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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面目丕變的國王 第九章 最後的時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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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洛蘭德也是個大晴天。

這一陣子都是這樣的好天氣,天空萬里無雲。

每年都是這樣的。

這個季節鮮少下雨。

大概再過一個月就會進入多雨的季節,但是現在幾乎都沒有雨水。

氣溫不高也不低,是非常舒適的溫度。

讓人想睡覺的溫暖舒適啊。萊納心裡想著。

「…………」

地點在他平常工作的辦公室里。

他將西昂強行推給他的文件丟在桌上,呼哇~地打了個大呵欠,轉轉脖子,一次又一次地眨著已經疲累至極的眼睛。

然後將背靠在椅背上。

「呼。」

輕輕地嘆了口氣,用他那因為濃濃的睡意而松垮的黑色眼睛茫然地眺望著辦公室裡面。

只有書架和桌子的樸素房間。

除了萊納之外,還有兩個人在那個房間裡。

一如往常,幾乎要被堆在桌上的大量文件給殺了的西昂。

還有剛才說什麼要為丸子慶祝會準備鋪巾、茶具和丸子套餐的菲莉絲,卻抱著膝蓋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睡著了。

很熟悉的景象。

真的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景象。

他覺得好像每天都看著同樣的景象。

季節不停地變換,然而這裡的景象卻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萊納望向房間的窗戶外頭,然後說:

「我說西昂啊。」

於是,西昂依然盯著文件看,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聲音回答道:

「嗯~?」

「我說啊,我現在突然發現。」

「唔?」

「我回到這個國家的時候。」

「嗯。」

「……是跟現在同樣的季節。」

西昂聞言,帶著有點驚訝的表情抬起頭來。

然後跟萊納一樣,把目光望向窗外。

「……咦?已經過那麼久啦?」

「好像是。」

「一年?」

「嗯。」

萊納點點頭。

一年。

「…………」

是的,一年了。

回到洛蘭德之後,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了。

此時,萊納突然試著回顧起這一年來的事情。

於是,他能回想起來的,便是一如往常被西昂強行塞過來一大堆工作,被迫連續熬夜十天,差一點就沒命。

又一如往常,被迫陪菲莉絲玩,腦袋差點被她用劍給砍掉。

中了西昂的圈套,以飽受屈尋的女裝打扮跟貴族打仗。

中了菲莉絲的圈套,在高級的餐廳里受到羞辱。

中了西昂的圈套,因為禁咒的封印而東奔西跑,差一點沒命。

被捲入菲莉絲的相親騷動當中,不知為什麼,腦袋又差點被砍掉。

被迫處理女性寫給西昂的情書,差一點沒命。

不知道為什麼,跟菲莉絲去泡溫泉,差一點被殺。

「………………」

怎麼說呢?

越想就越覺得奇怪,怎麼好像都只有一些瀕死的記憶?

這時,萊納半睜著眼睛,定定地瞪著西昂和菲莉絲。

「……真是的,我遭到你們兩個惡魔的陰險欺凌,哭著說『啊,別殺我呀!』,一轉眼竟然已經過了一年了……」

西昂聞言笑了。

「嘻嘻,過得很充實吧?」

「小心我踢你哦。」

「老是愛發牢騷,其實自己挺愛熬夜工作的……」

「沒那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狂叫道,西昂卻樂不可支。

「唉呀,別這麼害羞嘛。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說,自從在西昂·阿斯塔爾大人底下工作之後,每天都看到無限的光明。謝謝,謝謝您,西昂大人~」

「……啊?我真的要殺了你!」

西昂聞言,仍然開懷地聳聳肩,然後對在房間角落裡睡覺的菲莉絲說:

「喂,菲莉絲,起床了,萊納好像說要殺了妳……」

「喂,等一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萊納狂叫著站起來,朝著西昂跳過去。

手忙腳亂地捂住西昂的嘴,然後看著菲莉絲的方向,一邊在心中祈求著——求求妳,求求妳別醒過來。

然而,那個在「世界麻煩」選手權大賽中大大地拉開了和第二名的距離,不知不覺當中就已經抵達宇宙終點的暴力暴走惡魔微微睜開了眼睛!

