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獅子與蛇(2/2)
「如果您真的拿了這東西就回去的話,我反而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呢,真不愧是露娜斯公主殿下,啊哈哈哈哈哈!!哎呀,真是太好了呢!!」
什麼叫作『真不愧是』?露娜斯的眼裡開始釋放強烈的殺氣。有趣,這少年真的很有趣。
唯一可惜的是……太令人不愉快了。
「居然敢如此愚弄我,你膽子不小。」
「雖然我已經竭盡全力想裝帥,但看來我終究只是個天生的笨蛋呢……既然我們已經玩得盡興,夜也深了,就做個了結吧!」
馬希洛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仔細一看,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板。
「您知道這是什麼嗎,露娜斯公主?」
「……紋章符嗎?」
那是一種為了簡化詠唱咒語,或是以魔力操作魔導粒子等程序,列印成紋章形狀的魔法道具。
一般能施放火焰、呼喚冷氣或颳起強風的紋章符,在許多國家都能隨意買到,但馬希洛手裡的紋章符看起來卻和那些便宜貨截然不同。這個活用了金屬雕刻及象牙浮雕技術形成的紋章符看起來極為美麗,一看就知道是由知名工匠製作而成。
既然如此,上頭肯定列印了非常高等的魔法。意思是說……
「原來如此……你認為談判已經破裂,就馬上改打魔法戰是嗎?」
露娜斯將精神集中到持著大盾的手上。如果是一般魔法,憑著這個『祈禱天使之盾』就能擋下。
「對我來說,這樣也比較有趣。」
雖然她不喜歡斬殺手無寸鐵、毫無抵抗能力的對象,但既然對方決定一戰,她就心無旁騖地揮砍眼前的少年。
但很意外地,馬希洛卻搖搖頭,又提出了一個詢問:
「您知道城牆上頭,也列印了與這相同的紋章嗎?」
露娜斯回想起『風』的回報當中曾提過這件事。這座城堡的城牆上並沒有刻著家徽,而是刻著和他手中的紋章符相同的紋章。入城的時候,她以為只是一種裝飾……
而對感到訝異的露娜斯,馬希洛則是炫耀著手中的東西,還一臉得意地開始說明:
「這是古密斯瑪路卡王朝所列印下來的東西,一種名為『響鐘與鎚』的紋章。據說這是仿自很久以前,一種被稱為『OUTER』的最高等魔人所使用的神器……也就是『崩壞之鐘』及『敲響崩壞之鐘者』。那些神器能引發何種奇蹟……身為皇族的您想必也很清楚吧!」
露娜斯的表情一下子轉為苦澀。
那是在『OUTER』之中,被稱為『億千萬之眷屬』的兩名頂尖人物曾使用過的神器。
「消滅……?難道你這傢伙打算……!」
「答對了,我即將消滅這座城堡。雖然說餘波大概會把外城也一併消滅掉吧。老實說,我之所以把這個國家放空,其實只是為了做這件事情而已。反正魔物也會跟著消失得一乾二淨,方便得很。」
「但是,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那是真的……!」
然而,身為國家重鎮的愛戴爾瓦斯,卻否定了她的話。
「請稍等一下,露娜斯殿下。關於那個東西,我曾經有幸看過一次。而國王陛下也告訴過我,效果正如馬希洛王子所說的。」
「唔……」
露娜斯咬唇。
愛戴爾瓦斯的美麗鐵假面之下,確實有了些許焦躁。既然那女人感受到危機,就沒有質疑的餘地了。
馬希洛又開始笑了。
沒有任何人明白他的笑,那究竟是演技,還是認真的。如果不是認真的,絕對不可能笑得如此開懷。但如果他是認真的,那就太不正常了。
帕莉艾爾帶著畏懼,向馬希洛問道:
