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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殺西昂的計劃 一卷全(1/2)

目錄

PROLOGUEⅠ沒有笑容的女神——

「我愛妳。」

這句話——令我無法動彈。

「打從心底愛著妳。」

這句話,令我完全無法動彈。

「我愛妳所有的一切。」

這句話令我的身子……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無法動彈。

可是,他說那就是「愛」。

但其實讓人感到恐懼萬分……

可是他說,那真的是「愛」。

但如果那真是所謂的愛,那麼這世間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只是絕望……

她如此認為。

沒錯。

她隨即想起有那樣一首詩。

接著光芒彈現,做了一個如瞬間那般短暫的夢——

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我愛……妳……』」

她看到寫著這句話的詩。

「…………愛?」

少女狐疑地歪著頭。

一位楚楚可憐到令人無法招架的少女。

光澤耀眼的金色長髮,還有在陽光底下宛如就要變得通透的白皙肌膚。

濃長的睫毛,配上細長的藍色眼睛。

一種具有壓倒性力道的美。

凡有不認識她的人看到她——看到這個才剛滿十四歲的少女的話——恐怕不敢相信她跟其它人一樣都是人類吧?

是妖精嗎?

或者是美麗的精靈?

總而言之,那個少女,菲莉絲-艾利斯的美就有這麼地超乎尋常。

過度完美的美。

然而她的美……

卻宛如是精雕細鑿出來的傀儡一般。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她的臉上,沒有感情。

傀儡一般的臉孔。

宛如把心遺忘在某個地方般,毫無生命力的美。

死亡的美。

不,不只是她。在這裡的每個人……

心都是死的。

菲莉絲那還帶著稚嫩色彩的眼眸微微罩上陰影,她說:

「這上頭寫的『愛』是什麼?哥哥。」

「嗯?」

在她面前,一個一樣在看書的青年抬起頭來。

年紀看來應該是比菲莉絲大一點吧?

一樣有著金色的頭髮,以及一對比菲莉絲更讓人感覺不出有任何感情的細長眼睛。

菲莉絲知道,這對眼睛看似映不出什麼東西,事實上,卻是看透了所有的事情。

哥哥路西爾-艾利斯。

他將用艱澀的古代文字書寫的書合起來,對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菲莉絲不懂什麼是『愛』嗎?」

好沉靜……真的是好沉靜的聲音。

不過,這句話問得可真奇怪。

因為,菲莉絲一定不可能知道的。

菲莉絲不知道什麼叫愛……不,她幾乎連其它的感情都不知道。

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

艾利斯家。

洛蘭德帝國的大貴族。

世代只服從、護衛這個國家的國王,被譽為「劍道一族」的世家。

可是,連這件事對他們而言都不具任何意義。

因為存在這裡的只有……

此時,路西爾說話了,仍然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想,我為菲莉絲著想的心情一定就是愛。」

「哥哥?哥哥愛我嗎?」

「當然,因為我們是關係非常親密的兄妹呀,而且我想父親及母親也愛菲莉絲。」

「…………」

菲莉絲聞言,眼中的陰影變得更濃了。

然後,她看著自己的身體。

穿著用白色和藍色交織而成的乾淨道服的她,身上到處都是傷和瘀青。

那是在每天的劍術訓練當中,被父親和母親以及路西爾毆打、重擊而來的傷痕。

傷,傷,傷,傷。

對她而言,這就是生活的一切。

早上起床,立刻開始進行訓練。

當身體已經再也動不了的時候,一天也結束了。

唯一的目標,就是讓自己變強壯。

唯一的目的,就是讓自己變厲害。

唯一的任務,就是讓自己變得又強又厲害,以免辱沒了劍道一族的名聲。

除此之外,沒有人教她任何東西。

不,他們認為除此之外都是不必要的。

這裡有的,就只有「那個」。

就只有每天遭毆打、受傷……

「那就是愛嗎?」

菲莉絲說完,路西爾便站起來,將拿在手上的書放回書架之後,慢慢地轉頭過來,凝視著菲莉絲。用仍然溫柔無比的聲音說:

「訓練很辛苦嗎?」

菲莉絲搖搖頭。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她不認為訓練是很辛苦的。

本來,她就沒有學過什麼樣的感覺叫「辛苦」。

所以,當她知道對父母而言,自己是不需要的存在時,她也一點都不覺難過。

路西爾雖然不及父親那般優秀,但才能也不至拴讓艾利斯家蒙羞……

菲莉絲和哥哥經常被拿來做比較,而當父母知道她畢竟追不上路西爾時,對她的態度就好像對待垃圾一樣冷淡。

儘管如此,訓練依然沒有中斷。

持續地、不知何時才會結束,只能用瘋狂來形容的訓練課程依然沒有間斷。

然而,菲莉絲從來就不覺得辛苦。

因為她不知道何謂辛苦。

所以,菲莉絲搖搖頭。

路西爾見狀,盈盈地露出微笑。

「是嗎?菲莉絲真是了不起。」

他撫摸著菲莉絲的頭。

「嗯?你是在誇讚我嗎?」

「……不,是愛著妳。」

路西爾這樣說道。

菲莉絲聞書,閉上了眼。

有人這樣摸著她的頭,讓她覺得很舒服。

至少比被打、被砍的感覺要好……好多了。

菲莉絲一邊接受路西爾溫柔的撫摸,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愛嗎……」

路西爾聞言,很愉快似的說:

「嗯,這就是愛。」

「唔,感覺不壞呢。哥哥也想要人家這樣撫摸嗎?」

「啊哈哈哈哈。」

「咦,怎麼突然這樣笑?」

見路西爾突然仰天長笑,菲莉絲不悅地說道。於是他停止了摸頭的動作。

「我覺得菲莉絲好可愛啊。」

「嗯?我很可愛嗎?」

「很可愛啊,所以我愛妳啊。」

「所以才摸我的頭?」

「嗯。」

「那,我也去愛愛伊莉絲吧。」

說著,菲莉絲站起來,作勢要去妹妹伊莉絲的房間,路西爾聞言又笑了。

「唔,有勞妳了。」

菲莉絲正待離開書庫……可是,此時她回頭了。

只見路西爾仍然凝視著菲莉絲……

好溫柔的眼睛。澄澈、跟菲莉絲一樣的藍色眼睛。

菲莉絲問道:

「哥哥不來愛伊莉絲嗎?」

然而——

路西爾輕輕地搖搖頭。

「我還有些事情要做。菲莉絲跟伊莉絲一起早點睡吧。」

「有事情要做?做什麼?」

面對菲莉絲這個問題……

路西爾帶著幾乎沒有改變的溫柔笑容說:

「我要去看世界的深淵。」

「…………深淵?」

菲莉絲不懂。

話又說回來,路西爾所說的話一向都很艱澀,讓人摸不著頭緒。

儘管如此,菲莉絲還是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微微地歪著頭思索,企圖理解路西爾的話,路西爾見狀又笑了。

「啊,菲莉絲不用擔心。哪,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菲莉絲一聽。

「嗯。」

她率直地點點頭,兄妹之間的對話就此結束。

就這樣,她離開了房間。

她前往伊莉絲的房間。她刻意掩蓋住氣息,避免吵醒伊莉絲。

她坐到躺在床上發出可愛鼻息聲的妹妹旁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

伊莉絲微微地睜開眼睛。

「…………唔……啊?!姊姊!妳來陪我睡嗎?太好……」

瞬間,伊莉絲精神奕奕地看似就要一躍而起,

然而菲莉絲仍持續撫摸著她的頭,也許是太舒服了吧?

「太……太好了~~姊姊……最……喜……唔……」

伊莉絲就著抱住菲莉絲的動作,又睡著了。

菲莉絲見狀,露出微微的笑容,一邊撫摸著伊莉絲的頭,一邊躺到床上去。

睡覺的時間並不多。

她幾乎沒有個人的自由時間。在結束訓練之後,如果想看些書,睡眠時間自然就會被削減。

可是,如果不睡一下覺,可能會撐不住吧?

在訓練的過程當中,總是與死神毗鄰而居。

只要一稍鬆懈,就會沒命。

為了存活下去,無聊的感情是沒有必要的。

愛。

友情。

戀情。

痛苦。

辛苦。

悲哀。

這種種感情都被壓抑下來,只能心無旁騖地完成訓練。

每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然而,菲莉絲一邊輕輕地撫摸著伊莉絲的頭,一邊輕聲地說:

「……這就是愛嗎?」

她微微地將伊莉絲的身體抱過來。才五歲的妹妹身體好溫暖。那種小小的體溫所帶來的舒適感,讓菲莉絲覺得自己好像了解了所謂的愛的感覺。

「……唔。」

然後她閉上眼。世界為黑暗所籠罩。

這片黑暗瞬間讓她想起哥哥的話——

世界的深淵。

她還是無法理解個中含意。

不過這也無關緊要。

因為,當她再度睜開雙眼之時,一如往常的每日生活就會開始了。

一如往常的……

菲莉絲這樣想著。

那事實就是……

光芒再度迸裂。

中途,身體有了感覺。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暈眩。

緊接著立刻產生一陣強烈的疼痛戚。

菲莉絲不斷地遭到木刀的痛擊,整個人飛了出去。

她直接滾倒在地上。

「唔……啊……」

劇烈的疼痛使得她不由自主地發出呻吟聲。

她企圖站起來,但膝蓋卻不停地抖著,使她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

此時,她閉上眼,將意識集中起來。先確認全身上下有哪些地方受了傷,然後將意識從傷口上轉移,消弭「疼痛」的感覺。

痛感立刻消失了。

她已經很習慣去消弭掉疼痛感。但是,這次的傷勢實在太嚴重了。

肋骨大概斷了幾根了吧?

