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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忘恩負義的失蹤者 一卷全(1/2)

目錄

PROLOGUEⅠ充滿絕望的情節——

極度的黑暗。

包圍著他的所有事物都顯得那麼地黑暗。

暗得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

暗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伸出手去。

伸出手去吶喊著「救我」……

可是,也構不到任何東西。

不但如此,因為極度的黑暗,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

「……我到底……」

什麼時候走到這種地步的?

西昂·阿斯塔爾環視四周。於是他發現,他坐在寶座上。

洛蘭德的所有中心點上。

可是,那個地方空無一物。

人們稱他為英雄王。

可是,他卻像是什麼都不是。

以前母親這樣說過:

「沒什麼好怕的,西昂。」

可是,他搖了搖頭。

好害怕。

好害怕呀,母親。

人們因我而死亡。

人們因我而生存。

脆弱的我因為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恐懼,而每天顫抖著。

我呼喊著救命。

我被淹沒在黑暗當中,不斷地呼救。

但是,沒有人聽到我的求救聲。

媽媽卻不斷地說道:

「你長成一個體貼的孩子。」

可是,光是體貼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世界比我們想像中的還黑暗得多。

光是體貼……救不了任何人。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有所作為。

我想往前邁進。

我想拯救映在我眼中的許多事物。

我想拯救那些哭喊的弱者,就算只能救少許人。

但沒想到,黑暗——

黑暗在不知不覺當中侵入了我的手掌當中。

然而……

母親的聲音又響著:

「所以,就算沒有了我……你也不會是孤單一個人的。」

西昂笑了。

「……錯了,母親。我不是什麼體貼的人……所以,我現在才孤單一個人……」我得到的只有黑暗。

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個黑暗……我看著那雙手。

那雙自己曾經企圖拯救一切的,高高舉起的手。

我揚言要改變瘋狂的世界,而伸出去的手。

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們。

為了看到重要的人們臉上的笑容。

為了保護某些重要的東西。

結果……

「……」

結果是什麼樣子?

西昂慢慢地闔上雙眼。

於是,那個人的臉孔便浮上心頭。

總是放棄一切似的,自暴自棄的臉。

悲哀地笑著的表情。

萊納·龍特的臉。

記憶中的萊納對著西昂說:

「你交付給路克·史塔卡特的任務……」

話只說到這裡。

可是,他已經明白一切了。

西昂交付給路克·史塔卡克的任務是「格殺萊納·龍特l。

格殺「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

可是,萊納怎麼會知道?

「為什麼你……l

當西昂看著萊納時,他好像也從西昂的表情就理解了一切。

一如往常的悲哀表情。

甚至連生存都放棄的表情。

就好像……

就好像可以聽到他的心聲一樣。

「啊,果然是這樣啊。」

那是內心的悲鳴聲。「原來你也認為我是怪物……」

他內心的悲鳴聲。

可是、可是——

「…………不是這樣的。」

西昂用執拗的語氣說。

但是,萊納的表情絲毫沒變。

「你也認為我是怪物,對吧?」

不是的!

我沒有……

我沒有這樣想!

我想這樣吶喊。

我沒有把你當成怪物看……

我想這樣吶喊。

可是,萊納只是感到悲哀似地笑著。

「不是你們的……不是你們的錯。我喜歡你們。」

他的臉上始終浮著絕望的色彩。

他的內心深處總是充滿了絕望。

然後,萊納消失了。

瞬間,從西昂的面前消失了。

西昂無能為力。

當時西昂無能為力。

所以——

西昂伸出手去。

「……」

這時他才伸出手去,企圖留住萊納。

伸出手去,企圖抓住殘留在他記憶當中的萊納身影。

也許還來得及。

現在伸出手去,也許還來得及。所以,西昂拚命地伸出手去……

可是,那雙手卻完全構不到萊納。

「…………啊。」

西昂此時睜開了眼睛。

「…………我已經知道我構不到你的理由了……」

他輕聲地說道,再度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以前他對萊納伸出了那雙手,這樣對他說:

「協助我,萊納。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國家。』

一起——

一起改變這個國家。

「哈……哈哈。」

西昂忍不住發出乾澀的笑聲。

那句話簡直是個笑話。

瘋狂的笑話。

自己伸出手去,卻又自行將之破壞掉。

「…………」

明明說好要一起改變這個國家的。

另一方面卻又命人格殺萊納。

「當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在國外失控,或者有背叛洛蘭德的行為出現時,格殺勿論。」

那是西昂對路克所下的命令。

可是那是……

「……我……從不認為萊納是怪物……」

就在此時,突然——

「可是你還是要殺他,不是嗎?」

前方。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但是,西昂並沒有抬起頭來。

因為他知道聲音的出處。

一個澄澈而美麗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道:

「你要殺他。那是正確的作法。」

「…………」西昂沒有回答。

只是輕聲地說:

「……我從不認為他是怪物……』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昂真是體貼啊……可是,這已經無所謂了。」

已經無所謂了。

西昂聞言抬起頭來,看著黑暗。

那邊有一個比黑暗更邪惡的東西。

比黑暗更黑、更邪、更充滿惡意的東西。

那個惡意團塊說:

「你只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擁有如果有必要,不惜踐躪一切的強大力量。朋友、愛人,所有的一切。那是你唯一的資質。哪,顯示給世人看吧!彰顯正確的道路吧……」

惡意團塊說:

「顯示你前進的道路吧。l

「…………」

西昂聞言,細細地吐著氣。

然後企圖再度吸氣,但是,沒有空氣進來。

呼吸。

空氣……

吸進來的只有黑暗。

「…………」

西昂把目光轉向散落一地的文件。

那是路克·史塔卡特送上來的文件。

他凝視著那個文件。

「………我……」

他一口氣吐出了胸中的黑暗。第一章白色的想法、黑色的想法

「…………然後呢?」

路克·史塔卡特輕聲地說。

臉上帶著二十五歲的年輕年紀所不相符的沉穩表情。

還有一對蘊含著柔和體貼的淺綠色眼睛,再配上宛如脫過色的白色頭髮。

他沉著地凝視黑暗的深處。

夜裡巷子的後頭。

他凝視著月光照射不到的巷子後頭說道:

「……你是誰?要我做什麼?』

可是。

「…………」

黑暗一片死寂,沒有回答。

路克見狀聳聳肩。「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那也無所…

…」

然而,此時。

潛藏在黑暗中的氣息回答道:

「……蜜兒可·卡拉德在我這裡。」

聞言,路克凝視著黑暗的眼睛頓時眯細了。

他依然用沉著穩重的聲音說:

「哦……然後呢?」

於是六個男人從黑暗當中出現。

身上各自穿著看似隨處可以買到的不同衣物。

「…………」

路克從男人們的行動就知道他們是何來歷了。

可能是在洛蘭德帝國受過訓練的士兵。

而且可能具備有相當強大的力量吧?

動作俐落、明確。

嚴密無可挑剔。

接著,一個男人用具有壓迫感的低沉聲音說:

「…………能不能請你跟我們走一趙?路克·史塔卡特。」

「唔,如果我不想呢?』

「…………沒有人可以保證蜜兒可·卡拉德平安無事。」

路克聞言露出苦笑。

因為——

他們所說的話。

現身的方式。

一切的一切……都如路克所預期。

蜜兒可隊長失蹤。

路克早就發現了。

剛才他到蜜兒可隊長的房間去找她,想問她明天想不想到哪裡去玩,可是卻不見她的蹤影。

她不是那種沒有得到路克等人的許可下,就三更半夜外出的女孩子。

她是一個認真、勇敢而體貼的人……

唔,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她不會擅自一個人三更半夜跑出去。

而且她跟路克說好了,今天晚上要一起研擬明天的計畫。她絕對不可能破壞這個承諾,不發

一語就外出的。

那麼,是什麼樣的可能性會讓她破壞約定,從房間裡消失呢……第一,被卷進了什麼意外。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她是一個奉直而可愛的乖孩子,而且擁有高度的能力……

不……再說下去又沒完沒了,姑且就不多描述了。

總之,以她的實力來看,應該不會遇上什麼意外吧?

既然如此,那就是第二個可能性:

來歷不明的萊納·龍特前來騷擾,讓她產生困惑。

——這個可能性……是最高的。

平常總是活力充沛、通曉事理、活潑聰明的蜜兒可隊長,唯一的弱點是只要牽涉到這個叫萊

納的男人就會失去自我。

在偶然的機會下看到他,沒頭沒腦地就追上去……這種可能性不是全然沒有……

「…………」

可是,仔細推敲之後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萊納·龍特的行動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為那才是路克真正的任務。

萊納·龍特半夜離開了投宿的旅館,帶著些微迫切的表情前往艾利斯家。

他掌握了萊納到這個階段的行蹤。

在這段期間,蜜兒可隊長並沒有牽扯在其中的跡象。

那麼,下一個可能性——

被某人綁架了。

可是,目的何在?

可能性有三種:

第一,做為誘出萊納·龍特的誘餌。

第二,做為誘出路克·史塔卡特的誘餌。

第三,做為誘出破戒追擊部隊的最高負責人,拉赫爾·米勒的誘餌。

究竟是哪一個呢?

目前沒有必要考慮第三個可能性。路克最清楚米勒學長有多優秀了,就算他不刻意去處理,

米勒學長應該也會妥善解決問題的吧?

最惡劣的狀況是第一種可能性。

「為了誘出萊納·龍特而綁架蜜兒可隊長。」

果真如此,那麼有可能所有的狀況都已經發展到路克所無法掌握的程度了。

正因為如此……

此時,路克回頭看後面,他看到一間與其說是樸素,不如說是有點髒污的旅館。

那是萊納·龍特落腳的旅館。

本來以為只要在這裡埋伏,就可能遇上綁架蜜兒可隊長的嫌犯,所以他才到這裡來的……

「……原來目標是我啊……」

路克說道,微微地鬆了口氣。

如果對方與萊納·龍特接觸的話,長期負責監控萊納的里雷·林克爾就得單獨面對綁架者

了。

可是。

「…………」

路克再度凝視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們。

就他看來……他們的力量對里雷一個人來說,或許負擔會太重了些吧?

里雷再怎麼優秀,對手都不是他在沒有任何準備下就可獨力應付的人。

他們的實力是如此強大。

而對方也沒有因為本身具有強大的實力而驕矜大意,絲毫找不到一點破綻。

老實說,如果正面交鋒的話,路克可能在瞬間就會被他們所殺吧?

他們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男人們一邊走近路克,一邊說道:

「願意跟我們走一趟嗎?路克·史塔卡特。抗拒是沒有用的…………」

然而,話只說到這裡。

作勢欲走向路克的男人們停下了腳步。然後他們凝視著自己的腳底下,接著驚愕地看著路克。

「…………怎、怎麼會?這是……」

這時路克盈盈一笑,用沉穩的語氣說:

「是,這是魔導陷阱。啊,請別亂動。只要你們一鬆開腳,不只會失去腳,甚至會落得屍骨無存的地步。」

男人們仍然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

「不、不可能的。你、你怎麼會設下這種陷阱……」

不過路克不理會他們,他回頭——

那裡還有另一個集團。

路克朝著潛伏在萊納投宿的旅館的屋頂上,拿著刀子瞄準他背部的三個男人說:

「啊,那邊的人也別動!設在那邊的魔導陷阱會把這個旅館的屋頂給炸飛!」

「你……」

男人露出驚愕的表情停下了動作,凝視著路克。

路克見狀點點頭,帶著笑容說:

「啊,還好來得及。據我的調查,今天旅館的二樓好像沒有投宿的客人……不過,沒了屋頂就無法營業了。到時,我就得付損害賠償金給人家了。但是……」

此時,他再度轉向被地面上的魔導陷阱牽制住,而無法動彈的男人們說道:

「我不能濫用大家的稅金。你們跟我……不都是為洛蘭德服務的人嗎?」

他說著笑了。

男人們聞言都驚怖得全身發抖。

「……你……到底知道多少……」

可是,路克卻搖搖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倒是可以推斷出幕後指使者是誰,不但擁有力量像你們如此強大的

