個……」

這時,男人用鄙視的眼光看著姬法。

「這個賣國賊。」

然後往她吐了一口痰。

可是,姬法也不在乎了。

姬法看著妹妹……面露微笑。然後說:

「不要怕。我一定會好好做的。等我,我一定會救妳……」

妹妹只是不停地哭著。

姬法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妳做得很好。才十二歲的年紀……卻做得很好。她想摸摸妹妹的頭,告訴她,很抱歉,事情變成這樣。

可是,她的身體沒辦法動。因為骨折,她沒辦法動。

蕾蜜兒是如此地需要幫助的,然而……

然而……

總有一天,一定會去救她。

因為,我是她的姊姊。

因為萊雅把蕾蜜兒託付給我了。

就算被譏為賣國賊,雙手有多麼地髒污……

一定要救這個孩子。

姬法在心中發誓。

一定要。

就這樣,她……

成了背叛者。

從窗口吹進來的風開始帶有幾分寒意了。

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多久了?

她一邊撫摸著萊納的頭髮一邊回想著往事,突然回過神來時,驚覺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

「……啊,得回去了……哪,萊納。天已經黑了。回家吧。」

於是——

「嗯~~啊,今天好像……唔……啊……呼……」

萊納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又發出熟睡的鼻息聲,姬法不由得露出微笑。

「真是個貪睡鬼……」

他每一個動作都是這麼地可愛……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試著這樣問自己。

自從那天以來……

和妹妹分開之後的這兩年當中……

心情一直都處於緊繃的狀態。

緊繃到不論別人對她有多溫柔體貼,和大家的感情有多好,她都絕對不會敞開心房……

然而,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地喜歡萊納呢?

她再度伸手去撫摸他的頭髮。

然後,試著說出她剛才沒說出口的話……

「……我對萊納……」

然而,她還是把話給吞了回去。

因為她沒有講這種話的資格。

背叛祖國……

背叛朋友……背叛西昂和泰爾、湯尼、法露……

而且,今後也將會背叛萊納。

不久之後將會發生戰爭。

大家都會被殺。

……而是我扣下扳機的。

大家……

我會殺了大家。

我會殺了自己很喜歡的人們。

「……………………嗚。」

她差一點就嗚咽出聲了。

她用力地抓住萊納背部的衣服,忍住了這個衝動。

救救我。

她把這句話吞了下去。

救救我,萊納。

她把這句話吞了下去。

她好想死。

其實不想殺任何人的……

其實不想殺大家的……

救救我,萊納。萊納、萊納、萊納。

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淚水不由自主地就要滾落……

這時——

「呼……哇,為什麼這麼暗?不會吧?已經晚上了?!睡好久哦~~」

說著,萊納支起身體。

坐在陰暗的教室當中,他環視著四周……

姬法對他說:

「真是的!萊納睡

太多了!從早上就一直睡到現在!」

她有點惱怒地說道,然後又露出笑容。

一個完美的笑容。

不論什麼時候,她都是這樣笑的。

完全沒有一滴眼淚。

她總是這樣笑。

因為她是背叛者。

她就是這樣,一直說著謊。

因為她是個背叛者。

第一章夢

馬車疾速奔馳。

奔馳在森林中被開闢出來的道路上。

一條實在算不上經過整頓、凹凸不平的道路。

馬車現在仍然以幾乎要整車翻覆的猛烈速度,持續往前飛馳著。

背後有武裝的士兵們怒吼著。

「等一下!」

「宰了你們!!」

「趕快停下來!!」

「老子要把你們給大卸八塊!」

士兵們一邊狂叫著,一邊騎著馬追趕……

好扣人心弦的一幕。

馬車奮力地跑著,以免讓殺氣騰騰的男人們給逮住。

馬車上頭——駕駛座上坐著萊納-龍特。

他一邊揮舞著馬鞭,一邊輕聲地呻吟道:

「……唔,可惡……」

今天他臉上很難得地有著嚴肅的表情。

平常總是雜亂不堪的黑髮現在在強風的吹襲下,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沒有梳整過。

往常始終讓人感受不出幹勁的高瘦身軀,現在也一邊努力地保持平衡、避免從馬車上掉落,一邊努力地操控著馬……

吊兒郎當地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只有被譽為最強的洛蘭德帝國魔法騎士團才能穿戴的,以白色的鎧甲和長袍組合而成的特殊戰鬥服。

這樣的搭配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顯得很奇怪……

最重要的是他那對黑色的眼睛。

平常總是帶著濃濃的睡意、顯得松垮不堪的眼睛,今天卻睜得老大,而且還濕潤潤地含著淚水……

然後那對眼睛一點一點地瞇細了。前一秒鐘才看到他露出好像苦惱著什麼事情似的表情,下一瞬間,卻又發現一滴淚水從那對眼睛當中滴落……

他說道:

「…………啊……我、我已經不行了……好想睡覺……不對,我根本就是已經睡著了。我可以睡嗎?當然不可能了……我們一邊不停地換馬匹,一邊持續跑了四十二個小時了……請問一下,如果馬匹可以換的話,至少也換一下馬夫吧?我是說真的。就算沒這樣賣力逃命,我這個人在四十二個小時當中本來就得睡足四十二個小時才夠的呀?可是……啊,我真的不行了。風壓使得我的眼睛……眼睛……睡……啊……呼……晚安。」

只見萊納頂著幸福的表情,閉上眼,就要前往夢世界當中旅行去了……

瞬間!

「開車禁止打瞌睡!」

隨著一個聲音響起,一把劍從馬車當中朝著他飛出來,狠狠地撞擊在萊納的背上。

隨即劍身又用力一推……

「哇?!餵、餵、喂喂喂喂妳開玩笑的吧?!菲莉絲!!妳剛才真的用劍刺我了嗎!!」

萊納驚慌地一躍而起,一邊閃避著刺過來的劍,一邊怒吼著。

於是,連接駕駛座和馬車的窗戶砰地一聲被打開來,一個女人探出頭來……

這個女人是一個美得讓人驚艷的美女。

一頭光澤亮麗的金色頭髮,還有一對澄澈的藍色眼眸。端整美麗得接近異常的臉孔。是一個會議人聯想起女神般的絕世美女。這個女人擁有著讓人乍看之下,不用說男人了,連女人也不禁要為之驚嘆的壓倒性美貌……

可是,這個美女卻帶著極度沒感情的表情,凝視著萊納。

「唔。沒有刺中啊?那這樣呢?」

說著,她再度以猛烈的態勢將劍刺過來……

「哇?!」

萊納趕忙閃開來。可是——

「這樣!這樣!」

女人又接二連三地把劍刺過來……

「哇!等一下,妳幹什麼?!等……哇哇哇?!」

萊納整個人在立足點不佳,全速奔馳的馬車上東倒西歪,死命地閃避劍尖。眼看著他就要從馬車上掉落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美女卻帶著微微喜悅的表情,一次又一次地把劍刺過來……

「嘻嘻。跳吧跳吧,你這個罪孽深重的人!盡情地狂舞死亡之舞吧……」

然而,此時——

「啊~~~~這算什麼故事設定啊?!」

萊納退到劍尖刺不到,已經無路可退的地方怒吼著。可是她仍然舞動著劍,想要刺向萊納……

也許是知道沒辦法再這樣玩下去了吧,她把劍收回馬車當中,然後呼地嘆了一口氣……

「呼~~就是這樣,打瞌睡駕駛是很危……」

「妳的劍才危險咧!!」

萊納打斷她的話怒吼道。然後抱著頭,半睜著眼凝視著眼前的美女。

凝視著這個夥伴——乍看之下美麗異常,事實上卻是一個性格異常的美女菲莉絲-艾利斯。

菲莉絲又說:

「那……睡得好嗎?」

「這四十二個小時當中,我連五秒鐘也沒睡到!」

可是,她聞言卻很滿意地點點頭。

「綽綽有餘了。應該可以輕輕鬆鬆地再撐個二百個小時吧?」

萊納聞言。

「我、我會被殺……如果繼續待在這裡,我絕對!會被殺……」

他一邊不停地顫抖著一邊嘟噥道。

插圖026

但當他們這樣一來一往之際——

「喂,立刻停下馬車!」

「殺了你們!!」

「殺你們個片甲不留!!」

不斷怒吼的武裝士兵們追了上來,和萊納他們所坐的馬車並駕齊驅——

「立刻停下來!!」

「敢違抗我們就會遭到神明懲罰!!」

在後頭追趕的士兵喊道。

萊納聞言——

「啊,真是的,從剛剛就一直吵個不停。什麼神明懲罰……你們根本就不是可以拿神來說三道四的貨色……」

他頂著傭懶的表情看著士兵。

於是他發現,有四匹馬和馬車並駕齊驅。而且,騎在馬上的男人威嚇似的揮舞著劍。身上穿著的鎧甲,是用不算高級的皮革所製成。

鎧甲的胸口處有著和萊納他們所屬的洛蘭德不一樣的徽章,那是以對神的信仰為基礎繪製而成,魯納帝國特有的,女人將兩手交抱在胸前祈禱的圖案。

那個圖案看起來雖然讓人有某種神聖的感覺,然而……

奈何穿著那些鎧甲的士兵們儘是一些滿面鬍鬚,結實的肌肉好像是唯一優點的男人……

再加上——

「喝!!喂,我要殺了你哦?我真的要殺了你哦?」

他們這樣恐嚇著萊納,萊納不耐地說:

「這些傢伙是魯納的正規士兵嗎?他們是這樣講話的?看起來跟山賊沒什麼兩樣嘛!我覺得在說神明這樣那樣之前,魯納應該先從士兵的講話方式開始教育起才對……」

背後響起菲莉絲的聲音。

「嗯。他們那個樣子跟平常的你沒什麼兩樣啊。」

「我什麼時候用那種方式講話了?」

「嗯?每天晚上到街上去掠奪女人,『呵呵呵,妳再怎麼叫都沒有人會來救妳的。這裡可是隔音室呢。

不要?!不要過來!誰來救命啊!!

嘿嘿嘿。我不是說過,叫了也沒用嗎?小姐。死心吧,乖乖照我的話做。

不要啊~~』

你一次又一次地做這種事情……」

「才沒有!」

萊納立刻就頂了回去。疲累地說:

「話又說回來,我天天這樣跟妳一起旅行,為什麼會有隔音室呢……」

突然,菲莉絲僵起了臉,匆忙環視四周。

「難、難道,這輛馬車就是傳說中的隔音室?!好個深思熟慮的萊納!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你、你想對我怎樣!!」

她尖聲道,狠狠地瞪著萊納。

可是萊納這一次只露出疲累已極的表情……

「…………」

他已經無言以對。

於是菲莉絲——

「…………難、難道這輛馬車就是傳說中的隔音……」

「幹嘛還重複一遍!!」

「就先別胡說八道了。」

「是妳起的頭吧!!」

「別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妳、妳,以後我一定要殺……」

頓時萊納住了嘴,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

「啊,我胡說的、我胡說的。我是開玩笑的。這就是所謂的有來有往、有問有答、有言有語……我、我沒有惡意啦。所以,能不能請妳不要用劍尖刺我的背……」

兩個人持續交換著這樣的對話……

魯納的士兵見狀——

「……你、你們膽敢小看我們!!」

也許是終於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被放在眼裡吧,士兵扯開喉嚨嘶吼著。

萊納聞言,頂著認真的表情說:

「嗯?啊,沒有小看啊。我們只是剛好針對你們講話的語氣,做了一下討論而已……」

士兵當然不能接受萊納這種說法。

「不想聽你在這裡胡說八道,趕快把你們搶走的惡魔之子交出來!」

士兵說。

惡魔之子。

萊納聞言瞇細了眼,回頭看著背後。

「菲莉絲……阿爾亞怎麼樣了?」

她說:

「還沒醒來。」

說著,她指著自己的膝蓋。萊納見狀,往馬車裡面窺探了一下。他看到一個少年,正枕著菲莉絲的膝蓋熟睡著……

他看著阿爾亞。

年紀大概六歲左右吧?是一個和萊納一樣有著黑色頭髮的少年。

而且,是被魯納的士兵稱為惡魔的少年……

阿爾亞的臉上和身體上有多處的瘀青和傷口……萊納凝視少年的眼神,變得更加深沉。

阿爾亞被視為惡魔之子。被魯納軍抓走後,一直到昨天為止,他一直受到非常人所能想像的殘酷拷問。

他全身是傷,母親被殺,而且親眼目睹父親被砍掉了腦袋……

但是,魯納的貴族看著那個景象竟然笑了。

「哪,趕快失控給我看看啊,你這個惡魔!」

他們笑著,一次又一次地痛毆這個少年。毀了他所有一切重要的東西。

少年的眼中有刻印。跟萊納那黑色眼睛當中的東西一模一樣,相同的紅色五芒星。

只要看上一眼,不管什麼形式的魔法,多麼複雜的魔法都可以瞬間理解、複製的眼睛。

被稱為「複寫眼」的眼睛。

只因為擁有這對眼睛,就被每個人排斥厭惡……被咒罵為怪物,被視為惡魔……

而當開始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無所謂,全然失控時……

就會製造一場大虐殺。

當事人並不想,然而卻會不自覺地殺了四周的人,殺掉所有重要的人們。

也許被稱為惡魔……是有其莫可奈何的原因的。

也許被稱為怪物,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那麼……

痛毆這樣的孩子,樂不可支地當著他的面殺死他的親人的人,就不算是惡魔嗎?