瞬間。

完了……萊納心裡想著。

已經來不及了。

一切都結束了。

事情的發展一如往常。

她睜開眼睛,說些「啊,今天天氣何其地晴朗啊?哪,萊納。讓我把你的腦袋砍上天,讓它在如此清爽快意的晴空當中飛舞吧~」之類莫名其妙的話,然後揮舞著劍。

這一年來,幾乎每天都要上演這種事情。

所以萊納已經死心了。

「……啊,完了,我真的死定了……」

他邊說邊閉上眼睛,準備承受被痛毆的衝擊。

然而。

菲莉絲打著呵欠說道:

「…………唔~~~~哈唔,啊~~~~嗯嗯?原來是萊納啊……怎麼了?你叫我嗎?」

「………………唔?」

萊納睜開了眼睛。

她、她沒聽到!

這傢伙睡昏了頭,沒聽到西昂說的話嗎?!

撿、撿、撿、撿回一條命了?!

這時,菲莉絲說:

「……我聽到有人叫我……」

萊納聞言用力地搖著頭,使勁地搖著頭。

「沒、沒叫妳!我絕對沒叫妳!」

「唔?可是我覺得好像有人叫……」

「是、是做夢吧?妳是不是做夢了?」

菲莉絲頂著惺忪的眼睛,微微地歪著頭。

「……做夢?……啊,唔,是做夢嗎……對哦,妤像是丸子神開了一間丸子幼兒園,叫我去當幼兒園的老師……唔。哪,那些幼兒園小朋友在哪裡?」

誰曉得啊!萊納姑且耐著性子,不在此時吐她的槽。

她好像完全睡傻了,沒聽到西昂說的話。

萊納不禁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如果……如果被她聽到了,局面可能會變成萊納的腦袋在半空中飛舞的最惡劣狀況,不過這一次看樣子似乎可以躲過一劫了……

然而,此時本來被捂住嘴的西昂卻一把推開了萊納的手。

「我說菲莉絲啊,萊納要說把妳……」

「唔哇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

萊納趕緊再度捂住西昂的嘴,甚至制止他的手臂關節,強行將他壓倒在桌子上,讓他動彈不得。

菲莉絲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抬眼看著坐在桌上的兩個人。

「……你們兩個人在做什麼?」

「沒、沒、沒做什麼!是吧?是不是啊?西昂?」

「……呼、呼咕咕咕咕。」

西昂被萊納捂住嘴,整個人被壓制在桌上,卻還是死命地想發出聲音。

萊納見狀,用力地點點頭。

「我說吧?西昂也說沒什麼啊?」

「唔?」

「好了好了,妳趕快睡覺吧,我們昨天熬夜工作的時候,妳不是一直鬧場,玩到天亮才罷休?現在一定很想睡覺,對不對?」

「……唔。」

「再、再說,我不是很清楚啦,不過妳說丸子幼兒園?幼兒園的小朋友不是在等妳嗎?」

「啊,對哦~」

「我說吧?所以,趕快睡吧?」

「嗯,我睡了。」

「晚安。」

「晚……」

可是,此時菲莉絲沒聲音了。也許是太想睡了吧?她一閉上眼睛,就開始發出很可愛的鼻息聲。

那張臉真是太美麗了。無可挑剔的,具有壓倒性的美貌。

宛如女神。

只要她一睡,就像個女神。

可是,一旦醒過來,她立刻變身成毀滅世界的惡魔。

要我對那種超級危險的人物講那種話?!

