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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亡靈們的警察 第一章 笨蛋兩人組持槍廝殺〉〉大洋洲演習(2/2)

目錄

「咦……?可是我看在外頭巡邏的大概只有二〇人而已的說?」

「所以將巡邏人員以兩班制或三班制來計算的話就是五〇至九〇人嘛。就算是足球隊,也不可能只有一一個球員吧?」

「吶,賀維亞,有沒有可能是拿錢拿裝備辦事的港灣職員?」

「不可能,相貌差太多了。膚質或許在短時間能有相當大的變化,但眼白上的血絲或傷口的結痂,是無法一個禮拜甚至一個月就有所改變。從他們平常吃的東西推斷起來,明顯屬於金字塔結構中較上層的族群。領日薪的職員沒那麼精悍,所以不可能殺了之役才發現他們是老百姓。」

因此就用不著客氣了。

庫溫瑟交互比對著席瓦克斯用手在沾滿塵埃的地板上攤開的俯視圖和窗外的船塢實體,提出了下一個話題:

「最重要的是找出『藍瓶子』那幫人將『商品』藏在哪裡,似乎有艘中規模的貨船正停泊在船塢里。」

庫溫瑟指著裝載大量金屬貨櫃的典型貨船說。

但立刻被席瓦克斯否定了。

「……不可能在船上。人的生命和溫度、濕度息息相關,應該會等到就要出港之際,才會將他們裝進貨櫃。就跟外銷水果一樣,這樣比較耐久。」

既然如此,貨櫃場的數百個貨櫃應該也可以剔除。

假如真的藏在那裡頭,庫溫瑟們也只能搖頭放棄。

「那麼,又會在哪啊?」

「看看他們的配置吧,學生哥。」

賀維亞拍拍庫溫瑟肩膀,抬起下巴示意著窗外。

「出入口、防狙擊點、充當哨塔的起重機頂端……除了這些教科書有教的配置點以外,兵員還被配置在明顯沒什麼效率的地方,想當然爾,那是用來防堵逃亡者的地點。因此,『商品』應該是藏在事務所中吧。」

「有道理。」

席瓦克斯也點頭同意。

「有屋頂可擋去烈日,也有能防止中暑的空調系統,最重要的是四面有牆壁阻擋,無法逃走,也不用擔心會被發現有男女老幼被關在裡頭。」

庫溫瑟本想點頭同意,但隨即皺起眉頭。

再度探視窗外。

「事務所距離港灣設施圍欄不遠,大聲喊叫外頭應該聽得到,也有逃跑的機會……」

「逃出外頭又能如何?」

賀維亞扭起嘴唇,露出諷刺微笑。

「這附近是廢墟般的城市,撿破爛的居民全都是『黑市』的下層雇員。就算不想主動跟買賣人口扯上關係,只要老大『藍瓶子』大喝一聲,沒人敢吭聲的。」

「那無害的港灣職員呢?」

「想活著回家得先經過廢墟城市,誰想被捲入無意義的紛爭?」

毫不客氣地說完,

賀維亞對明莉用手指比了某種信號。

接著拍了拍庫溫瑟的肩膀。

「這是什麼意思?」

「你好歹也是受軍方關照的身分,多學點軍隊的共通語言吧。」

留下明莉和席瓦克斯,庫溫瑟和賀維亞兩人先行離開廢棄大樓,壓低身子,躲在散落路面的水泥殘骸背後緩速移動。

庫溫瑟見到賀維亞帶的裝備,訝異地問:

「你帶那個做什麼?」

「說置放『商品』的事務所離圍欄不算遠的人,不正是你嗎?庫溫瑟。」

來到離圍欄很近的地方,跟事務所的距離僅剩一〇〇公尺左右。當然,沒辦法再接近了,如阻不從瓦礫背後探出頭來,立刻會跟「藍瓶子」率領的犯罪組織展開一場槍戰吧。

無需多說,隔著金屬圍欄的戰鬥對不得不救出人質的庫溫瑟等人而言,是壓倒性不利。

事務所是以鋼筋水泥建造的兩層樓建築,樓梯緊貼牆壁裝設在外頭。

一樓窗戶全部拉下百葉窗,看不見內部情況。

至於二樓部分。

「看見了。」

一手拿蓍望遠鏡,庫溫瑟小聲說:

「我看到一個老婆婆,大約八〇歲左右吧。真是『簡明易懂』,能勾起人保護欲的象徵呢。看她當屍體臨時演員再也適合也不過了,所以才綁架的嗎?真該死。」

「不會吧,真沒意思!怎麼還沒有巨乳服務生或身穿套裝的美女秘書出現啊?多給我一點幹勁嘛!」

「別閒扯了。」

庫溫瑟一臉無奈地說:

「由這裡看來,窗邊的被綁架者只有一個,那個小女孩不是說大約有三〇人左右?其他人去哪了?如果被分別關在不同地方就麻煩了。」

這時無線電傳來聲音。

是席瓦克斯。

『……照這樣聽來,那裡也許是最後晚餐的場地。』

「嗄?」

『被綁架者將會被關進貨櫃裡送往海外,他們能有多少人存活,全賴溫度、濕度以及糧食來決定。』

庫溫瑟重新將望遠鏡朝向事務所二樓窗戶。

身軀瘦小的老婦人坐在窗旁的椅子,圓形餐桌上有看似速食漢堡與薯條的食物,也有裝著碳酸飲料的杯子。

『裝進貨櫃後就是只剩水和鹽的生活。即使給他們正常的食物,在高溫高濕的環境下也很快就會腐敗。既然如此,在裝箱前儘量讓他們吃個飽,也較能維持作為「商品」的鮮度。』

「……所以如果被綁架者拒吃漢堡,犯人們也很傷腦筋?」

『就算用槍抵著頭強塞進嘴裡,若因壓力太大反吐出來,努力等於白費。為此,得讓他們保持「希望」才行。關在設有空調的舒適房間,距離港灣設施圍欄不遠,又是在視野良好的二樓窗邊……說不定有機會逃跑,為了保持體力得多吃點。只要能讓他們這麼想,自然會主動進食。如此一來,出貨準備便完成了。』