私人士兵……還能綁架蜜兒可·卡拉德,而且想跟我接觸的人……」

就路克所知,就有幾個候選人。

貴族當中有四個人。

軍部的高層有兩個人。

那麼,是其中的哪一個人……

路克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

「…………是米蘭·弗洛瓦德嗎?」

瞬間。

男人們的臉上浮起恐懼之色。

路克見狀笑了。「被我猜中了嗎?原來如此。是弗洛瓦德侯爵的兒子啊?他的行動一向都很有效率,從你們的行動中隱約可以看出他的作風……思,我是很清楚他的用心,不過……」

可是,如果蜜兒可隊長是被弗洛瓦德抓走的話……

路克微微地歪著頭。

然後凝視著男人們。

「所以,弗洛瓦德中將閣下找我嗎?不是找拉赫爾·米勒少校,而是找我?怎麼說,我們的

頭頭都是米勒少校啊……偏偏他要找的人是我?」

男人點點頭。

「我們接到命令要帶路克·史塔卡特回去。」

「……原來如此。」

此時,路克開始思索著。

思索對方找路克·史塔卡特而不是找米勒的理由何在。

「…………看來並不是什麼好事啊。」

路克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說:

「順便告訴你們一聲,你們腳下的魔導陷阱是假的,你們可以活動了。其實一開始我就打算乖乖地跟你們走,不過現在我問出了這麼多情報,真是太好了。」

男人們聞言動了動腳,發現他們腳底下的魔方陣沒有任何效果,只是虛晃一招的技法之後,

不禁恨恨地瞪著路克。

路克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啊,我不會把你們泄漏一大堆情報的事告訴弗洛瓦德的,放心。」

他這樣說。

就這樣,路克被男人們抓走,關進大牢……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黑暗中燈火點著了。

將牢裡面的景象照得亮晃晃的。

不過,如果把那個地方稱作是牢房也許是太過乾淨了一點。

裡面有桌子、床鋪、書架,書架上還擺放了幾本饒富趣味的書籍。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一間不錯的旅館。

另外還有簡易的廚房,只要提出要求,還會有人送來一些食材,不但如此,早中晚都會有人

來問,想要吃什麼?想暍什麼?需要其他什麼東西?……可說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但是,房間的門卻不能開。門也不是一般的門扉。

第一扇是鐵格門。

第二扇是鐵板成的鐵門。

兩扇門都分別上了七道鎖……沒辦法從內側打開。

內側甚至沒有把手。

防備嚴密得幾近滴水不漏。

怎麼說這裡都是牢房。

號迫時……

牢門打開來,一個男人走進來。

男人說:

「……不點燈能有什麼樣的效果呢?」

冰冷而淡然的聲音。

路克聞聲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個奇怪的男子。

一頭漆黑的美麗長發,華奢、線條纖細的高大身材,修長的手指戴著稀罕的黑色戒指。

還有如惡魔般的眼睛。

冰凍似的深藍色眼眸。

「…………」

唔,真可怕的眼睛。路克心想。

對世界的所有一切感到絕望的眼神。

沒有任何期待的眼神。

以前曾經遠遠地看過他,沒想到竟然如此地……

「……那麼,你是米蘭·弗洛瓦德中將閣下?」

路克問道,弗洛瓦德點點頭。

然後用他那宛如睥睨世界上所有一切事物似的,細長又冰冷的眼睛凝視著路克。

「很抱歉來遲了,路克·史塔卡特中士。走棋花了我不少時間。

棋子……

路克微微地歪著頭說:

「棋子啊……你是指萊納·龍特吧?」

弗洛瓦德聞言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又帶著笑容說:

「……不愧是聰明人,跟腦袋清楚的人談話真是一件快樂的事。那麼,你也知道我請你到這裡來的理由?」

理由。

不是找拉赫爾·米勒,而是找路克·史塔卡特的理由。唔,這件事太簡單了,根本不用多想。

路克凝視著弗洛瓦德。

「那麼,你要我……殺了萊納·龍特?」

弗洛瓦德一聽,又喜孜孜地笑了。

「……你真是太優秀了。」

正確答案。

也就是說,弗洛瓦德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把路克找到這裡來的。

可是,路克聞言,表情卻整個陰鬱了下來。

他想起西昂交給他的命令文件:

其一,探索、收集萊納·龍特遺漏的勇者遺物。

其二,監視萊納·龍特。

其三,當萊納·龍特在國外失控,或者有背叛洛蘭德的行為出現時,格殺勿論。

所以,路克才會隨時監控著萊納·龍特。

可是,他同時也了解,這只是形式上的命令。

這是當萊納·龍特的存在為其他人知曉時的對策。

當西昂豢養一個被稱為複寫眼,為一般人所排斥的怪物的事實曝光時的對策。

同時也是萊納·龍特背叛洛蘭德帝國時的對策……

路克知道,無論如何,西昂都沒有殺萊納·龍特的打算。

至少目前是這樣。

可是,弗洛瓦德卻說要殺萊納·龍特。

而路克也知道理由何在。

所以——

「……我不認為這是個有趣的工作。」

路克陰著表情說。

弗洛瓦德卻回答得很乾脆:

「…………在乎有不有趣是不能作動一個國家的。」

「話雖如此……為了拯救多數,少數的犧牲是不得已的想法實在有點……」

可是弗洛瓦德還是很乾脆地反駁他:

「……我看不出一個萊納·龍特的命有值得心痛的價值。他本來就沒有活著的價值。」

路克聞言,眉頭皺得更緊。

「……這種說法有點……」

然而,此時弗洛瓦德打斷了他的話:「有點……怎樣?或者,史塔卡特中士認為萊納·龍特應該活下去?」

「………」

路克聞言不說話了。

「萊納·龍特沒有活著的價值」——

弗洛瓦德如是說。

而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萊納·龍特是每個人忌諱排斥、極度危險的複寫眼擁有者,所以沒有活著的價值」。

有別於一般人基於單純的差別待遇而衍生出來的結論。

不但如此,弗洛瓦德比任何一個人都認同萊納·龍特的價值。

所以他才會如此地堅持。

所以他才會如此地大費周章,把路克找到這裡來。

萊納·龍特就有那樣的價值。

他的性命……就有這樣的價值。

路克凝視著弗洛瓦德。

「……弗洛瓦德中將閣下認為……萊納·龍特消失所得到的利益……有那麼大嗎?」

他這樣說。

於是,弗洛瓦以他那慣有的、宛如死人般的冰冷眼睛定定地看著路克。

「你是說你不這麼認為?」

「…………」

路克沒有回答。

可是,弗洛瓦德繼續說道:

「不,不只是你。我相信拉赫爾·米勒少校的想法也跟我一樣……或者,是我解讀錯誤?」

「…………」

路克依然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答,思緒往別的方向飛去。

目前的狀況不是那麼理想。

米蘭·弗洛瓦德比他預期中的還坦誠相對。

本來還以為雙方難免要經過一段相互探索內心的過程。

如果他如此坦率地表露心跡,那麼狀況……

「……原來如此,目前洛蘭德的狀況已經危險到那種程度了……」

弗洛瓦德聞言點點頭。

「……如果再不想想辦法,總有一天……」

他只把話說到這裡。

但是路克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毀滅。

被他國併吞。

所以,弗洛瓦德才會用如此真摯的態度面對路克。

用最誠實的態度。

「…………」

誠實………………啊。

路克說:

「我拒絕。」

可是,弗洛瓦德那深藍色的眼睛卻仍然凝視著路克。

「你最清楚,你不能拒絕。」

「為什麼?」

「我們有人質。蜜兒可·卡拉德的性命是在你答應我要求的前提下,才能獲得安全的保證……」

但是路克打斷他的話,搖搖頭說:

「不是這樣的吧?弗洛瓦德中將閣下。你打算在我殺了萊納·龍特之後,也將蜜兒可·卡拉德殺掉。」

「…………」

這一次輪到弗洛瓦德無言以對。

可是,那對冰冷的眼睛還是凝視著路克。

然而,路克繼續說道:

「以這次的狀況來說,這樣仿效果比較好,不是嗎?為了將可能成為西昂先生的心靈歸依的

所有人事都一起毀滅,為了避免他心軟……把跟萊納·龍特相關的蜜兒可·卡拉德也一起殺掉比較好,不是嗎?l

「………………」

弗洛瓦德仍是不發一語。

但是,路克直勾勾地凝視著弗洛瓦德的眼睛。

「所以,除非蜜兒可·卡拉德的性命安全……能獲得明確的保障,否則我是不會答應你任何

一個要求的。一切都等那之後再說。」

………………」

弗洛瓦德聞言,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他微微地皺起眉頭,然後說:

「…………唔,原來如此,我懂你的意思了。很好,我答應你不殺蜜兒可·卡拉德。」

路克聞言露出苦笑。

「你騙人的吧?」

弗洛瓦德很乾脆地點點頭。「是的,我是騙你的。我也許會殺她,也許不會殺……可是,你只能相信我的話。因為蜜兒可·卡拉德這個人質目前在我手中。」

說到這裡,他思索著事情似地皺起眉頭。

「……不過,從剛才的對話當中我就明白,你不是一個愚蠢到不懂這個道理的笨蛋……這麼說來,你打算怎麼從我這裡得到蜜兒可·卡拉德的性命保證呢?」

路克回答得很乾脆。

「如果是……跟你的性命交換呢?」

說完,他環視整個房間。

路克所站立的地方是設置在房門門口對面的床鋪旁邊。

而弗洛瓦德人就站在房間的門口。

兩人之間的位置關係以大人的步幅來算,大約是六大步左右的距離。

只要路克飛跳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可以來到足以殺死弗洛瓦德的範圍之內。

這時。

弗洛瓦德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你是說,如果我不保證蜜兒可·卡拉德的生命安全,你就要殺我?」

路克點點頭

「嗯,就是這麼回事。」

弗洛瓦德聞言卻露出淡淡的笑容。

冰冷的微笑。

那是路克今天看到的,弗洛瓦德所有表情當中最冰冷的一個。

他用左手,開始慢慢地撫摸著套在自己右手手指頭上的奇特黑戒指,說道:

「………路克·史塔卡特中士。我非常清楚你的實力。以前革命時期的大功臣……我也知道,你是一個跟紅手指克勞·克洛姆齊名的實力派。」

路克一聽反而搖搖頭,帶著詼諧的表情回答道:

「哪裡哪裡,如果跟克勞對戰,我會立刻被他殺了。」

那是事實。

魔法的技術。

格鬥的技術。

反射神經,還有體力、速度……

在各方面,路克都不及克勞。

他曾經跟克勞吵過一次架……

「…………」

可是,因為那段回憶實在太悲慘了,路克根本不想再去回想。

總之,路克不認為自己在戰鬥方面可以贏得過克勞。他是一個戰鬥天才。

相較之下,路克的能力只是比一般人優秀一點而已。

然而。

弗洛瓦德凝視著路克說:

「但是你有才能,過人的掌握狀況的能力……不,我不敢肯定這樣一句話就能涵括你所有的

優點。光就我得到的資料顯示,你曾經在十二場戰役當中保持不敗的記錄,而且每一場戰役都是情況惡劣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是非比尋常的能力。堪稱是製造奇蹟的戰略、戰術的大天才……」

「……你褒得太過分了。不過,你倒是查得挺清楚的嘛。在大多數的戰場上,我甚至沒有報上真實姓名,你卻可以查得出來……但是,如果你了解這一點的話,也許就應該答應我的交易條件……」

可是弗洛瓦德卻搖了搖頭。

在這段期間,他仍然不停地撫摸著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黑色的戒指。

他一邊撫摸著那個黑色的戒指一邊說:

「即便你是再怎麼優秀的天才……你都殺不了我。你終歸只是個人……不是我的對手。」

路克聞言,狐疑地歪著頭。

「哦?從你的語氣聽來,好像你根本就不是人……咦?難道你真的不是人?」

說起來,以正常人而言,那種眼神確實是太過邪惡了。路克想著這些說起來有點失禮的事情。

可是弗洛瓦德很快回答:

「不、不,我是人。可是,身為凡人的你卻殺不了我。」

「…………你這些話又讓人很難理解了……你是人,但是身為人的我殺不了你……」

然而路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又說:

「……唔,我們就別再多費唇舌了。首先,如果不能證明我有能力殺你的話,話題就沒辦法再進行下去了。」

「所以,你是做不到的。」

「是這樣嗎?那就讓我們先過個招試試……」

當路克這樣說時。

弗洛瓦德笑了。

他高高舉起右手。

舉起戴著黑色戒指的右手。

接著——

「……黑暗啊……」話一出口。

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壓力從弗洛瓦德的全身噴射而出。

殺氣。

鬼氣。

也許可以有好幾種說法……總之,四周開始瀰漫著某種險惡的氣息。

而且不只有一種氣息。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不斷地、不斷地增加。

「這是……」

路克見狀,目光掃過四周。

可是,他看不到氣息的具體身影,只覺得氣息布滿整個房間……

此時,弗洛瓦德說道:

「……現身。」

剎那間。

弗洛瓦德腳下的黑影開始膨脹起來。

黑影在空間中顯現,開始塑形成野獸的模樣。

「…………」

路克凝視著這一幕。

但是,他一動也不動。

瞬間,他掌握了狀況。

黑影野獸。

這似乎就是弗洛瓦德具備的能力。

也許是那枚黑色戒指的能力。

利用那枚戒指可以自由操控那些野獸?或者還可以決定要將野獸塑形成何種形狀,同時自由操控。

「…………總、總而言之,我得拉開距離才行。」

路克說著,往後退了一步。

弗洛瓦德見狀說:

「已經太遲了。」

說著,他微微地動了動手指頭。

不知道這個動作是否就等於是對黑影野獸下令?總之,野獸們有了反應,作勢要襲向路克……

一切都結束了。但下一瞬間,只覺得天花板上落下閃閃發光的某樣東西……

咻!!