萊納瞪著被壓在桌上的西昂,小聲地說道:

「你、你、你性格惡劣也要有個限度吧?!」

西昂抬起頭來,將捂住他嘴巴的萊納的手撥開,帶著惡作劇的笑容說:

「嘻嘻,性格惡劣正是我最

引以為傲的地方。」

「你這個惡魔!」

萊納大聲叱責道,西昂還是盈盈地笑著,不知道為何,用微微尖銳的聲音說:

「哼哼哼,惡魔……惡魔嗎……對我來說,那是一種誇讚之詞啊。」

「唔,你現在演什麼角色啊?」

「咦?不是經常講這種話的壞人嗎?」

「你混得太厲害了吧?」

「是嗎?」

西昂說著企圖聳聳肩,可是……

「啊,萊納,我的手臂整個被你勒死了,有點痛啊。」

他皺起眉頭說。

萊納聞言。

「啊,對不起。」

道過歉之後,他將西昂的手臂——扭得更緊。

「哇,好痛!你……好痛啊~~?!」

萊納笑了。

「啊,對不起~~沒搞清楚,把你扭痛了……」

「別亂來啊啊啊啊啊!」

西昂難得地發出怒吼,然後——

「不,等一下,萊納,肩膀真的要脫臼了,住手。」

他用帶著哭意的聲音說。

萊納聞言。

「不要。」

扭得更緊。

「唔?!」

瞬間,西昂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聲,用極度疲憊的聲音說:

「……你、你啊……我熬夜工作也累了,不能陪你玩這種激烈的遊戲……」

可是,萊納打斷他的話。

「這些話我講了多少次了?你還是每天要我熬夜,做這個、做那個。」

他用力地扭著西昂的手臂,好像要將平日累積的怨恨給一併掃除一樣。

「哇、不要、唔哇、真的、等……」

可是,話只說到這裡。

萊納的最後一扭,西昂便整個人趴在桌上,宛如死了似的一動也不動。

「咦?喂,西昂?」

「…………」

可是,沒有響應。

萊納見狀。

「…………啊,那個,西昂?」

「………………」

「咦咦咦?那個,唔,我沒有那麼用力扭你啊?難道你真的痛到昏過去了……?」

可是——

「………………」

還是沒有回應。

「……這、這,難道真的出事了?」

萊納放鬆了力道,瞬間!

「笨蛋!」

應該昏死過去的惡魔臉上恢復了笑容。

西昂突然一躍而起,甩開萊納的手,反過來想制住萊納的關節。

「你這個混帳東西,果然是演的!」

萊納也立刻有了反應。

西昂的左手企圖抓住萊納的右手,可是萊納一把揮開來,又作勢要抓住西昂的手。

可是,西昂也彈開了萊納的手,企圖抓住萊納的衣領,然而萊納又一把揮開,企圖制住西昂的手指頭關節。

兩個人在狹窄房間中的更狹窄的桌上展開一場攻防戰。

西昂彈開萊納的手,從桌邊往後一退,然後以後面的椅子為踏板。

「喝!」

用力一踢。萊納見狀——

「你用腳踢?」

他瞬間擋住攻勢,然後瞪著西昂道:

「啊~~這樣是不是有點違反規定?太過火了吧?」

可是西昂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沒有。

「違反規則?打架哪有什麼規則的?」

萊納聞言大驚失色。

「咦?我們在打架嗎?」

「不是嗎?」

「唔……啊~是打架嗎?」

「就說吧?」

「咦,所以?你是指什麼手段都有?」

「嗯。」

「咦~可是這樣好嗎?如果我玩真的,西昂是沒有勝算的哦?」

西昂聞言又笑了,然後用銳利的眼神凝視著萊納。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唔,算了……」

這時,萊納也浮起了笑容,然後——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一掃平日的怨恨吧……喝!」