聞言,再仔細看看那位瘦小的老婦人,明明食物就擺在眼前,卻無心進食,她只是低著頭坐在椅子上。不只漢堡早就冷掉了,薯條的油也滲入紙盒,庫溫瑟無法想像她就此坐了多久時間。

「……她肯定知道這是最後晚餐吧。」

「媽的,難得看到比我們的口糧更難以下咽的食物。」

隨口咒罵一聲,賀維亞躲在瓦礫背後將軍用弓箭組合起來。這是一把將競技用弓整體結構強化,再加上沙漠迷彩而成的弓。

「喂,你真的要我們這幾個直接上?只要能把握全體人質位置,說不定芙蘿蕾緹雅少校也會肯派兵的。」

「我不是要用來殺人的,小呆瓜。距離約一〇〇公尺的二樓窗戶,只要瞄準高一點的位置,就能沿著曲射彈道把箭射進房間裡。不會發出什麼聲音,所以也不會被外頭巡邏張望的守衛發現。」

開始懂得他的用意了。

庫溫瑟輕撥了沾滿沙子的金髮說:

「你想把無線電送到那個老婆婆身邊?」

「這種箭上頭本來就裝了發信器。這是用來標示對象,讓OBJEGT進行炮擊的裝備,應該簡單改造一下就能當作通訊工具吧?」

「誰改?」

「不想被人說只出一張嘴就趕緊動手吧,庫溫瑟。比起拆除炸彈起爆裝置,分解耳機、取出振動器應該簡單得多。」

「誰要付我薪水?」

「這問題我也答不出來啊!我才想問自己幹嘛那麼認真咧!」

現場沒有烙鐵也沒有斜口鉗,庫溫瑟只能用求生工具組中的料理用小刀來分解機器,組合必要零件。組裝看似隨便卻很正確,彷佛在漁船上即席烹煮著漁夫料理的感覺。

庫溫瑟將改造完成的的箭交給賀維亞,並說:

「窗戶呢?」

「開著。雖然裡頭有開空調,但窗戶保持開放更能帶給人『希望』吧。」

「箭只有這一支,你確定能精準射入房間裡?」

「我有彈道計算程式所以簡單得很。不信的話,我把桌上的漢堡射穿如何?」

「……這種東西會不會太危險啊?這是可以在黑市流通販售的東西嗎?」

「說什麼傻話,這玩意可是有錢人的高爾夫愛用品。雖然是拿來惡用,但也是能當作迫擊炮的瞄準補正器啊。」

「就跟用球桿敲壞路邊的ATM搶奪現金一樣嗎……」

「這就叫貧富差距啊。有人在黑市汲汲營營只為求得溫飽,也有人在沙漠中央建造人工綠洲打高爾夫球。若非如此,也不會有這種東西流出市面了。」

前述的彈道計算程式是裝配在弓握把上的攜帶式終端機,透過小畫面來進行瞄準,螢幕映出的影像中追加了近似棒球長傳的拋物線。

幾乎跟運動沒兩樣。

拉滿的弓朝向上方射出箭矢,無聲無息穿越守衛頭上,在半空中描出弧線,由窗戶斜上方正確地進入室內。

啪嚓。

就像插在兒童餐上的國旗,箭貫穿了桌上漢堡的正中心。

「嘿,看到了嗎?庫溫瑟,這就是超天才美形富豪貴族賀維亞大人的技巧。不是靠新手運氣誤打誤撞一桿進洞,而是靠紳士的實力和從容辦到的。」

「你白痴啊,老婆婆被你嚇得都從椅子上跌下來啦!而且你不是說靠那個叫啥彈道計算的鬼玩意兒,任誰也會精密狙擊的嗎?」

「想趾高氣昂地吐槽我就自己來嘛!每次都把肉體勞動推給別人!」

笨蛋兩人組差點鬥毆起來,但隨即想起現在不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陷入恐慌的人質如果嚇得說不出話來倒是還好,萬一大呼小叫的話,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難得的機會消逝而去。

庫溫瑟調整無線電頻段,將嘴巴湊近。

改造箭上追加了耳機的振動器和電極,可以把聲音……也就是空氣中的振動、振幅轉換成〇與一的電子信號傳輸。講更明白點,就是變成電話的狀態。

「嗨嗨,我是『正統王國』軍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所屬的戰地派遣留學生庫溫瑟·柏波特吉。嫌這名字太難念就叫我『正義使者』或『騎士大人』都行。雖然我想當超人戰隊中的紅色超人,可惜軍服是樸素的沙漠款式。」

「好奸詐!你居然想獨占全部功勞!」

「賀維亞,我必須遺憾地說,只要這位老婆婆願意介紹女兒或是孫女給我,即使能因此見到超迷你比基尼的機率微乎其微,我也會不擇手段的……或者該說,倘若連這點希望都沒有,我現在早就去睡悶覺了。」

「我就是在說你這麼做很奸詐!」

笨蛋兩人組又差點扭打起來,這時無線電另一頭有了動靜。人質老婦人怯生生地對著貫穿桌子(正確而言,是插在漢堡正中央)的箭矢開口:

『……你、你是軍方的人?』

「嗯,沒錯。你有看電視新聞嗎?我們是多國部隊的成員。從道路施工到鏟奸除惡,萬事都包的騎兵隊。」

『你們也有帶槍嗎……?跟外頭巡邏的人不是一夥的嗎?』

「鋼琴、小提琴、外語、舞蹈……該學的技藝雖多,但你知道身為淑女,不管幾歲也必須學會的事是什麼嗎?」

『……?』

「就是分辨好男人的方法,這項能力可是會影響一生呢。『小姐』,這就讓你看看好男人的範本吧。只要有個真正厲害的傢伙幫忙,就算陷入水深火熱的危險境地,也還用不著捨棄希望的。」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聽不見無線電另一頭的老婦人的聲音。