最大的問題是頭部的損傷。第一擊使得她的意識被彈飛開來,然而在失去意識的數秒鐘期間,頭部可能又遭到多次的痛擊。

腦袋不停地晃動著,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不妙……

她這樣想。

再這樣下去,鐵定會被殺……

菲莉絲抬起頭來。

於是,她看到父親和母親頂著非常沮喪的表情站在她面前……

他們有著菲莉絲家的特徵——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還有超乎尋常的美貌。

然而,那兩張美麗的容貌卻是扭曲的。

母親帶著失望的表情凝視著菲莉絲說:

「妳總是讓人失望。身上流著艾利斯家的血……不,流著以前被譽為天才的父親和我的血脈,為什麼竟然連這種程度的劍招都無法承受呢?」

說著,她慢慢地將劍舉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

「唔……」

菲莉絲將手邊的木刀拿起來……

但當她舉起木刀時,母親的劍已經打了下來。

菲莉絲企圖防禦,然而一次、兩次、三……

不,沒有第三次。

「……妳的劍招太單調、太慢了。」

之後——

喀的一聲來自菲莉絲的左手臂……

「…………?!」

她聞聲,瞪大了眼睛。

折斷了。

而且不只是手腕,連前端的肋骨……

劇痛竄過全身。

菲莉絲忍不住就要尖叫出聲……

母親立刻將劍往她臉上一擊,菲莉絲連慘叫都來不及,便倒趴在地上。

母親見狀,說道:

「啊,已經站不起來了?這樣就結束了?真是醜陋啊……真的很醜陋。我真覺得羞恥,竟然會生出一個像妳這麼愚笨的孩子……」

這已是菲莉絲聽膩了的話。

醜陋。

羞恥。

愚笨。

「為什麼我們會有妳這樣的孩子?」

每次進行訓練,菲莉絲都要遭到母親這樣的責罵。

「為什麼在生過路西爾之後,會生出這麼愚蠢的孩子來?」

她並不覺得這些話聽起來有多讓人難過。

她不認為這些話有多刺耳。

不,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學過什麼叫「難過」。

所以,她不覺得難過。

不覺得難過。

不覺得難過。

她不想……讓自己覺得難過。

因為,如果這樣想的話,她早就站不起來了。

因為,如果她有這種感覺的話,又會被罵愚笨、資質駑鈍。

所以,菲莉絲不覺得難過。

不論面臨什麼狀況,都不會失去冷靜、不會感到疼痛、不會失去高傲,以免讓艾利斯家蒙羞……

於是,她失去了表情。

不論多辛苦、多麼疼痛,她都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

「…………我現在就站起來。」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然而,木刀再度揮落。

骨頭折斷的聲音再度響起。左手臂從肩膀處以下整個無法活動了。

確認這個狀況之後,母親說:

「這個資質愚昧的孩子真的……真的不會有問題嗎?我好擔心啊。」

於是父親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些期待的……」

說著,他便凝視著匍匐在地上的菲莉絲。

他有著一樣的藍色眼睛,眼底深處帶著濃濃的失望。

「不能符合艾利斯家期待的人,沒有活下去的必要。妳應該也明白吧?」

她當然明白。

菲莉絲抬頭看著父親,然後說:

「…………我會被殺嗎?」

父親聞言聳聳肩。

「或許……不過,我愛妳。就算妳再怎麼愚笨,妳都是我可愛的女兒。」

他這樣說。

父親說,「他愛她」。

菲莉絲聞言,瞇細了眼。

路西爾昨天也這樣說過:

「父親和母親,連伊莉絲也一樣,我想他們都是愛妳的。」

她想起這句話。

愛……

她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可是,讓人如此失望,卻仍然被獲准存活下去……這就是因為被人所愛的緣故嗎?

母親說:

「可是,資質這麼差的人真的可以生出優秀的孩子嗎?」

父親回答道:

「至少菲莉絲身上流有繼承了從遙遠的以前,艾利斯家成立之後就有的才能——曾經是兄妹關係的我跟妳的血脈。如果再加上我的血脈的話,應該還有可能吧?總之,我需要有能力超越我的孩子。照現在的情況走下去,路西爾也許有他的潛在性,可是……還不夠。因為我在路西爾的年紀時,實力就已經超越父親了。」

「可是,那是因為哥哥是天才。啊,如果我能再度懷哥哥的孩子的話……」

母親這樣說……

可是菲莉絲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孩子?

兄妹?

究竟是什麼意思……

然而,此時母親看著她說:

「妳要把這件事當成是妳的光榮。能生下父親的孩子是妳的光榮……哪,妳還磨贈什麼?趕快把衣服脫掉。」

菲莉絲聞言,更加混亂了。

「父親跟母親到底……」

可是,母親的表情卻更加扭曲了。

「啊,真是受夠了……笨到這種地步……妳究竟像誰啊?廢話少說,把衣服脫下來!」

母親這樣命令道。

可是,菲莉絲沒有動。

有某樣東西在抗拒著某樣東西。

身體當中的「某樣東西」對某種東西感到恐懼。

身體在顫抖……

「動作快一點!」

她聞言……

一躍而起,往前疾奔。

路西爾的話在腦中迴響。

迴響。

迴響。

「我想父親和母親也是愛妳的。」

這句話不停地在腦海中迴響。

愛。

愛。

愛。

可是,這句話每在腦海中迴響一次,她就湧上一股噁心感。

那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恐懼。

是的,那是恐懼。

母親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果然是不中用的孩子……」

下一瞬間,母親就出現在全力想要逃離現場的菲莉絲面前……

菲莉絲見狀,用那隻沒有折斷的右手揮起木刀,使盡所有的能力砍上去。

然而,母親輕而易舉地用木刀砍斷了菲莉絲的木刀,菲莉絲的右手臂也隨之骨折了。

「妳這個沒用的孩子,妳的劍哪傷得了我?」

母親說完,手中木刀揮舞了好幾下,瞬間,菲莉絲的衣服被劃落,掉落地上……

接著她頭髮又被抓住,三兩下就被撂倒在地上。

她已經無能抵抗了。

雙方的力量相差太懸殊了。

而且父親的實力又比母親,還有哥哥路西爾強。

以菲莉絲的力量,根本拿這種狀況莫可奈何。

但即使如此,菲莉絲還是想逃離現場。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在心中蔓延開來……

恐懼……

母親說:

「哪,哥哥。」

恐懼……

父親點點頭,鬆開了披在身上的上衣腰帶……

恐懼……

菲莉絲拚命地掙扎著。可是,身體卻一動都不能動。

兩隻手臂都斷了,又被母親制壓住……

「唔……唔……」

她好想狂叫。

可是因為太過恐懼,她發不出聲音來。

只知道顫抖。

然後呻吟似的……

「唔、唔哇……啊……」

父親慢慢地把手伸過來。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一絲不掛的菲莉絲,企圖撫摸她。

插圖016

下一瞬間。

她以為自己瘋了。

不是因為要被父親撫摸。

而是因為整個視野突然染成了鮮紅。

真的一片鮮紅。

可是,她立刻就發現,那是血。而且是制壓住菲莉絲的母親的血。

母親的身體隨著哆的一聲進入菲莉絲的眼帘。然而,她只看到母親的身體。

頭顱並沒有連接在她的身體上……

父親的表情當著菲莉絲的面整個變了。

「啊…………你、你……」

可是,此時聲音響起。

一個沉靜,真的好沉靜的聲音……

然而那個聲音卻有股強大的壓迫感,宛如可以靠著聲音就抹殺掉一切似的。

「……我說父親啊,您到底在做什麼?艾利斯家的人不能帶著那種表情做出這種事情。人們會說那是很丟臉的事吧?」

是路西爾。

可是,他站在距離菲莉絲相當遠的地方。

然而他的手……卻提著因為恐懼而表情變得扭曲的母親的頭。

父親見狀,立刻恢復平靜的表情,凝視著路西爾。

「……所以呢?你想怎樣?我知道你的實力比母親更強。可是你礙了我的好事,以為還能活下去嗎?」

路西爾聞言,淡淡地笑了。

一如往常的笑容。

菲莉絲非常熟悉的,一如往常的笑容。

但此時看在她眼裡,那種笑容已不同以往。

就好像是在黑暗的深淵笑著,如惡魔一般的笑容……

「你說呢?」

路西爾仍然用沉靜的聲音這樣說。

父親聞言,露出喜悅的表情。

「哦?你想說的是,你的力量已經超越我了嗎?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也可以由你跟菲莉絲交配……」

然而,路西爾打斷了父親的話。

「不要……用你骯髒的話語污辱我可愛的妹妹。」

路西爾狠狠地瞪著父親。

父親聞言,整張臉扭曲了;和母親一樣,令人厭惡的表情。

「…………原來如此,原來你也是一個無法理解艾利斯家的愚蠢孩子啊?」

說著,他撿起母親落在地上的木刀。然後說:

「資質愚昧的人不需要存在。」

話聲未落,父親的身影便消失了。

至少看在菲莉絲的眼中是這樣。

雙眼根本無法追上他的動作。他的動作之快遠遠超越了母親。

莫可奈何。

真的是莫可奈何。

就算是路西爾也……

然而路西爾卻仍然帶著笑容……

「動作真慢啊。」

隨著咻的一聲,他用母親的頭擋住了父親突然刺過來的劍……

然後又笑了。

笑。

笑。

笑。

父親一次又一次地揮舞著劍,但路西爾只是微微地移動身體,輕而易舉地就閃避了所有攻擊……

最後,路西爾徒手接住了木刀。

「哈哈。這種程度的力量就自認為天才?」

「啊!這?!這到底是……」

父親的表情變了。焦躁和困惑。這是菲莉絲第一次看到父親有那樣的表情。

然而,很快地父親的表情已不再那麼重要了。

在他身旁!路西爾輕聲地,真的是輕聲地啟口說道:

「………………一開始是破壞,接著終結再生……破壞……再生……破壞……再生……破壞……再生……破壞……再生……破壞……再生……呼、呼呼……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狂似的笑著。

瘋狂似的笑著。

瘋狂似的笑著。

菲莉絲恐懼得目睹這一切。

父親也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你難道……」

路西爾以宛如嘲諷整個世界似的口吻說:

「你說我是無法理解艾利斯家、資質愚昧的人?那是你吧?一切都結束了。無能的父親。艾利斯家令人忌諱的血緣詛咒和任務都在我這一代結束了。讓我一人來承擔這受詛咒的枷鎖吧!所以,老去之人,請就此安心退場。」

說著,他將手一舉。

「你、你在說什麼?你瘋了。你……你……」

路西爾將手往下一揮。

於是,一切都結束了。

父親的身體從內部破裂、飛散出來。

視野再度染成了鮮紅……

菲莉絲無法動彈。

現在的狀況是……自己被路西爾所救嗎?