說話的同時,萊納揮出拳頭。

筆直地朝著西昂的臉揮過去。

西昂對這個攻勢的反應慢了兩拍左右。

西昂完全跟不上玩真的萊納的反應速度。

我說吧?!萊納心裡想著,早知道就別找我打架了嘛。

萊納邊揮拳邊半睜著眼看著西昂的臉。

看著對他的動作完全無法做出反應的西昂的表情。

西昂一臉的疲態。

那是當然的。因為這傢伙比連續熬了幾天夜,埋首工作的萊納還要賣命工作。

因為他總是一個人背負所有的責任,企圖獨自背負起這個國家的興亡大任。

和萊納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和一年前沒什麼不同。

這個國家明明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了。

是的,讓人無法置信的,洛蘭德已經很安定了。

貴族們已受控制。

收服艾斯塔布爾的工作也進行得很順利。

也成功地牽制住了之前蠢蠢欲動的鄰國尼爾法王國。

這個世界確實因為佳斯塔克帝國的蠢動而可能進入戰亂的時代,然而至少這個國家目前應該是處於國泰民安的狀態。

這一年來,西昂已經將國家推動到這個境地了。

他當然會累。

他發狂似的處理堆積如山的問題,勉強將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

然而,他還是不肯休息。

南方大陸最大的國家,洛蘭德帝國。

這個國家的國王莧然如此糟蹋自己的身體……

這時,萊納的拳頭來到了西昂的面前。

可定。

「真是的。」

萊納在拳頭即將打上西昂的臉的那一瞬間倏地張開,一把抓住了西昂的臉,再度將他推倒在桌上。

於是,西昂仍然一臉疲累又愉快的表情說:

「…………啊呀呀,三兩下就被擺平了。」

「所~~以我就說過了嘛。」

「……嗯,果然厲害……不愧是洛蘭德最厲害的魔法師……我都來不及看到你出拳攻擊。」

「因為你累了。」

「我想就算我很有精神,也看不出來啊。」

「沒那回事。」

「是嗎?」

「誰曉得?唔,這種事就不用再討論了……對了,嗯~為什麼來著?我們為什麼要打架來著?」

萊納說道,於是西昂笑了。

「與其說是打架,事實上是萊納突然說,『我已經受不了了啊啊啊』,然後就把我推倒……」

「餵。」

「這種玩笑就先別說了。」

「沒錯,不要開這種讓人聽了不舒服的玩笑。」

西昂又笑了,疲累的笑容。

萊納對西昂這樣的表情已經感到不耐了。

「算了,你去睡吧!你真的有點工作過度了。」

「嗯,說的也是。我再不睡一會兒覺,身體真的撐不下去了。」

西昂點點頭。

「就說吧?」

「嗯,那麼,我們的架也該做個了結了吧?」

「啊?你還想繼續啊?早就……」

可是,西昂打斷他的話。

「還早。」

西昂的右手倏地有了動作。

右手作勢要揍上萊納的臉……

可是。

「這樣怎麼打得到我?」

西昂的揮拳速度太慢,再加上萊納又壓在他身上,他根本使不上勁。

無謂的掙扎。

萊納半睜著眼睛盯視西昂的拳頭,同時微微地將上半身向後仰。

照道理說,西昂的拳頭應該打不到萊納的。

真的是無謂的掙扎。

無謂的……

然而,此時突然——

西昂笑了。可是不是剛才那種充滿疲累的笑容,而是一張愉快、充滿惡作劇的笑容。

「你輸了,萊納。」

他說道,張開了拳頭。

看到西昂手中的東西時,萊納那昏昏欲睡、鬆弛無神的眼睛難得地瞪大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他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作勢要往後退。

「你逃不了的。」

然而西昂卻一把抓住萊納的衣服,強行把他給拉了回來,令萊納動都無法動。

「你、別開玩……」

然而,話來不及說完。

因為眼前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西昂高高揮起的拳頭。

他的拳頭當中竟然握著一個蓋子打開來的墨水瓶。

裝在墨水瓶里的黑墨水順著西昂高高舉起的拳頭,朝著萊納飛濺過來。

墨水真是太黑了,萬一沾到衣服,可能永遠都洗不掉了,要是濺到臉上,如果不多洗幾次,恐怕也洗不乾淨吧?

如果這是發生在戰場上的事情,當然沒有必要閃避,噴到墨水又死不了人。所以,沒有必要閃避。

然而——

「你、你是笨蛋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卻宛如因為濺到那些墨水就會沒命似的吼叫起來。

而在他發出吼叫的同時,墨水整個從他頭上灑下來。

真是一片漆黑。

因為墨水跑進了眼睛,萊納的左眼視線也是一片漆黑。

衣服也一片黑。

想必臉上也一樣吧?