響起一個奇特的聲音,黑影野獸們被切成細絲消滅了。

「……唔!」

發出愕然聲的是弗洛瓦德。

不過此時路克也跑了起來,一直線朝著弗洛瓦德衝過去。

弗洛瓦德見狀皺起眉。

「可惡……黑暗啊……」

他舉起了手和手指頭……

只見光芒發出咻的輕輕響聲,纏繞在他的手上。

路克說:

「如果你敢再動你的手指,指頭和手臂都會整個不見。」

弗洛瓦德聞言,看著自己的手臂,眉頭皺得更緊了。

「…………線絲……?可是這…………」

話還沒說完。

路克一把抓住弗洛瓦德的胸口,氣勢洶洶地把他推往後面的鐵格子門上。

「唔……」

弗洛瓦德發出呻吟聲,但是路克並沒有停手。

他從懷裡拿出刀子,抵在弗洛瓦德的脖子上,然後用與平常截然不同的低沉、陰鬱聲音說:

「……你如果膽敢用你那骯髒的手碰蜜兒可·卡拉德一根手指的話,就試試看吧……我會立刻殺了你。」

弗洛瓦德聞言,就著被制壓在鐵格子上的姿態,凝視著路克。

「…………唔,這是平常冷靜的你為了讓我知道,只要牽扯到蜜兒可·卡拉德,你將不計代價殺了我而刻意表現出來的演技嗎?」

路克聞言盈盈一笑。

好沉穩的表情。

他頂著這種沉穩的表情,將刀子往前一推。血開始從弗洛瓦德的喉頭流出來,但是,他依然沒有停手。

他繼續用力地推著刀子,要不是弗洛瓦德主動挪開身體,動脈可能就會被切斷了……

可是,路克仍然帶著一臉的笑容。

「……這可不是演技喲。我絕對不會原諒對我家人動手的傢伙。如果不想被殺,就不要不經大腦就隨便出手。如果你聽懂了我的話,就眨一下眼睛。如果還有什麼不滿,我們就繼續下去。我會當場殺了你。」「…………」

弗洛瓦德聞言,眨了一下眼。

克確認之後,將刀子從弗洛瓦德的喉頭上栘開。

「……真是抱歉了。很痛嗎?」

路克又恢復了原先的聲音這樣說道。

弗洛瓦德雖然保住了他的動脈,但也流了不少血,他用手指頭去摸流著血的脖子,然後看著

自己的手。

「…………原來如此。如果你擁有這種力量的話……交易確實是可以成立。你是有能力殺我……但是,你不殺我,所以我不能對蜜兒可·卡拉德出手……你的意思是這樣?」

路克點點頭。

「就是這樣。」

弗洛瓦德眯細了眼睛,環視四周。

「…………那麼,你剛才使用的武器是……線絲?」

「沒錯。」

「……那是萊納·龍特的報告上,所提到的勇者遺物之一嗎?」

路克又點點頭。

「我把他忘了回收的東西拿來使用。」

「那個遺物有什能力?」

路克聞言,當場丟掉了拿在手上的刀子,再度把手探入懷裡,拿出一根細細的、小小的針。

細到如果不凝神注視根本就看不到的針。

他拿起針,好讓弗洛瓦德可以看清楚,然後說明道:

「能力……沒什麼了不起的能力。這麼說吧,這根針看起來是這麼細,卻是折不斷的。這根針可以無止盡地製造出細線來……製造出來的線很強韌,砍也砍不斷。只是這樣的能力。」

據路克的推斷,這根針和線在以前可能連武器都算不上。方便的裁縫道具……頂多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吧?

然而,弗洛瓦德卻覆誦著路克的話說:

「但是,只是這樣的能力……也可以因為使用的方法不同,而發揮如此巨大的力量來……」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然後目光轉向屋內的燈火。

「…………你之所以不點燈,是為了將線安裝在天花板上,並且加以掩飾。」

接著,他看著路克的腳下。

「…………而且你在看到我的影子野獸時還裝出吃驚的樣子,在戰鬥的當下往後退一步也是為了發動陷阱;你踩了刺在腳底下的針,使天花板上的線絲陷阱啟動……這就是剛才整個作戰過程的真相吧?」

路克頂著興味索然的表情凝視著弗洛瓦德。

「……我覺得下一次我就打不過你了。」

可是,弗洛瓦德的表情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有所改變。

一樣頂著陰鬱、冰冷的表情。

「……勇者的遺物會因為使用者的手法而變成如此危險的武器……所以,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你是指佳斯塔克嗎?」

「…………」

弗洛瓦德沒有回答。不,他是露出一臉「我沒有回答你也該知道吧?」的表情。

這確實是不用刻意要對方回答的問題。

狀況已經很惡劣了。

根據情報顯示,佳斯塔克好像已經使用過幾種勇者遺物之類的道具,相繼侵略他國了。

然而,那是隔著中央大陸,更靠近北邊……位於遙遠之地的北大陸的事情。

看起來跟位於南方大陸最南端的洛蘭德帝國似乎沒什麼關係……

然而,關係可大了。

一個國家有變動。

整個世界就會開始啟動。

……朝著戰亂的方向啟動。連洛蘭德都是製造戰亂火種的國家之一。

將長年相互征戰的艾斯塔布爾王國納入版圖,成為南方大陸規模最大的國家的洛蘭德,接下來會想到的應當是統一南方大陸吧?

就算這個國家的國王西昂並不希望這樣……

鄰國的魯納和尼爾法可不這樣想。

他們擔心洛蘭德總有一天會攻過來……因而開始整軍備戰。

他們盤算著,在遭到侵攻之前,和他國結盟一起對抗洛蘭德。

在遭到侵攻之前先下手為強,將洛蘭德殲滅。

在被侵攻之前。

在被侵攻之前……

一旦開始轉動,齒輪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為了避免被吞滅,就必須隨著齒輪的滾動,開始採取行動。

而為了趕上齒輪的步伐……

路克想起弗洛瓦德走進這個房間時所說的話。

「走棋花了我不少時間」。

路克想起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那麼,棋子是否按照你的計畫離開了洛蘭德?」

弗洛瓦德聞言喜孜孜地笑了,然後說:

「不……發生了超乎我的計畫之外的事情。他奸像和其他的複寫眼擁有者,一起背叛了洛蘭德。」

那是弗洛瓦德慢了一步來跟路克接觸的理由……

可是,此事已無關緊要。

萊納·龍特跟某人企圖背叛這個國家……因為他背叛了,他就要啟動西昂交付給他的格殺命

厶下。

弗洛瓦德又繼續說道:

「陛下可能在一個星期之後回來。請在那之前離開國家,因為不能讓陛下在這個時候撤回格殺令。」

路克聞言點點頭。

是的。

如果要殺萊納·龍特,就必須在西昂回來之前離開國家。

路克此時突然想起西昂給他看過的,萊納·龍特所寫的報告中的第一章內文——

人都不喜歡死亡。

也不喜歡殺戮。不喜歡無奈地哭泣,也不喜歡無事落淚。

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家人死亡又是怎樣的心情?

自己喜歡的人死亡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

沒有人想面對這種事,可是世界為什麼仍笑著貪婪地渴求著,這種沒有意義的悲傷呢?

從沒想過要勉強改變任何事情。然而,不加以改變,總難免悲傷,而且也不想再失去什麼了……

說起來好點有點麻煩,但……

該是往前進的時候了。之前一直刻意避免去正視這個問題,不過,如果必要的話,不妨試著去正視自己的過去吧!

同時——

為了享有一個不會再失去任何人、任何事物的世界。

一個那名女孩、姬法都不會再哭泣,泰爾和湯尼、法露也不會死,西昂不用面臨進退兩難的局面的美好世界。

前往一個大家笑顏逐開,只要一天到晚睡覺就可以的世界。

萊納·龍特

那是很好的想法。

真的很好。

沒有人會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

大家笑顏逐開過日子的世界。

如果能夠建立一個那樣的世界,路克將全力相挺。

如果大家都可以因此而歡笑度日的話……

如果這樣就可以保護蜜兒可·卡拉德的笑容的話……

如果真的能夠建立一個那樣的世界,就算獻上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可是……

現實世界當中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這個世界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那是幻想。

每個人都曾經做過的美麗幻想……

不,那是一個——

能力愈高、力量愈強,就陷得愈深的洞穴。

追逐那樣的幻想是救不了任何人、任何事的。所以,必須殺了他。

殺了萊納·龍特這個人……

「……他……只會毀掉西昂先生的心靈……」

弗洛瓦德聞言,很滿意地笑了。

「我真的覺得洛蘭德有你真是一大助力。」

可是,路克沒有回答。

只是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去殺萊納·龍特吧。」

他輕聲地說道。

第二章沒有價值的神、無聊的女神

宛如置身於夢境當中。

這陣子所發生的事情讓人有這種感覺。

西昂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笑著,強迫他和菲莉絲一起外出冒險。

每當想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萊納·龍特就忍不住嘟噥道:

「…………老實說,我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有點駝背、充滿倦怠氣息的高瘦身軀,睡亂了也不梳整的黑色頭髮,以及和黑色頭髮同樣顏色、惺忪的黑色眼睛,其中央浮著……

淡淡地浮著紅色的五芒星。

他閉上一隻眼睛,用手指用力地壓在上頭。

用大到如果是一般的眼睛,眼球早就被壓破的力量壓著……

可是

,那隻眼睛卻毫髮無傷。甚至以前萊納用刀子企圖挖出眼睛的時候,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這種程度的壓力是不可能壓破這對眼睛的。

這對被稱為「複寫眼」的特殊眼睛……是不會那麼輕易地就離開他。

每個人所忌諱而詛咒的眼睛。

只要失控,就會製造一場大瘧殺。

明明沒有那種意願,卻殺了四周的人,殺了所有重要的人們。

也難怪人們稱那是惡魔的眼睛,是怪物。這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因為連萊納自己都詛咒自己的眼睛。

「…………」

如果沒有這對眼睛。

如果沒有這個東西,我……

然而。

「……太可笑了。」

萊納輕聲地嘟噥道,然後回過頭去。

是的。

真的是太可笑了。

明明早就放棄了。

自己是被詛咒的怪物。

因為活著,就造成身邊的人們不幸的惡魔……

他早就知道的。

然而……

自己又喜歡上人。

明知愚不可及,可是自己又喜歡上人了。

西昂笑著。

菲莉絲待在身邊。

一度以為自己可以像一般的普通人一樣活著……

「…………」

在那如夢一般的地方……

但是,自己又傷了人。

萊納想起最後看到西昂時,他臉上的表情。

好像很痛苦的表情。

西昂下令格殺萊納。可是,那是當然的。萊納是殺人的怪物。一旦失控,就必須將之格殺。

這是身為一個國王該下的命令。

可是,當西昂下那道命令時,心中是什麼樣的想法?那是不用多想的。

而菲莉絲……

她……

「…………」

這時。

萊納放棄思索。

想也無濟於事。

因為再也不會見面了。

只是,萊納依然記得她所說的每句話。

她所說的話。

「你不是怪物。」

萊納明明已經在她眼前失控,企圖殺她了……

她還這樣說。

「你不是怪物。」

她這樣對我說。

好高興。

明明看到我失控的樣子,卻還這樣安慰我,實在很讓人高興。

而且我也希望事實是這樣。

她這樣說:

「你是我的同伴,是奴隸,是我的茶友。不是什麼怪物。你聽到了嗎?萊納!」

當時,他真的希望自己就如她所說的一樣。

可是,不是的。

事實上並不是的。

我是怪物。

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殺了西昂或菲莉絲。

只要留在他們身邊,就會傷到他們。

只要留在身邊,就會傷害重要的人們。

不能繼續再留在他們身邊。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自己不能再待在他們身邊了。

所以……

此時。

「我說萊納,你肚子餓了嗎?」

有人對他說話。「嗯?」

萊納聞聲,看向旁邊。

和萊納一起走在街上的男人。

迪亞·路米布爾。

他穿著宛如神職人員般端整的黑色衣服、黑鞋子,全身都是黑色的色調。

而且跟萊納一樣,頭髮和眼睛也都是黑的……

他的眼睛也跟萊納一樣,中央處淡淡地浮著紅色的圖案。

可是,形狀是不一樣的。

不是五芒星,是紅色的十字……

據迪亞所言,他的眼睛跟萊納擁有的「複寫眼」不一樣,是一種叫「殲滅眼」的眼睛。

萊納還沒有聽過迪亞說起殲滅眼的能力,但是就萊納所見,那確實跟他的眼睛是不一樣的。

萊納的複寫眼除了失控的時候,具有隻要看一眼就可以理解、複寫任何形式的魔法、任何複雜魔法的能力。

可是,迪亞的眼睛……「殲滅眼」的能力又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會吃魔法和人。

不,嚴格說來,好像是吃存在於人體當中,製造魔法力量之類的東西——魔導學所說的精靈或氣流之類的東西……

總之,他吃人或魔法、精靈,還原為自己的能力,發揮堪稱異常的身體能力。

那是號稱擁有壓倒性強大體能的菲莉絲,和靠著魔法加快動作的萊納完全跟不上的動作。

不但如此,他可以靠一個人的力量和一整支軍隊對峙,甚至將之殲滅。

他吃人,轉換成力量,再用那種力量殺人。

那種怪物般的行徑,豈是複寫眼所能匹敵的?

現在,那名怪物正笑嘻嘻地,心情十分輕鬆似的說:

「我們一直走,什麼東西都沒吃,我想你也該餓了。」

萊納忍不住問道:

「唔,你不會又想吃人了吧引」

迪亞聞言,大大地睜開了眼。

浮著紅色十字圖案的眼睛。

他頂著這對眼睛看著萊納。

「…………我當然不會吃人啊。應該說,萊納不能吃人,對吧?」

「那、那還用說?人能吃嗎!」

迪亞一聽,喜孜孜地笑了。

「啊,萊納說得真對。是的。人確實是低等到不值得吃的生物。」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迪亞聞言,狐疑地歪著頭。

「嗯?那不然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吃人?」

「那個啊……」

萊納本想說些什麼,隨即打消了念頭。

為什麼不能吃人……

很簡單。

那是再小的孩子都懂、理所當然的事情。

自己是人……所以,不吃跟自己同樣是人的人。

就是這麼地簡單……

迪亞又說道:

「唔,首先,我得矯正你這個錯誤的觀念。萊納是在愚蠢的人類社會當中被洗腦養大的,所以有了根深蒂固的錯誤知識……我們不是人類那種低等的生物。我們是擁有神之眼,地位高等的物種。」

萊納聞言,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我們不是人類?」

迪亞盯著萊納的臉看,接著悲哀地笑了。

「沒錯……當我告訴複寫眼擁有者說,「你不是人類」時,大部分的人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就是你們的不幸的開始……」

「嗯?我們的不幸?」

萊納反問道,迪亞點點頭說:

「……你們的不聿,打從出生之時就已經開始了。你們生而為人類的孩子,以人類的孩子身分被養育了幾年。期間你們遭到洗腦;人類告訴你們,你是人類,繼續保持人類的身分可以得到幸福。於是你們愛人、相信人、為人竭心盡力……最後……遭到背叛。你們被蔑視為怪物,被排

斥為惡魔……然後被殺。不是嗎?」

「…………」

沒有錯。

確實是如此。

大部分的人們都忌諱、害怕、殺害「複寫眼」。

萊納沒有出生之後那幾年的記憶,所以也許有點不一樣……

阿爾亞他……

跟萊納一樣是複寫眼擁有者的少年,也已經走上這條人生之路。

只因為他的眼睛裡出現了五芒星,所以父母遭到殺害,他本身則被當成軍隊的研究材料,遭到不合理的對待。

其實說起來,萊納也一樣曾被當成軍隊的研究材料。可是……

「……可是,你不也一樣嗎?」

萊納說:

「你在眼睛浮出十字圖案之前……」

可是迪亞卻打斷萊納的話,搖搖頭說: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人類。應該說,我從沒把人類當成自己的同族看待過。說穿了,你的眼睛…………」

說著,迪亞指著浮顯在萊納眼睛中央的紅色五芒星,又指著自己眼裡的紅色十字圖案說道:

「跟我的殲滅眼……開眼的時機是不一樣的。複寫眼大致都要到出生之後,五、六歲才會浮顯上來。你也是差不多在那個時候吧?」

話雖如此,但是萊納沒有什麼記憶。

自己的眼睛是什麼時候浮起紅色五芒星的……

他記得第一次使

用眼睛的力量時的景象,至於……在那之前,他的眼中是否浮顯五芒星就不得而知了……

其實這對紅色五芒星在沒有發揮力量時顏色很淡,除非很仔細地窺探眼睛,否則別人根本看不到。

所以,也許這紅色的五芒星是在他本人也不知道的時候出現的,也或許沒有……

如果迪亞說,複寫眼是在五、六歲的時候才會浮顯上來的話,那應該就沒錯吧?

阿爾亞也確實是差不多這樣的年紀。

「…………」

總而言之,這是一項新情報。

萊納看著迪亞。

心底十分慶幸自己跟著他來了。

他雖然不喜歡這個面不改色地殺人、吃人的男人的想法……

然而,這傢伙卻握有大量他所不知道的情報。

繼續一起行動是有必要的。

萊納繼續說道:

「那麼,殲滅眼……所謂的開眼時機跟我們不一樣嗎?」

「嗯。殲滅眼是在人類的女人肚子裡時就開眼了。」

「哦?是嗎?」

「嗯。」

迪亞很乾脆地點點頭。

可是,萊納反而產生一個疑問。

他可以理解迪亞所說的,殲滅眼是在母親的胎中時開眼的說法。但這麼說來——

「那麼,你不是有一個人類的母親嗎?是人類的母親養育你的,可是你卻不認為自己是人類?」

此時迪亞笑了。

「我不認為啊。應該說,我甚至不知道懷我的人類女人的長相。」

「啊?那麼……你也沒有兒時的記憶嗎?」

迪亞一聽,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凝視著萊納。

「嗯?從你的語氣聽來,你沒有小時候的記憶?」

他反問道。

萊納因而回想起來——

他記得的最初記憶……

一片鮮紅。

擴散在整片視野當中的紅色記憶。

他突然清醒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是一片荒野。

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鮮紅。

而大地……也被大量的屍體和血海染成一片紅。

四周有的只是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堆成的山。

那是他最初的記憶。

而且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其他的完全不知。

為什麼他會在那種地方呢?

自己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他完全不記得。

萊納點點頭,看著迪亞說:

「嗯,五歲……左右以前的記憶幾乎是零,我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複寫眼擁有者都是這樣的嗎?」

「…………晤,怎麼說呢?」

這個問題讓迪亞交抱起雙臂,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就這樣沉思了好一會兒。「…………不,我找到的複寫眼擁有者並沒有這種狀況。大部分的人都是因為擁有複寫眼的事實被世人知道,結果跟父母一起遭到迫害,要不就是差一點被自己的父母親殺害……幾乎都是這種類型的……」

阿爾亞。

果然幾乎都是這樣的。

那麼,我到底是…………

這時,迪亞帶著憐憫的眼神凝視著萊納。

「……也許你曾經在精神上承受過某些負擔,某種讓萊納下意識將記憶封印起來的負擔。人類真的很過分,滿嘴情愛憐憫,卻有著差別待遇,滿瞼笑容,卻又面不改色地殺害同族。所以人類是最低等的生物,他們才是瘋狂的怪物……」

萊納聞言。

「……我無法否認你這種說法。」

萊納說這句話時的表情讓迪亞又笑了。

「所以,萊納沒有必要頂著那種痛苦的表情啊。因為你不是人,人類所做的事與你無關,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迪亞這番話……使得萊納的心情更形複雜了。

從迪亞盈盈笑著的和善表情來看,他似乎是出自真心在誇讚萊納的。

「……被稱讚不是人,實在也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他輕聲地嘟噥道,又皺起了眉頭。

我不是人。

他必須思索這個可能性。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確實有著一雙像怪物的眼睛。

此時萊納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雙手看起來跟人類一樣。

肌肉、指甲、薄而透明的血管。

看起來幾乎是不折不把的人類。

不,不只有手。

除了眼睛之外,其他的部分都跟人類一樣……他這樣想。

長久以來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自己是怪物。

可是,只要沒有這對眼睛。

只要沒有這對眼睛……

「…………」同樣的思緒又在腦海中盤旋。

一次又一次,在同樣的地方盤旋。

然後……那句話就在腦海中迴響。

「醜陋的怪物……做了什麼不能實現的夢?』

我是怪物……

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實。

「你明明應該知道的。你沾滿了血的怪物的手……是無法掌握住什麼……是無法構到任何地方的。」

他早就明白。

可是,儘管如此。

燼管如此,也許……

然而,迪亞宛如透視了萊納的思緒似的又說道:

「順便再告訴你,關於我不知道懷了我的人類女人長相的事……」

「……啊?」

萊納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可是,迪亞卻兀自說了起來。

「懷孕滿月時,我先在女人的肚子裡睜開眼睛。殲滅眼開眼了。接下來你猜發生什麼事?」

萊納聞言凝視著迪亞。

於是——

「……你、你不會……」

萊納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

那是他將迪亞之前所說的話綜合起來之後,推理所得到的結論。

可是,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

迪亞以人類孩子的身分被懷在娘胎里。

可是,他卻不知道母親的長相。

原因何在?

為什麼……

「……你不會……從肚子裡面吃了母親吧?」

迪亞一聽,很明顯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能不能請你不要稱她為母親?」

「你……」

可是萊納再也說不不去了。

因為現在他們交談的內容……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事。

不可能!

因為,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

迪亞凝視著萊納,愉快地說道:

「是的,萊納好像終於了解了。一般說來,在胎中的孩子……胎兒是沒有意識或意志的。然而,我在女人的肚子裡吃了她。這意味著什麼……」

萊納又發起抖來。

他說不出話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也就是說……

迪亞……殲滅眼擁有者打一開始就是這種生物。

就像鳥兒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教導,理所當然就會飛一樣

殲滅眼擁有者打一開始就是吃食母親而誕生的生物。

是非人類的另一種……

「不、不會吧!」

萊納忍不住這樣說。

可是迪亞卻用溫和而沉穩的語氣說道:

「那是……帶有侮辱意味的話嗎?咬破母親的肚子出生,所以是怪物……你想這樣說嗎?」

「…………啊,唔……」

萊納又無言以對了。

可是迪亞用非常溫和的語氣,宛如非常為萊納擔心似的聲音說:

「……不要過度貶低我哦,因為日後那些話都會印證到你自己身上。不過沒關係,不用怕,你不是孤單的。只是,你並不是人類,我們會跟在你身邊。」

然後他慢慢地動作,好像要抱住萊納的肩膀……

「不、不要碰我!」

萊納一把推開了迪亞的手。

然而,迪亞還是用安撫的聲音說:

「這是……身為複寫眼擁有者的你們……的不幸。因為命令沒有下來……我在胎兒的時候,命令就已經來了……」

他這樣說。

萊納帶著訝異的表情問道:

「…………命令?那是什麼?」迪亞指著天空。

然後這樣說:

「……當然是指來自神的命令。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從天而降,告訴我,『吃掉第一個餌食,吃掉那個低等的人類』。」

「…………啊?」

萊納聞言,不再發抖。

他看著迪亞。

「……從天而降?」

迪亞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

「嗯?你是第一個聽到聲音降下來這句話,而有反應的複寫眼擁有者呢。」

「無所謂,回答我。聲音從天空中降下來嗎?」

迪亞點點頭。

「是的,不,事實上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所以也許這個說法並不是那麼適當……但是,嗯,感覺上就是從天而降。每個殲滅眼擁有者都是這樣說的。另外『怨嗟眼』擁有者,好像是在小小兩個月左右時聽到那個聲音的……他們也說,有聲音降下來。』

「『怨嗟眼』……?就是你之前說的,除了我們以外的魔眼擁有者嗎?」

迪亞立刻回答道:

「我不是說過,魔眼是人類為了鄙視我們所使用的差別用語嗎?是神之眼。」

他刻意訂正萊納的說法,但是老實說,萊納根本不在意。

萊納繼續問道:

「那麼,魔眼……不,神之眼有我的複寫眼、你的殲滅眼……還有你現在提到的怨嗟眼三種……」

可是,迪亞搖搖頭。

「不,另外還有兩種,『未來眼』和『夢置眼』。」

「有那麼多啊……」

萊納呻吟似的說道。他感到無趣,自己以前是怎麼活過來的?