只要閉上眼,那些畫面立即就會躍現。

那些人的笑臉。

那些盡情玩弄人,從中獲得樂趣的人的笑……

那些當著他的面殺掉喜歡他、重視他的人,而從中獲得喜樂的人們的笑。

難道那些人就不是惡魔嗎?

連那些人都稱他們為惡魔……

萊納的表情頓時罩上一層陰影。

魯納的士兵依然在四周叫囂。

「你識相點,把馬車停下來!!否則,神會懲罰你們!」

萊納聞言,露出自嘲的笑容……

「咦?神的懲罰對惡魔也有效嗎?」

魯納的士兵也許為終於引起對方重視一事感到欣喜般,挺著胸膛說:

「沒錯!現在才知道也來不及了!惡魔一定會被神殲滅的!」

「哼。那就試試看吧!看看神的力量是否能殲滅我們惡魔……」

說完,萊納的右手以驚人速度在空間中舞動,光之文字便被描繪進空間當中……

那是從以前交手過的艾斯塔布爾魔法騎士那邊,複寫過來的魔法。

魯納的士兵見狀,頓時驚慌失措。

「使、使用魔法了?!而且是外國的魔法!迎擊……」

可是,萊納聳了聳肩。

「太遲了喲——我-獻上契約文-孕育於天空舞動的光之魔獸。」

一誦唱完畢,他的頭上便出現以光塑形,呈現不穩定形狀、看起來像狗一樣的巨獸……隨即他把這些光獸朝著魯納士兵們的坐騎下方釋放出去。

剎那間。

地面炸裂,光芒強烈地閃爍著……

馬兒發出慘鳴聲,一陣嘶鳴之後,停了下來。當然,魯納的士兵們就這樣被突然止速的馬給甩了下來。

「唔、唔哇?!」

「亂、亂來……哇?!」

有人一邊狂叫,一邊從馬上跌落;有人偏離了道路,連人帶馬衝進了森林當中。

總而言之,事情就這樣……

「惡魔這麼輕易地就打贏囉?」

魯納的士兵們被拉開了距離。

此時,背後又有響起聲音。

「嗯。結束了嗎?辛苦了。」

菲莉絲說道。萊納聞言,一臉不耐。

「我說妳啊……幫點忙會怎樣?既然要我連駕幾十個小時的馬車,好歹妳也幫忙擊退那些傢伙吧?」

可是,菲莉絲卻說:

「不可能,我現在忙得很。」

「忙什麼?」

「嗯,忙著保護這個孩子。」

「啊、啊,說得也是。如果把孩子放在這樣劇烈搖晃的馬車上不管,他可能會撞到頭什麼的,太危險了……」

可是,菲莉絲卻搖搖頭。

「不是這樣。你看看這孩子,黑眼睛、黑頭髮,再加上又是『複寫眼』的擁有者,簡直就跟他那超級變態色情狂的父親一模一樣……我有義務要保護他,至少不要讓他在性格上變得跟那個愛誘拐幼女、可怕而兇惡的變態一樣。」

萊納聞言……

「我就說不是我的孩子嘛!再說,誰誘拐幼女……那個,後面是怎麼接的?總之,我不是那種變態……」

當萊納再度要回頭看的時候,菲莉絲突然啪地往後退。

「站住!不要再靠過來!這個小萊納會遭到污染的!!」

她對著萊納怒吼。

萊納聽了,表情已然完全虛脫。

「…………妳啊……淨說那種話,妳覺得很有趣嗎?」

菲莉絲立即點了點頭。

「反正多的是時間。」

「啊?!既然有那麼多時間,就來跟我交班一下吧?!」

「我現在很忙……」

「再說我殺了妳!!唉……算了……只要跟妳在一起,好像任何事都沒差了,真是和平的世界啊……」

萊納嘆了一口氣之後,放鬆了韁繩,開始降低馬車的速度。他把身體從駕駛座上往外探,窺探著馬車後方,確定魯納的士兵沒有追上來。

「唉,給了他們那樣的教訓,又拉開這麼遠的距離之後,應該暫時不會追上來了吧……」

說著,他便把馬車的速度放慢到緩慢的程度。然後又對後頭的菲莉絲說:

「哪,接下來怎麼辦?順利逃過魯納的追兵是值得慶賀,但是……」

於是她很乾脆地說:

「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去跟委託我們從魯納士兵手中救出這個小萊納,那名列吉特村的小姑娘要禮金。然後帶著禮金,到魯納的帝都來一趟丸子名店巡禮……」

這時,萊納打斷她的話:

「唉,丸子的事情就先別提了。倒是,我記得叫可可是吧?就是阿爾亞那個青梅竹馬什麼的……看起來她不像有錢到可以付得起禮金啊……不過先別考慮這個了,如果我們不去找可可的話,事情可能會不妙啊。我們得告訴她,我們救出了阿爾亞……而且……」

菲莉絲一聽,微微地瞇細了眼。

「唔。魯納的軍隊也可能會找上她。」

萊納聞言也點點頭。

「就是說啊。他們一定想從我們手中搶回阿爾亞……可是,阿爾亞的父親和母親都被殺了,這麼一來……他們應該會拿跟他感情最好的青梅竹馬當人質吧?就算他們沒有這麼做,可可也會因為跟阿爾亞感情好而被村民們痛毆……」

萊納頓時想起被村人們咒罵「都是妳害的」,而遭到痛毆的可可的身影,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是他常看到的景象。

是在以前的洛蘭德經常可以看到的景象。

貴族蠻橫無理。犧牲的永遠都是弱者……

和以前的洛蘭德締結為

同盟的魯納帝國,目前就是這樣一個國家。

一個完全瘋狂的國家。

傲慢的貴族,加上支持那股勢力的失控軍部。

人民總是活在這兩股勢力的陰影下,苟延殘喘地過日子的瘋狂國家。

「……真是的,一個不小心就被捲入麻煩當中了……」

萊納夾雜著嘆息說道,背後的聲音說:

「真是的。隨便跟路過的女人生下孩子,頭也不回地就拋棄人家,現在才又要人家幫你救孩子……真是麻煩啊。」

「…………喂,還要繼續那個話題嗎?」

「嗯。反正到列吉特村之前,一路上都很閒。」

「…………啊,那、那麼,在抵達之前,是不是可以跟我換個位置什麼的……」

可是此時——

「唔。對不起,我突然又忙起來了。」

「…………」

萊納聞言。

「……是、是,明白了,公主大人……」

萊納以完全死心的語氣說道。立即菲莉絲回道:

「嗯。走吧,奴隸。」

「果然我還是要殺了妳!」

就這樣,馬車上的人一如往常,一邊持續進行這種無聊的對話,一邊往前進。

一路朝著列吉特村前去……

另一方面。

在梅洛利斯大陸的最南端。

那個國家就位在萊納他們目前所在的魯納帝國更南邊的地方。

洛蘭德帝國。

最近也開始被稱為大帝國的強國。

這個國家將長久以來對峙的敵國艾斯塔布爾給併吞了;和處於一觸即發狀態當中的鄰國,尼爾法王國建立了友好關係。而且又和魯納帝國締結了同盟關係,大幅地擴展其勢力範圍。

這一切都始於新國王即位之後。

洛蘭德帝國的國王西昂-阿斯塔爾。

他雖然出自前任國王的側室之腹,卻在和艾斯塔布爾王國的戰役當中建立了莫大的功績,一口氣晉升到洛蘭德帝國軍部的高層。

之後他趁勢發動革命,廢掉了曾是一代暴君的前任國王,成了拯救國家的英雄王。

才弱冠十九歲的西昂,兼具所有身為國王所需要的才能。

魅力、實力、容貌。

他巧妙地善用這一切條件,獲得人民絕大多數的支持……

他是每個人引頸期盼的理想國王。

……不,這是每個人求之於他的形象。

每個人都對他有所期待,對他抱持夢想,寄予厚望。

以前這個國家的腐敗程度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人民號哭吶喊,一直祈禱能出現像他這樣的國王。

所以,他是一個完美的國王。

所以,他必須是一個完美的國王。

所以……

地點是洛蘭德帝國的國王所居住的城堡。西昂坐在王座上,露出喜悅的笑容。

「不用低頭,我非常清楚你們對我的忠誠心。」

他對列隊跪拜在眼前的貴族們說。

貴族們露出極度畏縮的表情。一直以來都以傲慢的態度面對西昂的貴族們,如今卻頂著蒼白的臉色說:

「那、那麼,您已經原諒我等一直以來的無禮態度嗎,陛下?」

無禮的態度……

他們如是說。

可是,瞬間西昂在心中狐疑道——什麼無禮的態度?如果指的是失當的言論,那真是無以計數了吧?他們當然也曾經策划過數也數不清的,陷害西昂的謀略。

最極端的一件事就是殺害了西昂的秘書費歐爾-福克爾……

只為了威脅西昂,他們就殺了他。

西昂立刻回想起費歐爾的笑容。

「因為如果我沒有跟在身邊,西昂大人總是會勉強行事。」

他回想起那張笑臉;講完這些話,感到困擾似的笑容。

回想起以妹妹艾絲莉娜為傲的笑容……

回想起笑著說,西昂能夠成為妹妹所居住的洛蘭德的國王,實在很值得慶幸的笑容。

然後,他也回想起那宛如刻意對西昂示威似的,在費歐爾的身體上划過一刀又一刀,使得他死狀極為悽慘的景象……

當時……他想過要將貴族們,將所有的人都殺光。

他想過要殺掉讓這個國家腐敗的貴族們。

然而……他知道,這不是費歐爾所望。費歐爾求之於他的是,他成為一個好國王。

將這個國家導向正確方向的完美國王。

所以,聽到貴族們現今的說詞,西昂裝出一副完全不懂他們意指何事似的樣子,聳了聳肩。

「無禮嗎?什麼意思?你們什麼時候對我有過無禮的態度?」

「咦?啊,不,那個……」

貴族們欲言又止。

「不用擔心。你們並沒有失了分寸。無需多慮。請各位放心地帶領百姓步向康莊大道。」

西昂對貴族這樣說,露出一臉微笑。貴族們聞言,一副就要感動得痛哭流涕的樣子。

「那、那當然。我等將為陛下獻上心力,戮力統治領地……」

可是,西昂此時打斷了他們的話。

「請為人民……請為了看到人民笑逐顏開的模樣而努力。因為那才是讓洛蘭德成為豐饒國家的快捷方式……」

是的。再也不允許有以前那種只為中飽私囊而施行的暴政。

洛蘭德變了。

洛蘭德變成費歐爾……不,變成每個人在夢中描繪的,長久以來期盼著的國家。

貴族們一聽,驚慌失措地點著頭。

「那、那當然。因為有人民才有我們……」

聽到這番話,西昂差一點就苦笑出來。他們怎麼還有臉說出這種話啊……

西昂點點頭,示意貴族們退下。貴族們便戰戰兢兢地正要離開大廳……

一個男人與這些貴族們擦身而過,走進大廳。

美麗而整齊的漆黑長髮,配上線條纖細的高大身材,還有一張端整到讓人為之倒吸一口氣的容貌,然而……

究竟有多少人會去注意到這些外表上的條件呢?