可是,菲莉絲卻無法動彈。

只知道顫抖。

眼前哥哥的模樣,讓她只知道發抖。

父親死了。

母親死了。

而全身染著父親和母親飛濺的血水、渾身鮮紅的哥哥,帶著溫柔的表情,回過頭來說:

「……不用再害怕了,菲莉絲。一切都結束了。今後我將會守護妳。」

她因為這句話而全身發抖。

突然,菲莉絲想起昨天讀到的那首詩——

第一章他發現了

那個地方簡直就像個天堂。

灑落一地的陽光是那麼溫暖舒適。

緩慢而沉穩流過的時間。

能聽到的聲音,就只有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拍打、退去的海浪聲,以及海鳥的叫聲。

「啊……」

萊納-龍特說:

「……看來真的是不妙啊。」

話是這麼說,他的聲音卻散漫怠惰到不行。

睡得亂七八糟亂的黑色頭髮。

微微駝著的高大瘦長身材,不知為何竟然穿著只有洛蘭德帝國的魔法騎士團,才獲准穿著的白色鎧甲配上長袍的奇怪戰鬥服……

他用沒有一絲緊張感的怠惰姿勢躺在沙灘上。

「總之,事情可不妙啊~~」

總而言之,事情好像

真的不妙。

他的夥伴聞言回過頭來。

在陽光底下閃著金光的金色長髮,配上如陶器般光滑而白皙的肌膚。

長長的睫毛,還有細長的藍色眼睛。

一個足以壓倒眾人的美貌。

一如妖精般,太過完美的美。

可是那種美……就像精雕細鑿出來的傀儡一樣。

瞼上沒有表情。

臉上沒有感情。

像傀儡一般的臉。

就好像把心遺忘在某個地方的無生命力的美。

可是,萊納很清楚——

清楚這個美如妖精一般的女人,菲莉絲-艾利斯的本性。

也不知道菲莉絲在高興些什麼……

從剛才就一個人小心翼翼地閃避被打上岸的海浪,跟浪頭玩著追逐的遊戲。

但是因為萊納說話了,使得她一分神,腳便被弄濕了……

她將那沒有表情的美麗臉孔轉向萊納,用澄澈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殺了你。」

「別殺我。」

萊納只回她這麼一句話,不把菲莉絲的話當一回事。

他已經很習慣了。

菲莉絲一聽,凝視著萊納的臉好一會兒……

然後抬頭看著一望無際、讓人心情愉快的天空。

「唔。」

她隨即點了一下頭,好像有什麼領悟一樣。

雖然萊納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領悟……

接著菲莉絲再度看著他,說道:

「所以呢?什麼不妙?」

「嗯?啊,就是那個啊。妳問我什麼不妙啊?我現在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發現?」

「嗯,發現。一個偉大到妳可以說是世界的真理,也不為過的發現。啊,我真的非常有天分耶!我現在好像可以解開任何問題了哦,原來我已經天才到這種地步了呢……妳想聽聽我這個發現嗎?」

插圖022

「唔,你倒是說說看。」

萊納一聽,指著天空。

「那麼妳看看天空。妳有什麼想法?」

菲莉絲率直地值言看著天空。

「何謂什麼想法?」

「天很晴朗,對吧?」

「是很晴朗。」

「很藍吧?」

「嗯。」

「很漂亮吧?」

「嗯。」

「而且海浪的聲音好安靜……感覺這麼地好,不就會讓人什麼都不想做,忍不住就想一邊睡午覺,一邊融進沙子當中嗎?」

但菲莉絲顯然還是無法理解萊納的意思吧……

她歪著頭說:

「……是這樣嗎?」

可是萊納不予理會,繼續說道:

「那現在妳稍微回想一下過去吧?回想一下我們在魯納時,把阿爾亞他們委託給伊莉絲帶回去的那一段。當時妳突然說出的那句話——『我們兩人終於可以獨處了耶』……妳記得嗎?」

「不記得。」

「騙人!我明明覺得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生活在地獄當中了……」

在此告訴各位,當時的對話是這樣的——

「我們兩個人終於可以獨處了耶。」

「……咦?咦引妳說什麼!妳講話的語氣幹嘛突然變得那麼有女人味?」

「嗯?少女愛心炸裂的語氣,果然最對傳聞中的色情變態狂的口味吧?」

「不不不,我是不懂妳話中的意思。『傳聞中的色情變態狂』?那是什麼?』

「唔,唉,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我只是覺得,我們必須把延遲的進度趕回來才行。我在想,我們也該認真去找勇者的遺物了。」

「哦,認真?趕回進度?那,怎麼趕?」

「唔,總而言之,就是『把馬子』。很簡單吧?」

萊納回想起這段對話,不禁皺起眉頭。

「妳以為我們可以突然闖進魯納的城堡里,說服魯納國公主,把勇者的遺物項鍊搶過來嗎?不可能啦。而且我們還白白浪費一堆時間——一下子把整座山化為烏有,一下子又白浪費時間爬山,再來又白浪費時間不吃飯,白浪費時間在鄰國耶特共和國那些變態人身上。

如果有人問我們,結果有拿到勇者的遺物嗎?答案是連個子兒都沒有。最後還要被洪水衝到海裡面去,經歷險惡的遭遇之後,所到的地方竟然是在繞了一大圈之後回到原來的洛蘭德,而且還是屬於妳家的領地……

我所發現的真理,妳覺得怎樣?」

「唔?結果你到底想說什麼?」

「啊,我就說嘛,結果這幾個月下來,我們這麼忙,到底是在忙什麼?事情不就變成這樣嗎?」

菲莉絲聞言,依然不解地歪著頭。

「會這樣嗎?」

「會吧?因為那個啊?我只是拿個比喻來說,假如當時我們不跟阿爾亞分手,一起回洛蘭德的話,那跟我們兩人到這座島上渡假,像現在這樣舒服地在沙灘上躺個兩個月,痛快地睡午覺,情況不是完全一樣嗎?妳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菲莉絲聞言,很乾脆地說。

「總而言之就是那個嗎?你的人生一無是處?」

「………………快別這麼說……」

萊納很沮喪地說。

可是,菲莉絲聞言點點頭。

「不過,這個真理倒真是挺了不起的。」

「我就說吧?那麼,我們從這裡繼續往下想。為什麼我們老是被迫做這些無聊的事情?我想,就從『推測元兇的專欄』開始推理。」

菲莉絲瞬間陷入沉思。

她微微地閉上沒有表情的雙眸……

然後立刻啪地一聲,擊了一下掌。

「是那個嗎?我記得你所到之處確實都會發生婦女暴力事件,所以你落得不能定居同個地方,必須不停『跑路』的下場,對吧?」

萊納聞言,用力地點點頭。

「對!一切都是因為掌握我們弱點的西昂那傢伙,命令我們去做收集勇者遺物什麼的麻煩事!」

他根本不理會菲莉絲所說的話。

她聞言——

「…………你、你……」

說完,她一如往常,把手伸向腰間的劍。

可是——

「啊,我已經聽膩妳那段說詞了。」

剎那間——

菲莉絲竟露出一臉打擊。

萊納見狀笑了。

「喲?有點受到衝擊?」

菲莉絲一聽,莫名地露出畏縮的表情說:

「唔,這個……那個……原、原來如此!你把我帶到這種無人島上,究竟想幹什麼?!」

「…………啊,妳就別勉強又想從那個方向重頭來一次了……」

萊納頂著愕然的表情說。然而,菲莉絲還是緊咬不放。不知道為什麼,她帶著有點緊張的表情說:

「我、我是知道的!因為上次我在圖書館裡看到了……『凌辱-無人島教室——男人們在位於無人島上的學園裡,憑著本能為所欲為……』」

「無人島上怎麼會有學園!話又說回來,別把那種書放在圖書館啦!」

當萊納這樣叫的瞬間,在來回拍打著岸邊的海浪當中……

菲莉絲任那一頭閃著美麗光芒的金髮往後飄飛,頂董讓人莫名感到生氣的勝利表情說:

「哼。」

「……唔,妳哼什麼?我、我輸了什麼嗎?」

「你一直都輸了。輸家輸家男。」

「…………啊……我現在好像有點白浪費時間在不甘心……算了,如果這樣妳就滿足的話,那就算了……哪,我可以繼續往下說了嗎?」

菲莉絲一邊從海岸走回來一邊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讓我們想辦法對付國王那傢伙,對吧?」

「沒錯!就是那樣!很明顯,所有事情的元兇就是那傢伙,不是嗎?害我們每天都這麼辛苦……」

「唔。而且那個國王竟然拿我最喜歡的丸子店當人質,威脅我『如果不聽我的命令,我就將丸子店給毀了』……拿丸子店當人質,有多少脆弱的婦女姊妹會痛哭啊……」

「唔……我不認為拿丸子店當人質會有多少婦女姊妹會流淚……不過,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結果就因為那傢伙,才害我們被迫淨做些麻煩事!」

「唔!」

「那麼,我們怎麼做才能掙脫那傢伙的詛咒?」

「暗殺嗎!」

「正確解答!」

兩人很快就達成這個結論。

不過這幾個月

當中,他們也不是第一次有這個結論了,所以在好不容易回到洛蘭德的現在,他們會達成這個結論也理所當然……

可是,這次的結論與往常不同。

萊納氣勢洶洶地站起來,充滿幹勁地說:

「這次,我可是說真的!走,我們到王城去殺西昂吧!」

菲莉絲也跟著回以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說:

「唔。去殺了他。」

面無表情的她說這種話,就表示再也沒有其它事比這個更大條了。

完全的面無表情。

臉上沒有表情。

臉上沒有感情。

任誰都會這樣說吧?

然而……

萊納看著她那沒有表情的臉,輕輕地笑了。

因為打從認識她之後的幾個月下來,他已經知道……

她的面無表情其實並不是沒有表情。

其它人也許不會注意到。

其它人看到她,或許都會這樣說——

她那張如妖精般美艷的臉孔,就像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樣。

然而,萊納看著那張臉卻輕輕地笑了。

每天、每天——

看著她那宛如艱深的謎題一般,每時每刻微妙地產生變化的表情……

萊納輕緩地笑了。

此刻,菲莉絲好像為著什麼事情而感到歡欣。

是因為這一片蔚藍晴朗的天空嗎?

或者因為這裡是菲莉絲的老家艾利斯家的領地,讓她感到懷念不已?