被稱為魔眼……或說神之眼的東西好像一共有五種。

可是,到目前為止,萊納還沒有見過複寫眼以外的魔眼。

不但如此,洛蘭德的文獻……還有,他週遊了尼爾法、魯納、耶特等幾個國家,怎麼查都沒有看過有關於複寫眼以外的魔眼的情報。

也就是說……

「魔……神之眼當中,複寫眼擁有者是數量最多的……?」

說到一半,萊納頓時停住了。

不對。現在沒有必要問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現在問清楚的事情。

那就是——

「唔,我們的話題偏離了。那個,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

「剛才的話題?你是指哪件事?啊,你是說肚子餓的事……」

「不不不,不是這個。」

可是,迪亞搗著自己的肚子說:

「……可是,我真的已經餓了呀?提到肚子餓,真的是好餓。」

經迪亞這麼一提,確實奸像是有那種感覺……

萊納打量著四周。

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從洛蘭德前往尼爾法的道路途中。

再走一段路就是國境,之後就將要進入尼爾法了。

道路兩邊零星散落著幾間像茶店的商家……

萊納見狀,皺起眉頭。

因為萊納曾經進去林立在街道上的幾家茶店當中的一家。

那是第一次遇見菲莉絲以後的不久之時。

當時是他們奉西昂的命令,前往尼爾法尋找勇者遺物的途中。

菲莉絲走向一家茶店。

「吃這個吧?」

她面無表情地將丸子遞給萊納。

萊納接過丸子。

「這傢伙為什麼老是這麼冷漠?」

他當時這樣想。

沒想到,菲莉絲給他的丸子竟然好吃得讓他嚇了一大跳……

可是,菲莉絲卻一副食不下咽的樣子,萊納還兀自想著,『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當時還不知道她竟然那麼喜歡吃丸子。

也不知道在她的面無表情當中,其實是有著某種表情的……

「……」

萊納看著眼前的茶店。

茶店還在……身邊卻沒了菲莉絲。

他覺得好奇怪。

「哪,在進入尼爾法之前,先吃些丸子吧。」

迪亞很愉快地說道,萊納卻搖搖頭。

「……不,不用了。我還不餓。」

「嗯?難道萊納不喜歡吃丸子?』「啊?」

萊納聞言,微微思索了一下。

丸子。

丸子是……

「…………嗯,我不喜歡丸子。」

「啊,是嗎?那乾脆就趁這個機會,下定決心找人類……」

「我不吃!」

萊納怒吼道,迪亞兩手叉腰,帶著說教的語氣說:

「太過挑食會搞壞身體的。」

「……啊,你給的擇選只有丸子跟人類啊……」

說完,萊納覺得自己講的笑話一點都不奸笑。

迪亞聞言,這次又露出擔心的表情。

「真的不吃一些東西嗎?如果不在這邊的茶店吃點東西,在進尼爾法之前就再也沒有商店哦?」

他有點執拗地勸說。

「真是的,你是我老媽嗎?……我說肚子不餓就是不餓。倒是,你不吃丸子撐得下去嗎?」

萊納帶著無趣的表情說。

可是迪亞走過茶店,望著遠遠的道路前方。

「不了,前頭有好菜等著……」

「剛頭不是國境警備隊嗎?我不會讓你當著我的面吃人哦。」

「我知道啦。倒是,我剛才也說過了,本來我就鮮少吃人類那種低等、像垃圾一樣的生物。我吃的是魔法。反正那些傢伙在我們越過國境時,一定會攻擊我們的吧?」

迪亞是這樣說,但是萊納卻帶著狐疑的表情凝視著迪亞。

「……不是騙我的吧?」

迪亞一聽,直勾勾地回看著萊納。

「嗯,我不說謊的。會面不改色說謊的是人類吧?我是絕對不會對同伴說謊的。」

他一臉認真地說道。

光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沒有說謊。

不是因為他是老實人……而是因為他打從心底瞧不起人類。

因為我們跟低等的人類不一樣。

因為我們……是高等物種。

他似乎很沉醉於這種說法。

所以,他應該不會對萊納說謊吧?

因為我們是高等物種。

可是……

「………」

真的是這樣嗎?

萊納凝視著迪亞。

迪亞的眼睛,浮在眼睛中央的紅色十字。

他凝視著那個十字,心裡想著……

這個東西——

這個東西就是超越人類的高等物種的證據嗎?

只因為這個?

確實有某些能力是人類所沒有的……但是,這種能力是後來附加亡去,並不是與生俱來的。

舉例來說,靠魔方陣編入的刺青。

把刺青埋進體內就叮以擁有某種特殊的力量,不過這也是要付出某些代價。

以前的洛蘭德非常熱心於這方面的研究——人體實驗。應該有難以計數的人因而喪命吧?

在眾多的犧牲之下……以前的洛蘭德有幾個擁有這種異能的人。

萊納也曾經在他以前隸屬的孤兒院和稱為「隱成師」的部署里,看過擁有這種能力的人。

可是,他們終歸是人類。

不,說起來那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將人類進行改造,人類終究還是人類。

只是一個編入了魔方陣的人類……

那麼我們呢?

我們不一樣嗎?

我們不是只是眼睛當中浮著奇怪圖案的人類嗎?

「…………」

萊納再度看著迪亞的眼睛。

淡淡地浮顯出紅色十字的眼睛。

特徵只有這個而已。

和其他人類不同的證據只有這個而已。

然而,就只因為這樣,魔眼的擁有者就遭到排斥,被辱罵為惡魔,人們視為怪物。

也許確實是怪物。

也許真的是殺人的怪物。

可是,這就可以成為超越人類的高等物種證明嗎?

倒不如說……

「……唔,啊!」

這時,一個想法突然浮上萊納的腦海,他不自主地叫了出來。

迪亞聞聲問道:

「嗯?怎麼了?決定要吃丸子了?」

可是,萊納沒有回答。

不,他回答不出來。

之前籠罩在

腦海中的模糊地帶,因為他現在產生的這個思緒而一下子整個煙消雲散……

黑色眼睛當中的紅色十字。

迪亞感覺不可思議似的微微歪著頭看著萊納。

「究竟是怎麼了?」

可是,萊納還是沒有回答。

只是一個勁兒地凝視著迪亞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

紅色的十字。

「……可惡,我真是一個不折不拙的傻瓜。為什麼之前沒有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呢?」

萊納不滿似的自語。

迪亞見狀,又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所以我就問,你怎麼突然有這種反應啊?」

但是,萊納依然沒有回答他。他仍是凝視著迪亞的眼睛,回想起以前他自己說過的話。

那是發生在魯納帝國時的事。

是把只因為身為複寫眼擁有者,就目睹父母親遭到殺害、被痛毆傷害,被當成軍隊的研究材料的阿爾亞救出來時的事。

追殺他們的士兵對萊納他們這樣說:

「你們……放下那個惡魔。那是我們的研究材料。如果多管閒事,將會被視為惡魔的同伴,神將會懲罰你們……」

當時萊納這樣回答:

「……你們這些傢伙……剛剛說神的……懲罰?只因為我們有這種眼睛,神就會懲罰我們……?你們不論做了多麼殘忍的事情,神都沒有懲罰你們,而我們卻因為有這種眼睛,所以神就會懲罰我們?」

他不是失去理智。

也不是感到憤怒。

只是覺得悲哀。

看到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發生的悲慘景象,他只感到悲哀。

所以,他才會變得那麼激動,回了那些話。

可是,也因為這樣,萊納沒有看清事實。

自己說過的話可能隱含著最重要的事情,然而萊納自己卻沒有注意到。

當時萊納又說: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到底算什麼!你們到底算什麼……說神會懲罰我們?既然要懲罰,為什麼還要製造出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有神存在,給我一個答案啊!為什麼要製造像我這樣的人?刻意把我製造出來……只是為了恣意玩弄一陣予之後再給我懲罰嗎?

少開玩笑了!

我不是你們的玩具。

我們……活得好好的。

我們不是……自願生而為惡魔……生而為怪物……

我們……不是自己喜歡有這種眼睛的……」

是的。

不是自己喜歡有這種眼睛的。

那麼,為什麼眼睛當中會浮出這樣的圖案?

為什麼會生成這樣的眼睛?

萊納凝視著迪亞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紅色的十字圖案。

他說那不是人類,是高等物種的證明。

「…………」

可是,不能有這種想法嗎?

迪亞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類。

那對黑色的眼睛也只是普通的人類的眼睛。

而那個紅色的十字……

「…………」

這個紅色的十字不是後來才被某人刻划進去的嗎?

如同洛蘭德所做的人體實驗一樣。

如同身體上被刻了魔方陣的刺青一樣。

只是把圖案刻進眼睛當中而已。

可是,問題就在這裡。

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做這種事……?

他再度回想起自己的話。

「為什麼要製造像我這樣的人?刻意把我被製造出來……只是為了在恣意玩弄一陣予之後,最後給我們神明的懲罰?」

「……我根本是個傻瓜……」

不是這樣的。

沒有任何理由就做那種事情,根本就沒什麼意義。

那麼是誰?

為了什麼目的?

「迪亞。」

萊納說道,迪亞終於露出安了一顆心似的表情。

「啊,你終於願意正常地跟我說話了……」

不過萊納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有聲音從天而降……是不是?」

「思,我說過啊。可是,萊納不用在意這件事。一般說來,複寫眼擁有者聽不到神明的聲音,所以大致上說來都對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

這句話中就隱含了接近真相的兩個關鍵。

第一個關鍵,迪亞說,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聽不到那個從天而降的聲音。

萊納心理自有想法。

以前來自佳斯塔克的間諜,史依和小珂兩個人所說的話……

他們似乎專門在狩獵魔眼,對萊納他們的事情知之甚詳。當萊納的複寫眼失控時,他們這樣說過:

「這、這傢伙是什麼?不是普通的複寫眼擁有者嗎?剛才他發揮的力量……還有剛才響起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說話!好像跟其他的人完全……」

不一樣。

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失控時,好像也不會有聲音從天而降。

不,其實他也早就知道,自己和一般的複寫眼不一樣。

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一旦失控,直至被殺為止,好像都不會恢復正常。

可是,萊納失控之後,每次都會恢復正常的意識。

所以萊納才顯得稀奇,被洛蘭德軍隊豢養起來。

他跟一般的複寫眼不一樣的地方,也在菲莉絲的老家出現過。

萊納看得到阿爾亞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差異是從何而生?

那種差異究竟是什麼?

差異……是在於有沒有聲音從天而降嗎?

萊納又開始思索著。

「…………」

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究竟是什麼?

據迪亞所說,殲滅眼擁有者也會聽到那個聲音。

而且是在母親的肚子裡面聽到的。

這是第二個關鍵。

迪亞說他認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神」。

可是,萊納不認為那是神。

應該說,他不相信有神存在這件事。

說穿了,「神」是什麼東西?

洛蘭德沒有宗教之類的信仰,所以他不是很清楚,不過……一般說來,神明應該是亡掌和平,全知全能的吧?

然而,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話,還會存在著戰爭、殺戮、差別待遇這些事情嗎?

沒有這種好事的。

至少並不存在著干涉人類事情那麼好用的神明。

這是可以確定的。

而且……

那個聲音究竟是誰?

迪亞說他在母親的肚子裡面時,「神」對他下令——「吃掉第一個餌吧。吃掉那個低等的人類。」

「神」會說這種話嗎?

不可能。

絕對不會。

不是神。

那麼,究竟是什麼?

突然,萊納想起來了。

那是一個朦朧的記憶。

在複寫眼摧毀萊納的意識之後……

在萊納失控之後,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傢伙——

那傢伙說了什麼?