並不是通訊停止了。

彷佛嗚咽的斷續呼吸聲隨著細微的雜訊一起傅來。

留在廢棄大樓監視船塢的席瓦克斯輕聲說明狀況。

『……她似

乎在哭泣。』

「這種事情何必特地報告啊。」

賀絍亞毒舌了一句。

庫溫瑟和賀維亞兩人躲在瓦礫背後,靜靜地等待著這段時間過去。

「……真想抽根煙。」

「未成年的傢伙說什麼傻話。」

大約過了三〇秒或一分鐘吧。

從無線電再度傅來老婦人聲音,庫溫瑟等人視為可繼續進行任務的信號。

『……我該怎麼做才好……?我要如何才能逃離這裡呢?』

「『小姐』,就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我是庫溫瑟,該怎麼稱呼你呢?」

「桃樂絲。」

「接著是……對了,你家住哪裡?救出後得送你一程呢。」

『南不列顛那邊。』

……庫溫瑟和賀維亞不禁互看一眼。

本以為她會說出大洋洲的城市名稱,但從桃樂絲口裡說出的竟是「正統王國」的「安全國」。

「你是……觀光客嗎?」

『是的,我和女兒女婿去購物中心逛街,但是我看到那些五花八門的霓虹燈飾會頭暈,所以就留在車內等候,只是,車子在烈日底下變得跟溫室一樣,我忍受不了,就……』

「(……你覺得如何?)」

「(作為出兵名義算一半一半吧。軍隊人員與裝備無時無刻都必須以人民性命為優先,但我們也還沒查證過桃樂絲是否真的是『正統王國』人民。)」

賀維亞輕嘆一口氣,將突擊步槍槍口伸出瓦礫背後。正確而言,是將步槍上的各種感應器伸出去。

「(……在事務所附近巡邏的有三個,先用狙擊解決西邊和南西高處守衛的話,也不是不能強行突破……)」

賀維亞說完,席瓦克斯接著說:

『但風險也很大,且目前也尚未找出其他「商品」的置放處,先拯救她的話,其他人恐怕就沒機會得救了。』

「你有兩種選擇。」

庫溫瑟慎重地選擇用詞。

對著距離「情報」最近的桃樂絲說明:

「第一種是即使只有一個也好,至少先救你出來再說;第二種是為了查出和你一起被綁架的三四十名人質在哪,希望你能暫時留在那裡。」

『……』

「但不管如何,如果你不肯幫忙我們,我們也別無選擇。你現在站在最關鍵的位置上,請你基於自我意志做出決定吧。你的選擇是……?」

『……我願意幫忙。』

桃樂絲一字一句她說:

『請讓我幫忙吧……在獲得這個逃生機會前,我真的連飯也吃不下,我現在總算覺得自己變回個人了。但是,知道逃生機會是有多麼溫暖的我,實在無法去剝奪相同遭過的人的機會啊。』

「話說在前頭,這個選擇會增加你的危險性,甚至可能讓你好不容易獲得的機會都化歸於無。為了其他素昧平生的人們,你也還是願意嗎?」

『……並不是素昧平生啊。雖然我們只是一起被塞進卡車,一起被槍口指著頭顱,但絕不是素昧平生啊。』

一時之間,庫溫瑟猶豫著該對無線電說什麼。

因為連他自己也沒辦法確定哪個選擇才是正確的。

但他還是開口了。

並將自己的迷惘藏進心底。

「很好的回答。」

『接下來我該做什麼才好……?』

庫溫瑟看了賀維亞,從戰友手中接過和射人事務所相同的箭。

他將無線電夾在肩膀與臉頰之間,用雙手將金屬制的箭分解。

「……插在桌上的箭可以將後部取下,用跟轉螺絲一樣的感覺,就可以拆下一根和原子筆差不多長的零件。」

『嗯嗯,用這個告訴你們其他人的位置嗎?』

「不,沒必要開口。我們能偵測到那根類似原子筆的東西的所在位置。桃樂絲,你將那個藏進衣服里,然後聽從犯人們的指示即可。在所有人質被塞進船上以前,一定會被集中到同一個地方。只要確定那個位置,就能靠『軍隊』的力量壓制港口。」

『原來如此……』

「被發現衣服底下藏著這種東西就麻煩了,請小心一點。至於箭的後半部……對了,天花板附近有空調吧?找東西墊腳,把後半部藏到空調上面,然後把漢堡吃完。啊,餐桌上有傷痕……那裡是事務所,應該有椅子?裝成壓力很大、情緒很激動的模樣,用椅子砸爛桌子,讓他們無法分辨細部傷痕的程度!」

做完一連串指示後,庫溫瑟結束通訊,拍拍賀維亞肩膀說:

「我們也走吧。」

「是是,好處都被你搶走了!你該不會不管是偽娘還是強屍少女,只要被你看上的,全都一個個搭訕的類型吧?」

「等桃樂絲回報再向英蘿蕾緹雅少校請求支援太浪費時間了,不現在就請部隊出動不行。」

「怎麼請求?如果沒辦法提出足以派遣軍隊的名義和確實的勝算,等待我們的就只有爆乳的責罵。而另一頭傳來的,卻是親愛的桃樂絲小姐對我們的殷殷期盼,這個智慧環可是無解喔。」

「桃樂絲一定會帶給我們正確情報的。」

庫溫瑟豎起食指說:

「……只不過芙蘿蕾緹雅少校他們並不知道那是在『什麼時機』送來。就算我們提早一點報告發現人質,只要在部隊抵達現場之前,桃樂絲能告訴我們正確答案,那就趕得上最終作戰開始的時刻。」