或者,是因為和萊納這樣的對話……

可是,總而言之,她是很快樂的。

萊納又發現了一個其它人所不知道的她的表情……

「啊,唉……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得到的只是這種微妙觀察能力,看樣子,我的人生還真是一無是處啊……」

當他這樣說時,她已經往前走了。

接著回過頭來,仍然面無表情地說:

「萊納,怎麼了?趕快走啊!去救國家了。」

態度仍是那般冷漠。

可是——

「…………不過,也許也不算是那麼浪費時間吧……」

萊納又微微地苦笑了一下,跟著她往前走。

目標是洛蘭德帝國的王城。

目的是去暗殺那個極惡非道的帝王,西昂-阿斯塔爾。

在那個地方。

每個人都像生活在夢境當中一樣。

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意義。

找到了生存的價值。

而且,那個國家開始有了巨大的改變。

一開始,是這個國家策立了新的國王。

新國王……

不是普通的國王。

這個國王是個英雄。

靠著一個人的力量拯救了國家的英雄王。

年輕的英雄國王,西昂-阿斯塔爾。

十九歲的弱冠年紀,卻擁有身為一個國王該有的所有特質。

魅力、實力、容貌。

而且建立了實際的功績。

他讓這個國家……這個之前由暴君統治,只為貴族們的快樂而存在的這個國家為之丕變。

他雖然出身前任國王的側室之子,卻在與艾斯塔布爾王國的戰役當中建立莫大的功績,一口氣升到洛蘭德帝國軍隊的高層。

最後他廢掉了前任國王,就任新國王。

然後併吞艾斯塔布爾,又與鄰國尼爾法王國建立起友好關係。此外還強化了跟魯納帝國的同盟關係……

他排除了從事非法勾當的貴族們,修正以前的惡法。

其手法之高,鮮明又快速。

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他,是真正的英雄。

他是每個人引頸期盼的理想國王。

而且……

「……是的,我是理想的國王。」

西昂在沒有人聽得到的情況下,這樣輕聲說道,微微地笑著。

銀色的長髮,搭配勻稱的容貌。

最重要的是,那對棲著堅定意志的眼睛已經擁有身為王者的風範。

他是這個國家當中最高貴、最值得尊敬的存在……

所以他笑了。

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對著眼前的部屬——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歲,年紀看起來跟西昂差不多的青年說:

「然後呢?」

於是那名部屬便帶著宛如做夢般的神往表情說:

「北部增水的……」

然而他只說到這裡,西昂立刻回答道:

「啊,那件事已經交代卡爾尼去處理了,你去找他商量。預算方面也儘量靈活周轉。啊,還有,你的報告寫得簡單易懂。但我處理的步調慢了點,不好意思。」

部屬一聽,露出驚慌的表情。

「哪、哪裡的話?已經很迅速了。陛下此言小的承擔不起。那、那麼,我就此……」

說著,部屬低頭致意,西昂點點頭。

部屬作勢要退下……

可是,中途他又回過頭來,仍然帶著做夢一般的眼神說:

「啊,那、那個,請容小的再說一句話。」

他提出這樣的要求。

不過,西昂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樣的話。

「我、我能為陛下工作實在太幸運了。為了陛下,在下甚至不惜一死。沒想到陛下竟然連我所在的邊境之事,都掌握得如此清楚,還花了那麼多心思……」

他頂著真的好像在做夢似的眼神,凝視著西昂這樣說道。

西昂對他溫柔地笑了。

「謝謝你。我也擁有很好的部屬。」

部屬一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低下頭去,然後快速離去。

西昂見狀,又輕輕地笑了。

「……為了理想的國王,不惜一死嗎……」

輕輕地……卻又帶著自嘲的笑容……

部屬看著他,如同做著美夢。

理想的國王。

完美的國王。

只要信任這個國王,一切都會長保安泰,國家會往明確而穩定的方向前進。

就在不久之前,也有部屬對他懷抱著這種夢想。

他說過,為了西昂,他連性命都可以犧牲。

費歐爾-福克爾。

他在西昂身上看到了夢想。

在西昂建立的國度當中看到了夢想。

在生活於這個國家當中的妹妹身上看到了夢想。

最後,他被憎恨西昂的貴族們肢解了身體,慘遭殺害。

「…………」

儘管如此,他還是信誓旦旦地說,為了西昂,不惜一死。

剛才那個部屬一定也一樣會說,只要是為了西昂建立的國家,他不借一死。

為了完美的國王所建立的完美國家。

為了沒有人會受到傷害的國家。

為了可以讓每個人笑逐顏開的國家。

「…………而我卻將這些為了這個理想,揚言不惜犧牲生命的人們的生命,放在天秤上衡量……」

想到這裡,西昂不禁覺得可笑得不得了。

「哈哈……」

為了建立一個沒有人會受到傷害的國家,他殺了這個國家的貴族們。

因為有此必要。

為了建立一個每個人笑逐顏開的國家,他殺了掀起叛亂的艾斯塔布爾的士兵們。

因為有此必要。

而且今後將會繼續殺戮。

殺人。

繼續殺人。

然而,都已經殺那麼多人了,這個國家卻始終沒有好轉的跡象。

何者的性命為重?

何者的性命為聳?

他將人命放在天秤上衡量,今後也將會繼續製造死亡。

不……就因為西昂坐上國王的寶座,才一定會有超過以往數量的人死去。

就像國家壯大就會互相競爭一樣,人會大量地死亡。

但每個人卻都認為這個國王是完美的。

「哈哈哈……」

他們真的認為這個國王會為大家建立一個不傷害任何人,可以一直歡笑度日的國家。

殺人的國王建立一個拯救人的國家。

這就像……

「簡直就像一出鬧劇……」

西昂嘟噥著說。

就算殺了貴族們,真正的幕後黑手依然沒有現身。

以目前的情勢來看,本來已經建立起友好關係的尼爾法王國,總有一天也免不了會燃起戰

火吧?

不但如此,原本是同盟國的魯納帝國今後將會有什麼變化都不得而知。

不,這整個梅洛利斯大陸眼看著就要捲起戰火的風暴了。

北方大國史特歐爾,被一個叫佳斯塔克的新興國家給殲滅了。

照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像佳斯塔克那樣的小國家,竟會突然脫胎換骨,殲滅了大國。

是因為出現了相當、相當優秀的國王嗎……?

總而言之,佳斯塔克的氣勢一發不可收拾。

接下來——

接下來,他們會不斷地擴張領地……

各國因此產生了危機意識,相繼開始增強軍備。

恐懼產生了連鎖效應。

恐懼將大幅地擴張開來,再這樣下去,只怕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演變成一場席捲整個世界的戰爭吧?

所以,西昂為了與這種勢必會形成的發展對抗而四處奔走。

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至少減低一些損傷?

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減少一點紛爭?

然而世界卻與他的意願背道而馳。

愈是奔波,極力避免發生紛爭,其它國家的人們愈是對洛蘭德產生恐懼。

就跟佳斯塔克一樣。

洛蘭德愈是培植實力,其它國家就愈是恐懼洛蘭德。

人們懷疑——完全併吞了艾斯塔布爾,一口氣躋身大國之列的洛蘭德,接下來是否會再進攻其它國家?

是否需要更多的力量來對抗洛蘭德?

至少在大陸南方,戰爭的火種不在佳斯塔克……

是在洛蘭德。

已經無能制止了……

但此時,西昂搖了搖頭。

「真是可笑,還是有辦法的……」

他說著,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微微地吸了一口氣,眼神轉為銳利。

「是的。還是有辦法的。」

他輕輕地自語道。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無論如何都要將雖然已經併吞,然而目前尚無法整頓的艾斯塔布爾的軍隊重新進行編制。

時間所剩不多。

洛蘭德必須以數倍於其它國家的速度,來推動所有的政務以加強實力。

克勞現在應該已在進行整合艾斯塔布爾軍部的工作了。

剩下的問題就是艾斯塔布爾的貴族們……

要讓貴族們聽話,是否還是需要西昂親自出面呢?

可是,如果此事能順利進行的話,就實際的層面而言,洛蘭德也許可以得到兩倍於之前的……不,也許可以經由合併兩國的魔導研究,而使得研究進度大幅推進,得到三倍於之前的力量。

如此一來,對鄰國魯納或尼爾法……甚至對之外的卡斯拉都可以造成一股壓力。

而如果可以在戰火蔓燒過來之前,塑造一個各國可以相互協助的局面的話,或許……

就在西昂想到這裡時,他發現大廳的門口出現一道黑影。

他抬頭一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擁有一頭漆黑而美麗的長髮的男人。

線條纖細、華奢的高大身材。

修長的手指戴著難得一見的黑色戒指。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對眼睛。

宛如凍結了一般的深藍色冰冷眼睛。

那對仿佛睥睨一切、冰冷得幾乎可以傷人的雙眼看著西昂。

「臣回來了,陛下。」

依然冰冷的淡然聲音。

西昂聞聲。

「弗洛瓦德嗎……我等你好久了。」

他小聲地這樣說。

米蘭-弗洛瓦德中將。

這個即便在西昂的眾多心腹當中也綻放異彩的男人。

他揚言不只要讓西昂坐上洛蘭德帝國的寶座,更堊讓他成為勢力遍及整個梅洛利斯大陸的大洛蘭德帝國的國王。

西昂因而將他延攬重用。

他自願承擔制霸之路上所有擋在前方的黑暗、髒污的工作。

而弗洛瓦德也依言完成了工作。

他設下陷阱讓艾斯塔布爾的貴族們跳下去,讓他們掀起叛亂再加以格殺……

然後又將洛蘭德境內所有反抗西昂的貴族勢力一併消滅。

當中甚至包括了他自己的父親弗洛瓦德侯爵。

他追求的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效果最好的方法。

為達此目的,再怎麼髒污的事情,他都可以眉頭皺也不皺一下。

這就是這個叫弗洛瓦德的男人的作法。

當然,西昂以前的心腹們非常不層他這種作法。

不,看在任何人眼裡……就算是人民,一定也會厭惡到整張臉都扭曲了吧?

然而,西昂卻接受了他的策略。

因為他知道,弗洛瓦德的策略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將生命放在天秤上衡量……

西昂接受了那些效率奇佳的策略。

一邊給自己一個理由——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

我沒有錯……

一邊告訴自己,這一定是犧牲最少的方法。

可是——

可是,我到底在給誰一個理由呢?