「神。惡魔。邪神。勇者。怪物。你們怎麼稱呼?你們怎麼稱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殺我?以你目前的力量就想殺我?你打算用氣艾列米歐乙那種程度的力量殺我?匍匐在地上的螻蟻說要殺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一切化為烏有。無為。回歸無。」

「甜是破壞。我不製造任何東西。不施惠。不救贖。只是消滅。化為空白。」

他想起這些話。

「…………艾列米歐……」

萊納輕聲地嘟噥道。

那是一條線索。

那是之前一直被他忽略、逼近真相的線索。

迪亞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嗯?艾列…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可是,萊納搖搖頭。

「……沒什麼。繼續說下去吧。」

可是,迪亞卻露出苦笑。

「無所謂,如果你下吃丸子,那就繼續往前走吧?站著說這麼多話,腳也挺累的。最重要的是,同伴們都在等著我們,我想趕快回去。」「咦,啊……哦,說得也是。」

萊納說著,開始往前走去。

他看著筆直地延伸而去的道路前方。

只要越過

國境,前方就不再屬於洛蘭德領地了。

也就是說,目前這裡還是洛蘭德帝國。

然而……

「…………」

萊納突然回頭看著身背。

一樣是只有道路直線延伸而去的,一成不變的景色。

只要往前走,花個五天的時間應該就可以走到洛蘭德的王都吧?

然而,現在卻感覺距離洛蘭德好遠好遠。

之前和菲莉絲越過國境時,不管是要進入尼爾法還是進入魯納,都沒有過這種感覺的。

現在卻覺得真的好遙遠……

就在這時……

在萊納停下腳步的期間,往前走了十步左右的迪亞愕然地回頭說:

「……還依依不捨嗎?」

萊納搖搖頭。

「不。我並不是那麼喜歡這個國家……」

但是迪亞卻很快打斷他的話,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萊納。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啊?那你是什麼意思?」

於是,迪亞悲哀地笑了,臉上又露出衷心地為萊納擔心的表情。

他說:

「我問的是你在洛蘭德有過的時間,你還對身為人類時的時間依依不捨嗎?……我問的是這個。」

萊納聞言,臉部表情頓時大變。

迪亞又帶著憐憫的表情凝視著他。

萊納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那種表情。

不想讓這個人看到那極人情。

可是,迪亞卻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

「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出來,你現在在想什麼。複寫眼擁有者一開始都是這樣想的……因為你們聽不到那個聲音。

可是,那是不對的。我們下是人類。啊,如果你不喜歡高等物種這個用詞的話,那我換個說法吧。」迪亞瞬間露出思索的表情,盤算著該怎麼說,然後說道:

「……就算我們是人類,就算我們不是高等物種……至少我們沒辦法相人類共同生活。」

「…………」

「……你應該最清楚吧?你回想一下過去,不管你再怎麼渴求,都沒有人願意對你有所回應。愈是靠近……就愈是受到傷害,不是這樣嗎?」

「…………」

然後,他朝著萊納伸出手。

「所以,你才牽住我的手。不是嗎?」

「…………」

「你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對吧?但是,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你沒有必要再苦惱了。你不是孤單一個人,在這個世上,你並不是形單影隻的。你不是會傷害四周人的怪物或惡魔。」

「…………」

「哪,走吧。同伴們在等著,再也不會有人背叛你了。」

迪亞這樣說。

萊納聞言不發一語,再度回頭看著背後。

「…………」

他望著延伸而去的道路。

望著洛蘭德的景色……

好遠……他心想。

好遙遠。

感覺上遠得幾乎讓人快要失去意識了。

迪亞看著萊納這樣的反應……

「你是我們這邊的人。」

「………………啊……說得也是。」

萊納點點頭,再度往前走。

之後。

他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地點在洛蘭德和尼爾法國境附近的街道。

菲莉絲·艾利斯站在街道上。

「………………唔。」

她極度地懊惱。

用她那藍色的澄澈眼睛凝視著眼前景象。在從天空灑下的光芒中閃耀的金色長髮。

透明似的剔透肌膚。

華奢體型的出眾身材。

一個絕世美女。

任誰看到她都會這樣說吧?

她就站在街道上,舉凡從她身旁走過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幼,每個人都會怔怔地看著她。

然而,沒有人跟她說話。

沒有人主動跟她搭訕。

一開始,大家都被她光芒四射、幾近異常的美貌給震住,然後立刻看到系在她腰際那把以她那細瘦的手臂,看似不可能撐得起來的長劍。

接著又看到她辛苦地背著六個不知道是塞滿了什麼東西、大得離譜的背包。

雖然全身上下顯得那麼地格格不入,她卻完全沒有表情。就好像有什麼事情讓她極度地不滿意,臉上完全沒有感情的色彩,她定定地瞪著眼前的兩家茶店。

「………………唔唔。」

她發出苦惱不已的聲音。

看到她這個樣子,每個人心裡都想著……

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

雖然沒有人知道到底有哪裡讓她顯得非比尋常,但是她絕非尋常之人。

於是,每個人都刻意避開菲莉絲。

雖然當事人菲莉絲一點都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總之,她現在是極度地苦惱著。

眼前的兩家茶店。

左邊的茶店以前去過。

是一家以丸子好吃出名的店……照道理說,菲莉絲是絕對不會放過確認這種商店各氣的機會

的。

問題倒是右邊那家店。

那是一家陌生的店。

大概是她旅行期間新開的店吧?

可是——

「…………」

菲莉絲定定地凝視著店家。

招牌顯得髒污,木造的建築看起來也不像全新的房子。也就是說,開店應該也有一段時間了。

可是,菲莉絲並沒有聽過這一帶新開了提供美味丸子的新茶店情報。也就是說這家店的丸子,十之八九沒有獲得特別好評……

可是,此時菲莉絲兀自搖著頭。

「不,等等,菲莉絲,好好想想吧。如果這家老闆刻意選在丸子名店旁邊開店……也許,也許有可能……唔……」

這實在是一個太困難的問題了。

除非有事要前往尼爾法,否則她很難得會來這一帶。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偶爾來這裡造訪時,至少可以痛快地享受名聲響亮的店家所賣的丸子。

當然她也可以先到新開的店家去試吃丸子,然後把經常去的店家所賣的丸子外帶回去。

在洛蘭德的王都購買的七個背包份的丸子也吃掉一個背包份了,剛好空出了一個背包。

只要把那個背包塞滿就可以了。

可是,痛快地享受剛做好的丸子,和事後再吃外帶的丸子所代表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放棄吃到新丸子的機會……可能性雖然極低,但是也許是很美味的丸子……

「……唔……丸子道果然不是這麼簡單就可以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啊……」

菲莉絲苦惱著。

「唔唔……」

菲莉絲苦惱著。

「……唔唔唔……」

菲莉絲苦惱著。

「………………唔晤晤晤……」

苦惱了老半天之後。

「好,就這邊。」

她下定決心,走進新開的店家。

坐在擺設於店頭的長椅上。

點了茶水和丸子。

不一會兒,她便拿起服務生送上來的丸子串……

啊地張大嘴巴,把丸子含進口中。

瞬間,菲莉絲的眼睛張得老大。

「…………唔,這…………」

漫開在口中的丸子味道。

如果要用言語來形容的話就是這樣——

口感乾透。

彈力鬆散。

不甜不辣,一股不新鮮的麵粉味道撲鼻而來。

總而言之,就是難吃得不得了……難吃到讓人不敢相信的丸子。

菲莉絲全身發抖。

這實在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她有滿腔難以忍受的怒氣。

焦躁。

這股怒氣該往何處發泄?

該怎麼辦?

菲莉絲忍不住怒吼道:

「…………可惡的死萊納!」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怒氣竟指向萊納。

這個時候,丸子好不好吃已經不重要了。

這一陣子,她的心情一直處於焦躁當中。

她想起當著她的面揮開她的手,隨著那個一身黑色裝束的男人消失的萊納的臉……

「…………」

萊納的臉孔在她腦海中盤旋。

他最

後的表情。

泫然欲泣。放棄所有一切似的……

宛如遠遠地排拒著菲莉絲似的……

那張臉。

可是……她不想看到那種臉。

她不是為了看那張臉才追著萊納。

她要的,是不一樣的。

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要的是更不一樣的。

然而,那傢伙卻露出那種表情。

而自己對那個表情……

「………………呼。」

這時,菲莉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張嘴咬了一口難吃的丸子。

她抱持的主義是,不管再怎麼難吃,她都不會浪費丸子。

她忍受著口中的不快味道,抬頭看著天空。

望著從洛蘭德飄向尼爾法的雲層。

「……真是的,那小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啊?」

幾乎沒有任何情報。

堪稱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個一身漆黑的吃人男子和萊納的對話:

「啊……我需要從那裡說明起嗎……聽說南方擁有神之眼的人不多,沒想到竟然少到這種地步……唔,現在沒辦法說明。我們走吧。」

「去哪裡?」

「去同伴那邊。我是特地來迎接你的。」

那個一身黑的傢伙好像有同伴。

而從「南方擁有神之眼的人不多」這句話來看,一身黑的傢伙的同伴可能不在南方大陸,而是在中央大陸或北方大陸?

由此來推測,菲莉絲認為他們可能已經離開位於南方大陸最南端的洛蘭德,前往尼爾法或魯納了,於是她便率先來到與尼爾法交接的國境……

菲莉絲把目光從天空中往下拉,看著旁邊的茶店。

那家以丸子美味而聞名的店。

當初聽到這邊的傳聞時,菲莉絲立刻前來造訪。試吃之後發現確實很美味,她覺得很滿意。

第二次來這裡是奉西昂之命,和那個來歷不明,名叫萊納·龍特,一年到頭都沒什麼精神的變態色情狂一起旅行的時候。

當菲莉絲拿出那家店的丸子時,一直都處於昏昏欲睡狀態的男人頓時瞪大了眼睛。「哇,看起來好好吃啊!」

當時他還大吼大叫。

菲莉絲讓那傢伙嘗到了丸子的威力。

「好好吃……丸子原來是這麼好吃啊?」

「嘻嘻。」

「是那個嗎?是做丸子的麵粉不一樣的關係嗎?」

「嘻嘻嘻。」

「喂,看你笑得那麼得意,你一定知道這個丸子之所以好吃的秘密吧?」

「嗯,當然。」

「是什麼秘密?」

「嘻嘻,想要我告訴你嗎?」

「那個……啊,等一下,先問你一下,說明時間很長嗎?」

「唔,這個嘛,如果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的話,可以說完概要……」

「放棄。」

「不准放棄。」

「咦?那不然,當你說明的時候,我睡……唔,你幹嘛拔劍?」

「嗯?入學前不看校規?丸予課上打瞌睡!找死。」

「是哪所學校啊!還有,我什麼時候入那所學校了引」

「你連這件事都忘了嗎……真是不敢相信啊。你自己剛才不是說了嗎?看起來好好吃哦!那個時候,你就說,我要進這所學校……」

「我哪有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莫名其妙地大叫,但是最後還是一邊哭著,一邊請求菲莉絲告訴他丸子的歷史,因此菲莉絲也大方地告訴他了。

那個時候真的好快樂。

只要她覺得美味的東西,萊納也會說好吃。

那時的滿意感比一個人吃丸子的時候要高得多。

她為此感到驚訝。

那家店所賣的丸子為什麼感覺比以前吃的時候更可口?

「…………」

之後。

第三次來這裡時……

菲莉絲看著拿在手上,始終吃不完的乾粉粉丸子。

然後想著,如果萊納人在這裡,就會強行要他吃下這個丸子,把丸子處理掉。然而,在重要的時刻,那傢伙總是不在身邊。

真是的,一點用處都沒有。

無能、吊兒郎當、懶散,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的男人。

所以,菲莉絲自言自語道:

「…………一個人……好無趣啊。」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長久以來,她明明都是一個人過日子的。

打出生以來,為了學會符合身為劍道一族的艾利斯家所要求的武藝,她每天都在修行。

她總是孤單一個人。

可是,她從來不覺得那是痛苦。

那是理所當然的。

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她從來不覺得一個人獨處是很無聊的事。

然而,一旦那傢伙不在了……

「…………」

菲莉絲又想起一身漆黑的男子對萊納所說的話——

「哪,走吧。同伴們在等著呢。」

這句話使得菲莉絲拿著丸子的手抖了起來。

同伴?

他說同伴?

說什麼鬼話。

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那傢伙為什麼頂著那張臉看我?

