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4章(1/2)
1
「你的臉色真慘。」
小蝦米見面一開口就這麼說,講完之後笑了出來。
他的舌頭一直都這麼毒,所以緣也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昏暗的店內,以活似要痛整鼓膜般的音量播放著音樂。年輕人們正在中央大廳以陶醉的表情跳舞。攝取合成酒跟合法藥物讓精神亢奮,只是相互磨蹭身體以及擁抱的行為,實在稱不上是舞蹈。
這是個感覺只要去廁所,就能聽到從隔開的空間中傳出淫猥聲音的地方。
緣坐在圍住大廳的二樓座位角落,取出香菸。
他點火深深吸入煙霧。
對不知道實情的人來說,這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香菸,但嚴格來說並不相同。
裡面裝的不是菸草的葉子,而是紫堂家密傳的藥物。不只擁有鎮靜、鎮痛的功效,還能提
高注意力。
「可是啊,雖然每次都是這樣,但你選店家的品味真差。」
純屬大音量的吵雜音樂,使緣皺起眉頭。
小蝦米是「方舟」中數一數二的情報販子。
即使是網路因「雜訊」而產生缺陷的現代,收集情報的基礎還是建立於電子世界上。大部分的情報都能在網路上取得,在網路上買賣。
小蝦米當然也有把自己的觸手伸到各種網路的最外圍,每天為偷出小至日常瑣事,大到國家機密而活動。
這樣的他,唯有在販賣情報的時候不使用網路。
他只願意面對面做買賣。
「你說什麼啊,這不是好地方嗎?」
或許是緣不快的樣子很滑稽吧,一副窮酸樣的小蝦米臉上浮現笑容。如名所示,他是個矮小的男人,姿勢不良,背脊彎曲得跟蝦子一般。
「就是在這種地方,人才會顯露出本質。你知道嗎?所謂的七宗罪,就是在否定身為人類這件事喔。」
「噪音是那七個中的一個嗎?」
緣不碰送上來的酒杯,附和小蝦米的瘋言瘋語。杯中雖是合成酒,但隨著店家不同,酒的味道以及風味也有差異。大致上,扣除沒有深度以及韻味這兩點,這跟真正的酒並沒有太大差異。小蝦米似乎很享受這種酒,但無論如何,緣實在不覺得這種東西能入口。
「傳說你的祖國有一百零八種罪,若是你們那邊,噪音應該算吧?」
「那不是罪,真要說的話也是躲也躲不掉的業障,有點不一樣。」
緣俯瞰樓下身體變纏在一起的男女,對小蝦米指著他們。
「在這層意義上,那些傢伙可以說正背對著業障逃跑。然後在一年結束時,聆聽一百零八個鐘聲來反省自己。就是這樣。」
「喔?那麼,從隔年開始他們就能重生為品性端正的人嗎?」
小蝦米一邊晃動酒杯把玩杯中冰塊,一邊興沖沖地問道。
「光是聽鐘聲就能做到,真是驚人。」
「怎麼可能啊。只是在心情上反省,然後再做一樣的事情。根本沒有意義。」
緣一笑置之,但小蝦米喝一口杯中的酒,輕輕地揮揮手。
「不、不,不能這麼說。若是為在下一年活得像個人,才像這樣譬喻性地消除自己的業障,那這不就是個效率很好的方式嗎?」
「……是嗎?」
緣對小蝦米天外飛來一筆的意見表示懷疑。
「若至死為止,每年都重複一樣的事情,那可稱得上是沒有長進吧。」
「你要這麼說的話,人活在世上就是不長進。吃飯、排泄、睡覺——人生至死都在重複這些事。」
小蝦米用手指抓起跟酒一起送上來的蘇打餅晈一口。
「若重複就是不長進,那活著根本沒意義吧?」
「不傀是無論被殺幾次都不痛不癢的男人,講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緣吐出香菸煙霧,以一副受夠了的表情說道。
就他所知,眼前的小蝦米已經被殺害七次。
因為職業的關係,原本情報販子就常招人怨恨。
也因這緣故,以買賣情報維生的人會徹底隱瞞自己的外貌跟特徵,也不會跟委託人見面。
這個男人有以跟委託人見面為樂的一面,也因如此,他特殊的外表廣為人知。對憎恨他,想要復仇的人來說,沒有比他更好動手的對象。
「死亡也是。嘗試過後感覺還不錯呢。」
小蝦米把點心丟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講話,講得好像要推薦緣這麼做一般。
對這緣只回以苦笑。
先不論小蝦米這生化人怎麼樣,若身為人類的緣死亡,那就什麼都沒了。
「在你又死掉之前,我想先好好拿到情報。」
「真不吉利。」
小蝦米縮縮脖子,從他平時穿得皺巴巴的上衣內側口袋中,取出卡片型「布洛托」。
「首先,有關文森·凱羅這號人物,他在牛津大學拿到神學博士的學位,由教區司教指命成為正式司祭。雙親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現在依舊健在。雖然有個弟弟,不過這弟弟似乎在當老師——是個家族以及經歷都沒有問題的普通神父。」
「小孩呢?」
「安琪拉這名字似乎是神父取的。據說她出生幾個月之後,被丟在教會前。當然,沒有她雙親的情報,也找不到類似的出生記錄——總之,是個被徹底捨棄的孩子。」
「原來如此。」
緣搖晃叼在嘴中的香菸,雙手抱胸。
根據小蝦米的情報,安琪拉似乎跟其他幾個孩子一起被教會收養。
「男性侵入教堂的事件,當時也有在地方報紙被小小地報導過。文章跟其他東西會以檔案形式一起寄給你。」
「麻煩了。」
緣也啟動「布洛托」,用傳輸線與小蝦米的「布洛托」連結。
「雖然沒出現在報導里,但侵入的男人似乎還活在醫院中。不過據說他現在完全無法與人溝通。」
小蝦米在交換檔案時說出來的話,讓緣想起文森的臉。
曾經從世界消失,又再次出現的男人的末路—他會想知道嗎?