而西昂則就著被壓在萊納底下的姿勢哈哈大笑。

萊納見狀。

「…………」

最惡劣了。

這傢伙實在太惡劣了。萊納心想。

這期間,西昂仍然抱著肚子樂不可支似的笑著說:

「……哈、啊、咯咯……啊,實在太累了,光笑就覺得胸口好痛啊……唔,那麼,打架算我贏了……該睡覺了吧?」

西昂說得好像什麼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似的。

真的都結束了,好個HappyEnding啊!他用好青年似的語氣這樣說。

可是萊納聞言。

「…………」

無言。

就著跨坐在西昂身上的態勢,呆呆地站在桌子上,怨言。

「嗯?怎麼了,萊納?」西昂說。

「………………」

可是,萊納仍然不發一語。

他不發一語地環視四周。

咕嚕嚕地轉著頭看著。

「你在找什麼?」

西昂問道。

「……………………」

可是,依然無言。

此時,萊納看到了一樣「東西」。

然後定定地看凝視著那個東西說:

「我說西昂。」

「嗯?」

「你剛才說該睡覺了,對不對?」

「嗯。」

「可是,你嘴上說該睡覺了,但是等我回去之後,你還是會繼續工作,對不對?」

於是西昂有點難為情似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唔,我只是又工作了一下子而己啊?」

「熬夜到天亮,然後又持續工作十個小時,一般人不會說這樣是只工作一下子啊。」

「唔。」

西昂呻吟了一聲,萊納不予理會,繼續說道:

「我有這種始終不肯好好休息的朋友,站在我的立場,可是會非~~常擔心的。」

「咦?你真的那麼擔心我?」

萊納用力地點點頭。

「那還用說?有誰不擔心自己的好友?」

他這樣說。

是的,擔心自己重要的朋友,打心底擔心,擔心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很擔心你。」

萊納一臉嚴肅。

西昂一聽,也許是很感動吧?

「……這該怎麼說呢?萊納。你打剛才就一直說為我擔心,我確實是很高興,不過,你的聲音乾澀得聽起來有點像在演戲,這是我唯一在乎的一點……」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

萊納又不發一語了。

西昂見狀說:

「再、再說……我也很在乎,你打剛才就一直不看我,而是盯著桌角的那瓶紅墨水瓶直瞧……難道、難道你想……」

可是,萊納聞言卻淡淡一笑。

然後凝視著西昂。

「哪裡哪裡,我怎麼會像那個笨蛋國王一樣,做出那麼孩子氣的事情呢?」

他說道。

西昂一聽,仍然用顫抖的聲音說:

「說、說的也是哦?」

「那還用說

我沒那個意思,我是真的為你擔心啊。啊,我那親愛的好朋友西昂現在是否有好好睡覺呢?是否有好好休息了呢?我總是這樣擔心又擔心,你應該能了解我這種心情吧?」

「……唔唔唔……」

「能了解吧?」

「唔唔唔。」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我想到了一個你可以好好睡覺的超級好方法。」

萊納邊說邊拿起桌角的紅墨水瓶。

「你果然還是要做啊啊啊!」

西昂大叫,企圖從桌上逃走,然而萊納用腳踩住他的胸口,歪讓他逃。

「你逃不了的

萬一被你逃了,你又要像個傻瓜一樣繼續工作。所以,我決定讓你當著我的面睡覺。」

萊納說著打開瓶蓋。西昂忙道:

「我、我知道了,萊納!是我不好,你鎮定……」

可是萊納打斷了他的話。

「現在就永遠長眠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作勢要將打開瓶蓋的紅墨水瓶壓到西昂的臉上——

可是!

西昂急中生智。

「等一下啊啊啊啊底下有重要的文件……我、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啊啊啊啊!」

為了保護文件,西昂主動把臉靠上紅墨水瓶,同時又緊緊抱住萊納。

企圖將萊納從桌上推下去了。

「哇、等、別靠近我!墨水也會沾……要掉了、要掉了啦!」

萊納大叫起來,掙扎著想推開西昂,然而西昂死命地抱住他,一動都不動。

於是。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人同時發出慘叫聲,從桌上掉下去。

不,與其說是掉下去,倒不如說是企圖逃命的萊納和死纏著他的西昂就著交纏在一起的模樣,從桌上跳下去。

萊納拚命地想在半空中調整姿勢,然而在西昂的阻撓之下沒辦法如願。

再這樣下去,會直接頭下腳上摔到地上,然而因為遭到西昂的阻撓,萊納沒辦法調整姿勢。

「你這傢伙真是啊啊啊啊!」

就在萊納要狂叫出聲的瞬間!