我到底是在告訴誰,為了什麼要這樣做……

這時——

弗洛瓦德慢慢地走上前來,不知為何竟然頂著一臉擔心的表情。

「……陛下的臉色不是很好。我不在的這段期間,您是否工作過度了?陛下。」

難得他會講這種話。

西昂聞言,露出笑容。

「你會追隨一個無能的國王嗎?」

「就因為知道您有能力,我才會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給陛下。但是,陛下有點太過有能了……陛下的身體追不上您的能力。」

「唔,聽起來不像是誇讚之詞。」

弗洛瓦德聞言,露出淡淡的笑容。

「因為我沒有誇讚您啊。健康管理也是國王的工作之一。還有,製造繼位者。」

西昂聳聳肩。

「現在還沒有時問可以想到結婚的問題。」

可是弗洛瓦德卻回答得很乾脆。

「製造孩子不一定要結婚……」

「夠了,別再提這種事……」

可是,弗洛瓦德又打斷了西昂的話。

「對陛下有好感的女性應該很多吧?因為您畢竟是英雄王。貴族的女性……」

「我就說……」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篩選人選……」

「弗洛瓦德!!」

西昂此時大叫一聲。

於是弗洛瓦德用他冰冷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西昂的臉……

「啊……臉色似乎好多了……我放心了。」

他竟然講這種話。

西昂聞言,帶著驚愕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你這樣嘲諷我就為了這個目的?」

弗洛瓦德卻用淡然的語氣說:

「我只是學一下克勞-克洛姆元帥閣下的作法而已。」

「他人不在,就不用學了。」

西昂皺著眉頭說,但弗洛瓦德還是頂著嚴肅的表情。

「可是,克洛姆元帥閣下不在陛下身邊可是件大事呢。」

「嗯?什麼意思?」

「陛下的身邊需要個性比較粗線條一點的人。因為陛下有時會想太多。」

「…………」

瞬間,西昂的表情變了。

想太多……鑽牛角尖的地方太多了……

弗洛瓦德又追剿似的說道:

「所以,我做了一些調查……想要消除精神上的疲勞……和朋友一起外出,或者和女性交際仍然是最好的方法。大約有四個女性……」

「我就說那個話題夠了!」

西昂再度大叫,說道:

「真是的。你不會是為了調查那種無聊事才這麼晚回來吧?」

說著,他凝視著弗洛瓦德。

是的。

這幾個月來,弗洛瓦德奉西昂之命前往魯納帝國出差。

任務是確認和魯納帝國之間的同盟關係。

這是今後讓洛蘭德不被捲入戰火中,好整以暇地蓄積力量所不可欠缺的工作。

反過來說,如果洛蘭德可以避免和各國征戰,不斷地累積力量的話,總有一天可以結合魯納和尼爾法的力量,和其它強國對抗……

插圖034

可是。

弗洛瓦德此時說:

「魯納已經和佳斯塔克連手……」

瞬間。

「胡扯!」

西昂不由自主地大叫。

「不會吧……這是事實嗎?」

如果是事實,事態就急轉直下了。

當然,之前魯納就瀰漫著不穩氣息。

但魯納和佳斯塔克連手若是事實,而且是由以大使身分前往的弗洛瓦德帶回這個事實真相的話,那就表示不穩狀況已非尋常層級了。

可是,以目前的狀況而言,那本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征服了北方大陸的大國史特歐爾……佳斯塔克,不,連史特歐爾都是遙遠彼方的北方國家。

背叛了對魯納而言最接近的大國,和佳斯塔克連手……

在目前這種局面,這樣做對魯納有何益處?

弗洛瓦德繼續說道:

「當然,官方表面上並沒有公布與佳斯塔克連手的事情。」

「那是當然的。」

西昂聞言說。

是的。

不可能會公布的。

就算目前有些對國王心存反感的人們,私底下和佳斯塔克連手的傳聞甚囂塵上……

魯納本身目前不可能明著和洛蘭德為敵,與佳斯塔克連手。

可是……

西昂皺起了眉頭。

狀況似乎非常不樂觀。

弗洛瓦德前往魯納只是去確認兩國之間的同盟狀況。

如果發現對方有些許的不穩跡象……

就展現目前洛蘭德的軍事力給他們看,施加一點壓力。

而所謂不穩的跡象,指的應該是洛蘭德的貴族和魯納的貴族們連手,企圖暗殺西昂之類的事情。

可是,弗洛瓦德出這個任務卻花了二個多月的時間,遲遲未歸。

在他定期傳送回來的報告上,也只是寫著正在調查魯納的詳細情勢……

西昂稍微恢復了平靜,問道:

「那麼,魯納的國王怎麼說?他是否說了,想跟我們維持友好的關係,就算只是表面話?」

可是,弗洛瓦德卻搖搖頭。

「我沒能見到魯納的國王。據公主所言,國王出國了……」

「出國……當然不是到洛蘭德吧?尼爾法,或者是卡斯拉嗎?」

「不……」

「那他人在何處?」

弗洛瓦德很乾脆地回答道:

「魯納。根據我的調查,魯納的國王躲在魯納的某座城裡。是受到來自佳斯塔克使者的威脅……」

然後他又頂著不明究理的表情說: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距離遙遠的佳斯塔克的使者,能不動用一兵一卒威脅魯納……這種事有可能嗎?」

弗洛瓦德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然而,西昂聞言卻說不出話來了。

來自佳斯塔克的使者……

也曾經來造訪過西昂。

當時殺手被長期護衛西昂的路西爾給輕而易舉地擊退了……

然而,其力量已然超乎尋常。

幾隻用雷電製造出來的野獸出現在王座大廳里,企圖殺害西昂。

以目前的魔導研究層級而言,那種東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也就是說……

那個東西就是「勇者的遺物」。

大幅凌駕目前的魔法體系的力量。

是他命萊納他們去尋找的東西。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西昂不想使用這些東西。從萊納他們傳送回來的報告來推測,很明顯的,遺物擁有太過強大的威力。

大到足以堪稱是……惡魔力量。

對人類而言,太過巨大的力量。

如果拿來使用,會死傷慘重。

而且人命會宛如垃圾般的不值錢,瞬間就會死掉許多人。

就跟那時候一樣。

跟萊納的「複寫眼」失控,殲滅艾斯塔布爾的魔法騎士團時一樣。

當時確實是靠著些許的犧牲,使得洛蘭德得以併吞艾斯塔布爾的。

可是……這種事情不可能一再發生。

然而,卻已經有國家開始使用那種力量了。

不……那當然是早就知道的事實。

據萊納他們傳送回來的報告,他們似乎已經跟使用那種力量的人們交過幾次手了。

不過這些事也還不是完全明朗。

應該說,他們的報告欠缺正確性……

說得更貼切一點,就是欠缺認真性……

弗洛瓦德的報告上,曾有一次提到跟可能是萊納和菲莉絲的人物交手過,但是萊納他們卻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

說得更清楚一點,他們時而稍回來的報告都還是用菲莉絲的妹妹伊莉絲,所畫的畫本形式呈現的……

不過,西昂知道他們在魯納曾經和使用遺物的人交手過。

而且使用遺物的人還主動報上佳斯塔克這個名號……

所以西昂知道發生過這些事。

但是,他還是不想使用那種力量。

如果使用那種力量發動戰爭的話……

世界也許會整個破滅。

因為他知道有這種可能性。

世界絕對不會按照萊納的報告內容發展。

使用這種力量,不可能創造和平。

反而可能會導致世界滅亡吧?

只要曾經目睹那種力量,應該就會了解,那不是人類可以掌握的力量。

所以西昂並沒有對弗洛瓦德提及遺物之事……

或者說,他幾乎也沒有對任何心腹提及此事。

當然,如果他國擁有遺物的話,那麼洛蘭德也必須擁有,以做為防衛的手段。

所以,他才會命萊納去收集。

然而……

西昂瞇細了眼問道:

「足以令魯納國王屈服的威脅嗎?有多少人死了?守護國王的士兵……」

弗洛瓦德聞言,凝視著西昂。

用他那陰沉冰冶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西昂……

「守城的士兵好像都……」

他只說到這裡,但是西昂已然明白。

被殺了。

都被來自佳斯塔克的使者……

弗洛瓦德繼續說:

「今後才是問題。據情報顯示,據說佳斯塔克對史特歐爾的大軍使用了類似魔法的奇怪東西……」

「類似魔法的奇怪東西?」

「是的。那個魔法……說起來有點讓人難以置信,不過……聽說佳斯塔克只發動一發,就消弭了史特歐爾的大規模魔法,而且殲滅了數萬名士兵……」

「…………」

西昂再也說不出話了。

數萬名?!

只靠一個魔法就有數萬人……

事態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

弗洛瓦德凝視著西昂,又繼續說道:

「如果此事屬實,那麼,來自佳斯塔克的使者讓魯納屈服一事,很明顯就不是空穴來風了。」

「…………」

「狀況有點不妙。我們必須儘快找出可以對抗那種奇怪魔法的防衛手段。」

西昂聞言,輕輕地說:

「……我明白。」

可是,弗洛瓦德並沒有就此打住。

他仍然用他那冷淡、陰鬱的眼眸凝視著西昂。

「就這種狀況來看,不只是魯納,我們也得比以前更注意尼爾法的動向。在受到佳斯塔克威脅的各個國家發動侵略,讓洛蘭德遭到毀滅性打擊之前……我們必須主動進攻……」

「我說我明白!」

西昂不由得怒吼道。

弗洛瓦德見狀,低下頭去。

「……可是,現在請陛下先行休息。我們還有時間。如果能夠在被殲滅之前發現事態的嚴重性……多少還是有轉寰的空間。那麼,我先去把調查魯納的結果做成報告……」

說完,他旋一轉身。

西昂凝視著弗洛瓦德的背影……

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瘋狂的世界、瘋狂的國家。

那是他再清楚不過的世界。

一如他在成為國王之前,這個國家的狀況。

瘋狂的世界、瘋狂的國家。

而人也開始瘋狂……

得到瘋狂的力量,人也跟著瘋狂。

是的。

還有轉寰的空間。

可是……

西昂以輕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呻吟著。

「…………」

本來……

他這樣想

本來這個世界的大部分都是打一開始就瘋狂的。

至少他看到的所有景象都是瘋狂的。

生下他的父母。

養育他的養父。

這個叫洛蘭德的國家。

還有,為欲望而失了心智的人這種生物……

「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弗洛瓦德輕語道。

他轉身慢慢地離開王座大廳,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腦海中盤旋著這些念頭。

可是,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因為人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

為了存活下去而啃蝕他人。

然而,這樣還不夠。

為了食用更好的東西,人們繼續啃蝕他人。

可是,那樣還不夠。

為了擁有更好的衣服……

不夠。

為了擁有更好的住居……

不夠。

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就好像為欲求一事標上義務一樣,瘋狂似的索求著。

可是,弗洛瓦德認為這樣沒什麼不好。

只要活著,自然就會有這種欲求產生。

想要更好的生活……

想要更好的國家……

想要更好的國王……

而弗洛瓦德找到了最好的國王。

那位國王比任何人都清心寡欲。

他比任何人都體貼,比任何人都脆弱。

一個聰明、了解他人痛苦的國王。

太好了。

真的是太好了。

他才是弗洛瓦德追求的國王。

光是想像由他所治理的國家,弗洛瓦德就覺得全身竄過一股麻痹感。

光是想像他所治理的世界,他就全身發抖。

真是好一個美好的世界啊?