每個人看到他時,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對深藍色的冰冷眼神……

人們的目光總是會被那對冰冶至極,宛如睥睨一切似的冰冷、細長的雙眼所攫住……

米蘭-弗洛瓦德中將。

他主動來向西昂投誠,承諾不只要讓西昂坐上洛蘭德帝國,甚至要讓西昂擁有勢力涵蓋整個梅洛利斯大陸的大洛蘭德帝國的王座。

他毛遂自薦,願意負責處理西昂在制霸路上無可避免所必須面對的陰暗、髒污的部分。

而他也真的如他所言,切實地完成任務。

他靠一己之力,肅清了反抗西昂的貴族的勢力……

他殺光了那些人。

連養父弗洛瓦德侯爵也沒有逃過他的手掌心。

結果,存活下來的貴族們就如剛才那樣,畏縮地全身發抖,跪拜在西昂面前。

這時,弗洛瓦德和瑟縮地低垂著頭,急欲退下的貴族們擦身而過,他說道:

「喲,各位,現在才來討陛下歡心嗎?」

貴族們聞言回過頭來。

「……竟敢如此無禮……究竟是什麼人……」

可是,他們立刻住了嘴。貴族們看到弗洛瓦德,突然浮起一抹笑容。

「啊……這可不是弗洛瓦德中將大人嗎?令尊弗洛瓦德侯爵在前一陣子的大肅清行動當中,為陛下所殺……」

旁邊的貴族又加了一句。

「自己的父親才剛遭到懲處,卻面不改色地對陛下逢迎拍馬以求苟活,你竟然還有臉在這裡對我們說三道四,未免太得意忘形了吧?」

弗洛瓦德一聽,微微思索了一下似的低垂著眼睛。

「……太得意忘形嗎?啊,也許確實是如此。如果不多對陛下逢迎一些,也許到頭來會招惹龍顏大怒呢……」

說完,他瞄了西昂一眼。

西昂見狀,不耐地聳了聳肩。

實在無法想像弗洛瓦德對西昂逢迎拍馬的樣子。

可是,貴族們卻笑了。這一次是帶著嘲諷似的表情笑了。

「你是說,你還要繼續逢迎陛下……真是讓人難以置信的男人啊。像你這樣的人只會使洛蘭德腐敗!」

他們如此說道,還提高了音量,故意讓西昂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西昂卻帶著憐憫的眼神凝視著這些貴族——你們真敢對著弗洛瓦德講這些蠢話……西昂心裡只這樣想著。

此時弗洛瓦德點點頭。

「嗯。你們說得沒錯。像我這樣的人,也許真的會議洛蘭德腐敗。」

貴族們聞言笑得更得意了。

「哈哈。終於有自覺了嗎?」

於是弗洛瓦德說:

「嗯。我對自己這陣子有點過火的行動也多少有些反省了。雖然陛下一再阻止我,但是我卻專斷獨行,親手處理了許多違抗陛下的貴族們……」

瞬間。

「啊?」

貴族們發出愚蠢的叫聲。

他們臉上的表情再再說明了,他們根本聽不僅弗洛瓦德在說什麼。

弗洛瓦德又淡淡地繼續說道:

「最後,我甚至連長久以來養育我長大的父親都處理掉了……」

貴族們聞言——

「你……你說什麼……那、那麼,那次的大肅清行動難不成是你……」

於是弗洛瓦德浮起了笑容。

陰暗冰冶,如惡魔般的笑容。光看就讓人顫抖不已的,隱含著某種狂氣的笑。

貴族們見狀,頓時無語。

弗洛瓦德的笑容變得更陰暗、更深沉了。

「不過,體貼的陛下卻原諒了我,甚至還誇讚我……得意忘形的我為了能夠再度獲得陛下的讚賞……正在尋找下一次的獵物……」

說完,他凝視著貴族們。貴族們頓時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狀況完全掌控在弗洛瓦德的手中。他只靠著言語便為所欲為地操控著貴族們……

「不過,既然你們都來討陛下歡心了……想必各位一定沒什麼黑暗的內幕吧?」

貴族們聞言,都驚慌失措地點點頭。

「當、當然沒有。我、我、我們今後將會永遠為陛下盡忠盡義……」

「那我就放心了。」

弗洛瓦德聞言,輕輕地低下頭去。

也許是認為自己終於獲得釋放了吧?貴族們趕緊說道:

「那、那我們就此告退……」

說著,貴族們帶著疲累不堪似的樣子忙退出大廳,並顫抖得竊竊私語著:

「那、那傢伙是什麼人啊……根、根本就是瘋了……」

他們的話語聲隨著遠離大廳,而就此中斷……

弗洛瓦德見狀,把臉轉向西昂,依然帶著剛才那種冰冷的眼神說:

「陛下,您感覺如何?」

西昂聞言皺起了眉。

「你講這種話的用意,就如你剛才所說的在逢迎拍馬?」

弗洛瓦德一邊走近西昂,一邊說:

「我做得不好嗎?」

然而西昂卻搖搖頭。

「不,你做得很好。我的手底下有一個叫弗洛瓦德的瘋狂殺人者……這傢伙為了得到我的誇讚,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殺親弒父……我相信這個謠言很快地就會散播出去了吧?

對之前的肅清行動產生的恐懼,那種怨恨的矛頭將會直接從我的身上轉移到你身上……拜此之賜,今後我跟其它貴族的互動將會變得容易許多。然而……」

此時,西昂眼神轉得銳利。

弗洛瓦德的作法會招來反感。連長久以來跟在西昂身邊的心腹們也有不少人對他的作法感到厭惡。他老是採用一些如果費歐爾還活著的話……也會率先反對的策略。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犧牲,他都選擇最有效率的道路走。那就是這個弗洛瓦德所走的路。

真的是最有效率的道路……

這一次的肅清行動也一樣。

弗洛瓦德所執行的肅清行動,給了貴族們一個強烈的警示作用。不,不只如此,其手段之激烈甚至改變了這整個國家。

自從執行肅清活動之後,大部分的貴族們儘管只是表面上,但是無不爭相對西昂表達服從之意,連日前來造訪。

另外,更由於那些之前濫用強大權力,為所欲為的貴族們遭到肅清,使得人民對西昂的支持度更形提升。

或許可以說,弗洛瓦德的肅清行動使得洛蘭德的政局績效一口氣往前邁進了一大步吧?

可是,相對地許多貴族們死了。其中或許也包括一些無意與國王對抗的人。

然而……

他殺了所有的人。

「…………」

西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一場肅清,說穿了就是無差別待遇的虐殺。而弗洛瓦德執行了這場殺戮。

然而,民眾卻對此行動感到狂喜。

聽到這個消息時,人民大叫英雄王萬歲。

他們說,英雄王果然幫我們除害了。

他們說,英雄王幫我們一掃長年以來的仇恨……

民眾欣喜若狂。

當然,這當中或許多少有弗洛瓦德的情報操作痕跡在內。也許他隱藏了髒污的部分,掩飾了讓人不忍卒睹的部分,只強調西昂充滿英雄氣概的部分。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

有很多人遭到殺害……然而,民眾卻對此事額手稱慶。

如果這不叫異常,那又是什麼?

這樣跟以前的洛蘭德又有什麼不同?

只是成為犧牲的人換了角色而已。

不是貴族,要不就是民眾……

這時,弗洛瓦德將其冰冷的眼眸射向西昂。

「……或者,陛下想的是在不殺任何人的情況下,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家?」

他這樣問道。

可是,西昂聞言卻搖搖頭。

「不,我相信你所選擇的可能是犧牲最少的一條路吧?如呈讓貴族們再繼續存活下去,只怕洛蘭德的統治上軌道的時日,又要往後延遲……而我們,不,這個國家也已經沒有那種時間拖延了。」

西昂這樣說,等於認同弗洛瓦德所採取的行動。

弗洛瓦德殺害了可能是無辜的人。但是,他接受了。

這種作法……

跟殺害了沒有任何罪過的費歐爾的貴族們又有什麼不同?

想到這裡,西昂不禁湧起一股噁心感。

那場肅清行動是必要的。那是絕對無庸置疑的。

然而,他卻有一種噁心感。

為不得不製造出這種狀況的自己感到噁心。

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覺得噁心。

不,不但如此,也許現在說來都已經太遲了。

根據來自派遣到各地的間諜們的情報顯示,現在幾乎已經沒有時間了。

世界開始轉動了。

動亂……而且是規模前所未有、足以顛覆整個梅洛利斯大陸的巨大動亂正要發生。

為了守護洛蘭德不受這場動亂的影響,他不能在此時停下腳步。

所以,他接受了。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哪管自己變得有多髒污……

為了保護更多的人。

西昂交抱著雙臂說:

「問題是,你的肅清行動並沒能殺死所有反國王派的貴族們。之前明目張胆地積極活動的反國王派貴族們固然已死,然而……」

弗洛瓦德聞言也點點頭。

「可是,負責指揮那些反國王派貴族們的史特亞利德公爵……被我們之外的某個人所殺了。」

「嗯。而且殺害史特亞利德,然後又襲擊你的那個傢伙,卻是來自其它國家的人——這是最令人頭痛的一點。」

西昂說道。發動肅清行動的當天……弗洛瓦德在洛蘭德境內曾經和來自他國的人交手。而且,那個人同樣也襲擊過西昂。

這個問題……

此時弗洛瓦德說:

「是的。這並不是一個很理想的事態。我早就發現史特利亞德公爵的背後還有一個權力更大的貴族,然而……如果這個貴族和其它國家的人連手……甚至還殺了史特亞利德公爵……而且還足以命令那個外國人前來暗殺陛下的話,那就更難找出其真實身分了。」

西昂聞言,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弗洛瓦德說得沒錯。

擁有比史特亞利德公爵更大權力的貴族。要找出這個人的真實身分應該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擁有巨大權力的人是可以數得出來的。就算表面上服從西昂,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抓住狐狸尾巴的。

然而……

如果這個人和其它國家的牽扯程度有如此之深的話,事情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即使是看起來一點都不顯眼的貴族,靠著來自他國的支持力量,也可能因而擁有強大的力量。

「事情……很棘手嗎?本來是想一口氣解決貴族的問題,所以才實行肅清這種具有危險性的高壓手段……」

西昂皺著眉頭說道,弗洛瓦德也瞇細了眼。

「不過,事情還是有所進

展。這個國家確實是在改變。人民不是很感謝陛下嗎?腐敗的貴族們就算只多死一個人……這個國家也會有重大的轉變……」

他這樣說道。然後——

「啊,我這樣說恐怕也無法減輕陛下的心理負擔吧……」

西昂聞言,原本緊皺的眉頭揪得更扭曲了。

「這倒是真的。一點安慰的功效都沒有,甚至……」

這時,他凝視著弗洛瓦德。銳利地、用力地瞪著他……

「以你現在的說法,聽起來好像是在說,你還想殺死目前殘存的所有貴族們?」

弗洛瓦德一聽,露出笑容。真的只是淡淡地、幾乎不會讓人發現,卻又會讓人悚然一驚的陰暗笑容。最後他說:

「如果那是陛下所願……」

然而,西昂此時打斷了他的話。

「住口,弗洛瓦德。你可別會錯意。我並不希望流無謂的血。」

然後他更用力地瞪著弗洛瓦德。

「你確實是一個有能力的人。我覺得你是我所需要的人才。可是,儘管如此,如果你專斷獨行的作法再繼續擴大的話,我是不會原諒你的。我有我心目中的世界。決定那個世界的不是你,是身為國王的我。」