「你知道偽報告罪有多重嗎?」

「我就當成不知道吧,我只是個『學生』啊。」

「哈哈,這可不是評議會的『記憶之中沒有這項事實』那麼簡單喔。你以為這麼做就能順利過關?」

戰力差距使得庫溫瑟和賀維亞鬆懈了心頭的重擔。占據船塢的僅是一幫不法之徒,武裝只有舊式突擊步槍和手榴彈,只要芙蘿蕾緹雅動員「軍隊」的力量,一舉就能使之潰滅。

對他們而言,問題點在於如何說服芙蘿蕾緹雅出兵。

桃樂絲並非大洋洲而是「正統王國」的人民,而且不久後她就會提供其他人質的情報。

光有這些材料便足夠。

也許會在嘴上叨念一番,但芙籮蕾緹雅終究會派兵的。等行動結束,庫溫瑟和賀維亞兩人說不定會被痛揍一頓,更慘的是還可能會被送進禁閉室,但那也是整個事件解決之後的事了。

只要她一聲令下,桃樂絲和其他人質便能得救。

庫溫瑟等人沒有理由繼續留在現場。當下可能發生的「最糟」狀況,是在桃樂絲的回應前或部隊完成部署前,他們被「藍瓶子」組織的巡邏人員發現而陷入突發性戰鬥。為了防止這個狀況發生,繼續躲在港灣設施附近的瓦礫堆背後絕對是弊大於利,回到明莉和席瓦克斯藏身的廢棄大樓才是明智之擇。

正當這麼想的庫溫瑟和賀維亞兩人準備起身時。

無線電傳來訊息。

是席瓦克斯的聲音。

『等等。』

「嗄?怎了?該不會是神明看不下去,終於送了個寫真女星給本大爺了?」

賀維亞輕鬆地開玩笑,但席瓦克斯接著如此宣告:

『……狀況似乎不太對勁。』

14

透過無線電傳來的席瓦克斯的話令人難以置信。

為了親眼確認,庫溫瑟和賀維亞緊急趕回廢棄大樓,整個人貼在能從上方俯視整個港灣設施的窗戶上,從席瓦克斯手中搶過望遠鏡。

席瓦克斯沒露出不悅表情,只指向港灣某個角落。

那是一艘停泊在船塢中的中型貨船,船首附近有根細長杆狀物。

「真的假的……喂,誰來告欣我這不是事實!」

賀維亞咬緊牙關,用望遠鏡重新確認了無數次。但結論並沒有變化,他們並沒有看錯什麼。

「……仔細想想,的確有些奇怪的地方。」

席瓦克斯低吟般地說:

「就算『藍瓶子』的犯罪組織利用空殼公司獨占港灣一角,但外海有仍有多架多國部隊的海洋OBJECT警備,時常進行臨檢。不管在『港塢』怎麼逞威風,這些夾帶武器、毒品、假鈔甚至人口等違禁品的傢伙,是不可能平安無事出海。」

那麼,能讓他們放心進出海灣的東西是什麼?

答案就在那艘貨船的船首。

「開什麼玩笑……」

庫溫瑟手貼額頭。

「看見了,啊啊,看見啦—在杆子頂端隨風擺盪的不就是『情報同盟』的旗幟嗎!」

「這就表示,這件人口買賣勾當跟『情報同盟』有關連羅?」

席瓦克斯搖頭否定明莉的疑問。

「……『情報同盟』

應該沒確認過他們積載了什麼吧。我相信『藍瓶子』用錢買到的,只是免於臨檢的通行證罷了。」

「是啊,事先拉起預防線的話,即使歹徒的非法行為曝光,『情報同盟』也有藉口辯稱不知情。就跟大聲喊著『這一切都是秘書乾的』的政客一樣。」

賀維亞一臉厭煩地說:

「相信『情報同盟』對人口販賣本身應該沒興趣。畢竟即使能從中獲取利益,形象也會大受打擊。他們有興趣的應該是深入滲透大洋洲的犯罪組織本身。犯罪組織的黑市和庶民生活直接連結,如果能跟大頭目『藍瓶子』締結良好關係,便能建立起和犯罪組織的合作管道,就能從表里雙方同時給予刺激,隨心所欲地操控大洋洲的輿論;若能獲得當地民眾支持,就能在多國部隊間爭吵不休的『南方大陸臨時統治分區問題』上取得有利籌碼吧,我想。」

「我也這麼認為,但他們一定也將證據藏得乾乾淨淨的。如果我們沒有如山鐵證,隨便指責恐怕會被反咬一口。」

庫溫瑟咂嘴。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桃樂絲!既然他們從『情報同盟』那裡收到了通行證,我們的敵人就不再是單純的犯罪組織,而是『情報同盟』的準軍事作戰當地協力者,芙蘿蕾緹雅少校也不期望貿然與他們展開戰鬥吧!」

「……區分上屬一般民眾,且是和軍隊擁有良好關係的人士嗎。」

席瓦克斯露出沉思模樣。

「的確,假如派出大部隊單方面殲滅的話勢必會造成紛爭。萬一『情報同盟』主張為了阻止對一般民眾展開不正當攻擊的『正統王國』,難保不會擦槍走火,進而引發大型戰爭。」

「爆乳不會出兵的。」

賀維亞不屑地說。

「我們的長官可沒笨到只為了三四十個無辜民眾,就扣下戰爭的扳機啊!但既然如此,我們又該怎麼辦?只要能透過正規手續,書面申請派遣大部隊,那幫烏合之眾不消五秒就能擊潰。可是只有我們四個的話呢?打得贏那麼多人嗎?不僅如此,還要小心別讓人質捲入戰鬥,得迅速、精密地殲滅對方,這根本辦不到嘛!」