他所治理的國家一定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會是一個沒有人哭泣叫喊,充滿了體恤,完美而和平的國家。

會是那樣的國家吧?

那樣的國家……

這是個充滿偽善和欺瞞的瘋狂世界。

而且……

而且那對他而言……

對他而言……

「…………」

弗洛瓦德瞇細了他那深藍色的眼睛。

銳利地瞇細、瞇細、瞇細……

然而卻又莫名地帶著幾許恍惚的表情……

「可是,對一個要達到那個目的的人而言,陛下……有點太過體貼了……」

弗洛瓦德再度把目光轉向眼前的問題。

眼前的問題就是魯納帝國。

而魯納帝國前頭還有佳斯塔克王國。

從國王剛才的反應,他敢確定。

國王知道佳斯塔克擁有遺物。

也許就是那個寫勇者遺物報告的「複寫眼」擁有者!

萊納-龍特所送回來的情報吧?

可是,國王卻沒有把遺物一事告訴弗洛瓦德。

不但如此,連對其他的心腹也都沒有提到過……

「…………果然是太體貼了……」

當然,也就是因為他這種體貼的特質,才使得弗洛瓦德願意追隨他。

可是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無法成為梅洛利斯大陸的霸者吧?

現在,佳斯塔克已經開始使用遺物,開啟了戰爭。

事情並不是那麼盡如人意。

之前在魯納時所交戰過的兩個佳斯塔克的間諜,史依及小珂,已經完全熟悉勇者遺物的使用方法了。

當時見狀,弗洛瓦德是有些驚訝。

弗洛瓦德把目光轉向戴在自己手上那枚奇怪的黑色戒指。

然後……

「沒想到除了這個之外,還有這樣的道具……勇者的遺物……或者以佳斯塔克人的說法是『忘卻欠片』?而且佳斯塔克的國王更以那股可怕的力量,屠殺了幾萬名敵人……」

弗洛瓦德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容。

陰暗、冰冷、如惡魔般的笑容。

「使用威力如此巨大的力量……佳斯塔克國王到底想拿這個世界怎麼樣?他做的是什麼樣的夢啊?利用那個巨大的力量控制這個大陸……然後,建立一個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

他自語著,然後又笑了。

「……呼、呼呼呼……真有趣。所以我就說這個世界太有趣了。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一次就屠殺了數萬人,然後滿嘴和平。

真是好聽得讓人感動啊。

北方的佳斯塔克和南方的洛蘭德……

存活下來的會是哪一方呢?

或者,雙方玉石俱焚?

然而,那就是整個梅洛利斯大陸消失的時候吧?

可是,絕對不能變成這樣。

絕對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

佳斯塔克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他們太早對洛蘭德出手了。

讓弗洛瓦德注意到了「那個」。

既然如此,還是有進行的價值。

不論是對魯納,或者是對佳斯塔克。

而且國王也注意到了。

不,他應該一直都知道的。

是在知道佳斯塔克擁有遺物的時候呢……或者說得更明確一點,是知道萊納-龍特和弗洛瓦德交過手的時候?

不,應該是更早之前……

以他那樣的頭腦,在看到萊納-龍特的報告時,他應該就知道有這種可能性了。

而他當時不予理會。

因為他太善良了。

因為他知道……使用這種惡魔的力量,整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所以,他予以漠視。

那種良善是從何而來的?

讓他脆弱的因素是什麼?

是什麼東酉讓他眼中罩著烏雲?

他的心靈歸向何處?

弗洛瓦德思索著。

於是……

「首先……」

去掉萊納-龍特。

可是——

「不對。」

他輕輕地搖搖頭。

根據情報顯示,萊納-龍特好像回到洛蘭德來了。

既然如此,要去掉他應該易如反掌吧?

可是,這樣做並沒有意義。

如果因為他的死,而使得他更成為國王心靈的依歸的話就傷腦筋了。

必須以更自然的形式,讓他離開陛下身邊。

那麼,該怎麼做?

此事其實並不難。

弗洛瓦德曾經和萊納-龍特交手過,他也把此事報告給西昂了。

但是,萊納-龍特並沒有提出報告。

沒有向西昂提及,關於弗洛瓦德那枚黑暗戒指的事……

此人太危險了。

太過不確定、太容易牽動全局。

既然如此……

此時弗洛瓦德閉上了眼。

「還是只能從連繫著這層關係的楔子……」

拔除讓萊納-龍特不離開西昂的楔子……

蜜兒可-卡拉德。

或者路克-史塔卡特、拉赫爾-米勒……

可以做的事情是很多,該從哪裡下手呢?

「唔,該從哪裡……開始毀掉呢?」

弗洛瓦德喜孜孜地自語道。

第二章確實發現了

怎麼辦?

西昂苦惱著。

再這樣下去可不妙。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隨波逐流。

就算世界整個瘋狂了,但若連洛蘭德也跟著亂了步伐,下場就是破滅。

如果以蠻力對抗蠻力,結局就只有破滅。

力量……

只靠力量往前進。

如此一來……

攻進魯納,得到力量,可是還是不夠。

攻進尼爾法,得到力量,可是還是不夠。

利用遺物的力量前往卡斯拉,再繼續往前推進,掃光所有的一切……

最後與佳斯塔克正面衝突。

而佳斯塔克的前頭……

究竟有什麼?

一定是什麼都沒有。

就算獲得了勝利,一定會發現什麼都沒有。

剩下的就只有父親……以前這個國家的國王在位時,造成的堆積如山的屍體。

而西昂則仰躺在這些屍體的上方……

然而,真的沒有其它的路可走了嗎?

就算使用遺物,難道就沒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嗎……

西昂走在從王座大廳前往辦公室途中,那條巨大又冰冷的漆黑迴廊上,不停地思索著。

「有什麼……什麼方法……」

但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卻始終看不到另一條路。

就好像這條迴廊一樣……

看不到盡頭的巨大迴廊。

不管得到多少東西,還是看不到前頭。

佳斯塔克的國王已經擁有巨大的力量,且開始運用在戰爭當中……可是,光是這樣一定不會讓他感到滿足的。

一旦擁有巨大的力量,就會想要使用這個力量。

他非常清楚,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擁有龐大之力,如何運用?一切發展都與之息息相關……

可是……

西昂停止了思考。

「…………如何運用那個力量?……可是,如果佳斯塔克的國王打算利用那力量拯救世界的話,那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他擁有巨大的力量,然後打算用那個力量創造一個沒有紛爭的和平世界的話?我要跟那股力量正面衝突嗎?那麼……」

那麼,整個事情就真的沒救了。

那才是真正的鬧劇。

太過可笑到讓西昂忍不住浮起僵硬的笑容。

擁有同樣的想法和思緒,卻相互殺戮?

而且是賭上幾萬、幾十萬人的性命。

「如此可笑的事……」

可笑的事……

這個世界上隨處可見。

已經沒有辦法了……

碰——立即一個鈍重聲音響起。

西昂用力地敲擊著牆壁……

「真的已經沒有辦法了嗎?」

血水從拳頭當中滲出來。

然而,他感受不到痛楚,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憤怒。

對自己,還有對世界的憤怒。

世界瘋了。

他沒有天真到不知道這個狀況,因為他一路一直是這樣看過來。

看到別人對待母親的態度連狗都不如的模樣;看到人民拚命地想活下去,可是,卻又像垃圾一樣被糟蹋至死的慘狀。

還有他的同伴……

看到萊納、姬法、泰爾、湯尼、法露掙扎痛苦的樣子。

不管是殺人的人,還是被殺的人,都掙扎痛苦得幾乎要發狂了……

所以,他坐上國王的位子。

為了改變所有的一切。

為了改變這個瘋狂的世界。

如今,他好不容易成了國王……

結果現在才告訴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別開玩笑了……」

他呻吟似的輕喃道。

簡直可笑。

既然如此,那根本就不需要國王了。

如果要在這種時候停下腳步的話,根本就不需要國王了。

果真如此,那讓弗洛瓦德當國王就好了。

什麼改變都不用做。

不,只要選擇隨處可見的,被欲望迷了心智的無能貴族當國王就好了。

可是……

國王是西昂-阿斯塔爾。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就改變吧!」

他怒吼著,再度敲擊著牆壁。

插圖047

一定還有路可走的。

情況不能變成弗洛瓦德所說的那樣。

事情不能變成佳斯塔克的世界所代表的那樣。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畢竟還是需要最低限度的力量吧?需要足以與佳斯塔克相抗衡的力量……

然而,使用力量的人卻左右著力量的使用方法。

如何使用巨大的力量,影響了整個情勢。

他並不想以正義為名做些什麼。

但是,他要找出一條至少能減少人命傷亡的道路。

以連佳斯塔克都為之驚愕的速度整備南大陸,防止其入侵。

應該還有路可走的。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完全掌握艾斯塔布爾是第一步。

近日內,他必須前往艾斯塔布爾的領地,收攏那些貴族們……

此舉必當伴隨相當大的危險性。

在洛蘭德境內,即便是使用遺物的佳斯塔克的暗殺者,都沒能傷害到西昂。

是因為有路西爾在。

只要他人在洛蘭德,不管是什麼樣的怪物,也許連想要接近西昂都比登天還難吧?

可是……一旦他離開洛蘭德,進入艾斯塔布爾的領地……就會失去路西爾的庇護。

佳斯塔克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嗎?

但要完全掌握艾斯塔布爾,西昂還是有必要前往該國領地……

這是一種賭注。

但是,並不是全然沒有勝算。

克勞現在也在那邊。只要有他在,應該不會因為一些小事就陷入危機……

唔,這麼一來,現在也得開始考慮留守洛蘭德的工作負責人了……

當他的思緒再度往前推進時,頓時覺得所有事情似乎都能夠再順利進行。

西昂在腦海中處理了幾個問題,一邊擬定前往艾斯塔布爾的計劃,一邊走向辦公室。

位於迴廊途中有一扇小門。

真的是一扇樸素、沒有任何裝飾的門。

那是他幾乎度過所有時間的辦公室的大門。

不了解西昂真正性格的人,看到這個樸素的房間的話也許會很驚訝吧……他反倒不習慣華麗絢爛的房間。

這是出於對以前凌虐國民,極盡奢華之能事的父親的一種反彈嗎……

或者是受到整個人生被父親玩弄、踐踏,但是卻又擁有比任何人都崇高聖潔靈魂的母親的影響?