他這樣說。

他是當真的。

弗洛瓦德採取的策略都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說,他總是做了最好的選擇。然而,現在西昂還是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

為了往後還能一起攜手前進。

為了往後能共同建立一個比較理想的國家。

如果事與願違的話……

可是,弗洛瓦德聞言卻說:

「你不希望流無謂的血,然而……如果有必要的話,連我也殺?」

可是西昂卻搖搖頭。

「我不會殺你,不過,如果你真的礙事,也許我會讓你鋃鐺入獄。」

弗洛瓦德一聽,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跟剛才一樣是一個如惡魔般的陰暗笑容,卻莫名地帶有一絲絲喜悅。

「……在下謹記在心。但是,我是不會背叛你的。因為對我而言,能追隨你是一種至上的喜悅。所以,我是不會背叛你的。」

他突然說出這麼露骨的話來,西昂不禁皺起眉頭。

「喂喂,幹嘛?現在還說應酬話?」

可是弗洛瓦德卻搖搖頭,樂不可支地說:

「這是事實。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必要,即使是部下也一律制裁嗎……你真的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以人民的平穩生活為第一考慮……但是,如果為了拯救更多的人,亦不惜有些許犧牲的國王。

看起來是那麼地脆弱,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會崩毀一樣,好像是最容易受到傷害的人,然而……卻試圖自我犧牲的國王。而且是永遠不會停止前進步伐的國王。這就是我選你為王的原因。而且今後……只要你符合我的期望……」

弗洛瓦德拿手去壓在胸前,作勢就要跪下去,此時突然有人說話了……

「餵、喂,看起來很不舒服耶。搞什麼?本來以為只有貴族們天天跑來找西昂拍馬屁,簡直煩死人了,沒想到現在連弗洛瓦德你也學會拍馬屁了呀?」

一個粗魯的男人聲音響起。

西昂聞聲抬起頭來。

只見一個五宮銳利,身材高眺的紅髮男人走進大廳的門口。

一個身材結實得如鋼鐵一般的男人。

這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男人是西昂還沒有當上國王,尚擔任洛蘭德帝國元帥的職位時,就追隨西昂的直屬部下。而且是目前在洛蘭德當中,唯一直呼西昂名字的男子。

克勞-克洛姆帝國元帥。

不,或許應該說,他終於坐上元帥寶座還比較貼切一點吧?

在所有的高級職位都被貴族們占據的洛蘭德帝國的軍部當中……即便西昂當上了國王,就算克勞的能力在軍部當中也是出類拔萃,然而西昂還是沒辦法拔擢他為元帥。

貴族們的勢力就是還那麼有牽製作用。

這個國家就是這樣一個國家。

然而,現在克勞名符其實地穩坐軍部的頂尖地位。

在前一波的人事異動當中,克勞一口氣從少將躍升到上一層的軍階,坐上元帥的位置。

目前,擁有元帥階級的人……有兩個貴族,克勞是第三個元帥,然而……

實質的權力幾乎都握在克勞手上。

那是當然的。

只因為出身於貴族之家就坐上元帥寶座、態度傲慢的貴族們,和克勞之間在人氣和實力上根本就沒辦法相比擬。

平民出身的克勞坐上元帥之位當然會引發反彈,這是可以預期的事情。萬一一個處理失當,貴族們很可能就會掀起大規模的叛亂。

然而……在那一波人事異動之後。

可能會掀起叛亂的貴族們幾乎都被弗洛瓦德給殺了……

於是,貴族們噤若寒蟬。

不,不但如此……

克勞頂著厭惡的表情說:

「我剛才跟一群鼠頭鼠尾的貴族們擦身而過,都是一些來逢迎拍馬的傢伙吧?真是的,以前一臉瞧不起人的樣子,現在卻突然卑躬屈膝成那樣,看他們這樣子,倒是讓我快發狂了。」

西昂聞言露出苦笑。

「說得是。以往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突然來拍馬屁,反而讓人覺得很不是味道。」

說著,他看著弗洛瓦德。

克勞也點點頭,看著弗洛瓦德……

弗洛瓦德見狀說:

「…………兩位說的是我嗎?」

克勞一聽,說道:

「那還用說嗎?光看你作勢要下跪的樣子,我就很擔心今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於是弗洛瓦德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克洛姆元帥閣下,此話甚重啊……我平常會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嗎?」

可是克勞卻很乾脆地點點頭。

「嗯。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也許你才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呢。因為你總是充滿自信到讓人看了很不順眼……」

可是此時西昂卻插嘴道:

「喂喂,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說我看起來不像國王嗎?」

克勞聽了盈盈一笑道:

「那當然。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跟我第一次遇到你,一起發動革命時一樣,是我優秀的長宮西昂元帥啊。可是,真是的,你看看,現在你竟然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而我竟然是元帥?實在是太麻煩了,別這樣,我不會怪你的,你就恢復元帥的身分,那我就可以輕輕鬆鬆地辭去元帥的職務……」

可是,西昂沒有把話聽完就嘆了一口氣。

「又提這種事……自從米勒元帥拒絕代替你擔任元帥以來,你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發這種牢騷?」

克勞一聽,眼中閃著迫不及待似的金光。

「就是那件事!我今天想說的就是那件事!米勒學長頂著不悅的表情說,『你比我更適合當元帥』,一點都不肯聽我說!所以我今天就利用工作的空檔寫了一封信過去,上頭寫著『那就讓路克那小子做元帥吧』,沒想到……」

這時,他粗手粗腳地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交給西昂……

「你看看這個。」

西昂聞言,視線落到那張紙上。只見紙上用有些稜角分明、一絲不苟的字寫著:

「致克勞-克洛姆元帥閣下。

目前路克-史塔卡特上士在國外執行任務,無法遵從您的命令。」

西昂抬起頭來問道:

「這是?」

這次,克勞可是一臉嚴肅的表情。

「什麼叫『這是』?路克那傢伙是上士?啊?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件事我之前就聽說了,你要知道,那傢伙可是在革命時期就為你所任用,跟我一起到處活躍的人耶?可是他現在還只是上士?我卻當上了什撈子元帥,每天被那些我根本不想做的文書工作給忙得暈頭轉向,可那傢伙偏偏還只是個上士?」

西昂聞言露出苦笑。

「有什麼辦法呢?因為那傢伙說,不希望自己的階級升得比米勒高啊。」

「那把米勒學長的階級提升不就得了?不,說正格的,我覺得我當元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呀!多得是比我更適任的……」

可是,這次弗洛瓦德插嘴了:

「不,我認為克洛姆元帥閣下是最適任的。」

克勞聞言,這次真的是很不悅似的皺起眉頭,直勾勾地凝視著弗洛瓦德。

「你、你連我的馬屁都要拍……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只是說真心話而已……」

「騙人!你對我這麼客氣,一定是有什麼企圖!我可不會被你騙的!因

為我根本就不相信你。」

弗洛瓦德聽到這一席話,依然面不改色。

「是嗎?就算不獲您的信任,我也完全不在乎啊。」

「啊,真是受夠了,你就是這一點會氣死人。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我也覺得你的這一點特質,正是帶領這個國家軍隊的才能。」

弗洛瓦德語出突然,克勞聞言,瞪大了眼睛。

「啊?這一點?……」

「我是說,你那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單純思考性,這點特質造就了你的魅力,使得士兵們都願意追隨你。我就沒辦法做到。你才能把這個國家的軍隊……」

克勞打斷他的話。

「你在取笑我?!」

「不,我是在誇讚……」

「聽起來哪裡像在誇讚啊?!」

克勞怒吼道。

弗洛瓦德聞言,感到很困惑似的微微地歪著頭,宛如思索著該選用什麼措詞般深思了一會兒之後……

「……唔,不管你怎麼解讀,我還是覺得都無所謂。」

「看我不宰了你這個……」

西昂此時阻止了終於大發雷霆的克勞。

「好、好,到此為止。真是的,你們怎麼一碰面就吵個沒完沒了,真是不對盤啊。」

插圖043

他苦笑地說。克勞帶著不悅的表情說:

「有人跟這傢伙對盤的嗎?」

西昂聞言,瞬間思索了一下,然而……

「……唔,此事就暫且不談了……對了,克勞。你來找我又只是為了發那些牢騷嗎?我應該問,你來發了那麼多牢騷,到底有沒有認真給我做事?」

瞬間,克勞皺起了眉頭,然後突然露出笑容:

「…………當、當然有努力啊。關、關於文件的工作,我已叫我的手下休斯幫忙……」

可是西昂卻驚愕地打斷了他的話。

「事實上你一定都推給他了,對不對?真是的,看你每天都來吵我,還以為你已經很熟悉工作了……」

「怎麼可能熟悉啦!打進入軍部之後,就是這樣啊!我一直都是把文書工作交給別人做的呀!」

他帶著完全忘了剛才的事情似的表情說。

西昂聞言。

「你對這件事很引以為傲嗎?」

可是,克勞此時突然換上正經的表情。

「可是,他人不喜歡做的危險任務就是我的責任了。你應該也知道吧?我不喜歡我以外的人丟了性命。我更討厭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眼睜睜看著別人送死。我是適合上到前線的人……關於這件事,我想問你……路克現在在做什麼?跟你一起為革命而戰的那小子,頂著上士的頭銜在國外晃蕩什麼……你對路克那小子下了什麼命令?」

西昂聞言只是聳聳肩。

「沒什麼啊。我把路克交給米勒了。」

他這樣說。其實他並沒有說謊。不過,他倒是對米勒下了某些該下的命令……

於是克勞又問:

「搞什麼?是連我都不能說的機密任務嗎?」

說完,那對銳利的眼睛瞇得更細了。就像瞄準獵物的老鷹一般。

「在目前這種情勢下,讓路克那樣的人到國外去……這麼說來,是佳斯塔克嗎?你派路克到那個國家去做內部偵查……對不對?」

好敏銳的心思。

西昂差一點就驚呼出聲。

弗洛瓦德剛才才拿克勞的單純開玩笑,然而……以現在的情況看來,他絕對沒有那麼簡單。不,其實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聰明、機警。

經歷過那麼多局勢、那麼多戰場、那麼多危急的狀況,他卻得以存活下來,締造了最優秀的戰果。

他不是那麼單純的。

克勞提到的佳斯塔克。對目前的洛蘭德而言,那是最大的問題之一。

佳斯塔克帝國,位於梅洛利斯大陸北方之地,與位於南端的洛蘭德距離相當遙遠。

這個國家本來只是一個才剛剛立國,連名稱都鮮少為人所知的小國。

然而,這個小國目前正撼動著梅洛利斯大陸。

它已經併吞了幾個小國……而且國力和領土、軍事力量都足足高於洛蘭德五倍的北方軍事大國史特歐爾,也遭到佳斯塔克的攻掠,連番吃了不少敗仗。

據說有鑑於此,北方的各國紛紛急速增強軍備。

當然,那是距離非常遙遠的國度的事情。

火線未必會擴及洛蘭德……

然而,世界確實正在改變當中。

而且是以佳斯塔克帝國這個蕞爾小國為中心,正在快速改變當中……

此時,弗洛瓦德也凝視著西昂說道:

「原來如此。此事可不容小看啊。陛下已然派出間諜前往佳斯塔克了嗎?」

然而,西昂卻搖了搖頭。

「不,路克並沒有前往佳斯塔克。他另有任務。」

「所以,是個秘密囉?」

可是西昂還是搖搖頭。

「不是。只不過,他的行動還沒有看到成果。而且,也不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所以目前沒有必要讓事情曝光。」

克勞聞言,皺起眉頭……

西昂見狀問道:

「幹嘛?有事情瞞著你,讓你覺得心裡受傷嗎?」

「我的心會為這種事受到傷害嗎?」

克勞很生氣似的說。然後又問:

「我剛才不是講過了?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看著其它人死亡,而且自己還束手無策。所以我喜歡上前線……可是,現在卻被迫老是做那些文書工作。然而路克那傢伙卻在國外執行極機密的任務?你太卑鄙了吧……我呢?難道就沒有什麼極機密的任務可以交給我的嗎?」