「然後,這個。」
小蝦米隨手把「布洛托」放在桌上,從身旁提包中拿出某個東西。
是報紙。
「我調了一個月份左右的內容。這就在那之中。」
據說在很久以前,幾乎所有雜誌跟報紙都被電子化,但由於「雜訊」的緣故,現在紙張媒體再次成為主流。
不過,緣本想著也不需要特地從英國調過來,但看到小蝦米興沖沖的樣子,便把話又吞回去。
生為生化人的這個情報販子,跟希望達到最大效率的人類不同,擁有偏愛無用、多餘事物的傾向。
緣試著打開收下的報紙。
小蝦米原本可以告訴緣刊載在哪,但他只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開始喝起酒來。
也就是要他找的意思吧。
直到現在才反抗他的作法也有點蠢,於是緣從斜向掃視第一個版面,閱讀起來。
看來英國似乎發生連續殺人事件,開膛手傑克復活的文字大大地躍於一整個版面上。
除此之外還有因為經濟不景氣造成失業率增加、議會對把差點崩盤的歐元轉為錢幣制的議論、NIRA的恐怖活動等等,負面消息集中於此。
最後吸引住緣視線的,是版面的一小角。
上面有個帶有照片,提及教堂火災的報導。出現在照片中的,是教堂燃燒殆盡,只剩下碳化的柱子跟燒剩的地基外露的慘況。
報導上寫著縱火。
在燒焦的遺蹟中發現大人跟一個小孩的屍體,大人是這教堂的神父文森·凱羅。小孩據說是在教堂中生活的孤兒之一。其他小孩似乎逃跑了,但現在沒有找到蹤跡。
「這怎麼回事?」
緣皺起眉頭。
若文森說的是實話,教堂應該是受「魔導士」的襲擊而燒毀才對。這報導至少證明教堂失火的事實,但除此之外報導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內容。
「很有趣吧?」
確認緣讀過之後,小蝦米咧起嘴角而笑。
「看來文森,凱羅已經死了。」
「是被處理成這樣啊……」
緣再次讀過報導,臉色變得凝重。
若是這麼想,那發現的屍體就是假的。只要這樣,他就能毫無矛盾地以別人的身分活在「方舟」中。
可是,這不是小蝦米口中那位家世跟經歷都清白的人辦得到的事情。
「有人幫助他嗎?」
「就是這樣。」
小蝦米點頭,在操縱「布洛托」的全像面板之後,用手指旋轉面
板。緣看到朝向自己的面板,厭惡地啐了一聲。
那是連結「方舟」跟英國間的橋樑監視器捕捉到的影像。
出現在熒幕上面的,是未滿二十歲的少年。
一頭艷麗的金髮加上鈷藍色雙眸,這樣的外貌加上少年獨特的透明感,直讓人將他誤認為少女。
緣認識他。
少年的名字是喬盧佐·列吉鄂——以新興黑手黨首領身分君臨「方舟」九號的男人。
「他進入英國的時間,是在教堂燒毀的前幾天。然後事故的幾天之後他就回到「方舟」,或許是普通的旅行也不一定。」
小蝦米津津有味地喝下杯中物,又點了第二杯。緣杯中的東西從未減少,只有漂浮其上的冰塊變小而已。
「跟你起紛爭,因為製藥公司那件事正式被管理局盯上的列吉鄂一家的規模在轉眼間縮小,他也撤出以前的老巢。可以說是沒落黑手黨的他,跟虔誠的神父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真是令人好奇。」
小蝦米一邊啃著餅乾,一邊自顧自地點頭。
緣原本低聲沉吟,注視杯中發出聲音往下沉的冰塊,但他突然抬起頭。
「我有跟你說,我跟他起爭執嗎?」
「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那我要怎麼做這種買賣?」
矮小的男子笨拙地眨眼,吊起嘴角。
要說理所當然,這的確理所當然。緣啞口無言,閉上嘴巴不說話。
無論如何,文森跟喬盧佐有聯繫,這對緣來說並非什麼晴天霹靂的事。
在貧民窟教堂中相遇時,文森就說自己跟與喬盧佐有關係的西蒙茲神父是老友。
以可能性來說,這相當充分。
「哎,就算知道這麼多,我還是搞不清楚那紳父為什麼找上你。若是有黑手黨牽線,想要假身分根本就輕而易舉。」
小蝦米接下送上來的第二杯酒,視線像要窺探緣雙眸深處般與他對上。
「對這一點,你心裡應該有低吧?」
#插圖
「就算我不說,你也知道吧?」
緣把菸灰抖到菸灰缸里,咧嘴而笑。
小蝦米誇張地垂下肩膀。
「若你願意跟我說,當然最好。這樣最快。」
他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的確如此」正當緣笑著回答的時候——
突然有東西伸到小蝦米的頭旁邊。
即使是在昏暗的店內,還是能一眼看出那是什麼。
是槍。
自動手槍的前端裝有長形筒狀的裝置——消音器。筒狀內部細分為好幾個空間,那能降低由槍口迸出的發射音。
槍的扳機毫不猶豫地被扣下。
使用的恐怕是二十二口徑LR彈之類的吧。由於口徑小,使用的火藥也減少。當然,槍聲也變小。
即使如此,還是有從極近距離貫穿人類頭蓋骨,破壞腦部的威力。
在槍聲埋沒店內吵鬧的背景音樂裡面,幾乎聽不見的狀況下,小蝦米的身子逐漸前傾。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內容物灑到腳邊的地板上。