「……王子……您是和平常一樣,在開玩笑對吧……?」
「所以我才叫你們逃跑啊!」
「怎麼這樣……」
馬希洛又朝帕莉艾爾等人輕輕微笑。
「如果說我的計策有什麼失敗處,就是這件事。明明我露出那麼窩囊的模樣說要逃跑,卻還是有三個人不但不對我失望,甚王還特地折返。我根本不需要忠臣;就是為了能在這種時候死而無憾,才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對我效忠。」
「王……子……!你給我適可而止!!」
身為近衛騎士的少女,彷佛受到內心裡無窮盡的怒火所刺激,全身不停顫抖著。
「所以您才故意不練武也不學藝,一直故意假裝自己是個笨蛋嗎!?只是為了這樣死去,才持續著遭人批評的生活嗎!?那種行為,就是王子所謂的『身為王族的責任』嗎……!?那種人生……那種人生到底算什麼……!」
一段讓人看了都感到心痛的哀怨。
「這是錯的……!那根本不叫做人生,沒有一個人是為了死而出生到這世上的、就算是王族,也不可以……!!」
「……所以我才沉溺於玩樂至今啊,」
王子卻像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為似的,說了這樣的話。
「為了隨時能夠接受死亡。我已經過了很快樂的人生了,尤其是由你擔任護衛以後。」
「王子……!!」
「我也不想做出這種恩將仇報似的行為,所以才不希望任何一個人留在這座城裡。」
這樣自以為是的說訶,讓露娜斯聽了感到無比噁心。但那也可能是故意說給那位正直的少女聽的話語。
「說什麼蠢話。你打算只憑自己的意思,捨棄這樣的忠臣、國家。以及聖魔杯嗎?難道國王也認可這件事情嗎?」
「不,但父親大人一定也心裡有數。」
愛戴爾瓦斯予以否定。
「不可能的,殿下。絕不可能會有那
種事。」
「你說的才不可能。父親大人帶著強大的第一軍及國家重臣們離開國內。而且,愛戴爾瓦斯,你也說過了吧,我會讓人民逃走這件事也在父親大人預料之中。」
「可是,殿下……」
「父親人大人總是告訴我,人民即國家。」
原本臉上掛著笑容的馬希洛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意思是國家還會留下。外城、城池,這些都只是國家的外殼罷了。父親大人,以及仰慕他的重臣、家臣。更重要的是人民也都在。只要有父親大人的人望,要重建城堡或城市絕對不是問題。」
「這也是我頭一次發現,父親大人居然是如此高竿的策略家。也許他原本就打算以此大義為名,到拉斯露卡擠下那位鎮日憂愁的國王,建立起新生的密斯瑪路卡王朝……統一整個中原。」
這一瞬間,對露娜斯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
「豈有此理……!為此將一整個國家,而且是自己的國家毀掉…………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戰略!」
「可是您自己看,露娜斯殿下。不是別人,就看看您自己。說這句話的您,也無法否定那可能性。」
「唔、嗚……!」
露娜斯歪著嘴唇,無法反駁。她的內心感到無比的羞恥。
步調不一的小國家僅僅是烏合之眾,但若是整合為一將會如何?一瞬之間就會成為僅次於帝國、共和國的第三大勢力。只要他們與共和國結盟,並將帝國當作共同敵人,國力將與帝國並駕齊驅。
正因為他是占王朝的正統繼承人密斯瑪路卡王,才無法否定那種可能性。
當然帝國也正是基於那種可能性,才會針對這個國家、針對神器下手。但若是連聖魔杯都當場消失的話……
(將會陷入僵持……!)