「那個……桃樂絲女士人在哪呢?如果跟她聯絡上的話,好歹能確保她的安全……」

「辦不到的!」

咚—庫溫瑟用力踹了一腳地板。

「由交給她的通信裝置反應看來,她已經被移往其他建築物了。其他人質多半也集中關在那裡。現在我們已經失去強行突破、只救出桃樂絲的選擇了。」

挑戰打不贏的戰鬥也毫無意義。

懷抱英雄主義與感傷進行突擊,或許能多少削減不法之徒的數量吧。但終究難敵是人多勢眾的犯罪集團,說不定還會害人質蒙受遭掃射的風險。

到頭來,既然發現了「藍瓶子」的犯罪組織接受「情報同盟」政治庇護的事實,政治問題也會隨之浮現。假如他們主張「這不是綁架,而是為了將民眾從惡劣的環境,護送前往豐饒國度的非正規作戰」的話,事態會變得更加麻煩。死無對證,只要將貨櫃內的人質全殺死,還可當作責難「正統王國」欠缺深思熟慮行使武力的藉口……

運氣好的話,至多演變成「正統王國」和「情報同盟」高層的口水戰,進而發展成戰爭。

最糟的情形是,庫溫瑟等四人被會當成因一時衝動,而導致眾多民眾死亡的重大戰犯。

「……很遺憾,我們無計可施了。」

賀維亞用手遮臉,從指縫流泄出沉重的聲音。

「對方的策略棋高一著!這並不意外!對方花了漫長時間準備的安全舞台裝置,半路殺出的我們只靠即興表演,根本是無法打破這道高牆的!」

「那你說,桃樂絲又該怎麼辦?」

「早就說過了,不可能只為了三四十個人的性命扣下戰爭扳機!」

「求桃樂絲協助的人是我!你說我能眼睜睜看她犧牲嗎!這可不是坐在客廳里觀看的遙遠國度的新聞啊!」

「那你自己一個人去戰鬥啊!『學生』或許不受戰爭條約約束,但這麼一來,你就只是個犯罪者,是個殺人犯。更重要的是!那個犯罪組織既然是『情報同盟』的準軍事當地協力者,你的敵人不只城市裡的歹徒,更要與整個『情報同盟』此一國際規模的軍隊為敵,即使如此你還是想向他們挑釁嗎!」

啪地清脆一響。

庫溫瑟打了個響指。

「就是這個!」

「嗄?……慢著,你這混蛋在打什麼主意?你那奸笑是怎麼回事?我這番話是想嚇唬你、想讓你氣餒耶!」

「準軍事當地協力者……賀維亞,跟你確認一下,『軍人』有義務幫助這種立場的民眾,對吧?」

「那又怎樣?你不管搬出什麼鬼道理也沒辦法剝奪『情報同盟』的登場機會喔。只要對人口販子『藍瓶子』那混帳東西進行攻擊,對方一定會出面,這可說是既定事實……!」

這時,女兵明莉怯生生但精準地對上時機插嘴了。

「……啊,請等等,這麼一來……?」

「桃樂絲沒有戰鬥的理由。」

庫溫瑟豎起拇指,指著自己胸口正中。

「我!在『正統王國』軍中的我!因為勉強要求桃樂絲協助,害得她深陷敵陣之中……她是我們『正統王國』的準軍事當地協力者,現在明顯是假如我們放任不管,就會攸關她生命的危急狀況。既然如此,在她背後的我們這些『軍人』該如何行動?回答我啊,賀維亞!」

「喂,你在說笑嗎……」

「原來如此。」

與呻吟的賀維亞相反,席瓦克斯愉快地揚起嘴唇。

「既然『情報同盟』能出面庇護『藍瓶子』的犯罪組織,『正統王國』當然也可用相同理由守護桃樂絲,這麼一來他們就沒辦法批判我們的做法了。雙方人民發生爭執的場合,由背後的『軍方』出面仲裁也很合理。」

「太可笑了。」

賀維亞搖頭。

「你以為這麼簡單就能迎向賺人熱淚的幸福結局嗎!重點是爆乳並沒有雇用桃樂絲,也不可能點頭答應!更沒有書面資料證明這件事!在戰爭一觸即發的階段,突然提出一個叫啥桃樂絲的莫名其妙人名試試,她一定立刻傻眼。到頭來,不管有沒有正當名義,爆乳都不可能調動部隊的!」

「也許是這樣沒錯。」

庫溫瑟先是同意他的說法。

「……但至少提供了我們四個人行動的理由。」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桃樂絲是準軍事當地協力者嗎!」

「她本人。要她活著為我們作證,還是只能救出她來。」

「目的和行動倒是很一致呢。」席瓦克斯嘟囔著。

沉浸在英雄主義是無妨,但實際要面對槍彈的人是他們四個,也許是明顯感受到威脅了,賀維亞顯得焦躁不耐。庫溫瑟對他說:

「反正我們已經逃不了了。」

「哪有?哪裡逃不了了?既沒特別獎賞等著我們,也不是不殺開重圍就回不了維修基地。更何況我們出現在這裡才奇怪,在這情況下開溜,要找出被責難的理由反而比較難吧!」

「那又如何?你要回去報告我們沒有獲得軍方認可就擅自雇用民間人士,沒保護她到最後,害她失去生命,自己卻為了保命夾尾巴逃回來嗎?即使規則上沒有問題,你認為我們以後還有臉待在軍隊裡嗎?」

「去你媽的!還不都是你煽動桃樂絲,結果害我背負這種臭名,害我陷入甚至會失去家族繼承權的麻煩之中……!」

即使想收手也來不及了。

況且,假如賀維亞真心想阻止庫溫瑟,在跟桃樂絲通訊時他早就該插嘴了。

「但具體而言該怎麼辦?即使算進『學生』和戰場攝影師,我方頂多四人,對手光犯罪組織的不法之徒就有五〇到九〇人,運氣差的話,說不定還得面對『情報同盟』的增援。這可不是自命騎兵隊開槍亂稀一通就能解決的兵力差距啊!」