總而言之,房間的面積只要大到可以讓他工作,可以讓他睡覺就夠了。

當他這樣表示,選擇這個房間為主要生活場所時,連費歐爾都說:

「如果陛下在這種地方作息,那我豈不是只能睡在路邊嗎?」

西昂聞言,一邊伸手摸上辦公室的門把,一邊露出微笑。

那時候還在做夢,費歐爾對他還有夢想,而且毫無根據地相信他可以響應他所有的夢想……

「……我大概也……變脆弱了啊……」

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能做得來任何事情。

即便是再怎麼不可能的事,看起來也不是不可能。

為什麼大家都說那是不可能的呢?

那不是很簡單嗎?

只要往前進就好了。

他是這樣想的。

可以讓每個人幸福地歡笑生活的世界,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而現在——

「…………」

他的嘴角淡淡勾起一抹悲哀的笑。

是對自己的無力感嗎?

或者是對不如預期一樣前進的世界感到絕望?

可是,他已經無法停下腳步了。

他把手摸上辦公室的門。然後,作勢就要打開門……

「嗯……」

然而,此時西昂停下了手。

門的開啟感覺有點笨重。不但如此,裡面甚至有人的氣息。

暗殺者嗎?

西昂瞇細了眼。

可是,是哪裡的暗殺者?

人數有多少?

他集中意識,企圖探索著房間裡的氣息。

可是他隨即搖了搖頭,能力足以潛入洛蘭德城內的暗殺者,不可能沒辦法消除自己的氣息。

目前他能感受到的氣息只有一個人……不過,那可能是陷阱吧?

難道對方的如意算盤是讓他誤以為來人只有一個,而心生鬆懈嗎……

或者,對方把他當成傻瓜,認為一個放鬆下來的一國之王,根本不會發現到他們的氣息?

不,不會是這樣吧?

這種氣息擺明了是為了讓他發現而釋放的。

可是,那麼到底答案是什麼?

他該直接走進去嗎?或者去找人支持?

「…………唔。」

如果他發現這股氣息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的話,那對方的用意就在誘使他前去呼救,而不進入房間……

可是,此時西昂露出淺淺的笑意。

「路西爾……你在嗎?」

他輕聲問道。

「…………」

沒有回應。

不過,他在。

他就是這樣的人。

除非必要,否則絕對不會現身……但是,他確實在。

「我想是。」

西昂苦笑道。

……不,也許他真的不在。

只是,若路西爾現在真不在西昂身側,這大概就代表他認為在辦公室里的人不至於對西昂造成威脅吧?

這裡是洛蘭德-路西爾奉西昂為王,只要他不覺得西昂不稱職,那麼在這個國家的領地之內,西昂都不至於陷入險境。

這裡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西昂又問了一次。

「你是要我一個人面對?」

「…………」

還是沒有回應……

西昂見狀說:

「可別太高估我了。跟你相較之下,我可是很脆弱的喲?」

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但是西昂卻顯得有點喜悅般,把力量灌注在全身。

真正的戰鬥……已經有幾年沒有過了?

雖然他還不至於完全停止鍛練身體,然而……那也已經是十六歲時的事情了。

與當時跟萊納及姬法等人一起度過,王立軍事特殊學院的時期相較之下……

「也不知道鈍化到什麼程度了。」

氣息依然存在。

對方應該已經發現到目前的狀況了——

發現到西昂站在房間前面,遲遲不走進去。

對方已經準備了幾個陷阱,在裡面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吧?

西昂愈發感到喜悅。

「很好,就來試試身手吧!」

然後,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咻!」

他用力地將氣吐出來,同時打開房門,走進裡面。

頓時,氣息來自上方。

西昂把頭一抬。立即,一本書往他身上直掉下來……

書是放在門扉上方。就像以前在學校里,那些惡質的小鬼頭們對老師所做的惡作劇一樣,別腳的惡作劇……

西昂見狀。

「啐!」

他皺起了眉頭,表情繃了起來。

意識朝向那個方位這件事,本身就完全中了對方的計。

如果這是真正的陷阱的話,落下來的應該是沾了毒的刀子吧?

可是,對方清楚,他不會中那種計。

對方的目的只是要把西昂的意識拉向那個方向。

而要達到這個目的,一本書就夠了。

而且,那本書是本來就放在西昂房裡的書……

「……看來玩真的囉?」

他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下一波的攻擊就會緊接而來吧?只要能夠躲過接下來的一擊,就可以想辦法進行反擊……

西昂緊繃全身,左手護頭,右手護住胸口窩,擺好了備戰架勢。

只要要害不受到攻擊,情勢猶有可為。

可是……

「…………」

遲遲不見攻擊。

他環視四周。

連敵人都不見一個。

只看到堆積如山的文件,以及椅子、桌子、書架,還有半開著、通往隔壁休息室的門。

而氣息就從門後泄出來……

「…………」

西昂不發一語,凝視著那個方向。

順便提到一點,休息室的門扉上方也放了一本書,而且是一本厚重的字典……

「…………」

西昂仍然不發一語。

他緩步向前,朝著隔壁的休息室走去。

接著拿下門上的字典,繼續往前走。

休息室是一間只擺放了一張床的狹窄房間。

只要站在門口,就可以一眼望盡整個室內。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不,如果想要躲到床底下的話,或許還勉強可以藏身……

應該沒人會躲在那種可笑的地方吧?

這麼說來,發出氣息的人當然……

「……………………」

可是,西昂還是不發一語。

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勁爆了。

確實是有暗殺者——在休息室當中。

可是,那個暗殺者……

那個暗殺者並沒有躲在床底下。

甚至還在床上。

既然要這樣,至少也可以躲在棉被裡面吧?

可是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棉被竟然遠遠地飛離床鋪,飛到房間的角落去了。

而那個暗殺者……

有著一頭因為不良的睡癖而亂得不能再亂的黑色頭髮,加上完全緊閉的,讓人不禁要懷疑是不是就此不再睜開的眼睛。口水還從散漫地張開的嘴裡流出來,濡濕了西昂的枕頭……

這個暗殺者的樣子著實很惹人厭……

「………………呼……」

西昂頂著驚訝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看到自己手上有本字典。

西昂見狀。

「哦?」

他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然後輕輕地將手上的字典丟出去,讓那本字典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飛了出去。

「哦~~」

那本字典直接命中暗殺者的頭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萊納!啊什麼啊!不快點起床,會趕不上上課哦!」

西昂大聲喝道,萊納頂著驚訝的表情說:

「咦?嘿?學、學校?咦?今天要上課嗎?咦……」

他頂著半睜開的睡眼,陷入混亂當中似的打量著左右方……

打量著……

打量著……

最後,他終於一臉愕然地看到了西昂。

「………………啊,西昂,早。」

「早。」

「……這裡是那個吧?是西昂的房間,對吧?」

「嗯。」

「………………咦?那,我已經不用上學了……啊,我想起來了。沒錯沒錯……」

「啊,你終於清醒啦?那麼把事情……」

「…………啊,可是,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那就這樣。」

說著,他再度閉上眼睛,飛往夢世界去了。

西昂見狀,唔了一聲,點點頭,離開了休息室。

然後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大小足足有剛才那本字典十倍以上,大得離譜的書。是西昂的房間中最大的一本書……

書本沉甸甸的感覺議西昂忍不住全身顫抖。

「沒、沒想到會這麼重?一個不小心,我可能會在這裡犯下殺人罪……可是,我不能停下來,我不能在這時候停手。」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顫抖的雙手將那本大書高高舉起……

插圖053

萊納微微地睜開一隻眼睛。以惺忪的眼睛看著西昂……

隨即萊納睜大眼睛,因為過度的驚愕而發抖。

「你、你是白痴嗎?!丟、丟那麼重的東西過來……不要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邊狂叫著,一邊拚命地從床上逃開。

動作之機靈敏捷無人能比,目前行動已經鈍化不少的西昂……不,恐怕連以前在王立軍事特殊學院裡,被譽為天才的西昂都無法與之匹敵吧?

簡直是不同次元的差異。

如果與他為敵,一定是個相當棘手的對手吧……

「你、你想殺我嗎?!」

萊納大叫,西昂見狀微笑道:

「啊,早啊。」

「早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差一點就真的被你給殺了耶!!」

萊納怒吼道。

西昂見狀聳聳肩說:

「可是,你不是也想殺我嗎?哪,你不是把書放在門上嗎?」

萊納聞言,拿起滾落在床上那本普通大小的字典,帶著有些陰鬱的表情說:

「…………下一次,我要把字典挖空,裡面放條蛇什麼的……還有青蛙之類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思好像都灌注在門上的陷阱。

唔,姑且不說這個了。

西昂再度環視了一下房間,然後問:

「什麼時候回來的?」

萊納以跟剛才判若兩人似的,但是西昂非常熟悉的傭懶動作再度坐回床上。

「今天早上。」

「然後呢?」

「嗯?然後?然後覺得很累,所以就睡了。結束。」

說著,萊納作勢就要再度躺下來,西昂見狀一臉驚愕。

「我說你啊……你去找勇者的遺物幾個月了。好不容易回

來了,竟然只丟給我一句,『覺得很累,所以就睡了』,有這種事嗎?難道就沒有什麼報告嗎?譬如其它國家的情報或遺物的情報,還有你們曾經交手過的佳斯塔克殺手的詳情……唔,話又說回來,前一陣子你們應該還在耶特共和國的,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這些都不用報告嗎?」

「啊,有道理。」

萊納聞言,率直地點點頭,若有所思地交抱起雙臂。

苦惱了幾秒鐘之後,也許是終於有了整合的答案吧?雙手啪地一聲擊響。

「對了,我最近發現了一個了不起的真理哦。」

「真理?」

「嗯。話說某一天,我在海上遇難,昏死了過去……再度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一個感覺很舒服的沙灘上了。」