大陸將一分為二,成為壁壘分明的兩大勢力。想必將會有比帝國軍令本部目前所預測的還要高出數十倍的時間、人力以及國力……消耗在未來的戰爭當小。
「如果能拖一名皇族下地獄,當然比白白死亡更好。這將能拯救未來可能被你殺死的數千、數萬條性命。」
「……是嗎?你做得很徹底。」
不須露娜斯開口,雷納及兩名女侍都已經朝馬希洛擺出架式。他們全都蓄勢待發,擺出一旦得到命令就會在一瞬間取其性命的最快速架式。
(但是……)
露娜斯卻無法下令。雙方的距離約十幾公尺,就算是他們也得花上一吸氣的時間,而自己的魔法劍也會花上一眨眼的時間。
露娜斯瞪著馬希洛和他手上的紋章咬牙切齒。
如果是如此大規模的紋章,想必得花上數分鐘的時間才能完全發動。但啟動本身卻只在一瞬間。一旦啟動之後,只剩數分鐘的時間。就算只是個小國,想要從這裡逃到城外也絕非易事。如果還要召集為了掃蕩魔物而四散的黑騎士團,那就更加不可能。
「……有趣。」
既然如此,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
露娜斯朝著馬希洛,毫無畏懼地走去。而周圍所有人,都只能屏息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於是她就這樣筆直地走到馬希洛面前。
「什麼事?」
他還是嘻皮笑臉。
他根本不明白,現在我已經勝利了。如果他真的打算死,早在我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該啟動紋章。
但他卻沒有那麼做,意思是他根本就不打算死。一種常見的威脅。戰場上凡是死到臨頭的人都會這麼做,露娜斯已經看慣了這種伎倆。
唯一不同的是,他只是在演戲,而且現在居然還從容不迫地繼續演著。
所以——
就來看看他那泰然自若的態度,還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我就試試你的能耐吧!」
一瞬之間,露娜斯將她那一揮能斬百人的光輝之劍拔出。當然,只要在這瞬間斬下少年的首級或手臂一切就結東了,而且她隨時都能做到。
既然如此……如果不徹底看清把自己愚弄到此種地步的這名少年有多少能耐,怎能善罷甘休。
「我最討厭那些只會批評暴力如何、戰爭如何,光做表面功夫的傢伙。至今為止那種人我已經看過無數了。但你是個有趣的傢伙,居然為了阻止暴力而施展暴力,而且還遠遠超越一般水準及規模,是最高等級的暴力。非常徹底。」
「那又如何?」
「只要現在向我下跪並且道歉,我就讓你不須用到那暴力。我可以向你發誓,不只是愛戴爾瓦斯他們,包括其他即將回城的男女老幼我都不會加害。與未來將會回城的國王等人,我也會避免使用武力,先以談判的方式解決。同時我也發誓,屆時絕對不會以此國人民或任何東西作為談判籌碼。但是……」
她將劍尖抵在馬希洛的左胸。
「……就只有你必須死。如何?」
好了,就看他如何回應。
不用說,他當然只剩謝罪一途。問題是道歉的方法。如果他哭泣下跪,死皮賴臉地懇求放過他的性命,我就當場格殺他。但如果他沒那麼做,選擇堅持自己討厭暴力的信念,毅然選擇死亡的話……如此的明君,就算將之俘虜,多聽聽他的話語也無所謂。
「來吧,你打算如何?」
露娜斯滿懷期盼地,等著少年選擇兩者之一。
但是,少年卻說出她未曾預料過的話語。
「您說笑了。在試探的人是我才對。」
原來如此,死纏爛打嗎?他的確還有這方法。
馬希洛輕輕舉起紋章,但露娜斯冷冷一笑。
「那麼做的話你也會死。」
但馬希洛依舊笑著回答:
「反正我橫豎都會死,這根本不成問題。規模雖小,但仍是以消滅一整個國家的紋章。自啟動到發動為止,想必得花上一點時間吧。所以您無論如何都能殺了我。」
「……」
他稍作停頓。
「但是,您又如何呢?露娜斯公主,您來之前已經做好捨棄性命的心理準備了嗎?」
「……你說……什麼……?」
「您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殺死那些和您一起來的人了嗎?您已經知會過皇帝或軍令本部了嗎?您已經盤算過若是自己死亡,帝國的未來將會如何變化,才率軍來到這裡來的嗎?」
「唔……」
露娜斯那因為許久沒有接觸戰事而變得雀躍的心,突然被拉回現實之中。
「少看扁人了,帝國第三公主!!」
馬希洛即使被劍尖抵住胸口,依然展現出驚人的氣魄,使露娜斯不禁微微退縮。
「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自己已經中計了嗎,還說要試試我……真虧你有臉說出那種丟人現眼的話!」
「什、麼……你這傢伙……!」
「別忘了,現在是我在問你要選擇活命還是死路,我在問你,到底敢不敢把背負全帝國國民的期待與羨慕於一身的自己,拿來和我這獨自留在弱小國家裡,除了尋死之外毫無作為的愚昧狂人對賭!!」
接著,少年用他纖細的手,把胸口的劍移動頸子上。
「……好了,問問你自己的劍吧!」
什麼?