你的……

你的同伴。

「……………………應該是我吧?」

她用細微、真的好細微的聲音喃道。

「…………」

然後,她將手上沒有吃完的丸子放回盤子裡。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把丸子吃完。

現在的她,毫無食慾。

心情莫名地惡劣。

也許是被迫吃太難吃的丸子,導致弄壞了身體。

真是的,究竟是用了多久以前的麵粉做出這種丸子的啊?

呼吸很奇怪得快喘不過來,胸口發疼。

菲莉絲甩甩頭,企圖甩掉這種感覺,她從懷裡拿出零錢,放在椅子上。

「……錢在這裡。」

說著,她站起來,開始往前走。

這時,店裡的老闆娘匆忙趕上來。

「等一下,客人!那個,你忘了背包了!而且有六個……』

菲莉絲聞聲回答說:

「不了,我不能帶走了。接下來也許會有一段漫長的旅行。能不能請你幫我處理掉?」

「啊,那個,如果要長途旅行,不就更需要行李了嗎……把行李放在我們這裡,我們也很傷腦……」

但菲莉絲已不予理會,開始往前走。

於是,她就再也……

「…………唔。」

這時,她回頭小跑步跑到背包旁,拿出兩串丸子。

「好了。」

然後再度往前走。

這一次,她決定不再回頭了。

帶著那麼沉重的背包是追不上萊納的。

「可惡,萊納那死小子,被我找到你就別想有好日子過。」

就這樣,她離開了洛蘭德。

第三章靜待於北方之鑰,南方之門

不知道為什麼,時間在那個地方好像過得比較慢。

那是邊境的一個悠閒的村莊。

住在這裡的人們都很善良,笑顏逐開。

到處都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就好像只要待在這裡,就可以忘了許多事情一樣。

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憎恨或憤怒等等的髒污情緒都變得很可笑……

邊境的村子。

「佳斯塔克帝國帝都格蘭斯列德村」。

這個村子有一個意義曖昧的名稱,而姬法·諾爾斯就在其中的一家民房裡。

她看著映照在鏡子當中的自己……

「…………唔,被騙了。』

她輕聲呻吟道。

帶著率直色彩的紅色眼睛,同樣顏色的頭髮。身材纖細,但也有些許豐潤。

而且,現在她身上穿著據說是佳斯塔克最高級的淑女禮服。

姬法皺著眉凝視映在鏡中的身影……

「……雷、雷法爾那傢伙……什麼叫『我幫你準備了佳斯塔克的軍服,穿上來見我』……這、這擺明了就是禮服嘛……」

這時,幫她穿上禮服的民家太太說:

「姬法小姐身材真好,穿起來好漂亮啊!阿姨打包票通過!」

「啊,不是那樣的…………」

「沒問題沒問題!這麼一來,艾迪亞家的兒子一定會再度愛上你的!」

「我就說……唉。」

姬法嘆了口氣。

順便提醒各位,這個阿姨口中的「迪亞家的兒子」,說的就是降服大國史特歐爾,已經快要將整個北方大陸盡納手中的佳斯塔克帝國國王,雷法爾·艾迪亞。

不過,在這個村子裡,沒人稱他為國王。

艾迪亞家的小子。

艾迪亞家的少爺。

艾迪亞家的傻兒子。

或者直接叫他的名字雷法爾。

這個國家的所有一切都是這個樣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姬法輕聲嘟噥道,再度皺起了眉頭。這時,這個阿姨也許是會錯意了吧?她又說道:

「我就說你不用那麼擔心了。雷法爾那小子看到姬法小姐,一定會因為你的美麗而大吃一驚!」

「我就說,艾迪亞國王怎麼想我一點都……」

可是,阿姨完全沒把姬法的話聽進去。

她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打量著姬法,然後說:

「緞帶好了,衣帶也可以了。你的皮膚很好,粧也吃得很漂亮。我的工作都完成了。來,走吧。」

說著,她拍拍姬法的臀部。

「哇啊!」

阿姨的力道大得讓姬法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

因為太痛了,姬法一邊撫摸著屁服,一邊看向阿姨,不知道為什麼,打人的阿姨反倒淚漣漣。

「咦?為、為什麼?」阿姨聞言喜孜孜地用力點著頭。

「真高興你來了……這樣一來,我終於也可以放下一顆心了。」

「………………咦?」

姬法完全聽不懂阿姨在說什麼,不小心發出愚蠢的叫聲。

可是,她的反應好像跟這個阿姨完全沒什麼關係。

阿姨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那個笨小子真是的,只因為大家叫他國王,就這樣賣命,其實打骨子裡就是個笨蛋……老是說為了村子、為了世界,賣命到這種地步……讓我老是一直為他擔心。可是……」

她頂著濕潤的眼睛凝視著姬法。

「只要有姬法這麼可愛的媳婦,那小子就不會那麼魯莽行事了……」

「你說什麼?!」

姬法怒吼道。

阿姨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說什麼?你們不是要結婚嗎?」

「啊?咦?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是雷法爾那小子說明天要跟姬法小姐結婚,所以要我準備最漂亮的禮服……」

「那個混蛋!」

姬法將禮服的下擺一撩,跑了出去。

她跑出民房,狠狠地瞪著旁邊佳斯塔克國王所住的城堡。

「…………」

不,要說是城堡實在太勉強了。

雖然比一般的民房要大一點,但也只是大一點的木造建築而已。

村民都這樣稱呼那座城堡。

『迪亞家』。

只有雷法爾說那是王城……

姬法大步地走近刀義迪亞家」,打開木造大門。

於是便看到所謂的艾迪亞家,裡面是一個大房間。

中央有一張大圓桌。

房間後面有一塊更高的地方,宛如俯視著圓桌一樣。

上頭有一張寶座。

不,說那是寶座的人,還是只有雷法爾一個人而已。

說是寶座,其實只是購買書桌時一起湊和著附送過來的廉價木椅。

一個男人將椅子的靠背部分轉到前面來,吊兒郎當地坐在椅子上。

長而微微帶著波浪的頭髮,發色是佳斯塔克特有的茶色……應該說是帶點若干桃色的獨特顏色。

和史特歐爾作戰時所失去的左眼緊緊閉著,散發出一股莫名沉穩的氣質。

他的另一隻眼睛……

看到他張著的右眼時,姬法頓時差點被那隻眼睛給吸了進去。

不,只要看著他的眼睛,恐怕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吧?

潛藏在眼睛深處的堅強意志、強大的野心……卻又有著宛如孩子似的純真光芒。

雷法爾·艾迪亞。

這就是北方大陸的霸者。

年輕的佳斯塔克帝國國王。

他頂著銳利的眼神凝視著圍著圓桌而坐的十幾名臣屬。

「……好,現在討論的議題就到此為止。現在,我們必須談一談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

一個坐在圓桌最靠近雷法爾一側的男子聞言點點頭說:

「是的,就是這件事!」

他的語氣帶著迫切感。

姬法聞言,頓時感到畏縮。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那麼多人聚集在圓桌旁邊。

這幾天以來,雷法爾老是閒來無事似的在村子裡閒晃……

要說他做了什麼,頂多就是去擾亂努力前往圖書館,想要查清楚萊納的魔眼秘密的姬法——

「要我告訴你關於魔眼的事情嗎?」

幾個小時之後……

「就這樣,我其實是一個很專情的男人。你知道嗎?」

「誰曉得啊!魔眼呢引魔眼的事呢引為什麼老是一直在提你的性格引」

「咦?我還以為姬法想知道。」

喜孜孜地找姬法講這些屁話,然後又喜孜孜地回艾迪亞家,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

老實說,實在看不出他做了什麼身為國王該做的事……

而現在,他第一次做了像個國王該做的工作。

雷法爾身邊的男子用宛如責怪雷法爾似的語氣說:

「您到底有什麼打算!」

在這個村子裡面,甚王難得釘人會對國王使用如此的敬語。

雷法爾的這個部屬眼光銳利,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機靈的男子。

年紀看起來跟雷法爾差不鄉,部是在二十二、二十三歲左右,而且一樣有著佳斯塔克特什的桃色頭髮和充滿理性的聰慧藍眼。但他的穿著和佳斯塔克的軍服不一樣,是以藍色為基調,像制服又像禮服的怪衣服……

不知道是什麼階級的服裝,們足那男子被賦予坐在最接近國王的座位上,應該是有著相當崇高的地位吧?

至於他的兩旁則坐著一樣穿著正規服裝,看起來年紀已經超過六十歲的老人。

這兩個人應該也是地位崇高的人吧?

渾身上下都散發出高貴的氣息。

貴族……?

可是他們看起來,跟姬法非常了解的洛蘭德貴族完全不同,完全不讓人有排斥感,反倒有一種清廉高尚的氣息。

打量過坐在圓桌邊的人之後,姬法發現,在場的人從雷法爾的方向愈是往姬法這邊靠近,年紀就愈小。

可是,不分男女老幼,所有的人都頂著緊張而認真的表情進行著會議。

該怎麼說呢?

說「要結婚是什麼意思」!

——很明顯地,現在好像不是質問雷法爾的時候。

所以,姬法不發一語,準備悄悄地離開房間。

此時——

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說話了。

『請問陛下帶回來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瞬間。

姬法僵在當場。

「唔……所謂的最大問題……是、是關於我?」

不、不對,這確實是很大的問題。

來自他國、來歷不明的女人。

一般人最先會想到的,當然就是暗殺者。

或者是間諜。

總而言之,說她只是偶然路過的旅人實在說不通。

總不能只因為雷法爾喜歡,就不問青紅皂白地讓她變成大家的同伴吧?

說穿了。

姬法看著雷法爾的表情。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男人事實上是懷著什麼企圖來接近她的。

「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當時他這樣說道,把手伸向她。

那時,如果我沒有牽住他的手,這傢伙恐怕會殺了我吧?姬法看到當時他已經做好了那樣的

準備。

一旦背叛就殺無赦。他們之間就是這種關係。

而姬法選擇握住雷法爾的手。

結果她得到的是,可以自由閱讀格蘭斯列德村的圖書館藏書。

這具有就算冒點風險也值得的價值。

因為這裡收藏了許多珍貴的資料,只要稍微翻閱一下就能找到其他國家所沒有的新發現。

奇特的、充滿現實感的故事和神話。

還有關於魔眼的記述。

她也聽說了,這個地方似乎是一個很特殊的場所,殘留有大量的古代遺產和遺物。

雖然詳情還不是那麼清楚……

連雷法爾在和史特歐爾對戰時所使用的那把黑劍,也只能打聽到一點情報。

他的劍。

那把足足有他的身高三倍長、長度異常的黑色之劍。

被稱為「格羅比爾劍」。

雷法爾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奉獻給那把劍做為犧牲……

只那麼輕輕一揮,姬法眼前的景象就為之丕變。

史特歐爾的數萬名士兵在頃刻之間就灰飛煙散。

可是,問題不在這裡。

姬法想知道的是當時響起的聲音。

不,或許說落下來的聲音會比較正確。

那是一個直接在腦海中迴響起,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個聲音……

跟萊納的眼睛失控時,她所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聲音響起。

聲音響起。

一個威嚴的,具有壓倒性的,讓人不由得會瑟縮起身子的聲音。

然而,那是姬法一直在探尋的聲音。

「回應吧,回應吧。獻出汝的代價,果真如此,吾將釋放力量。」

是的,聲音響起。

而那把劍吃掉了雷法爾的左眼,殺光了史特歐爾的士兵們。

「…………」

那是一種異常的力量。

而且那是佳斯塔克的秘密。將這個情報泄漏給外人的人,恐怕都會立刻遭到殺害吧。絕對不能為世人所知的佳斯塔克的秘密。

聖劍。

魔眼。

契約。

勇者。

以及……神。

雷法爾這樣說過。

這間圖書館裡有這些情報。

線索……

這裡也許有線索。

關於複寫眼的線索。

不,也許有可以幫助萊納的線索……

所以,姬法握住了雷法爾的手。

以背叛為前提。

在此地收集情報,最後再回洛蘭德。

她本來是這樣想的,然而……

「…………看來事情好像發展得不如我預期中的順利……」

那是理所當然的。

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頂著很明顯的不服表情逼問雷法爾。

從他用嚴肅表情瞪著國王的樣子來看,看不出是……責怪沒有任何警戒心將女人帶回來的國王……這般層級的狀況了。

也許,他們已經調查過姬法的來歷,正欲向國王進言,應該要殺了這個女人……

想到這,姬法卻搖了搖頭。

藍衣男子剛才有說過:

「請問陛下帶回來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何方神聖?