子彈似乎停留在他腦中。
他的臉就這麼往下跌,頭上只留下射入的彈孔,似乎沒有出血。
周遭的客人似乎都沒有發現,就算發現也下台想扯上關係,當作沒看到。
緣把變短的香菸壓到菸灰缸中,觀察殺害小蝦米的男人。
他是個剃著平頭,體格壯碩的男子。歲數應該三十出頭。身穿皮衣跟牛仔褲,若是沒有手中的槍,看來實在不像殺手。
男人望向跟目標同席的緣,手握著槍,但並不瞄準緣地開口問道:
「你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
緣高舉雙手表示不打算抵抗。
男人嘲諷他般用鼻子哼一聲,把槍收回外套之後轉身離去。被丟下來的緣凝視死去的小蝦米,思考自己是不是也直接回家比較好。
像是看透他的心思一般,手機告知緣有來電。
他已猜到對方是誰。
嘆一口氣之後,緣接起電話。
『你真無情。』
打電話來的對象——小蝦米一開口就講得很憤慨。
『明明朋友被殺,你這樣是不是太過冷淡?』
「被殺的朋友才不會打電話給我吧?」
緣冷冷地反駁對方,小蝦米吃吃地笑。緣點燃第二根香菸。
「那麼,你知道對方是誰了嗎?」
他環顧四周。即使是這種俱樂部,也大多有裝設監視攝影機。就算沒有直接目睹殺死自己的對象,若是小蝦米,一定能從檔案中找出對方。
不出所料,沉默的時間很短。
『啊,那是梅爾齊羅的成員。是個小羅嘍。』
轉眼間查出對方身分的小蝦米,假惺惺地大口嘆息。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真希望他們放棄。』
「我看,你應該是被他們當做小羅嘍的練習台吧。」
緣的見解讓小蝦米嘆氣。
『那身體也不是免錢的啊。我去要求經費好了。』
「既然要做,乾脆加上慰問金撈一筆。」
緣站起身子,自口袋中取出錢幣放在桌上。店員或許是以為趴在桌上的小蝦米睡著,並不向他搭話。
緣打算在事情鬧大前離開。
『慰問金是個好主意。』
但是,電話彼方的小蝦米聲音中,開始滲出不祥的音色。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做,對吧?』
「若你這麼認為,那就去做。再見。」
緣冷冷地說完之後,就準備掛上電話,可是小蝦米迅速地接著說道:
「下次的委託免費,再附贈一個情報,你覺得如何?」
緣湧起繼續通話的意願,一邊從二樓座位走下樓梯,視線迅速地掃視四周。
殺害小蝦米的男人,正以不似殺過人的自然腳步走出店外。
『哎,我的工作在各方面還是得注重面子。』
小蝦米找藉口般自言自語。
『被整的份不好好整回來,之後工作就會出問題,例如被倒帳,或是拿走想要的情報之後拿子彈代替金錢之類。』
「我也不是不懂。」
緣追在男人身後,走出店外。
一脫離折騰鼓膜的店家之後,瞬間有種寂靜包覆全身的錯覺,但並沒有這回事。
那間店位於鬧區正中央。
店外也充滿喧囂,改造消音器發出噪音的汽車跟人們的怒吼、笑聲、警車的警鈴等等,充滿無數的聲音。
裝飾華美到讓眼睛疼痛的看板充塞視野。
已經過了半夜,光亮卻不輸給白天。
緣一邊讓走出昏暗的店外而有點暈眩的視野習慣,一邊尋找男人背影。
這時候——
「你不是沒什麼打算嗎?」
男人出現在身旁。
裝著消音器的自動手槍,從斜後方抵住緣側腹。
看來對方似乎發現緣正追著自己。
『你失手了呢。』
小蝦米的聲音在耳邊笑著。
「也不算。」
緣回答小蝦米,掛斷手機的通話。
接著,他用眼角餘光看男人。
「然後呢?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少瞧不起人。」
緣遊刃有餘的態度,令男子臉上肌肉抽動。
至今他過的,應該是無視他人性命的人生吧。
對不是目標的緣,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被消音器壓抑到最小的槍聲,隱沒於街上的喧囂之中。側腹中彈的緣屈膝跪地。
剛好頭部下沉到槍口附近。
男人瞄了周遭一眼,確認沒什麼人注意這裡之後,又開一槍。第二發瞄準的是後腦,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絕不會射偏。緣原本以膝蓋立著的身體,就這麼往前倒。
順利地解決了對方。
連同小蝦米的份,男人的臉上表現出為自己的手法感到滿意的感情。
然後,就這麼倒地。
後腦被破壞的,是那男人。
往前倒下的男人後腦勺上,插著一隻苦無。
緣屈膝拔出苦無,接起握在手中發出聲音的電話。
『哎呀,替身術還真是有趣呢。』
「沒什麼有趣的吧。」
拭去苦無上的血後,緣若無其事地起身。
『不,透過攝影機來看,那男人就只是呆站著對什麼也沒有的地方開槍,露出笑容而已,真是不可思議。他完全
沒察覺你移動呢。』
「哎,因為是幻術啊。」
緣適當地附和。
「比起這個,附贈的情報是什麼?」
『跟你在尋找的「魔導士」有關。』