「……我們的目的徹底是拯救桃樂絲及其他人質,一個不留。沒有必要學西部片那樣,不停扣扳機直到沒半個會動的物體為止。」

「嗄?」

「搞清楚目標吧。這就像方塊遊戲,沒必要全都由我們動手解決,只要消去一角,其他就會連鎖消滅了。」

15

最重要的大前提是庫溫瑟等人知道桃樂絲的所在地。因為他們能偵測藏在桃樂絲衣服中的軍用弓箭上的通信裝置位置。

確認了桃樂絲的反應轉移到中型貨物船上後,庫溫瑟、賀維亞、明莉、席瓦克斯四人再度展開行動。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嘛。」

賀維亞呻吟似地自言自語。

「沒有小艇,沒有蛙鞋也沒有呼吸管!什麼都

沒有!要我們這樣潛入黑夜海域裡?我還得扛著步槍和飛彈咧!啊啊,重死了,真想全部丟掉!」

「在你鬼叫的時候貨船就要離港了,趁追得上之前快跳下水吧。」

他們先遠離「藍瓶子」的犯罪組織掌控的船塢,前往一般港灣職員巡邏的區域。當然,並非經由正面大門,而是由鐵絲網圍欄上剪開的大洞非法入侵。躲過巡邏人員的監視,穿越港灣設施的庫溫瑟一行人從港灣前端跳入黑壓壓的大海。

「噗哇,該死!對力是柴油引擎船耶,我們真的追得上那種東西嗎!」

「這一帶的航海圖很複雜。」

回答者是靈活原地踩水的席瓦克斯。由他不動聲色地跳入水中看來,相機多半是防水的。

「這附近之前因OBJECT炮擊崩塌的大量瓦礫沉入海中,比暗礁海域還危險得多。想要安全到外海,就只能走s型路線迂迴前進。我們只要沿著這條路徑游泳,貨船就會主動接近我們。」

「……聽說負責這一帶警備的『情報同盟』軍鋪設了能識別敵我的智慧機雷,不確定是否會對人體大小的物體產生反應,請各位務必小心喔。」

在幽暗的海中遊了一段距離,目標的貨船現身了。果然,與其說庫溫瑟們追上貨船,更像是貨船鑽過狹小安全的海路接近而來。

「喂喂喂,他們在用探照燈照射四處唷……」

「實際上全靠雷達,但想親眼確認是人之常情。俗話說燈塔底下不見光,強光反而會促使瞳孔不正常收縮。只要別被探照燈直接照到,應該不會被發現。」

聽著席瓦克斯發言,庫溫瑟插嘴:

「賀維亞,你準備好繩索了嗎?」

「是是,騎士大爺,小的早就照您吩咐準備好了!反正辛苦的都是我,享受的都是你就對了!」

近距離看起來,貨船船壁有如懸崖般聳立。不僅如此,還不是垂直,而是緩緩朝外傾斜,正常而言不可能徒手攀爬上去。

賀維亞和明莉甩動前端裝上鉤爪的繩索,借用離心力往正上方拋出。確認牢牢鉤住甲板欄杆後,先由兩名「軍人」以攀岩方式登到船上。

貨船本身是個有巨大體積的龐然大物。

在海面等待信號的庫溫瑟和席瓦克斯緊抓繩索,拚命忍耐人造海流的拍打。

這時,某個沉重的物體由上頭落下。

掉到庫溫瑟身旁海面的物體,是脖子被利刃橫向劃開一刀的犯罪組織巡邏人員屍體。

臉上帶著厭惡的表情,庫溫瑟將嘴湊近無線電。

「你下手還真不留情啊。」

『有空說夢話就快點上來吧,鯊魚對血腥味可是很敏感的。』

……話雖如此,庫溫瑟只是個普通「學生」,當然沒辦法只靠一根繩索登上有如大樓外牆的船壁。

側眼瞟著快速自力攀上船壁的席瓦克斯,庫溫瑟緊抓住繩索,讓賀維亞和明莉以像是釣魚的方式拉了上去。

「……喂喂,你受優待的程度可真讓人懷疑我是『貴族』,而你是『平民』約關係啊。」

「先別扯這個了,時間呢?」

「反正沒接到定時聯絡很快就會露餡,頂多一〇分鐘吧。多虧某個笨蛋拖延時間,害我心裡慌得很!」

明莉用手遮住螢幕,小心別讓光亮泄漏,低頭看攜帶式終端機。

「桃樂絲女士的反應在船首附近。」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反正短短一〇分鐘想劫船也辦不到。」

一行人分為庫溫瑟和賀維亞、明莉和席瓦克斯兩個小組,彼此互相掩護,在積載大量貨櫃的甲板上移動。

臉上淌著不舒服的汗水,賀維亞自己催眠自己似地小聲說:

「……別動槍械,要靠小刀,別動槍械……只要響了一聲槍響,就只能跳下水逃命了……」

幸虧(也許是為了不讓人察覺人口販賣的幌子)現場堆放著大量貨櫃,掩蔽很多。邊留心別碰上巡邏人員,庫溫瑟等四人朝向船首慎重移動。

就在這時。

轟轟!傳來颳風聲。

不,不對,那不是普通的晚風。

「(……趴下,笨蛋,別動!)」

賀維亞壓低嗓聲,抓著庫溫瑟的脖子趴在甲板上。走在前面的明莉和席瓦克斯則是緊貼在金屬制貨柜上,屏住呼吸。看得出異常多的汗水爬滿了他們臉龐。

庫溫瑟慢了一步才總算發現。

以為是晚風的現象,其實是類似電車經過地下鐵月台時,那樣大質量物體移動所引起的亂流。

密閉的地底隧道姑且不論,在如此開闊的海上,能引起這種現象的物體並不多。

戰爭的象徵。

將其他諸多武器趕到一邊涼快的時代商標。

那就是……

「……OBJECT……!」

庫溫瑟等人在甲板上趴著身體低吟著。

從海面攀爬上來時,他們所處的中型貨船看起來宛如高崖聳立,但OBJECT的規模更是不同次元。這架全長五〇公尺前後,備有一〇〇門以上炮塔的球狀物體,光是從一旁擦身而過,竟就足以讓人對原本看起來如此巨大的貨船,產生宛如塑膠模型的錯覺。