他這樣說道……西昂聞言笑了。

「你……是當真的嗎?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得來什麼極機密的任務呢?」

「啊?!什麼意思?要說機密行動,我在革命的時候好歹也執行過幾次……」

可是西昂卻頂著愕然的表情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因為你名聲太過響亮,所以沒辦法做這種事。紅手指克勞-克洛姆……在一場又一場的戰役當中,因為雙手被敵人濺灑的血水給染紅,而被冠上這個稱號……你的名號對其他國家的人而言,可是可怕到被人拿來跟洛蘭德的魔法騎士團相提並論的哦?你認為這樣的名人能夠進行機密行動嗎?」

克勞聞言,眉頭真是皺得不能再皺了。

「唔……」

他呻吟道。可是西昂又繼續說道:

「就算路克在革命時期建立了許多功勳,但目前還只是上士這樣的低階地位。拿你和在其它國家幾乎沒有任何知名度可言的路克相較之下,誰比較適合勝任極機密任務當然是不言可喻吧?你只要乖乖地穩坐元帥的寶座就好了。你的響亮名號愈是轟動其它各國,你率領本國的軍部就愈有意義。啊,順便告訴你,這一番話可是在誇讚你哦!」

克勞一聽,表情更是不悅地扭曲了……

「……那我的佳斯塔克之行呢?」

「哪有可能?」

西昂帶著驚愕的表情回道。

此時弗洛瓦德說:

「但是,就算元帥閣下不適合前往,還是有必要派遣某個人,而且是足堪信任的人潛入佳斯塔克帝國。而且要及早……」

西昂點點頭說:

「嗯,說得是。不過,更重要的是要先錄用優秀的人才。許多有能力的貴族們死了,之前被流放的優秀人士才剛剛開始有了動作。如果不儘快網羅這些人,這個國家將沒有前途而言。現在不管我們錄用什麼人,相信貴族們也不會有任何反彈吧……這也是那場肅清行動所帶來的效果。」

西昂說完,克勞露出不悅的表情……

可是,執行肅清行動的弗洛瓦德卻說:

「話雖如此,卻也有不良的影響。首先,由於那一次的肅清行動,使得外國對陛下的評價下降了。鎮壓艾斯塔布爾,殺害貴族們,以強勢的作法穩定國勢……陛下給外人的印象是,洛蘭德的新國王攻擊性強,將來恐怕會一口氣攻掠其它國家。

再說,陛下藉由克洛姆元帥閣下,拉攏他善意禮遇的艾斯塔布爾公主娜亞-安。而成功鎮壓的艾斯塔布爾的貴族們……他們也可能會對陛下此次所採取的強勢行動心生畏怯,恐有再度掀起叛亂之虞。」

克勞一聽。

「什麼意思?這麼說來,壞處不是比較多嗎?是你擅自決定,殺紅了眼……」

然而弗洛瓦德卻說:

「可是,就算冒著這種危險,還是有必要將反國王派貴族們的

勢力根源就此剷除。為了讓這個國家重新站穩腳步,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

這時,西昂接著說:

「為了對抗開始急速變化的世界……吧?以目前洛蘭德的國力而言,不要說尼爾法或魯納了,我們確實也沒有能力跟其它的強國對峙。那場肅清行動說起來是很讓人產生反感,但是,確實是有其必要性的,克勞。目前,貴族們已無力對抗我們。今後,這個國家將會有重大的轉變。首先是法條的變更。我們要廢除只禮遇貴族們的法條,然後召集國內所有有能力的人。其中最值得期待的……也許是艾斯塔布爾的人們吧?他們比突然開始上門來逢迎拍馬的洛蘭德的貴族們更值得期待。」

克勞聞言也點點頭。

「嗯,或許是吧。上次在鎮壓艾斯塔布爾時,交過那一次手就知道了……他們可是經過相當訓練的。只要用心尋找,應該多多少少會找得到有實力的人吧。」

「就是這樣,克勞,今後你要多加一項工作,那就是負責錄用艾斯塔布爾的人才。你即刻前往艾斯塔布爾的領地之內,提拔你覺得有潛力的人。」

可是克勞卻說:

「不,目前來說還有點勉強吧?目前他們是因為軍隊被打散才安分守己……萬一軍力再度整合,誰也不曉得他們何時會再發動叛亂……他們的愛國心是如此地強烈。而且擁有高度的忠誠心,愈是優秀的人就愈是如此。我不認為把這些人拔擢到洛蘭德的高層,就可以讓他們適得其職。一有差池,也有可能使得洛蘭德從內部崩毀……」

可是,西昂卻凝視著克勞。

「所以才要拜託你啊。拜託跟獲得艾斯塔布爾人民大力支持的艾斯塔布爾前公主,娜亞-安殿工父情甚篤的你。」

瞬間,表情從克勞的臉上消失。

「…………你是要我利用娜亞嗎?」

「不想嗎?」

「那還用說!」

克勞瞪著西昂怒吼道:

「……你應該也知道啊?!就算不利用她,她也已經很辛苦了。她因為那邊那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的策略,搞得同伴都被殺了,可是為了拯救人民,她寧願自己犧牲……她可是抱著被譴責為背叛者的覺悟,來到洛蘭德的呀?而且,她也不過才十七歲。她總是笑容滿面,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她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啊。隻身一人來到敵國境內……她怎麼可能會好過。

然而,艾斯塔布爾的人民和貴族們卻又把復興王國的美夢託付在她身上。所以兩國才能享有現在的和平景象。艾斯塔布爾之所以不興風作浪,就是因為娜亞在這座城裡的關係。可是你現在企圖要做的事……」

克勞的眼中燃著熊熊的怒火。

憤怒和失望……

儘管如此,西昂仍然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說:

「沒錯。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要她背負更多的背叛者的污名。我要透過安殿下的推薦,從艾斯塔布爾的軍部當中錄用優秀的人才。現在已經解體的艾斯塔布爾的軍隊,不再為復興艾斯塔布爾而存在,而是要編入洛蘭德的軍隊當中。而且是在安殿下的指揮之下……這就意味著,事實上,復興艾斯塔布爾將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安殿下可能會遭到指責,說她出賣祖國給洛蘭德。可是,那又怎樣?難道只為了提升安殿下的名聲,就解放艾斯塔布爾的士兵,讓他們復興國家嗎?」

「不是,那個……」

可是,西昂打斷了他的話。

「克勞,這可不是遊戲啊。只要我身為國王的一天,艾斯塔布爾就不可能復興。我可以如此斷言。只要我還是這個國家的國王,我就絕對不會讓艾斯塔布爾復興。但是,為了要拉攏艾斯塔布爾,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她的協助……」

這時,他的目光從克勞的身上移開,望向克勞的背後。

望向出現在克勞背後的人物身上……

然後西昂微微地提高了聲音:

「不,如果說協助這樣的說法太矯情的話……那讓我換一種說法吧!我想儘快可以利用艾靳塔布爾的力量。不過,我之所以這樣做,都是為了減少犧牲者,就算只能減少一個人也好。為了減少洛蘭德人民的犧牲,哪怕只是一個人……」

說到這裡,一個澄澈而柔和的女人聲音從大廳的門口響起:

「陛下所言的洛蘭德人民,也包括我們艾斯塔布爾的人民嗎?」

克勞聞聲,驚慌地回頭看著背後。於是他看到……

一個擁有洛蘭德帝國境內,鮮少看到的深藍色長髮的美女。

她有著一對凜然的藍色眼睛,和溫和的美貌。散發出高雅氣質的聰慧眼神當中,棲著以她十七歲的年齡不該有的堅強力量。

她正是目前西昂等人話題的主角——前艾斯塔布爾公主,娜亞-安。

在艾斯塔布爾的最後一次叛亂當中,她為拿人民當人質的貴族們的失控行為感到痛心……

她被視為單槍匹馬打倒貴族們,經由投降的談判,成功地將損傷降到最小,拯救了人民的救國英雄。

是被當成洛蘭德的貴族,迎回洛蘭德境內的才女……

表面上是這樣的經歷……

然而,事實卻不然。

她保護人質不受到弗洛瓦德對艾斯塔布爾所進行的各種計謀的傷害,明知會遭受眾多責難,卻為了守護人民,而成為洛蘭德的貴族。

也因此,她現在的表情是再嚴肅不過的。

她定定地凝視著西昂。

「請回答我,陛下。陛下想要保護的洛蘭德人民,也包括艾斯塔布爾的人民嗎?」

西昂用力地點點頭,回答道:

「那是當然的,安殿下。我既然說艾斯塔布爾不可能復興,那就表示艾斯塔布爾不會成為我的敵人。你們是我非常重視的子民。」

然而,娜亞的眼神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西昂。一邊朝著他走近,一邊說道:

「您要我相信您這番話?您曾經不只拿艾斯塔布爾的人民,甚至也拿自己國家洛蘭德的人民為人質……」

此時,弗洛瓦德插嘴說:

「不,那是我個人擅自……」

然而,西昂卻打斷他的話。

「夠了,弗洛瓦德。她說的是事實。就算是你擅自決定的事情,洛蘭德對艾斯塔布爾所做的事,那是身為洛蘭德國王的我的責任。

但是,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妳能相信我的真誠。相信我想保護艾斯塔布爾的人民的心情……相信我不想更讓兩國之間發生任何爭鬥的心情。就算妳不相信,之前也已經造成太多的犧牲了。經歷長年的戰亂,我們兩國都已經失去了正常的作為。」

說完,西昂宛如回想起遙遠往事般的閉上雙眼。然後說:

「安殿下。以前我有一個叫姬法-諾爾斯的同伴。那也是我還沒有當上國王很久之前的事情。總之,我的同伴當中有一個叫姬法的女孩子……她是一個活潑而聰明的孩子。她愛戀著我另一個同伴……我好喜歡看著『他』和姬法,以及同伴們的笑容。即使置身於戰亂不休的洛蘭德,大家還是能夠找到樂趣,看似過得很幸福……我跟他們在一起時,就會忘記許多煩惱……」

西昂說著,發現自己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想起以前那些同伴們的身影。

姬法、萊納、泰爾、湯尼、法露……他想起和那些同伴們一起生活的日子……

西昂繼續說道:

「當時……我是這樣想的,也許繼續過這種日子也不錯……也許這個國家沒有必要做任何改變。只有我像個傻瓜一樣苦惱著,想著,這個腐敗的國家一定要改變才行……事實上也許根本沒有那個必要吧?也許大家都不想要改變吧?我是這樣想的。當時我們真的笑得很快樂,快樂到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因為我非常珍惜的同伴們都笑得如此地快樂,所以……哪有需要改變什麼?我這樣想。因為大家各自找到幸福,笑得這麼開懷。既然如此,我只要能夠保護眼前看得到的那些笑容……那不就夠了嗎?只要我有保護同伴們的力量,那就夠了……我是這樣想的。然而……」

這時他睜開了眼,與站在克勞旁邊的娜亞兩目相望……

「……同伴們幾乎都死了。因為姬法-諾爾斯的背叛。不,應該說曾經是艾斯塔布爾的間諜,姬法的背叛……」

娜亞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麼,陛下憎恨著艾斯塔布爾的人……」

然而西昂卻搖搖頭。

「怎麼可能?姬法現在仍然是我重要的同伴。雖然她現在在遙遠的距離之外……對我而言,她仍是我很重要的同伴,這件事情並沒有改變。同伴死因或許確實是因為她的背叛所造成。然而,她也是無奈被迫的。她和她的姊妹三個人,被當成間諜從艾斯塔布爾送到洛蘭

德來……然而姊姊卻被洛蘭德的魔法騎士團所殺,妹妹被抓去當人質……她成了雙面間諜。

她總是擔心妹妹會被殺……於是,她奉洛蘭德的貴族……不,奉我的兄弟們的命令,為了殺死對我那些兄弟們而言是個阻礙的我,而且也為了瞞過艾斯塔布爾的士兵,她不得不有所行動。可是,我不認為她當時珍惜同伴的心情是假的。她總是跟我們一起歡笑……我不認為她那張笑臉是騙人的。