小蝦米說道。
『你之前讓他逃跑了對吧。』
「我不會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緣講得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小蝦米輕輕一笑。
『我告訴你那傢伙現在在哪。』
「——以你來說,這還真是慷慨啊。」
緣打從心底感到錯愕地嘟噥出聲。
小蝦米語帶滿足地說道:
『畢竟是給幫自己報仇的朋友的謝禮,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吧?』
「跟你講話,給人一種生死觀被顛覆的感覺呢。」
緣用指尖按摩眉頭,嘴角微微緩和下來。
「那麼,那傢伙現在在哪?」
『在你收拾的傢伙那裡。』
緣停下腳步回過頭。
死去的黑手黨小羅嘍躺在地上,至今沒人關心。
恐怕直到關店前——也就是一清早——店員邊嘆息邊聯絡警察為止,他都會維持那樣。
『功夫好的「魔導士」在黑社會很搶手,要藏身正好。』
「怎麼有種一切都是你在牽線的感覺,是錯覺嗎?」
緣的聲音轉為低沉,相對地小蝦米的聲音依舊開朗。
『沒有、沒有,我的確是有想過,如果梅爾齊羅消失就能爽快很多,但你認為我有驅動「魔導士」的力量嗎?』
「我無法肯定地說沒有,這也是懷疑你的一個原因。」
『這真是太抬舉我了。』
小蝦米並不特別為自己辯護,只回道:
『這只是巧合。』
「可是,你有可能誘導巧合發生。」
緣再次踏出停下的腳步,小蝦米在他耳邊苦笑:
『對處理情報的人來說,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
「算了,這次我就順你的意吧。」
緣講完之後便掛斷電話,收起手機加快步伐。
問題是,該從哪裡開始處理。
該處理的問題,只有一個。
這條街上的「魔導士」屈指可數。
就諾耶耳所知,聯會裡面有三人左右,但素養都不怎麼高。
現在,他透過眼鏡鏡片看到的魔術痕跡——世界的扭曲,實在不像他們留下的東西。從沒有破壞的痕跡這一點來看,這不過就只是本身存在違反世界法則的「魔導士」走過這地方罷了。
光是這樣,視野的扭曲就嚴重到讓他頭昏眼花的地步。
諾耶耳拿下眼鏡,按摩眉間。
自從與紅色女子相遇後,諾耶耳連日在街上徘徊。
目的只有一個——找出師父。
找出他後能怎麼做,該怎麼做。
他雖然知道,但真的辦得到嗎——至今諾耶耳的心依舊搖擺不定。
敵我身為「魔導士」的實力天差地別。就算能趁敵不備,諾耶耳還是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傷到他分毫。
對連那位紅色女子都招架不住的自己來說,這對手實在太過棘手。
可是,即使如此——
不解決這問題,自己就不可能在這地方度過未來。
諾耶耳再次戴上眼鏡。
強力的魔術痕跡扭曲視野,擾亂平衡感。
就算這樣,若他無法逃避也無法躲藏,那就只能動手。
他腹部使勁,重新下定決心踏出一步。
但是——
「好久不見,我的徒弟。」
光是一句話。
那經歷幾百年風霜般的嘶啞音色。
那仿佛從深海底端攀爬上來的,陰暗沉靜的語調。
光是這樣,諾耶耳就差點要屈膝下跪。
但實際上,他全身肌肉僵硬,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聲音自背後響起,他卻連回頭都做不到。
這不是魔術。
「怎麼?你不是在找我嗎?」
「——沒錯。」
好不容易才從喉中擠出聲音。支配全身的恐懼,是種自我暗示。年幼時深植心中,對偉大「魔導士」的恐懼——即便是現在,那依舊確實地支配著諾耶耳。
「是為了什麼?」
振動鼓膜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這不是嘲諷。
對他——嚴厲的亨利克司而雷,諾耶耳在各種意義上都跟他的孩子一樣。
這事實讓諾耶耳的心差點受挫,但若在此認輸,那不如早點逃跑。
為什麼還留在這裡?諾耶耳鞭策自己。
「我不會回組織。我是來告訴您這件事的。」
他說完之後,轉身面對。
亨利克司靜靜地矗立著。
幾年沒見,師父一點都沒改變。應該說,在諾耶耳的記憶中,他的外貌從未變過。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是個老人,現在也還是個老人。
留長的頭髮跟鬍鬚都已花白,在皺紋深到令人聯想到木頭紋路的臉上,就只有紅土色的雙眸炯炯發光。他身披鐵色外套,手上帶著手杖。
魔術組織「源體」中最資深的人之一,嚴厲的亨利克司對轉身的弟子深深點頭。
「原來如此。」
他細細沉吟,接著用手上的手杖敲一下腳邊的柏油路。
「那麼,趕盡殺絕之後再帶你回去也別有一番風趣。」
亨利克司淡淡地說道。
諾耶耳一時之間不懂他的意圖,困惑地皺起眉頭。
「趕盡殺絕?」
「沒錯。」
他點頭時說出的話中,並不帶有脅迫的音色。