「唔……!」
這少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能斬殺他。從這個位置,絕對能在啟動前先殺了他。但這少年所釋放的殺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很單純的賭博,露娜斯公主。看是您的劍比較快,還是我啟動的速度比較快。當然您也可以破壞紋章,但請別忘了這只是啟動紋章。本體是在城牆上那些數以百計的東西。」
「……」
束手無策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現在他的性命就掌握在我的手裡。
但是……
萬一,這個紋章真的啟動了。
會死?被譽為月下獅子、光輝之劍的自己會死?在這種邊陲之地,消失得連骨頭都不剩嗎?
「……您到底在猶豫什麼,露娜斯公主。這還不夠好嗎?您只要以數百條性命作睹注,就有機會獲得一城與一國。但是,如果平白獲得的話,您也會覺得無趣吧?所以我也不想白給,才這樣陪您玩喔:」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這場賭博的規模實在太大了,就連聖魔杯都被當作賭注!不僅是這個國家,甚至包括整座大陸的未來……!
「你說這是遊戲…………你這傢伙真的了解自己在睹的東西是什麼嗎……這太愚蠢了!!」
「當然明白,像這種愚蠢的事情怎麼能夠認真呢?所以這只是遊戲。好了,我們就來玩玩吧,露娜斯公主?」
露娜斯看了少年冰冷
的微笑,背後升起一股寒意。她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內心當中居然產生了一種很久沒有嘗過的感情。
——害怕、恐懼。堂堂的自己,居然會因為眼前這名連劍都沒帶,沒活多少年歲的少年而產生這種感情。
最後,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帕莉艾爾等人從來沒看過這麼瘋狂的馬希洛。而帝國方面的人,也從來沒看過如此陷入窘境的露娜斯。
「你這傢伙……!你真的是那個被稱為笨蛋的馬希洛王子嗎……!?」
「事到如今您還在說什麼?」
馬希洛把話說得像是不值一提般。
「管我是笨蛋還是什麼。只要是活著的人,都能夠選擇死亡啊,公主殿下。」
「嗚……!」
面對那瘋狂的笑容,露娜斯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了。
沒錯,他連在這種狀況卜還笑得出來。他真的不把自己的生死當成一回事。這個狂人王子,真的不怕死。他打從心底不把死當成一回事啊,
他既不怕死,而且如他所言,死亡對他來說甚至還有好處。但是,就只因為白白死去太無聊了,才故意讓我選擇。
遊戲。啊啊,被耍著玩的人是我。
而自己卻還得意忘形,以殺害作為要脅,不知事情的嚴重性。沒有用,實在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既然如此,到底還有什麼籌碼能和他一搏?
如果是在戰場上也就罷了。
「唔……!」
真的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不想和他玩這種愚蠢的賭博。更重要的是,絕不可以讓爭霸大陸的關鍵——聖魔杯……以這種愚蠢無比的方式消滅。
「……如果……」
露娜斯將她經過一次又一次反覆思考,最後……得到的結論說出口。
「我願意退兵的話……」
拋!
馬希洛將紋章往旁邊一丟。
「什……我還沒有……!」
我明明還沒有收劍,冰冷的劍身明明還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不是承認失敗,根本不可能會說出『如果』這種話。而且如果我不這麼做,您又怎麼可能會信任我呢?雖然我不認為您會原諒我到剛才為止的無數冒犯、失禮之處……但也罷,反正我都要死了。能在死前和您這樣的人物談話,我已經很滿足了。來,請帶著我的首級回去吧!」
啊啊~
……被耍著玩哪!
看著恢復平穩笑容的馬希洛,露娜斯不禁嘆息。
這名少年到底有多想死啊,手無寸鐵,在毫無籌碼會輕易被殺的狀況下,居然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殺了他又如何?回到帝都之後,又該如何回報父王陛下?