她背叛了祖國,也背叛了曾經是同伴的我們……我相信她一定有好幾次都想跟我們求救。雖然她一直都帶著笑容,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想求救。可是我……竟然沒有發現!!而且她妹妹早就被殺了。她哭著背叛了我們,害同伴被殺,加上連妹妹也遭到殺害……

腐敗了……這個國家已經腐敗到極點了。卑劣的貴族,還有我那低俗的父王……瘋狂的戰爭……所以,艾斯塔布爾不會復興了。我………………」

說到這裡,西昂停頓了一下,然後說:

「…………不,只要我還是國王的一天,我絕不再讓洛蘭德和艾斯塔布爾發生任何紛爭。對我而言,艾斯塔布爾的人民也是我想要保護的人之一。所以,我希望得到妳的協助。為了保護這個國家免受今後將會發生的動亂……免受外敵的侵略……我想要得到你們艾斯塔布爾的協助,安殿下。」

這時,西昂對著娜亞深深地低下頭去。

「這樣可以得到妳的信任嗎?」

他這樣說。娜亞見狀,驚慌失措地說:

「請別這樣……陛下如此大禮……而且是當著您的部下克洛姆元帥和弗洛瓦德中將的面這樣做……我沒有所謂的接不接受的問題。我非常能理解陛下的心情。如果可以略盡棉薄之力,我願全力以赴。」

西昂聞言,抬起頭來。

「……如此一來,妳將會成為背叛者……」

可是娜亞卻露出微笑。

「我早就被冠上這個罪名了。而且,當我覺得很難過時,克洛姆元帥一定會像剛才那樣極力地庇護我,所以……」

克勞聞言,苦著臉。

「咦?……原來妳打一開始就聽到了?」

娜亞一聽,笑得更開懷,凝視著克勞說:

「誰叫元帥的聲音那麼大……」

然後她再度轉向西昂。

「陛下,請您放心。我會把艾斯塔布爾的精英介紹給克洛姆元帥。」

西昂聞言笑了。

「那就有勞妳了。」

他這樣說。

而且他相信,只要娜亞肯出面,一定沒有問題的。

她既聰明又堅強……

而且……

她看著克勞時,映在她眼中的光采……

只要這兩個人一起行動,一定不會有問題的,他這樣想。如果洛蘭德的元帥和艾斯塔布爾的公主可以維持如此融洽的感情的話……

兩國的關係一定可以順利改善。

西昂笑著說:

「唔,事情就是這樣,克勞。今後艾斯塔布爾的軍隊也將被統合,洛蘭德的軍力將會增加。到時候,身為元帥的你的工作量也會大幅地增加……」

克勞一聽慌了。

「啊?等、等一下……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啦?這太勉強了。如果我還要比現在更忙的話,我可會死的!話又說回來,其它的貴族元帥們都沒啥事好做啊……」

西昂聞言點點頭,然後轉向娜亞。

「所以,為了不讓克勞早死,能不能請妳從艾斯塔布爾那邊推薦妳能信任,而且優秀的人才給我們?因為我打算讓艾斯塔布爾的人擔任這個國家的第四名元帥。」

西昂說完話的瞬間,娜亞露出驚愕的表情。

「啊……元、元帥嗎?讓艾斯塔布爾的人?」

西昂很乾脆地點點頭。

「嗯。克勞,你有異議嗎?」

可是克勞卻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還挺樂的。

「不,要是可以把我的工作分一半給那傢伙的話,我當然不會有任何異議。」

娜亞聽了,仍然一臉不敢置信。

「可、可是……」

不過西昂卻打斷了她的話。

「這已就此定案。我要讓艾斯塔布爾的人,還有之前一直受到欺壓凌虐的洛蘭德的優秀人才,擔任洛蘭德軍隊裡的重要職務。想要有所行動,就只有趁貴族還不敢蠢動的現在吧?所以,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趕快進行這件事。你們兩個人現在立刻前往艾斯塔布爾境內。」

於是克勞盈盈笑著說:

「是。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那我們趕快走吧,娜亞。西昂,你真是的,你想的事情總是這麼有趣……」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娜亞的手臂,作勢要離開大廳。娜亞見狀,急慌慌地說:

「等、等一下,元帥……怎麼會……」

可是克勞不予理會。

「有什麼關係?那小子既然都這麼說了,那就錯不了的。那麼,西昂,我們走囉?我會帶回一大堆人,到時你可別太過驚訝哦?到時候,我就把元帥的工作交給他們,我要到佳斯塔克去。」

他這樣說道,就強行帶著娜亞離開了。

西昂見狀一邊苦笑著,一邊轉向弗洛瓦德。

「那傢伙是不是真的以為自己可以辭掉元帥的工作?」

可是弗洛瓦德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西昂。

「……剛才的話是當真的嗎?」

「嗯?什麼話?」

「關於讓艾斯塔布爾的人擔任軍部元帥的話。你不覺得時機過早嗎?讓艾斯塔布爾的人擔任洛蘭德的將校職務……確實是能有效地抑制今後艾斯塔布爾的叛亂。但是,位居軍部的頂尖高層,賦與的權力是否有點過大了……」

可是西昂卻搖搖頭。

「你不也說過嗎?你說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為了保護我們的國家不受大國史特歐爾,還有擁有足以殲滅該國的強大力量的佳斯塔克,以及其它列強的侵略,我們需要力量。洛蘭德需要蓄積力量。而且必須在短時間之內完成。我們要變成一個更強的國家、更富裕的國家。頒布修正可以讓人們擁有積極進取意念的法條……我們要變成一個每個人都可以笑著生活的國家。如果在受到其它國家侵略之前,這個國家可以變成這個樣子的話……我們就贏了。到時候,就算不打仗……」

弗洛瓦德聞言,眼神銳利了起來。

「……只要我們國家的結構穩固,就足以侵略其它國家……當優秀的人才都眾集到這個國家之後,其它國家自然就會從內部開始瓦解。原來如此。徹底將損害減少到最低限度……這是你的選擇嗎?」

「你不認同嗎?」

弗洛瓦德搖了搖頭。

「不,將損害減少到最低限度……話雖如此,但是陛下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話,還是得冒著某些危險。讓艾斯塔布爾的人位居元帥之位,如果運作得宜的話,將會顯現出莫大的效果。這個事實確實有利得足以讓我們擁有足夠的實力去侵略他國……」

沒有錯。

讓艾斯塔布爾的人坐上洛蘭德的元帥寶座,就有如此之大的價值。

它象徵著——其它國家的人也可以成為洛蘭德的元帥,而且是連敗給洛蘭德的國家、戰敗國的人都可以……

這個事實將會削減他國軍隊的戰意。就算打了敗仗,洛蘭德也會以公平的態度接納。如果輸了,只要是輸給洛蘭德,也許會有和平的日子在前方等著。

就算輸了……

如果是為洛蘭德,也許有一戰的價值……

如果能讓其它國家的軍隊產生這種想法的話,哪怕只是一瞬間,那洛蘭德就贏了。

可是……

弗洛瓦德繼續說道:

「陛工讓艾斯塔布爾的人坐上這個國家的元帥寶座,萬一這個人企圖發動叛亂的話,就毫不猶豫地加以格殺……您是下得了這種決心的人。以最短的路徑前進位霸之路。極力將損害的程度控制在最低的狀況下……如果為了拯救大我,小我便能割捨。陛下是下得了這種決心的人。既然如此,我就謹遵陛下的命令吧。我……想前往魯納帝國一趟。」

西昂聞言,凝視著弗洛瓦德。

「前往魯納?」

「是的。要建立一個陛下心中所描繪的理想國家,恐怕還要花上一些時間吧?我要將一根牽制的釘子打進魯納,好多賺取一些時間。」

西昂聞言點點頭。

「我們目前確實是不宜和鄰國尼爾法王國,或魯納帝國起紛爭。我當上國王之後,雖然曾經前往尼爾法訪問,建立起友好關係,可是……和魯納的同盟關係是前任國王所締結的……我想是有必要再度去確認對方的心意,不過…

…」

弗洛瓦德接著西昂的話說道:

「而且,據我所殺掉的史特亞利德公爵的說詞,貴族們好像是借用魯納之力,企圖謀殺陛下的。這項行動是出自哪些魯納的貴族,那些貴族又擁有多少實力……抑或是,這根本就是魯納國王在暗中操弄……這些事我們皆不得而知。不過,我們必須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膽敢於此時對洛蘭德出手,是要付出相當高的代價。」

可是,西昂聞言卻好像想到什麼事般,微微地沉思了一下道:

「這可是個相當危險的工作啊。一個不小心,可沒有全身而退的保證哦?」

於是弗洛瓦德說:

「只要陛下性命無虞,洛蘭德就不會有任何不便……」

西昂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道: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這個國家還需要你。如果你現在死了,我會很傷腦筋。」

弗洛瓦德一聽,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然後——

「…………此話在下謹記在心。」

說著,他將手抵在胸前,低下頭去。

西昂見狀,笑著點點頭。

「嗯,那就好好記著吧。那麼,你就前往魯納……還有……」

此時。

「陛下。希爾威爾特家按照您的要求,請求謁見。」

一個有別于娜亞,聲音聽起來十分沉穩而清澈的女聲,在大廳的門口響起……

弗洛瓦德聞言回過頭。

「希爾威爾特……?如果我記得沒錯,這是被認同能和劍道一族相提並論,武藝實力高超,擁有悠久歷史的貴族世家……我聽說該名門因為不獲前任國王賞識而被流放到偏遠之地……」

這時,聲音的主人現身了。

挺直的背脊,整齊地綁在後頭的黑色頭髮。年齡也許比西昂大一點……可能才剛過二十歲左右吧?可是,她全身上下卻散發出那樣的年紀罕見的風格。

充滿自信的笑容,沉穩又銳利的雙眸。一舉一動都強烈地吸引他人的目光。

細瘦的身體包裹著一身像是黑色的套裝,卻又到處都以硬質鎧甲似的東西所組合而成的特殊衣服……

背後扛著一把刀身裸露的巨大長槍。

本來法條規定,沒有人可以帶著武器進入國王大廳……她卻面不改色地帶著長槍而來。然而,雖然帶著武器,卻又屈膝跪在大廳的入口……

「臣未能及時前來請安,懇請見諒。西昂-阿斯塔爾陛下,恭喜您即位。」

西昂聞言露出笑容。

「我等妳好久了。如果我記得沒錯,妳是……長槍一族……希爾威爾特家目前的當家,蒂露娜薇絲特-希爾威爾特吧?」

女子保持跪拜的姿勢說:

「是,請陛下稱蒂露即可。」

西昂點點頭說:

「那麼,蒂露。我等妳很久了。怎麼樣?被前任國王流放到偏遠之地數年……期間,你們是不是努力琢磨,實力比以前更強了?」

蒂露聞言抬起頭來……然後,宛如凝視著大廳的某個地方……某個遙遠角落似的道:

「當然。目前我們的實力已經不亞於守護陛下的艾利斯家……所以,臣也把槍帶來了……」

西昂聞言,也露出笑容。

「路西爾,你聽到了吧?」

但是沒有人回答。

西昂聳聳肩說:

「算了,就算你不回答……」

然後他凝視著蒂露說:

「那麼,展現妳的實力讓我看看吧。」

於是蒂露輕輕地笑了。

「原來如此。這樣的器量,這樣的膽識……洛蘭德真的誕生了一位好國王……路西爾,我非常能理解你選擇他的理由了。那麼……」

瞬間,她的身體往上一彈。

巨大的長槍一彎。

她以猛烈的氣勢採取了行動。

一口氣縮短了和西昂之間的距離,將槍身筆直地往前一伸——

然而……

「蒂露,妳還是太慢了。」

突然,她的背後出現了一個男人。

金色的頭髮,還有端整得不像人類會有的俊逸容貌。緊閉的雙眼。

一個美絕的男子。

插圖055

不是人類該有的,甚至可以說會讓人產生某種異樣感的詭異之美……

他將兩手一伸,宛如要從背後抱住蒂露似的,徐緩地壓制住長槍。

臉上露出笑容……

「還不行。妳的槍還刺不到我……」

他好似要吻上蒂露的耳朵般,輕聲呢喃道。動作之安靜就好像他打一開始就在那邊一樣。

不,他確實是在。

這個男子……世代負責護衛洛蘭德國王的任務,劍道一族艾利斯家的主人,路西爾-艾利斯,打一開始就在那裡……

可是,因為這個男人不想被人看見,竟然也就無人能見到他的身影。

對這個男人而言,就只是這樣。

完全消弭氣息……

他甚至就從人們的意識當中消失……

簡直就是個怪物。

任何時候,路西爾看起來都是具有壓倒性威力的怪物。照說蒂露不應該有足夠的力氣與這種怪物對戰的,然而……

蒂露說:

「你這種輕敵態度,是導致你這次敗北的因素……」

說著,她用力地抓住路西爾的手臂。

瞬間。

兩個和蒂露非常神似的男子從路西爾的背後刺出長槍,一口氣緊逼而來……

「死吧!路西爾-艾利斯!!」

男人們大叫。

好猛烈的速度。他們的動作應該遠遠地凌駕被譽為這個國家最強的士兵——魔法騎士團的威力吧?