「雖然毀掉整條街也可以,不過,應該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是吧?只要殺死跟你一起住的那群人就好。」
「說什麼傻話——」
諾耶耳很清楚師父不是個會威脅人的人。
若有需要,那就動手。不過是如此罷了。
「這不是傻話,諾耶耳。」
亨利克司誨諭諾耶耳地說道:
「很少人像你這麼有魔術素養。跟你比起來,一般人等同草芥,毫無價值。」
他靜靜地講到這裡,想起什麼似的吊起一邊的眉毛。
「不,只有那個紫堂家的小鬼殺掉有點可惜。」
「——您知道他嗎?」
諾耶耳並不大驚訝。既然會主動現身,那就表示他已經調查完現在諾耶耳的環境。
亨利克司愉快地扯動被鬍鬚掩蓋的嘴唇。
「就算是現在,一聽到紫堂顯教的名字就嚇到渾身發抖的惡棍,在這世上還是不勝其數。既然他是紫堂顯教的兒子,又繼承紫堂流忍術,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您也是嗎,師父?」
諾耶耳並沒什麼特殊意圖,但還是開口詢問。
「您也怕他嗎?」
「我?」
亨利克司一副被問到意外問題的模樣,眼睛略微瞪大。
然後他很快地笑出來。他笑的時候壓低聲音,肩膀微微顫抖。難得看師父笑出聲音,諾耶耳大感詫異。
「我為什麼要怕?」
亨利克司說道。
「我說過怕他的都是惡棍。這跟不是惡棍的我,自然無關。」
他講得一副忘記自己方才說要趕盡殺絕似的。
不過,諾耶耳很清楚他不是忘記,也不是在說笑。
擁有壓倒性的「魔導士」素養,為鑽研魔術而活的亨利克司,其善惡觀念早已跟現世不同。
從前那位大魔導士安布羅斯也被評斷為危險人物。
就算殺死再多人,破壞街道,亨利克司也不以為意。
「總之,那種事不重要。」
亨利克司舉起手杖,杖尖指向諾耶耳。
「一直以來,我以年輕時會有各種想法為由,壓下組織讓你自由,但時間也差不多了。在這種地方根本毫無助益,這你應該充分了解了。」
「我——」
「若你不回來,那你的朋友就沒命。」
亨利克司阻止想要反駁的諾耶耳,語氣和緩地說道。
在他的話中既沒惡意,也沒殺意。
諾耶耳的喉頭像是被掐住般失去聲音。
他的師父平穩地接著說道:
「但是,就算你從這裡逃走,我也會殺死你的朋友之後再追你。然後不管你逃到哪,我都會重複一樣的事。不停重複,永無止盡。」
這句
話等同宣告諾耶耳的死刑。
諾耶耳至此終於了解,自己所凝視的未來,不過是師父一時興起給予的東西。就像身穿紅色皮衣的女子所說,諾耶耳一直處在亨利克司的支配之下。
「有這麼——」
諾耶耳好不容易發出來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嘶啞。
「有這麼重要嗎?魔術素養這種東西。」
「當然。」
或許是為這問題感到焦躁,亨利克司以杖尖敲擊路面。
「那是勝過一切的才能。」
「我不這麼認為。」
諾耶耳嘟噥說道。
但是師父銳利的視線貫穿他,使他吞下接下來的話語。
「你很快就會知道。知道觸碰得到世界的人的價值。」
接著,老魔導士轉過身子。
「我給你一星期。一星期後同一時間,你過來這裡。」
然後他緩緩踏出步伐。
不可思議地是他的聲音,聽來就像自身旁傳來。
「你不過來,就等著替所有人收屍吧。」
老人溫柔地好意勸說,丟下這句話,消失在人潮中。
獨自被丟下的諾耶耳,就只是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不動。
2
停下車的緣,就這麼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段時間。
眼前是文森跟安琪拉用來當做藏身之處的紫堂家別墅。
緣點燃香菸,吸入煙霧。
別墅沒有任何動靜。
他待在原地不動地吸了好一陣子香菸,等香菸只剩下半截後把煙插入菸灰缸捻熄。
他拔出收在肩部槍套的槍,解開安全鎖。
緣走下車,抱起放在后座,裝有食品的袋子。
槍還握在手中。
緣一邊注意周遭的動靜,一邊走向別墅。直到走到玄關前為止,周遭都沒有變化。
緣在門前把手上握著的槍塞入食品袋中,然後敲門。
他事先打過電話告知自己要來。
等一段時間後,開門探出頭的,是雖過著軟禁生活,可是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憊的文森。
他用眼睛確認來者是緣之後,露出和善的微笑。
然後那笑容很快地轉為僵硬。
因為緣掏出放在食品袋中的槍,槍口對準神父。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才想問你呢,文森·凱羅。」
緣示意要文森進入別墅。
他自從玄關進入,從旁經過開放式廚房往客廳前進。
沒看到安琪拉的身影。
「女孩睡了嗎?」
「畢竟時間已晚。」
文森的聲音冷靜,也聽不見責怪的音色。
緣會選在深夜來訪,也是計算到安琪拉應該已經睡著的緣故。
他讓文森坐到沙發上,把食品袋放到廚房,自己也坐在對面。