也就是說,她的來歷還沒有曝光。

可是那也只代表目前尚未曝光,也許話題會逐漸朝著對她進行拷問,打探出她接近佳斯塔克

國王的目的的方向演變。

也就是說,她不能再待在這裡……

「…………」

這時,姬法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不禁皺起了眉頭。

長而飄逸、不方便行動的禮服,加上一雙高跟鞋。

這樣的打扮實在不適合逃命。

不但如此,踩著這種高跟鞋連想要安靜地離開現場都有點困難……

然而此時。

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突然指著姬法這邊說:

「那種打剛才就蹲踞在那邊,想離開房間又想留下來,行動可疑到極點的女人到底有哪裡好?」

原來行蹤早就曝光了!

姬法不由得在心中咒罵著。

這時,圍坐在圓桌邊的人也一起把頭轉向姬法。

「哇,姬法,原來你來啦!」

狀況如此險峻,雷法爾卻還是滿心喜悅地說道。

姬法見狀,懷著前所未有的不快感站起來。

「……不、那個……我不相i破壞你們開會……」

可是雷法爾卻打斷了她的話。

「哇,你好漂亮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本來就覺得姬法的紅頭髮和那件禮服一定很搭,我料得果然沒錯。哪,各位,這位就是姬法,姬法·諾爾斯。是個美人吧?如果沒讓各位看到本人,我們就沒辦法進行這次的討論主題了。喔,各位,請看。」

在房間裡的人們聞言都開始打量著姬法。

「…………啊,如果是淨坦樣的人…………」

「可是,不過是美人而已……」

「來歷查清楚了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

姬法見狀。

「咦?唔?各位到底在討論什麼?」

雷法爾此時喜孜孜地笑了。

「當然是姬法跟我結婚的……」

「唔,我就是來質問你,為什麼……」

可是,她又被打斷了話頭。

佳斯塔克的人好像很擅長打斷別人的話。

藍色制服的男人說:

「我絕對不認同!」

雷法爾一聽,用刻意討好對方似的諂媚聲音說:

「唉呀,別用這麼硬邦邦的語氣說什麼『不認同!』嘛,你看看她嘛,里茲。哪,她可不是個美人嗎?和美人結婚,這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夢想嗎?偏偏你卻……」

可是,此時穿藍色制服的男人……被稱為里茲的男人又打斷了雷法爾的話。

「美人到處都有啊,你可是一國之君耶!喜歡怎麼選就可以怎麼選的呀?」

「所以,我就覺得這樣不好,我不是說過我不要這樣嗎?怎麼說呢?叫……充滿刺激的戀愛嗎?我就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你就把一個來歷不明,可能是間諜,也可能是暗殺者的女人留在自己身邊,是嗎引」

雷法爾聞言盈盈一笑。

「很刺激吧?」

「這是一句刺激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嗎!話又說回來,你為什麼會選擇那種女人……對我幫你挑選的美女們反而不層一顧。」

可是,里茲這番話卻讓雷法爾頓時皺起了眉頭。

「你選擇的女人不都是對你情有獨鍾的女人嗎!」

「那是因為你老是想要談一場刺激的戀愛,所以我就想,既然如此,那我就搶走你的女人,陪你玩一場愛情掠奪遊戲,也許可以讓你下定決心趕快討個老婆……」

「你是白痴嗎!我才不要你吃剩的東西!」

「白、白痴?你說白痴?被稱為艾迪亞家的笨兒子的你,叫佳斯塔克首屈一指的秀才里格瓦茲·班特斯特白痴引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我明白了。現在我就要把你十二歲時第一次寫的情書內容念給大家聽……」

「你、你為什麼每次一吵架就要提起這件事……」「嘻嘻嘻,那我開始羅。啊,摯愛的……」

「我、我殺了你!」

雷法爾氣勢洶洶地站起來。

可是,里茲見狀說:

「哈!儘管殺呀,一咬牙就殺了我呀。可是,雷法爾,你也總該知道,我早就安排好了,當你殺我的那一瞬間,你所寫的情書影本就會被散布在佳斯塔克整個境內。」

「…………啊,唔。」

眼看著雷法爾就要哭出來了……

姬法覺得很掃興。

簡直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樣。

而且,坐在圓桌邊的其他人竟然都快樂無比,時而煽風點火,時而起鬨似的望著這一幕……

結果,這裡還是一樣。

這個國家永遠都是以這種調子在運作。

不把國王當國王看待的臣子,和完全不像國王的國王。

「…………」

愈是了解雷法爾這個男人,姬法就愈是感到不可思議——這種人真的是北方大陸的霸者嗎?

這時,里茲突然回過頭來,帶著得意的表情說:

「就是這樣,陛下從十二歲開始就是一個非常健忘的人,健忘到忘記自己有四百二十一次……不,現在已經增加到四百二十二次被我抓住弱點的記錄。不但如此,他甚至因為我里格瓦茲·班特斯特的名字太長而記不住,所以一直簡稱我為里茲。記憶容量那麼少的他一定……會忘記你的容顏哦,小姐。」

說完,他凝視著姬法,然後又說:

「如果你不想被這個男人玩弄,留下悲傷的回憶,那交易就……」

後頭的雷法爾打斷他的話說道:

「我警告你不要擅自決定這種事……」

里茲打斷他的話。

「就因為笨國王不會用腦袋,所以我只好多努力……」

雷法爾又打斷了他的話……結果仍是變成了一場爭吵。

可是姬法已經不想聽了。

本來這場對話就挺奇怪的。

於是,姬法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請等一下!」

她大聲地說道。

爭吵於是終止了。在房裡的人們都轉頭看著她。

確認已經引起眾人的注意之後,姬法說:

「是這樣的……我完全沒有和雷法……不,跟艾迪亞國王結婚的打算……」

可是,此時——

「雷法爾?!」

房外響起一個少女的聲音,打斷了姬法的話。

姬法聞聲又無奈地抱住頭。

這個國家的人真的都沒有耐心聽人把話說完……

少女的聲音來自姬法後方。

不但沒有間斷,還跟著響起慘叫聲。

「救命啊,雷法爾!」

一個好像快要哭出來、混雜著悲痛和絕望的聲音。

姬法立即回頭。

但雷法爾早巳快一步穿過姬法身邊,從民房跑出去。

姬法也跟著來到外頭。

只見民房外頭的廣場上……

躺著一個男人。

還有一個覆蓋住男人,狀似在哭泣的少女。

少女看起來大約十三歲左右,穿著一件方便活動的可愛黑色衣服,但是已經被塵土給弄髒了。

頭髮也一團亂,端整而楚楚可憐的漂亮臉孔也沾滿了泥土……

她的臉孔更形扭曲。

「雷法爾!雷法爾!我、我哥哥他!』

姬法聞聲,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

於是……

「…………好殘忍。」

姬法差點忍不住要將臉給撇開去。

少女稱為哥哥的男人所受的傷是如此地嚴重,嚴重到還能活到現在根本就是一種奇蹟。

從肩膀到胸口一帶,宛如被野獸之類的動物給撕裂了一般……

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傷口四周都有冰雪覆蓋著。

雷法爾見狀說:

「小珂!你讓傷口凍結之後已經過幾天了?」

被稱為小珂的少女搖了搖頭。

「我、我不知道,我不……」此時倒在地上瀕死的男人說話了。

「雷、雷法爾,我沒關係……倒、倒是先讓小珂休……息……她……一直使用鐮刀的力量,把我帶回這裡……」

「你意識還清楚嗎?史依!這麼說來,處理傷勢的是你自己嗎?既然如此……」

這時,里茲經過姬法身邊,也來到外頭了。

一看到倒在地上,被稱為史依的男人,便吹起尖銳的指笛聲,頓時,三個纏著黑色頭巾的男人們出現在他四周……

里茲對他們說:

「準備動手術,使用聖洞。」

「是。」

黑頭巾男人們隨即四散開來。

里茲轉而繼續瞪著史依:

「究竟是誰……」

可是雷法爾打斷了他的話,一聲怒吼:

「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史依也別說話了!我一定會救你的,保存你的體力。」

史依聞言,用虛弱的聲音說:

「……不、不了……我可以……說話。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說話……」

「不要說傻話!別開玩笑了。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可惡,聖洞還沒有準備好嗎引」

雷法爾拚命地叫著,姬法看了竟感到一點鼻酸。

很明顯地,為時已晚。

史依受到的是致命傷。

任誰看了都知道。

然而,他卻如此賣力地叫喊。

史依抬眼看著雷法爾,露出微笑。

「帚田法爾還是一樣……很吵啊……」

「就叫你別說話了!只要立刻進聖洞……」

可是史依卻搖搖頭,又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不發一語,嘆了一口氣,然後抬眼看著里茲。

「……里格瓦茲……我果真……沒有體力再多廢話了。你替我……說服……國王吧……」

里茲聞言,沉思了一會兒之後——

「……陛下,請下決定。」

他簡短地如是說道。

可是,語氣與剛才那種輕佻的口吻完全不一樣。

而且,他稱雷法爾為陛下。

陛下……

「…………」

雷法爾一聽,臉就整個扭曲了。

他的表情就奸像承受著某種沉重的苦痛一樣。

這是這個國王的真正面目。

姬法了解這個表情。

揮舞那把劍,殺死史特歐爾的士兵時……

為了守住這個國家隱藏的秘密而殺人時……

造成如此大的犧牲,卻依然要往前進時,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然後做出選擇。

什麼是最重要的?

什麼是最正確的?

他眯細了眼睛,然後對里茲說:

「小珂。」

也許單就這句話,便將所有意思都傳達給里茲了吧?里茲往緊依著史依的小珂的脖子上,就

是一個手刀。

「啊……」

小珂悶哼了一聲就此失去意識,里茲溫柔地抱起她的身體。「……你很努力了。現在好好地休息一會兒。」

他輕聲地說。

雷法爾確認此事之後,看著史依。

史依臉上已露出安心似的沉穩表情。

「……這、這樣就好了,不能讓小珂看到我死前的樣子……」

「不要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聖洞應該很快就準備好了,只要立刻進洞去,應該還有可為……」

說著,雷法爾卻又皺起眉頭。

「……不過,傷腦筋的是,死亡的可能性比較高……」

史依聞言笑了。

「這的很傷腦筋哦……」

這時,里茲再度呼喚黑頭巾男子們現身。

「聖洞準備妥當。」

聖洞……姬法對這個名詞一點概念都沒有,不過聽起來像是只要把人帶進去,連這麼嚴重的致命傷都有可能治癒。

不過,此時雷法爾卻說:

「聖洞好像已經準備好了……可是,沒辦法立刻把你帶進去。你有可能會死……所以……」

這是他的決定。

身為國王所做的決定。

里茲強迫他做決定,而他也立刻做了決定。

毫不猶豫的國王以及……

堅信他的人們。

史依理所當然似的接受雷法爾的說詞。

「……感謝陛下……的決定。老實說,這一次……我不是很有自信可以活下去……」

然後,他面露微笑。

姬法心想,那是不可能的。

為了國王而面不改色地犧牲生命的部屬。

非基於命令,也沒有人質方面的威脅,卻理所當然似的犧牲自己的十命。

這正是這個國家之所以強盛的原因。

以具壓倒性的強大力量,欲制壓北方大陸的佳斯塔克的強盛原岡。

士兵們面不改色地為國王犧牲生命。

而國王也拿自己的身體做為代價犧牲,毫不猶豫地往前進。

步伐永不停歇。

有朝一日把北方大陸盡納手中之後,接下來就是群雄環伺的中央大陸。

然後,總有一天連洛蘭德也……

這時,史依說道:

「……我們找到的魔眼怪物……在南方大陸……』

這句話打斷了姬法的思緒。

「…………」

南方……大陸?

找到的魔眼怪物?

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所說的南方大陸的魔眼怪物,難、難道說的就是萊納……

雷法爾接著回道:

「那麼,你的傷是那個怪物造成的?』

史依聞言搖搖頭。

「……不,這不是迪亞·路米布爾傷的……雷法爾……應該也知道吧?那傢伙是打不過我們的。」

他這樣說。

姬法聞言。

「……迪亞·路米布爾……?」

她用其他

人聽不到的細微聲音嘟噥道。

迪亞·路米布爾是什麼?

沒聽過的名稱。

可是,從史依的談話內容聽來,應該是他們追殺的魔眼擁有者的名字吧?

史依繼續說道:

「可是……那傢伙太危險了……他好像……正在召集散落在各地的魔眼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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