「哦。沙灘?」

「是的,沙灘。據說,那是艾利斯家的沙灘……」

「嗯?菲莉絲家的?」

「是啊。菲莉絲家的。那片沙灘真的好舒服啊……我在那邊睡了一下午覺。要說有多舒服,我告訴你,天好藍,又好高。能聽到的聲音只有海浪聲和海鳥的叫聲……」

萊納說明時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地舒服,令西昂也試著去想像了一下那種景象……

「啊……聽起來好像挺舒服的。」

想像中的景象似乎真的很舒服。

他的腦海中浮起了自己跟萊納一起躺在沙灘上,趁著萊納熟睡的當兒,把寄居蟹擱到他臉上的模樣……

「好像很快樂。」

可是,萊納當然不知道自己的臉上被放了寄居蟹。

「我說吧?」

萊納說道:

「一躺到那麼舒服的沙灘上,不是就會讓人想睡午覺嗎?」

「嗯。」

「結果,我的腦海中就浮起了許多想法。譬如,我的人生可以這樣下去嗎?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海是這麼地廣闊,可我為什麼每天都這麼忙碌……」

「啊,我懂我懂。」

西昂不由自主地附和道,猛點著頭。

萊納繼續說道:

「我就想,為什麼會這麼忙?元兇究竟是什麼?我就這樣,時而想想,時而睡睡,時而想想。」

「唔唔。」

西昂又點著頭。

「於是,我終於發現了!是那傢伙!都是那傢伙害的!一切都是那個極惡非道的洛蘭德帝國國王,西昂-阿斯塔爾害的!」

「原來如此啊。」

他用力地點著頭,就好像再也沒有比這番話更有道理的了。

然後,西昂凝視著萊納。

「那麼,你想殺我?」

「嗯。」

「用字典?」

「用字典。」

「這就是你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發現的真理?」

「你不覺得真的很棒嗎?」

萊納充滿自信地說道。

西昂見狀,輕輕地壓著額頭。

過了一會……

「………………嗯,是很棒,真的很棒……」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這時候的表情是絕對不會讓部屬們看到的表情。

不會讓貴族們看到。

也不會讓人民看到……

甚至,連費歐爾也不曾看到……

那是一張認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不可能、做不到的事情,還在做夢時的少年一般的笑容……

可是,那張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西昂用宛如可以穿透人似的銳利眼神定定地看著萊納。

「可是,萊納,你也未免太性急了一些。怎麼說我都是一國之王啊?而且是街頭巷尾稱許有加的英雄王……企圖暗殺這樣的人可是犯了相當重的罪啊……」

「哇,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你剛才說自己是英雄王?哇,真讓人難為情。我一直都在懷疑,你的自信心是打哪兒來的?」

可是西昂聞言卻頂著認真的表情,用力地挺起胸膛。

「就是那個啊~~因為我天生就是生而為王的人。」

「啊,所以我就問你,講這種話你不覺得難為情嗎?」

「這是事實,有什麼辦法呢?我散發的光芒就是與眾不同。該怎麼形容呢?就是那種由純粹的心靈產生出來,聖人君子的光芒……」

「不~~~~行!我再也聽不下去了。你不覺得羞恥,聽的人反倒覺得很難為情。總之,我就是要殺你。最後,我就為這個國家帶來和平。」

可是,西昂還是不放棄。他盈盈地笑著說:

「啊,我要多說一點。我要在你耳邊多說一點,聽得你難為情到想逃。」

說著,西昂便襲向躺在床上的萊納……

「哇!你、不要……救、救命~~有人要強暴我~~」

萊納一邊說著,一邊抓住毫不猶豫就襲擊過來的西昂的手,然後順勢使力地,企圖將西昂摔到床上。

「哦?我是不會認輸的。看我的逆摔……哇?!」

可是,也不知道哪個地方被怎麼弄的,西昂的身體在半空中飛舞,整個人直接翻倒在床鋪的正中間。

瞬間,天花板出現在他的視野當中……

「…………」

他愕然地凝視著那片空虛、白色的天花板好一會兒之後……西昂轉看向旁邊。

「嗯,現在要強暴我嗎?不愧是傳說中的色情狂。」

他這樣說……

萊納半睜著仍然惺忪的雙眼,凝視著西昂的臉。隨即他嘆了口氣,再度坐到床上。

然後——

「西昂。」

「嗯?」

「……你很累吧……」

「是嗎?」

「嗯。是很累。」

西昂聞言,再度凝視著天花板。

白色,真的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床鋪的柔軟觸感感覺好舒服,讓他一瞬間差點失去了意識。

對了,上一次躺到這張床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試著回想,可是卻始終想不起來。

仔細想想,最近多半都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打盹兒,鮮少用到床鋪。

可是,感到疲累的理由不在這裡吧?

他經常連續幾天不睡覺,忙著工作。

真正的理由是……

西昂小聲地說:

「……嗯,也許……也許我真的累了。可是,已經沒問題了。」

「咦?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躺在床上了。」

「啊?這樣就能復活了?要是我,一天就得睡五十個小時呢。」

「一天五十個小時?那可真是高超的技術啊……」

萊納一聽,很得意地說:

「誰叫我是專家呢?」

「哦,專家。聽起來好像挺酷的。我也可以嗎?」

萊納很乾脆地回道:

「你是沒辦法的。」

「……我想也是吧?可是,就讓我多做一下好夢吧。」

「那就先暫時擱下所有的工作。」

「……不行,這麼一來……」

「那就沒辦法了。」

萊納依舊回得很乾脆。

西昂苦笑了一下,然後說:

「聽你這樣說,有些受到衝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地抬頭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為什麼,萊納也跟著往上看。

「有什麼東西嗎?」

「天花板。」

「啊,天花板啊?唔唔。你果然是累了。」

可是,西昂聞言……

「好,復活!」

他一口氣起了身,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銀色頭髮,用力地吸吐著氣。

接著對坐在他旁邊的萊納說:

「哪,現在該談談工作的事情了吧?」

「啊?你、你……不會是怪物吧……啊,看起來你好像真的沒有倦意了……」

萊納看著西昂的臉,皺起了眉頭。

西昂見狀,笑著說:

「我很行吧?我不是一向都恢復得這麼快的……一定是萊納陪睡發生了效果。」

「哇!好個令人討厭的效果啊……」

萊納的眉頭皺得比剛才更緊。

西昂也說:

「也許吧?我自己說完也感到很後悔。」

他笑了。

可是……這是事實。

拜萊納之賜,他得到了救贖。

他真的這麼覺得。

這一陣子,也許是有點鑽牛角尖過度了。

可是,一定會沒事的。

他可以再度想起以前的自己了。

就算世界整個瘋狂了,也不用這樣鑽牛角尖。

因為,一定有路可走的。

因為,他又可以回想起能夠相信這件事情的自己了……

在萊納面前,西昂打從心底笑了。

而萊納則頂著不悅的表情看著多少恢復了一點元氣的他……

西昂愈發地有精神了,他帶著不懷好意的眼神盯著萊納看。

「那麼,關於工作的事情……」

「啊,我不是說,這陣子我工作過度,幾乎就要過勞死了,所以就別再談工作了……」

可是西昂完全不理會他的抗議,繼續說道:

「說的也是,難得萊納回到洛蘭德,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不是有沒有的問題……」

「對了,菲莉絲呢?既然你人在這裡,就表示菲莉絲當然也回來了吧?」

「你……好歹聽人家說話嘛……」

萊納沮喪地說著,然後又道:

「菲莉絲那傢伙就那樣啊~~她一如往常跟我說,『我不像你那麼閒。我要去個地方。你先到西昂的房間去做好暗殺的準備工作,我待會兒就去』,明明這樣跟我說,可是又遲遲不見人來……再加上你也不來……」

西昂聞言點點頭,然後接著他的話說道:

「所以,等著等著,睡意湧起,你就睡著了?」

「不,我馬上就睡著了。」

「啊……這樣啊。那菲莉絲是去買丸子吧?」

萊納聞言,又皺起了眉頭。

「啊,什麼東東!什麼東東!菲莉絲=丸子。萊納=睡午覺。你的腦海中現在一定浮起了這個簡單的公式,對不對?」

「嗯?有錯嗎?」

西昂問道。萊納瞬間思索了一下,也許是想通了吧?

「……唔,應該是丸子吧。」

「那可以繼續往下說了嗎?」

「嗯。聽起來是很讓人反感,不過無所謂啦。」

雨人的話題終於取得一致,西昂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唔,你們剛回來就把這種工作推給你們,實在是有點讓人不忍……」

萊納聞言,立刻回答道:

「那就別推過來。」

可是,他的抗議還是不獲理會。

「我要萊納跟菲莉絲陪我一起去艾斯塔布爾。」

「咦咦咦咦?!我們才剛回來耶?你是鬼嗎?太麻煩了,我不要。」

「嗯,我先把目前洛蘭德所處的狀況說明一下……」

「唔,你剛才的『嗯』是什麼意思?我明明都說不去了,你為什麼要開始說明?!」

西昂仍然不予理會。

「總之,我需要護衛。因為洛蘭德境外的地區太亂了。現在你們剛好回來了,我也放心了。你不是經常說嗎?你說過,『我為了陛下,不惜犧牲生命,肝腦塗地!』」

「誰啊?!誰說過那種話?!」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啊!」

「你……」

「當然,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會將國王的權力行使到極限,做出讓你不喜歡的事情。」

西昂斬釘截鐵地說道。萊納聞言。

「………………你、你現在是故意說狠話,對不對……?」

萊納用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聲音說。

西昂的精神現在看起來好到最近著實難得見到。

相對的。

「………………啊……」

萊納的元氣卻大幅地縮減了……

西昂見狀笑了。

「哪,反正也不是今天或明天就要立刻出發,所以你可以休息一下。」

「……………………啊……」

「啊,對了,你要伊莉絲帶回來,那個叫阿爾亞的兩個孩子,現在在艾利斯家的領地之內,跟伊莉絲好像處得很融洽,去見見他吧?」

萊納聞言,終於有一點反應了。

「……艾利斯家?你是說菲莉絲的老家吧?阿爾亞在那邊?那我去看看他吧……」

「不,先幫我個忙……」

萊納聞言立刻站了起來。

「啊!對、對了!我找阿爾亞還有事呢!就、就這樣,再見了,西昂。」

說著,萊納一副完全失去元氣似的樣子,步履蹣跚地走了。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之後,西昂也站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

話才說到一半……

可是,他住嘴了。

他轉看著掉落在地上那本大得離譜的書……

「啊,萊納~~我只是要你離開之前幫我把這本書拿起來而已啊。」

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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