存在感。

壓迫感。

危機感。

和這些都徹頭徹尾地截然不同。

「……是『情報同盟』。」

賀維亞趴在庫溫瑟上頭的哭喪著臉說:

「是『情報同盟』的第二世代。看來應該是『簡單至上』和『彈射貨艙』……開什麼玩笑,這不是我們硬幹能取勝的對手啊……」

賀維亞說出了兩個名字。

趴倒在地、只能勉強扭頭確認周圍的庫溫瑟,在絕望之中理解了他的話中含意。

貨船正要航行穿過在黑暗海域哨戒的兩架OBJECT中間,抬頭望見朝向這邊聳立的裝甲與無數炮台,就讓人聯想到由樹蔭構成的綠色隧道。

隨便打個一發過來,庫溫瑟等人就會被粉碎得連沉入海中餵魚也辦不到吧。

但是。

同時。

「……我們的推測果然沒錯。」

庫溫瑟喃喃地說:

「即使是特化為專門針對OBJECT的第二世代,感應器全部開放的話,一下子就能發現我們的位置了,可是到現在卻還沒有對我們攻擊,也沒有接到聯絡的『藍瓶子』的部下趕來。」

「表示這艘船沒受到檢查嗎?隨便掃描很可能透視到貨櫃內裝著大量人員,那就麻煩了,作戰紀錄會被收錄於機內的記錄器。性質上,想竄改那種紀錄非常困難。」

但即使知道如此,庫溫瑟等人也還是不敢亂動。

OBJECT是戰場上的王者,彷佛某種沒有天敵存在、能盡情啃噬眼前生物,就像是因為漏洞或失謨而誕生的超規格怪物。

沒有隻為了想知道眼前的猛獸是否已經馴化,就伸出自己的手到它嘴邊測試的笨蛋吧?

沒人想當可憐的實驗體。

庫溫瑟等人只能靜靜地屏氣凝神,即使看著兩架OBJECT已經逐漸遠離貨船也不敢行動,只是讓軍服內側沾滿了感覺噁心的濕黏汗水。

到頭來那並非理論,而是感官的問題。

等離開OBJECT數百公尺後,庫溫瑟才總算大大地鬆了口氣。

事實上,這裡仍是第二世代炮擊能輕易命中的範圍……但即使只是種錯覺,他只能讓自己委身於「得救了」的放心感中。

趴在庫溫瑟上頭的賀維亞這時總算移開身體,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汗水。

「美男子,這樣你應該想起自己正在跟什麼戰鬥了吧?」

「反正都來到這一步了,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

四人再度開始移動。

明莉從一堆貨櫃跑向另一堆貨櫃,用拇指指著高積起來的貨櫃第一層。

「……接下來要怎麼辦?桃樂絲女士就在這裡。」

「反正都來了,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庫溫瑟,按計劃要你的小把戲吧!」

四人朝各自的方向分頭行動。

賀維亞和明莉抓住金屬握把。

但是,明莉這時皺起眉頭。

「……等等,這好像是……」

「怎麼了?看起來不像有鋼絲陷阱啊。」

「不,不是那個。」

明莉放開艙門握把,指向印刷在金屬制艙門表面的英文字母。

「這是冷凍運輸用貨櫃,簡單說就是巨大的冰箱……不,這種大小或許該叫冷凍庫才對。」

「混蛋,是真的嗎?有八〇歲老婆婆被關在裡面耶!」

再度握住把手,用力打開艙門。

金屬制艙門被打開的瞬間,彷佛會刮人臉頰的冷冽空氣流泄出來。如同明莉所言,內側牆壁整片結滿霜。

同時。

裡頭有個如同胎兒般縮緊身子側躺的嬌小人影。

只有一個。

孤零零地。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這是在幹什麼?『藍瓶子』們目的不是人口販賣嗎?把他們凍成冰棒又有什麼用!」

「等一下,請別隨便抱起來!她的皮膚可能會直接貼著地板!」

幸好是明莉白擔心一場了。雖然老婦人的頭髮被凍得硬梆梆的,皮膚並沒有黏在地板上。

賀維亞抱起桃樂絲離開貨櫃。

席瓦克斯眼睛盯著貨柜上菜串文字,這麼說了:

「……他們也許想實行人工冬眠。」

「嗄?」

「不是有人被困在大雪掩埋的車內,超過一個月不吃不喝仍舊生還的例子嗎?雖然是九死一生,假使能人為重現這種狀態,即使經過長途船旅也不會讓『商品』死亡。比起塞進悶熱的貨櫃裡,只給他們水和鹽去碰運氣還更有效率了。」