他手握著槍,另一隻手拿出香菸用嘴叼住。文森沉默不語,注視著緣的舉動。
「我單刀直入地問你。」
緣點燃香菸,傲視文森。
「為什麼來找我?只要有喬盧佐,你應該就不需要我才對。」
文森似乎從緣的態度推測到談話內容,他極為冷靜,一點也不吃驚。
「當然,埃米爾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我最大的贊助者。」
「在教堂殘骸準備屍體的也是他嗎?」
文森點頭肯定緣的問題。
緣邊吐出香菸的煙霧,邊哼了一聲。
「真是了不起的紳職者呢。」
面對帶有諷刺的話語,文森不為所動;
緣身體靠著椅背,握槍的手輕放於大腿內側。他維持這姿勢一段時間,接著為彈掉菸灰拉起上半身。
「但是,這件事連報紙都有報導出來。你應該也不覺得這能騙過我才對。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給我說說看。」
他把香菸輕抵在菸灰缸上,彈下菸灰之後,語氣平穩地催促他說話。
語氣雖然平穩,但在那之中卻藏有鋼鐵般的強硬。
又或是該以收在刀鞘般中的刀刃來形容。
文森以老成的眼神凝視緣一段時間。
緣感覺最後他講出來的話語中,聽來沒有任何欺瞞。
「說簡單一點,就是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夥伴。」
「你是要哪種立場的夥伴?」
緣尖銳地反問,文森稍微緩了緩表情。
「當然是身為安琪拉保護者的我。」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隔著裊裊上升的紫色煙霧,緣宛評定文森般瞪著他。
他輕輕舉起雙手。
「我希望你能從試圖傷害安琪拉的所有人手中保護她。」
他一臉陶醉地說道。
緣疑神疑鬼地眯起一隻眼。
「你說話的定義曖昧,缺乏具體性。你要我當那孩子的保鏢?要到什麼時候為止?」
「直到那女孩改變世界的一切為止。」
文森在這麼說時語氣中充滿確信。
這似曾相似的感覺讓緣不寒而慄,同時在腦中搜尋記憶。
很快地,他想起來了。
這跟喬盧佐說要改變世界時一樣。
「喬盧佐——不,是埃米爾嗎?你說的話跟那傢伙一樣呢。」
經緣這麼點出,文森肯定地點頭。
「我與他是在彌撒之中初過。雖然記憶曖昧,但恐怕,是跟現在的安琪拉一樣大——我十歲左右時的事情。」
「那傢伙的模樣從那時候就沒變嗎?」
反正一定是這樣吧,緣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可是文森的表情卻極為認真。
「從那時候開始,埃米爾就有股不可思議的魅力。不知道為什麼,他所說的話很吸引我,恐怕是因為我的雙親是基督徒,而我自己也是的緣故吧。」
跟埃米爾熟稔之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文森越來越醉心於他的想法。
從那時候開始——應該說,從開始建造「高牆」時起到現在為止,有很多新興宗教視「高牆」為一種信仰對象。因為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讓人聯想到從前試圖靠近神座,最後遭受破壞的巴貝爾塔。
又或是天岩戶(譯註: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把自己關起來的地方。)
無論如何,這些宗教闡違的教義中,都有提到「高牆」是為隱藏神而建造的東西。
總之,所謂的「喪失節」,就是神出現於世上的日子。
知道這件事的無神論者們,急急忙忙地建築出「高牆」隔離神,他們的主張有大半是在闡述這個,而埃米爾的想法也與這個接近。
但他並不招攬信徒斂財。
再者,他到底是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靠什麼賺錢、住在哪裡、有沒有家人——文森根本不知道。
埃米爾也不告訴太多人自己的想法。
就連文森開始上大學時,同意埃米爾想法的人也只有幾個。
他在大學認識的西蒙茲,後來也成為埃米爾的信徒。
「不過他不喜歡我這個講法就是了。」
文森苦笑。
最後成為教區司祭,開始侍奉神的文森,照顧起埃米爾偶爾帶來的孩子們。
文森從未詢問過這些孩子的來歷。
「因為他們全都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
「跟西蒙茲神父一樣嗎?」
緣神經質地搖著槍,眉頭緊蹙。
埃米爾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要教會照顧「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小孩,另一方面組織黑手黨,出資建立製藥公司,要他們開發違法的藥——「變異」的藥物。
若真的想要改變世界,這些行為有意義嗎?