他發現到一件最糟糕的事情。

一件真的是突然發生的事情。

突然間,地獄的開口在這個狹窄的辦公室當中張開來。

萊納看到了……

看到地獄的入口。

「……啊、啊……」

光是看到那個入口,他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地方就存在著那般強大的恐懼。

而且,如果再這樣下去,鐵定就會進入那個地獄的入口。

抵達阿鼻叫喚的無間地獄。

抵達那個……

那個菲莉絲·艾利斯的頭頂上……

剎那間。

咚!

一聲響,萊納他們落了地。

同時。

「呀?!」

房間裡響起一個萊納前所末聞的可愛呻吟聲。

萊納和西昂以超高速的速度站起來,立刻跳離現場,接著回頭一看……

菲莉絲已經被壓垮在房間的角落。

放在她身邊,她喜孜孜地說要拿來當明天的早餐吃的丸子套餐,也被整個壓扁了。

「…………」

「…………」

萊納和西昂無聲地張合著嘴,彼此互看。

可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糟了個糕。

不,這不是糟不糟糕的問題。

因為已經打開了。

那個已經打開了。

地獄的門。

菲莉絲慢慢地抬起頭。

西昂見狀。

「…………啊、啊、唔~啊,萊納,你真是的,用那麼粗暴的方式把人叫醒,菲莉絲豈不是太可憐了?」

「唔,你好卑鄙……」

可是,西昂打斷了他的話。

「我說菲莉絲,我有阻止他哦,可是萊納說無論如何,他都要一掃平日積在心頭的怨恨……」

「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昂不理會萊納的怒吼聲,繼續挑撥離間,用他一如往常,讓人聽了就生氣的好青年語氣說!

「可是,妳也別生萊納的氣。最近他真的在工作上幫了我很大的忙。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連著熬了幾天的夜,才使得他做出這種造成別人麻煩的事情來……關於這一點,哪,我會負起責任數落他的……哪,那今天就差不多到此為止了。我去洗個澡,上床睡覺了。就這樣……」

說完,他開始往前走。

朝著房間的門口踏出一步。

但是。

咚喀哆喀咚!!

現場似乎響起幾個什麼東西一次又一次地撞擊在什麼東西上的鈍重聲音。

「……唔!」

隨著一個悽慘的呻吟聲響起,西昂當場倒地。

不知什麼時候,菲莉絲就站在他的對面。

她正把劍收入劍鞘當中。

「………………啊、啊、啊……」

萊納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聲。

因為,他幾乎沒有看到她的動作。

才以為菲莉絲正要起身,沒想到下一瞬間,西昂的身體已經彎成ㄑ字形了。

接著聲音就響起了。明明沒看到什麼,卻響起西昂被劍痛毆的聲音。

西昂死了。

而接下來……

「嗯~淘氣鬼們總是淘氣過頭了呀。」

菲莉絲邊說邊回過頭來。

眼前是一張絕世美女的笑容。

跟平常的面無表情截然不同,太過美麗的微笑。

美人笑起來為什麼會如此地美麗呢?

萊納心裡想著。

接著又想,菲莉絲笑起來為什麼會這麼恐怖呢?

萊納快哭出來了。

他覺得自己快要患上笑容恐懼症了。

總之,菲莉絲喜孜孜地說:

「哪,現在輪到小萊納了吧?」

萊納一聽,往後退了一步說:

「啊、啊、那個、那個那個,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這一次真的不是我的錯喲?」

她仍然一臉迷人的笑容。

「咦,是嗎?」

「唔、思,這一次真的是死在那邊的西昂的惡作劇……」

「咦,是嗎?」

「唔、嗯,是、是這樣……」

「咦,是嗎?」

「不,那個……」

「咦,是嗎?」

「…………啊唔唔唔唔。」

「咦,是嗎?」

「唔唔唔唔不會吧……真的完了嗎……不然,那個,請妳輕點。那個,請儘可能讓我不要那麼痛……」

瞬間。

咚喀咚咚喀!