是他以遊戲為名,讓厚顏無恥地跳入陷阱的我還能苟活到現在。如果將他的首級當作戰功帶回去,只會讓自己更加丟臉而已。
露娜斯彷佛被少年那不帶虛假的笑容所牽動,在內心如此自嘲著。
於是她無力地放下巨劍。
「……明白了,是我……輸了……」
「公主……!?」
「公主殿下!!」
看見自己主君敗北,露娜斯的跟從者紛紛以做了惡夢般的臉色喊著,但露娜斯沒有理會,緩緩收起自己的劍。
「無所謂……這都是因為我過於躁進所導致的。就如王子所言,我一開始就中計了。如果他有那個打算,根本不需要做這種交涉,就能夠直接消滅掉我們。」
「可是……!」
就在這個時候
迴廊那邊。突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及驚慌失措的呼喊聲。
「露娜斯殿下!殿下在哪裡?」
「什麼事?」
聽到雷納的聲音,一名黑騎士急忙沖入大廳。脫下頭盔的他,明明是一路奔來,臉色卻是蒼白而非漲紅。
「恕我失禮,稟告殿下,根據『風』傳來的回報,外城北方有大軍接近,由密斯瑪路卡國王所率領的密斯瑪路卡軍旗領導,其後有中原各國組成的聯軍追隨,更後方還有共和國第三、第四師團正在南下當中,數量估計有數萬至十幾萬人!!即將抵達本城!!」
5
(我們……贏了……?)
帕莉艾爾在腦袋裡反芻著黑騎士的回報以及露娜斯剛才說過的話,她幾乎傻住了。
露娜斯剛才提到只需三、四天的圍攻,指的單純與中原地區國家為敵的情況下。但如今冒出來的,卻是遠在那之上的決戰級大軍團。
「公主……!」
神情大變的雷納,急忙回頭看向露娜斯。即使如此,皇女還在感嘆著。
「原來如此啊……所謂的外出協議根本是場鬧劇。古王朝的團結遠超乎我們的想像是嗎?再者,連共和國都能說動的密斯瑪路卡王,器量令人欽佩……」
如此冷靜分析狀況的模樣,正可說是武士的風範。她毫不驚慌。
「……不只預料到帝國再度展開侵略時,將會為了取得聖魔杯而進攻這個國家,就連因應的對策都已經完成。這八成是在第一次侵略結束後,就已經做好了安排。」
若是傳說中的神器實際存在,而且又安置在一座放空的城池裡……帝國無論如何都得出手。而共和國方面聽到這樣的消息,也無論如何都得派兵。
就連沒有現身於此的國王,都和這名王子一樣,以放空本國的方式進行背水一戰。
「他們的目的並非消滅我們。促使決策緩慢的共和國展開行動,並引導至使帝國必須對決中原及共和國聯盟的局面,才是密斯瑪路卡王本次最大的目的……」
說完這段話,露娜斯看向王座後方的綢帳,注視著上頭所繪的密斯瑪路卡王家徽。
紋章之名為『纏劍之蛇』。
「……蛇的王族嗎?」
背負著帝國王家,亦即『月下獅子』的皇女不禁失笑。就這樣,以謀略為名的蛇毒,居然將強大的獅子打倒了。
露娜斯將目光移向馬希洛,取笑般地說道:
「……你真是一條毒蛇。」
「父親大人才是策略家,說起來我還比較像是演員呢!」
面對發自內心笑著的馬希洛,露娜斯點點頭。她的態度已經不帶任何敵意,甚至感到佩服。
「原來如此,你只是為此拖延時間而已嗎?你的確是個出色的演員啊!明明身處在那樣的危險之下,居然還能徹底扮演求死的狂人。我還是第一次碰見像你則此大膽的男人。」
如此互望的兩名王族臉上,充滿著看不出身為敵對國人士的平穩氣息。
「馬希洛王子——」
露娜斯突然以包著金屬護臂的雙手,握住馬希洛的手。馬希洛不解。
「是……是?露娜斯殿下?」
「——我很中意你,成為我夫婿吧!」
怦通!