然而,路西爾頭也不回。

不,他甚至不把對方當一回事一樣。

他只是輕輕地笑著,然後再度把唇靠上蒂露的耳邊……

「喲,是妳的弟弟們嗎?好讓人刮目相看的動作啊。瞧我的……」

剎那間。

大廳里充塞了一股巨大的氣息。

之前完全不存在的氣息急速地擴散開來……

西昂頓時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被路西爾散發出來的強烈壓迫感給壓得說不出話來。

那根本就不像是人類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野獸……

不,不是野獸那麼簡單。

是惡魔……

惡魔低語著:

「…………『那個』可以打壞嗎?」

瞬間,蒂露的臉孔扭曲了。

然後——

「……啊、唔……住、住手!韋恩!西爾!」

她大叫。

蒂露的兩個弟弟們對她的聲音立刻有了反應,在長槍刺向路西爾之前,適時地住了手……

可是,反倒是作勢要攻擊別人的這兩個男子蒼白著臉。他們全身汗水直淋,臉上露出因為恐懼而畏怯的表情……

路西爾見狀,喜孜孜地笑了。

「恭喜兩位撿回了一條命。蒂露,真是正確的判斷啊。妳確實比以前強悍多了。弟弟們也挺優秀的。唔,不過還是不及我的妹妹……值得參考嗎?西昂。」

西昂聞言點點頭。

「嗯。我已經知道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人了……」

才說完,路西爾的身影再度淡化了。

「那就好。我尤其喜歡蒂露。我相信她一定能幫上你很多忙吧?你們就好好相處吧。」

說著,他的身影便完全消失了。

西昂目送著這個異樣。在他已經見怪不怪的景象消失之後,他道:

「原來你們是舊識啊?」

站在蒂露背後,長得和蒂露非常神似,被稱為西爾的黑髮青年很快搶道:

「才不是舊識!誰跟那種使用性能比長槍低劣的劍,卻自稱最強的人的低俗之輩……」

此時蒂露卻制止了他。

「住口,西爾!記住你站在陛下面前。」

「啊,唔……對、對不起,姊……」

可是,一旁那個看起來比西爾年長一些,被稱為韋恩的男子又制止了他。

「不是姊姊,西爾。是主人。」

「是、是的,姊……主人。對不起。」

蒂露見狀,有點無奈似的微低著頭。

「讓陛下看到這不光彩的一幕……弟弟西爾還尚未成熟……」

可是西昂卻帶著苦笑說:

「尚未成熟,卻有那樣敏捷的動作……真是厲害啊

。我非常了解你們的能力了。那麼,關於剛才提到的事情……路西爾跟妳是?」

蒂露一聽,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

「……以前我們曾經交手過一次。呃,那是我才十二歲時的事情……」

結果呢?

西昂不想問。

結果否言可喻。

劍道一族艾利斯家……

可是,現在路西爾甚至連劍都不用。不但如此,西昂甚至都還沒看過路西爾使劍的樣子。

不管出現多麼強大的敵人,他都只是微微地搖搖手……敵人的頭顱就和身體分離,在半空中飛舞。

蒂露說:

「姑且不說我弟弟他們……我們希爾威爾特一族的人們怎麼想,對我而言,路西爾大人一直是我努力學習的目標……」

她這樣說。

嗯,也許這亦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志習武之人只要見過路西爾,大概就只會出現兩種人吧?不是崇拜他,要不就是對他心存恐懼?

然而,從路西爾的作戰方式來看,他好像比較喜歡別人對他產生懼怕之心……

西昂說:

「唔……路西爾是妳學習的目標啊……但是,這可傷腦筋了。如果我四周儘是圍繞著像那樣的怪物,我會喘不過氣來的。」

蒂露一聽,面露微笑。

「請放心……我是永遠走不到他那種境界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喜孜孜地這樣說。

而聽到她這一番話,站在她背後,被稱為西爾的那個弟弟卻懊惱地皺起眉頭,一旁的韋恩則帶著淡然而沉穩的表情。

看來西爾真的是一個還不成熟的人,而且極度地討厭艾利斯家。

這倒是挺有趣的……

此時,西昂突然露出宛如想到新的惡作劇手法般,頑皮少年的表情。

「啊……我又~~想到一個讓那傢伙討厭我的事情了……」

他輕聲地說。蒂露聞言抬起頭來。

「啊?請問,是什麼事?」

可是,西昂卻驚慌地搖著頭。

「啊,沒有,沒什麼。不關這件事。倒是……我非常清楚你們的能力了。我跟前任的國王不一樣,愈是優秀的人,我愈是要充分借用長才……各位有這種覺悟嗎?」

一聽,蒂露還有韋恩、西爾再度屈膝在地。

「是。希爾威爾特家一直期盼有這樣的主子。」

西昂聞言點點頭。

「那就把頭抬起來吧。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淨做一些形式上的寒喧了。今後將會非常忙祿。」

時間真的已經所剩不多了。

要網羅散布在國內的優秀人才。

也要獲得不只是艾斯塔布爾的軍隊,還有艾斯塔布爾全國人民的支持。

加上統制至今神龍見首不見尾,在洛蘭德的黑暗處蠢動的貴族們……

現在必須全面修改單方面禮遇那些貴族們的制度和法條。

必須從根本改變這個家才行。

而且必須在他國侵攻之前。

在洛蘭德被捲入動亂之前。

而事前的準備工作,光是在國內就有多到數不清的事情要做……

還要讓其它國家對洛蘭德的改變刮目相看。

此時,西昂看著一直在場觀戰的弗洛瓦德……

於是,弗洛瓦德似乎已經明白西昂的想法似的點點頭。

「在下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想法。那麼,我……也該開始準備前往魯納了吧?」

說著,他再度對西昂行了一個禮,離開了大廳。

目送他離去之後——

「那麼,立刻開始吧?」

說著,西昂再度看著蒂露,還有希爾威爾特兄弟們。

「今後我打算派你們到外國去執行任務。選擇你們的首要理由,當然是我相信你們的高度能力。但是我覺得你們適任的真正理由,是你們不會使用魔法。就算你們在國外被抓,也不會把本國的魔法秘密泄漏出去……反過來說,如果你們被抓去當人質,我也不會解救你們。我不但讓別的國家看出我們的弱點。」

聞言,蒂露微微地抬起頭來。

「原來如此。那個國家……跟我們洛蘭德帝國將會開啟戰爭嗎?」

戰爭……

西昂的眼神微微瞇細了。

「……或許會變成這樣吧?雖然我並不希望有這樣的演變。」

世界已經開始朝著那個方向變動了。

雖然沒有人這樣期望……

世界卻正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而且……

已經無路可逃了。

西昂再度凝視著蒂露。

「你們知道一個叫佳斯塔克的國家嗎?」

他這樣問道。

第二章無夢

她問,為什麼?

因為實在太奇怪了。

自己明明是背叛者。

因為自己的緣故,大家都死了。

大家都死了。

欺騙他、欺騙西昂、欺騙泰爾、欺騙湯尼、欺騙法露、欺騙大家……

所以,像我這樣的人不應該得到他溫柔的對待。

然而……

他卻看著我,頂著一如往常睡意惺忪,卻又充滿體貼善意的表情笑了。

而且還代替我坐牢。

萊納頂著一如往常的傭懶笑容,在鐵格子的另一邊笑著。

說著無聊的笑話,笑著。

不懂。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

我明明害死了大家……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為、為什麼……為什麼萊納願意為我做這種事……?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體貼?我……我背叛了泰爾和湯尼、法露……害他們被殺……」

可是,他卻打斷了她的話。

「妳說錯了。」

他這樣說。

然後仍然頂著昏昏欲睡、傭懶的表情凝視著她。

「殺人的不是人,是怪物啊,姬法。戰爭是一種怪物。國家是一種怪物。欲望是一種怪物。而我也是……」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然後對著她微笑。

那個笑容讓人看得想哭。

他為什麼用那種表情凝視我呢?

我明明是個背叛者。

我背叛了最喜歡的朋友。

背叛了最喜歡的同伴。

背叛了最喜歡的人。

而且……那個她一心想援救,甚至不惜造成那麼多犧牲的妹妹也已經被殺了……

連姊姊也當著自己的面被悽慘地殺害……

我還有什麼價值可言呢?

我的存在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也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

我明明是一個救不了任何人,卻又毫無意義地背叛同伴,將他們殺害的最可惡的人……

可是,他卻帶著真的體貼到不行的表情凝視著她。

「可是,姬法是人。所以,姬法不用苦惱那麼多。知道嗎?」

他這樣說。

瞬間,她明白了一切。

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地喜歡他?

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難以自持地如此愛戀著他?

因為他體貼得讓人難以置信。

一直都誤解了。一直都以為,因為他沒有什麼幹勁,沒有幹勁到讓人不需要對他產生任何警戒,因為他總是讓人感到安適,所以自己才會喜歡他,然而……

錯了。

其實是因為他體貼到讓人不敢相信。

而且……

因為那個體貼的微笑深處……

有著深深的傷……

他說:

「而且我也……」

他說自己是怪物。

說這些話時的他,真的笑得好溫柔……

可是,那是……

一個真的好體貼而且又好悲哀的微笑。

放棄一切的微笑。

他所說的話——

「可是,姬法是人。」

姬法是人!!

眼淚就要飆出來了。

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孤獨,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他置身於一般人難以置信的黑暗的底部……然而,他卻笑了。

對我微笑。

因為我是怪物……

因為我是怪物……

這樣的微笑,她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第一次對他說喜歡他時,他帶著死心似的表情微笑著

西昂邀他當同伴時,他頂著死心似的表情微笑著。

因為我是怪物……

他放棄了一切,一個人蜷縮在深層的黑暗當中,拒絕整個世界。

只為了不想再傷害任何人。

不想再傷害任何對他而言重要的人。

他死心似的微笑著。

那張笑容底下隱藏著多麼深層的痛苦啊?

那張笑容底下隱藏著多麼深層的悲哀啊?