「……唔!」

萊納發出跟西昂一樣的呻吟聲,倒在當場。

「現在知道丸子神有多痛了嗎!」

不過,好歹西昂可以就此睡一覺,我也可以明正言順地睡覺了,沒什麼不好的……

萊納聽著在房間裡大聲怒罵的菲莉絲的聲音,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逐漸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

當天洛蘭德依然是個好天氣。

黃昏,被染紅的天空里萬里無雲。

現在正是這樣的季節。

讓人嚴重地產生睡意的季節。

萊納昨天一整天沒睜開眼睛,今天早上在辦公室里醒來,他去洗掉身上的墨水,然後又繼續工作。

開始工作之後已經過了十個小時。

他持續處理著桌上的文件。

呼哇地打著呵欠。

轉轉脖子,不停地眨著疲累的眼睛。

然後把背靠在椅背上。

「呼~」

輕輕地嘆了口氣。

行動模式跟昨天一模一樣。

眼前的景象也跟昨天一模一樣。

只睡一個晚上還不足以完全消除掉疲累,依然頂著疲憊表情的西昂仍然以極高的效率完成工作。

房間一角,菲莉絲一手拿著丸子,一邊看著書名為『暈染楓葉色:熟女們的野餐大會』,莫名其妙的可疑小說,時而「怎、怎麼會……」時而「笨笨笨蛋?!」地嘟噥著,而且還紅了臉。

唔,一如往常的景象。

萊納見狀說:

「太缺少變化了吧?」

「…………」

可是——西昂今天連頭都不抬,一個勁兒地振筆疾書,埋首於工作當中。

萊納見狀聳聳肩,轉頭看著菲莉絲。

「我說菲莉絲啊。我有點渴,可不可以分我一點茶喝?」

他試著提出這個要求,然而菲莉絲也——

「…………這、這、這算什麼啊……這麼說來,席拉小姐跟貝爾克爾兩個人偷偷地養小鳥嗎?!」

「……這個點有什麼好驚訝的?!」

萊納吐了她一下槽,但是聲音根本沒有傳進忘我地看著小說的菲莉絲耳里。

「……搞什麼?都沒有人願意理我嗎?」

「…………」

「…………」

依然沒有響應。

「唔。算了,這樣倒也相安無事。」

說著他站起來,走到菲莉絲旁邊,擅自拿起茶水來喝。

他邊喝邊環視整個房間。

這個房間對他來說已經再熟悉不過了,現在他甚至知道哪個地方的牆壁有什麼樣的斑點。

那是當然的。因為他這一年多每天都被迫在這裡日以繼夜的工作。

一年。

「……一年啊?」

時間過得好快啊。萊納心想。

當人在做一些無聊的事情時,連一分鐘都覺得有幾個小時那麼漫長,可是,回顧這一年來,真的覺得好像一眨眼就過了。

回過神來時,不知不覺,一年已經過去了。

這代表什麼意義?

這段時間出乎意料之外地讓他感到快樂?

「怎麼可能?」

萊納自言自語著,露出苦笑。

每天都被西昂那笨蛋使役,做牛做馬,又被菲莉絲那白痴欺凌了整整一年,這樣的日子怎麼可能快樂呢?萊納兀自笑了。

然後看著他們兩個人。

「………………我說的沒錯吧?」

他試探性地這樣說道,但是那兩個人還是各忙各的,沒有回答他。

萊納見狀,有點寂寥感。

「哈哈。」

他輕輕地笑了地來。

因為那種感覺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以前。

很久以前。

自己的身邊沒有任何人。沒有人在身邊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麼。

就算他想說什麼,也只會被咒罵是囉嗦的怪物。

甚至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怪物。

他放棄了一切。

然而。

然而現在人家一稍不理他,他竟然就感覺到有點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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