馬希洛整個臉都紅了。同時,帕莉艾爾也……
「什……什什……什……!」
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個發展帶給所有人的衝擊性,更勝過馬希洛打破假聖魔杯的時候。但這位公主殿下卻毫不在乎眾人的反應,繼續說著:
「畢竟父王陛下及那些大臣介紹給我的那些貴族,儘是一些說話時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視的窩囊廢。就這點而言,你不但敢當面愚弄、斥罵我,甚至連被劍尖抵住脖子時還笑得出來。如果和你在一起,我肯定不會無聊。」
「不、這個、那個、呃……」
平常總是在任何人面前說大話的笨蛋王子,沒想到站在相反立場時竟如此脆弱。馬希洛只能含糊其詞。
看到那副模樣,露娜斯反而笑得像是一名楚楚可憐的少女。
「啊哈哈哈哈,你臉紅了、你瞼紅了。再怎麼說,你那表情不會是演技吧?」
露娜斯如此天真的笑容,不知為何讓帕莉艾爾鬆了口氣。這大概就是遭到算計的露娜斯,一個小小的報復吧!
馬希洛只能紅著臉,手足無措。
「啊、啊啊!是!啊哈哈!說說、說得也是呢、那個、我真是甘拜下風啊!原來露娜斯殿下也喜歡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
怦怦!!
馬希洛整張臉紅到幾乎要冒煙了。
「應該沒問題吧?馬希洛王子。」
「啊……我……這、這個…………YES!!」
啪!!
不知不覺中靠過來的愛戴爾瓦斯,透過一記『張閃』,讓馬希洛的思考恢復正常。
「呃——露娜斯殿下,您的提議讓我威到非常榮幸,不過這麼重大的事情,我想應該徵求雙方父母的同意。我不知道為什
麼現在愛戴爾瓦斯及帕莉艾爾的目光都那麼犀利,而且像這種國際婚姻可能不只彼此的父母親,甚至該召開家族會議仔細研商一番再做決定,那個——這個——」
「明白了、明白了,那麼下次再答覆我吧!」
於是露娜斯就帶著部下離去……但她最後留下一句話:
「不過,你要記住,馬希洛王子。你今天所選的是一條通往泥沼的修羅之路。」
馬希洛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收下那句沉重的話語。如果讓帝國得逞,得到聖魔杯的皇帝,想必會在短時間內征服整座大陸。但今天馬希洛抵抗了那樣的命運。
與帝國敵對的中原各國及共和國,如此均衡的局勢,想必會陷入極為漫長的膠著狀態吧。那同時也代表著,將整座大陸帶入長久混亂時代的開端。
6
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靜。
王座廳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後,就看見黑騎士團集結在城門前的廣場,然後筆直地朝著南門奔去。
「……真……真的勝利了嗎……?我們……」
帕莉艾爾自言白語著。剛才面臨的空前危機,如今回想起來卻像是一場夢。
馬希洛開口:
「姑且不論勝敗,國家以最棒的方式保存下來了,而且父親大人他們也回來了。」
仔細一看,愛戴爾瓦斯及凱恩都在點頭。帕莉艾爾則滿心歡喜,高興得整個人幾乎要躍起一般。
「好厲害喔王子,您太棒了!居然真的把整個國家守下來了!……可是,既然您早就知道國王陛下會這樣回來,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凱恩及愛戴爾瓦斯也跟在帕莉艾爾之俊說道:
「就是啊,經過今天一個晚上,我真不知道自己少了多少壽命啊!」
「我從來不知道殿下是如此優秀的演員。是陛下要您不可告訴任何人是嗎?」
馬希洛卻高聲大笑著:
「怎麼可能,要是我知道,早就說出來了。」
「什……什麼…………這、這麼說來王子……您剛才那樣不是在拖延時間……!」
「所以我才叫你們逃跑啊!」
他一點也不帶歉意。
「原來不只是愛戴爾瓦斯,就連凱恩也不知道啊!那麼父親大人真的以為……我只會讓所有國民撤離,然後自己也跟著逃跑是嗎?所以才沒有告訴我真相。」
就算城內不留任何一個人,只要聯軍在帝國主力部隊抵達之前趕到,露娜斯他們自然會撤退。
「那麼王子您……為什麼不逃跑呢?」