「安琪拉的出現,是讓一切開始動起來的契機。」
就只有她,不是埃米爾帶來的人。
這對緣來說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可是他說安琪拉正如她的名字所示,是從天而降的孩子。
「她不是被丟在教堂門口的嗎?」
緣在內心嘆息,想著這下實在不知道哪部分是真實,哪部分是胡說八道。
不過至少,文森的眼神並不瘋狂。
他的眼中並沒有扭曲的瘋狂光輝,只有澄澈冷靜的確信。
「那時候,我正在聖堂向神祈禱。」
他的語氣並不因為激昂而顫抖,只是一邊搜尋記憶,一邊淡淡地說明。
那天大風大雨,很難哄孩子們睡覺,當時已經靠近深夜。
一開始,他以為那
是落雷。
強烈的光與爆炸聲襲來,教堂建築物本身激烈地晃動。文森跟從祭壇滾落的蠟燭已及聖經一起跌倒在地。閃光眩目,聽覺麻痹,文森當場蹲下,等待肉體恢復機能。
等了一陣子,寂靜到來,而當接連不斷的豪雨拍打教堂屋頂的聲音開始傳到耳際時,文森察覺那個聲音。
與其說聲音,不如說是哭聲。
「老實說,如你所說,一開始我覺得是誰丟在教堂的小孩哭聲。」
事實上,文森的教堂不只一次遇到這種事,或許對因為生活困苦或其他原因必須拋下孩子的人來說,教堂這種神之家是能讓他們不感覺到罪惡感的理想地方。
文森想著若受到這雨水拍打,小孩可能有性命危險,於是急忙起身。這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聲音很近。
他直覺地知道不是在外面,而是裡面。
即使如此,文森還是豎耳傾聽,朝聲音的方向前進。而他也的確在那裡找到嬰兒。
小孩被因為方才的震動掉到地上的祭壇布包住,聲若細蚊地哭泣著。
最驚人的是,那嬰兒仿佛才剛出生般滿身鮮血,被包覆在羊膜之中,就連臍帶都還連接著。
「那就是安琪拉嗎?」
「是的。」
雖然文森講的內容令人懷疑他是否發狂,可是他語氣靜謐,理性的眼神中絲毫沒有動搖。緣發現菸灰在不知不覺中掉落地板,焦躁地啐了一聲。
「安琪拉是上天派來的孩子?」
「我是這麼相信的。」
文森的表情中沒有絲毫退縮,甚至可說是充滿驕傲。
緣以看著可憎事物的眼神瞥了文森一眼,緩緩起身。
先不論安琪拉是不是天使,但有人認為她是特別的孩子,想要得到她,這件事也是事實。
「然後呢?你認為安琪拉會怎麼改變世界?」
緣認為就算逐一否定文森的話,也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所以如此發問。他也有濃厚的興趣,想知道對方到底會怎麼回答。
可是老紳士以平穩的聲音答出的話語是如此單純,卻又如此壯大。
「我要安琪拉消除分割世界的『高牆』。」
所以就算這句話傳入耳中,緣一時之間還是無法理解。
他停下動作,凝視文森。
雖然有幾句話語掠過腦中,但成形留下來的只有極度簡潔的一句話。
「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我認為我很正常。實際上又如何呢?」
文森並不是拿緣鬧著玩,他露出微笑。
若是沒有「高牆」,現在世界會如何呢——老實說,緣不知道。牆壁彼端不是為人所知的世界,已經徹底地變成一個異世界。
多次有人試驗送出從空中越過『高牆」的偵察機,但每次機器都故障,無法收到可以參考的影像。
據說「喪失節」初期,那現象是以「黑霧」的形式出現。
被那種霧包覆的人開始逐漸死亡,是一切的開端。
雖知道能以物理形式阻隔那霧狀的物質,但由於分子太過細小,會從各種隙縫中入侵。人們陷入恐慌,四處竄逃。所幸「黑霧」侵蝕的速度並不快。
然後人類在陷入恐慌的同時,也為阻止「黑霧」而計劃建設「高牆」。
若是「高牆」消失,被認為是一百幾十年前出現的「黑霧」就會流入這裡嗎?
若是如此,那到底會有多少人死亡,然後又會失去多少世界?
「若沒有『高牆』,我們可能會死。你意思是你們的神,希望這種事發生嗎?」
「若是我們的神,就不會做這種事。」
文森這麼說。
「所以必須確認才行。出現於高牆彼方的神,是不是我們的神。」
「若不是你們的神呢?你打算怎麼辦?」
即使腦中覺得愚蠢至極,緣還是開口詢問。
文森輕輕聳肩。
「神獨一無二,唯有我等的天父之神。若不是我們的神,那也就是說對方不是神,到時候只要讓他消失即可。」
文森回答得一派輕鬆。
被他講得這麼篤定,緣連要指稱這是妖言惑眾,一笑置之的氣力都沒了。
「若你的推測有誤而讓世界破滅,你打算怎麼辦?」
「那就真的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想法——應該說是對自己的信仰有絕對自信的緣故,文森的意志堅定無比。
緣瞥向手中的槍一眼,舉起槍。
槍口對準文森。
「那麼,只要在這裡解決你,我或許能成為世界的救世主呢。」
「或是帶領世界毀滅的魔王。」
神父笑了出來。
緣啐了一聲放下槍,朝尉房前進。雖然空氣並不乾燥,但他口乾舌燥。
他取出放在冰箱中的礦泉水,扭開寶特瓶蓋。
若是沒看過安琪拉神奇的力量,他還能把文森的話語當作是妄想或空談。
用冰冷的水濕潤喉嚨之後,緣從冰箱再取出一瓶寶特瓶走向客廳。
緣把礦泉水丟給文森,開口說道,,
「委託我都接下來了,我會準備你跟安琪拉的市民ID。」
他背倚著沙發表示。
「但就到此為止。要當恐怖分子你自己去。」
「——真可惜。」
文森緊握礦泉水的寶特瓶,視線低垂。
「你也覺得世界保持原樣比較好嗎?」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
喝下礦泉水之後,緣清了清嗓子。