因為是背叛者……所以不能愛任何人,不能跟任何人建立友好情感。她是這樣想的……

然而,他卻打出生以來就告訴自己,不能跟任何人接觸。

因為不想殺人,所以不能和任何人接觸……

所以,她把手伸向鐵格子裡面,用力地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拉了過來。

然後強行把自己的唇疊上他的嘴唇。

那是一種約定。

把發誓不跟任何人互動的他和自己牽連在一起的約定。

不要讓他孤獨一人的約定。

就算他封鎖心房,不再接納任何人……

她也一定會把他拉回來的約定。

這是她心中自作主張的約定。

她凝視著他說:

「萊納不是怪物。至少我不認為你是怪物。我會活下去。謝謝你,萊納。還有……我一定……」

此時,她不再說話了。

現在沒有必要說出來。

可是她在心中發誓。

一定要把他救出來。

從那個黑暗的深層底部……

把他從黑暗的深層底部當中救出來……

就在此時——

「姬法!!姬法-諾爾斯!」

一聲怒吼,頓墮讓她清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

結果她發現,眼前並不是和萊納共度的兩年前的景象……

現實的景象擴展在眼前。

光芒彈射。

緊接著轟隆聲響起。

然後……

人死了。

每次魔法的光芒一閃,人們就相繼死去。

人死了。

人死了。

姬法凝視著這一幕。

在距離她不遠處的地方,交戰的士兵們宛如上演著鬧劇似的,很乾脆地相繼倒下死亡。

這是她以前也曾看過的景象。

同伴……

同伴的頭顱和身體相繼彈跳開來的景象……

那副景象如同地獄。

不想再看到那種景象了。她明明這樣想過,可是她卻還置身在那樣的場景當中。

戰場。

血水飛濺、魔法誦唱、人們死去。

……死亡。

見狀,她皺起了眉頭。

進逼到眼前的是新興國家佳斯塔克的軍隊。然而,其軍力之強大卻不像是一個新興國家所能擁有的……

不,甚至可以說到了異常的地步。

因為,位於梅洛利斯大陸的北部,號稱擁有最強且最大的軍隊的軍事國家史特歐爾的士兵們,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鬥志,四處逃竄了……

雙方軍力出現壓倒性的差異。

她以她那對紅色眼睛筆直地凝視著這一幕……

這兩年當中已經長到齊肩、跟眼瞳同樣顏色的紅色頭髮,修長的身軀現在穿著隸屬於軍事國家史特歐爾王國所代表的輕便鎧甲。

此時又有聲音響起:

「姬法?!妳也快逃吧!這裡已經撐不住了!!」

她所隸屬的部隊隊長這樣叫嚷著,作勢要逃了。

姬法見狀回答:

「……可是,如果我們先逃了,這座村子……不是應該先讓平民百姓避難去……」

隊長聞言卻整張臉都扭曲了。

「這個村子不用管了!!我軍的本隊也已經往這邊過來了!魔法騎士團也即將到達。搞不好,我們也會被卷進佳斯塔克軍和魔法騎士團之間的戰鬥當中!到時……」

可是,此時姬法不想再聽下去了。

因為她立刻就理解他要說什麼。

——到時,這座村子將會在瞬間消滅。如果不趕快逃,就會被捲入戰火當中……他想說的是這回事。

隊長頂著蒼白的表情跑走了。其它的同伴們也追在隊長後頭,一窩蜂地一起逃了……

姬法見狀嘆了一口氣。

「唉,我很能理解大家想逃命的心情……」

她輕聲地嘟噥道。

本來姬法他們所屬的部隊,就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嚴格戰鬥訓練。因為此地是一個距離前線甚遠,位於史特歐爾國內相當內地的村落……

照說佳斯塔克的士兵應該不會攻到這種地方來的。所以,這裡成了姬法所屬的補給部隊的駐紮地。再加上,這邊還留有許多一般平民百姓。前線應該是在非常遙遠的彼方才對。

然而,佳斯塔克來勢太過猛烈。他們竟然一口氣突破了前線,攻到這裡來了……

這應該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他們應該不可能打敗實力在梅洛利斯大陸的北部,堪稱無人能及的強國史特歐爾,一口氣攻到這裡來的。

她也可以理解同伴們為何對這樣的遽變感到驚愕,爭相逃命。

可是,姬法卻帶著沉穩的表情望著這一幕。

「……一如預期。」

是的。對她而言,這樣的發展如她所預期。

只要看到這個狀況就知道了。

由於此地距離前線甚遠,國家並沒有對負責把物資送往前線,擔任如此重要任務的補給部隊進行戰鬥訓練。光從這個事實……就可以預期會有這種下場。

史特歐爾連分派給補給部隊的人員都沒有了。

只要是有一點戰力的人都相繼被送上戰場……

然後被殺。

她吐了吐舌頭說:

「嗯~~狀況不妙。我投效錯了國家……本來以為投效到北方最強大的國家史特歐爾……也許至少可以查出關於萊納……『複寫眼』的情報……」

這是她目前在這裡的理由。

「複寫眼」。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投效史特歐爾的理由就只有這一點。

不,自從她把將萊納從牢里救出來的工作妥托給西昂,自己離開洛蘭德以來……她活著就只為了查清楚這件事。

為了救萊納。

為了把他……從那個黑暗的深淵救出來……

離開洛蘭德一路北上,她投效過魯納、卡斯拉、貝歐魯等幾個國家,最後進入了這幾個國家當中最強大的國家,史特歐爾王國。

目的就是為了調查情報。

這時,她帶著困惑的表情,再度看著捲起漫天塵煙,侵攻而來的佳斯塔克軍隊。

「我果然是投效錯了國家啊……」

她沒有想到,像史特歐爾這樣的大國會被捲入這種戰火當中。而且是已經瀕臨被殲滅的狀況。」

如果要離開史特歐爾,就得趁現在。

「姬法-諾爾斯二等兵在霍依茲村一戰中戰死……」

如果國家這樣宣告,那麼要離開這個國家應該很容易吧?

如果要逃,就趁現在。

四周都是村子裡的人,大家又哭又叫,企圖逃離村莊。如果脫下鎧甲,跟著村人一起逃走的的話……

此時,後方不遠處響起角笛聲,她聞聲回頭。

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史特歐爾的軍隊出現了……

「…………」

見狀,她一時為之語塞。

讓人難以置信的龐大軍隊。

橫向一字排開的軍隊,人數大約超過十萬吧?

這就是北方雄兵史特歐爾王國的力量。

再根據剛才隊長所說,在這支龐大的軍隊當中也包括有被譽為靠著一支部隊,就可以擋住一萬名敵軍的魔法騎士團。

軍勢之壯大非比尋常。

另一方面,佳斯塔克的軍隊大約有三萬名。

如果正面衝突,佳斯塔克恐怕會在一瞬間整個被殲滅吧?

村人們發出歡呼聲。

「來了!!史特歐爾軍來救……」

然而,話只說到這裡。

一枝箭射穿了叫嚷著的男人的頭……倒地。

而且那枝箭是從史特歐爾的軍隊那邊射出來的。

下一瞬間,史特歐爾的軍隊射出了大量的箭枝。

並且那是靠著魔法的力量操控風勢,大幅拉長了射程距離的箭。

大部分的箭都越過村子的上空,朝著佳斯塔克的軍隊飛出去……

然而,還是有數百枝箭落在村子裡。

姬法一邊快速地閃躲那些箭一邊說:

「……果真是選錯國家了。」

她看著在她四周,發出慘叫聲成為箭靶的村人們,不禁皺起了眉頭。

可是事已至此,她也無能為力了。要保護她自己就已經很費力了……

姬法往前跑。

企圖離開村子……

箭如雨般落下。

每次都造成村人的死亡。

女人、男人、老人……

姬法沒辦法救他們。她沒有那樣的餘裕。只要一稍鬆懈,她自己也會立刻成為箭下亡魂。在這種情況下……

姬法還是頂著泫然欲泣的表情。

「……對不起,可是我不能死在這裡,我必須守住約定……」

然而就在此時……

前方有箭枝飛來。

為了閃避箭枝,姬法將身體往旁邊一挪。視線追著箭枝飛射的方向而去……

瞬間,她看到背後的景象。

看到她閃避過去的箭枝所飛去的地方!

前方有兩個孩子。是少女。兩個還年幼的少女。

是姊妹吧?

看起來像是姊姊的女孩子死命地拉著妹妹的手跑著……

腳底下一個踉艙。

箭飛過來。

箭飛過來。

好幾枝箭射向她們的腳邊……

然而姊妹倆還是拚命地跑著。

姬法見狀說:

「對不起。現在我沒辦法救……」

可是——妹妹跌倒了。

箭飛射而來。

姊姊似乎也發現了,那枝箭將射向妹妹。

然而,姊姊在危急之際,擋在妹妹前方……

剎那間……

「我-獻上契約文-孕育沉眠於大地的惡意精獸。」

姬法誦唱起魔法。鬆開了大腦的抑制之後,她的身體加速了。

那是以前她的姊姊為了保護她,還有她的妹妹而使用的魔法。

最近她學會了使用這個魔法。比十三歲那年就已經會使用這個魔法的姊姊晚了幾年啊?姊姊果然是個天才。而且,姬法的魔法效力也遠遠不及姊姊。

可是,她還是以加速過的動作朝著那對姊妹跑過去。

她沖向庇護妹妹似的擋在前頭的姊姊,再一把抓住妹妹的身體,避開了飛箭……

然而。

「唔……」

右腳竄過一陣衝擊。

然後,她就著抱住姊妹的姿勢,滾倒在地上,停住了。

她立刻抬起頭來。

「妳們兩個有沒有受傷?!」

可是那對姊妹受到過度的驚嚇,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

姬法再度大聲地問道:

「我問妳們有沒有受傷?回答我!!」

少女們倏地一顫,趕緊搖了搖頭。姬法見狀點點頭說:

「好!那就快逃吧!!」

說著,她作勢要站起來,右腳再度竄過一陣劇痛……

「啊……」

她看著自己的腳。一枝箭刺在上頭……

傷勢不是那麼深。還好似乎沒有傷到肌肉或腳筋……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要帶著少女們逃離這裡就很難了。

如果沒辦法逃,就得趕快脫下這身鎧甲,找個地方躲起來。

找一個箭射不到的地方。

不會被戰火捲入的地方……

但是,沒有人能保證她們的性命不會有問題。

「唉,真是的,真是糟糕透頂了……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姊妹之情真是我的致命傷啊……」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四周,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首先她必須以民房為盾牌,離開放置補給物資的村子中心,即使只是拉開一點距離也好……

可是,她的思緒也在此時停頓了。

「…………唔!」

姬法抬頭看著天空,愕然地說不出話來。

從天空中灑落下來的陽光突然整個被遮住了……

黑暗從天而降。

天空被絕望所覆蓋。

箭——

數以千計的飛箭遮蔽了她的視野所能看到的整片天空……

「不會吧?」

她呻吟似的說道。

現在就算想逃,要逃到可以拿來當成盾牌擋箭的民房也已經來不及了。如果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她尚有餘裕。她可以靠著魔法加快動作……然而,帶著這兩個少女的話……

姬法見狀,瞇細了眼。

「……啊呀呀,這下可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她再度看著從天而降的箭。

死亡就迫在眼前。

具有壓倒性威力的死亡。

可是,她一動也不動。只是輕輕地嘆著氣……

「……看來好像沒辦法守住約定了啊。」

結果總是這樣。

她這樣想。

總是沒辦法保護自己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

姊姊、妹妹、大家……

還有萊納也是……

插圖069

前一秒鐘還以為可以得救的,瞬間機會卻又從手中溜過。

因為她死了心。因為死了心,告訴自己,如果救了一方,另一方就得犧牲掉。

因為她很快就死了心,告訴自己,為了救妹妹,所以不得不犧牲萊納和西昂他們。

結果,卻是誰也救不了。

總是這樣。

我救不了任何人。

總是、總是、總是、總是這樣……

「我已經膩了……」

她這樣說。

對脆弱的自己感到厭煩。

換成是姊姊的話,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她也一定會想出方法、度過難關吧?

如果換成是在學院裡面被譽為天才的西昂的話,也許……

不,如果是萊納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

「有辦法的!」

姬法大叫:

「我也做得來!如果死在這種地方,我又怎麼救得了萊納!我可以的!可以的!我可以的!」

她說著,回頭看著後方。

「妳們兩個,排成一排躲到我後面去!我可能沒辦法將所有的箭都砍斷。所以妳們要儘可能排成一列……躲在我穿著的鎧甲底下!」

她這樣交代兩個少女之後,再度看著箭枝飛來的方向,手指頭在空間中舞動,將光之文字畫進空間當中。

是艾斯塔布爾的魔法。

她的祖國,艾斯塔布爾王國的魔法。

「我-獻上契約文……」

那是她所能使用的,最高級的攻擊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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