「我只是想測試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本事而已。要是死了也沒關係,畢竟廢物苟活著也沒有用。」
「怎麼會?您怎麼可以說那種蠹話,死了怎麼會沒關係!」
「其實,對我來說並非如此——」
他露出非常少見……不,正因為馬希洛平常總是嘻笑胡鬧,這還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沉鬱的表情。
「——我討厭暴力,但是即將到來的是一個充滿戰亂的世界,一個由暴力所支配的時代。既然如此,我根本不想活在那樣的時代。」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也不該覺得死比較好啊……」
「嗯……」
馬希洛走了幾步,拿起那個自爆用的紋章符,然後有所領悟似地說道:
「不過,說得也是。」
「王子……?」
「因為至今為止沒有這種機會,使我一直不能肯定。不過.這次的事情讓我確定了。看來我也有『勝算』。」
帕莉艾爾不解地指著自己的※眼睛,但馬希洛沒有嘲笑她,就只是揚起嘴角。(譯註:『勝算』與『眼睛』同音。》
「看來戰爭這種東西,光靠一張嘴就能取得勝利。」
看了他那充滿信心的笑容,不知為何,讓帕莉艾爾感到背部發冷。
「那種事……您是在開玩笑吧……?」
「露娜斯公主沒有使用暴力,而我也沒有使用暴力。結果,沒有任何人死亡。」
馬希洛把手裡的紋章符展現給凱恩看。
「只要不行使,暴力就只是一種名為武力的籌碼。」
宰相點頭同意。
「……正如王子所言。」
「世界上也有光憑暴力所不能達成的境界。暴力的確是一種簡單易懂、而且很有效的手段,但也因此容易分出優劣;也就是說,一旦碰到更強大的暴力就完了。」
沒錯……就如同我方讓露娜斯害怕、恐懼一般,而且露娜斯也被比自己更強大的暴力,也就是馬希洛手上的紋章符封住了行動。
他思路清晰的話語中,不帶任何迷惘。
「以溝通解決問題很難,也很複雜,但我認為正因為如此才擁有更多的可能性。如果說暴力的根源為何,那就是施暴者的意志。既然如此只要挫其意志即可,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能夠辦到的就只有言語而已。」
凱恩不禁失笑。
「……您這話真是深奧啊!如果能夠做得到……沒錯,帝國……不,應該說從古至今,多少諸侯血流成河也想完成的霸業,也能光靠要嘴皮子實現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喔!」
靜靜地關注著馬希洛的愛戴爾瓦斯,至此終於開了口:
「……殿下,您認為這種玩笑,能夠使用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只有今天有用。畢竟只要對方真的拔劍就完了。像今天這樣恰巧拿到一手好牌,大概是很少發生的事情。」
馬希洛笑著,然後把紋章符交給愛戴爾瓦斯。但她接過來一看,就輕輕皺眉。
「……殿下,難道這是……」
「當然是假的羅!」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無言了。
馬希洛所說的,只有在這種狀況下才能用的好牌。居然連這都是演技。讓人民全都撤離這個舉動,除了能鋪設一個和露娜斯談判的場地……同時也讓看起來能消滅整座城的假牌,具備了驚人的可信度。
他真的從一開始,就徹底否定了任何暴力,並以這種方式測試了自己的信念。
此時,城外已經傳來由國王所帶回的大軍所發出,如同地震般的行進聲。
「不過,真遺憾啊……凱恩大概能明白我現在的心情。」
「請問是指什麼?」
「你也看到露娜斯公主的個性了吧!我真佩服,幾乎超越了光明磊落的境界。」
宰相朝充滿感慨的馬希洛點頭。
「的確,她只帶了那麼一點人就勇敢闖入敵陣。未來想必也會成為我們最大的敵人吧!」
「沒錯。如果以露娜斯公主的個性,就算我相她結婚之後,再娶一、兩個側室應該也無所謂吧!」
啪、碰!!
後腦袋挨了愛戴爾瓦斯的『張閃』,臉部挨了帕莉艾爾的拳頭。被夾成三明治的馬希洛,發出低沉的聲音倒臥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