一可是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在那之前世界被搞得亂七八糟的話,我會很頭痛。」
「原來如此。」
文森意有所指地點頭。
「那麼,等你該做的事情完成後,能把力量借給我們嗎?」
「你的想法真積極。」
這下連緣都不禁苦笑。
自己的問題被無視並沒有讓文森感到不悅,他改變發問的角度。
「你非做不可的是什麼事呢?」
「餵、喂,你當這裡是懺悔室嗎?」
緣背離開沙發,像要逃離文森般在客廳中移動。
「你有想懺悔的事?」
被這麼一問,緣停下腳步。
他並不是刻意要這麼做。
緣凝視文森,抽搐著吊起嘴角。
「就算是之後才要做的事也可以嗎?」
「只要是存在於你心中,讓你煩惱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文森敞開雙手表現出寬容,緣哼了一聲,像嘲諷對方般吐出一口氣
緣稍微靠近文森一步,手上握槍的他俯瞰著老紳士。
「我非做不可的事情,是復仇。」
「復仇嗎?」
文森看來並不特別驚訝,也不懷疑。
或許連緣自己也阻止不了自己,他臉上貼著冷笑,把寶特瓶丟到沙發上。
然後拿出香菸叼在口中,輕輕聳肩。
「不錯,復仇。很沒意義吧?但我並不打算放棄。」
「復仇無法讓任何人幸福——這你知道吧?」
文森靜靜地這麼說,緣為猛然湧上的笑意渾身顫抖。
他發出聲音吃吃地笑。
狂笑好一陣子之後,他大吸一口煙讓自己鎮靜。
「幸福什麼的,你腦袋到底多天真啊?」
與其說是對文森說,不如說他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笑容的殘滓讓他神情扭曲,對神父拋出話語。
「我只是想要讓他們吃苦頭而已。我無法原諒他們還悠哉地活在世上。」
緣以平淡的語氣吐出充斥激情的話語,讓文森表情僵硬。
他再次靠近文森。
「不讓他們好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我就咽不下這口氣——事情不過就是這樣。」
「你憤怒的源頭來自何處?」
文森依舊冷靜。
「驅使你的原動力到底為何?」
「——你覺得是什麼呢,神父?」
緣測試對方反問。
文森凝視著緣,誠實地回答:
「就算我說出來,那也沒意義。只要你自己理解便已足夠。」
「真是話隨人說吶。」
緣笑得肩膀打顫,他突然舉起槍,緩緩拉近與文森之間的距離,槍口對準神父的頭部。
「若是異教的神就殺掉。對有這種想法的聖職者來說,這也講得太輕描淡寫了。」
「排除異教並非什麼過激的想法。」
文森用雙手旋轉手中的寶特瓶,漾開微笑。
「因為只有我們的神是唯一神。謊稱為神的存在,除惡魔之外別無其他。」
「現在沒有日本真是太好了。據說那裡有八百萬個神,你光是殺神就要耗費一生呢。」
緣的話可說相當挑釁,但文森只是輕輕點頭。
「這種國家會毀滅,是神的旨意也說不一定。」
「——你這邊果然有點壞掉。」
緣用挾著香菸的手指輕敲自己的側頭部。雖然他的形容法帶有侮蔑,但文森只是苦笑,不多加追究。
然後,這時候他終於扭開寶特瓶瓶蓋。
他稍微灌入裡面的水之後,開口說道: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
緣一催促,文森便輕瞥寢室一眼。
「你還記得你跟安琪拉初次見面時的事嗎?」
「嗯。」
緣點頭之後,文森又喝下一口水。
然後他像是在選擇話語般慎重地開口。
「那時候的安琪拉提到你妹妹,那是非常罕見的事。」
文森說,平時的安琪拉是對周遭事物以及他人不大感興趣的孩子。的確,她文靜乖巧,話也不多。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你妹妹感興趣,或許她是對你本身有興趣。不過可以的話,請告訴我你妹妹——」
「那傢伙死了。」
緣那失去感情的聲音,讓文森猛然抬起頭。
「我妹在很久之前就死了。」
緣以事實回答文森問題,但文森嘴巴微開,呆若木雞。
他的臉色讓緣表情扭曲,不快地啐了一聲。
「是你問我的吧?那又怎麼樣?」
「啊,不……」
至今文森的感情很少出現起伏,但他現在有些狼狽地別開視線。
「這麼年輕就過世,是因為意外嗎?還是疾病呢?」
「所謂的紳父,都會像這樣追究這種事嗎?」
他依舊是以失去感情的平板語氣這麼說。
文森搖頭。
「不,抱歉。是我過問了。」
然後他起身,深深低下頭致歉。
「我一心只想理解你,卻忘記要體貼你的感受。」
「也好,沒差。我就告訴你吧。」
文森感覺堅硬的鐵塊碰上自己垂下的頭,全身僵硬。
緣以冰冷的視線刺穿朝自己垂下的神父頭部,嘴角浮現理智隨時要斷線的笑容。
「是我殺死的——怎樣,滿足了嗎?」
「這——」
他詫異到說不出話,像要塞進自己腦袋的槍口也讓文森抬不起頭,呻吟出聲。
可是,讓他陷入緊張的情勢在瞬間瓦解。
「誰!」
緣把頂著文森的槍轉向背後。由於頭上的壓力突然消失,文森整個人癱坐到沙發上。
槍口指著一位女性。
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像後腦被槍抵著一樣。
神經隨時保持緊張,夜晚連連驚醒。想著自己能做什麼,卻為什麼都做不到的事實擊倒。
三餐也食不下咽。
由於天生食量小,所以也不怎麼引人注目,但還是讓瑪莉露跟柯洛薇有些擔心。
就這樣,一星期眨眼間便過去。
今天,這樣的日子就要結束。
他已經分批把無論如何都想帶走的東西拿到外面保管,但他頂多也只做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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