「我懂了……難怪一個貨櫃裡只裝一個人……」

見到這個惡魔般的計劃,明莉不禁痛苦呻吟。

「這就跟麻醉相同,必須基於對象的體重,精密計算出低溫設定數值,所以才一個貨櫃只裝一個人。」

「那又怎樣?這種事能百分之百成功嗎?人又不像熊擁有與生俱來的冬眠本能!硬讓他們陷入冬眠,只會造成更多受到凍傷或得到失溫症而沒救的傢伙啊!」

「說得沒錯,但處理方法也跟冬季雪山遇難應對法一樣廣為人知。要用溫水讓身體由外逐漸溫暖起來,並讓他們攝取食物,促進體溫上升。」

「在這個悶熱的夜晚,用水壺的水應該一樣有效。可惜食物只有難吃的口糧。」

「如果能抱怨食物不堪入口,表示意識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反而令人安心呢。」

這時,聽到身邊的賀維亞和席瓦克斯的對話,桃樂絲的意識被喚醒,皮膚異常冰冷的她,為微睜開雙眼。

「……阿……兵哥……?」

「對,沒錯!我們來救你了,請你放心吧。」

「你是那位……叫做庫溫瑟的人嗎……?」

「很遺憾,這世上的好男人並不是只有他一個。」

不能讓她繼續勉強開口了。

賀維亞連忙取出淡而無味、彷佛橡皮擦般的口糧,以及因暖和氣溫與體溫而變得微溫的水壺。

然而,就在他們救出桃樂絲後不久。

傳來沙沙響聲,有人從貨櫃背後現身。雖不清楚那是誰,但見到他身上粗製濫遙的突擊步槍,賀維亞立刻判斷這是犯罪組織的巡邏人員。

距離只有七公尺。

突擊步槍用槍背帶掛在肩上,那名巡邏人員沒舉起步槍,他手中拿著其他武器。

不是乎槍,也不是軍用小刀。

而是比高爾夫球更大上一圈的黑色光滑球體。

全身寒毛豎立的賀維亞立刻看出那是什麼。

「……手榴彈!」

這個瞬間,就像從槍套中拔出手槍一般,席瓦克斯不知為何舉起沉重相機,眼睛湊向觀景窗。

啊啊。

這下死定了。

覺得時間流動異常緩慢,但他既不躲起來,也不用雙手保護頭部,而是幾乎呆立地、正確地透過相機不斷將武裝歹徒捕捉在那狹小世界的中心。

傳說「情報同盟」軍粗糙複製品的前大洋洲軍政派制式手榴彈Gr-021,完全殺害半徑為五公尺,有效殺傷半徑是一二公尺。也許是不清楚被配給的武器的正確使用方法吧,在這距離下引爆,威力足以連歹徒本身也會被波及,是一種「不靠爆炸本身,而靠碎片風暴來殺人」的爆炸物。

只要握著球體的守衛男子手掌鬆開,拔掉安全插銷,放開按住的安全握把,五秒後兩百發以上的金屬碎片將會確實地以殺人速度朝全方位放射,不管是男是女,大人或小孩,都會均等平等地被撕裂成絞肉。

即使如此。

席瓦克斯依然彷佛帶著使命,精確地操作著相機。

……想拍出一張能改變世界的照片。

到頭來,不管發射幾百發子彈也還是無法終止戰爭。派遣吃錢怪獸OBJECT只會讓口袋賺得飽飽的傢伙們每見到流血衝突發生時,就在陰暗房間裡拍手喝采。想真正終結戰爭,全賴能感動多少在「利害關係之外」的人們的心,那是子彈辦不到的。不管發生多慘痛的悲劇,沒有戰場攝影師將之拍攝下來,就沒有人會為之撼動。

因此。

席瓦克斯希望自己能抓住那種機會。

即使在現場的幾條人命殞落,即使自己也身陷致命危機當中,手腳並不足惜,就算有一半的身體報廢了也無妨,只要能帶回改變歷史、帶來和平的一張照片,席瓦克斯一定會抬頭挺胸地認為是自己「贏了」吧。

那是……

過去在這個國度只仰賴「子彈」的自己,絕對不能不幹的事情。

然而。

但是。

(……這樣真的好嗎?)

在觀景窗的角落映照出身體僵住的賀維亞,而在屈膝蹲著的他身邊,還有個剛從極低溫環境中救出來、意識模糊地躺著的嬌小老婦人。

他們死了的話,又能撼動誰的心呢?

把駭人的流血場面攝入小小的記憶體中帶回去,也許能成鴻傳達戰場真實的絕佳材料吧。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拯救少數人並沒有意義,只會被埋沒於每天的索然無味新聞里,傳達不了給任何人就跟不存在一樣,傳達不了給任何人的情報,就跟在這世上消失了也沒差別。在這個當下,受到「安全國」庇護的人們以為世界很和平,打從心底如此相信。大洋洲的戰爭在真正的意義下根本尚未終結,分明若沒有這些人的力量,絕不可能使戰爭完全落幕。

所以?

然而?

為了阻止悲劇,就期望悲劇發生。矛盾的心境讓席瓦克斯迷惘該在句尾劃下肯定還是否定的符號。

最後。

他下了一個決定。

喀鏗!

伴隨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響讓賀維亞回過神來。

戰場攝影師席瓦克斯從脖子上的背帶扣環取下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相機,朝握著手榴彈的巡邏人員拋出去。

「……絕不走回頭路!我早就發誓過,再也不干『這種事』了—在上一場大洋洲戰爭里!」

彷佛被席瓦克斯有些自暴自棄的喊叫喚醒,賀維亞展開行動了。相機雖重,但被這種東西擊中上半身還不足以讓魁梧男子昏厥。巡邏人員為了優先保護自己,用雙手擋住身體。手榴彈仍握在他的手上,插銷與保險杆都還沒卸除。

還有活路。

賀維亞立刻拋下口糧和水壺,流暢地用右手從刀鞘中拔出軍用大型小刀,甚至還有餘裕地伸出左手遮住桃樂絲的雙眼。

下一刻。

毫不猶豫地將刀刃拋出。

喀!

正好轉了九〇度的刀尖精準地刺入守衛喉嚨里。

(……該死……!)

但是賀維亞的臉無聲地扭曲起來。

巡邏人員沒有倒下。雖然是致命傷,卻沒能使他立即死亡。

遲緩了幾秒到十幾秒的時間。

(有點偏離中心了,那傢伙的脊椎還沒被破壞!)

在賀維亞的瞠視之下,巡邏人員的手指還像毛毛蟲一樣蠢動,伸向手榴彈的金屬制插銷,穿入圈狀插銷中央。

對那男人來說,接著只需放鬆就夠了。

在重力拉扯下,爆炸物朝正下方掉落。被食指鉤住的插銷脫落,圓形平榴彈跟甲板撞到的瞬間,衝擊就會使得保險杆分離。

起爆的準備已經……

完成了。

「啊!」

確認明莉緊急從槍套中拔出手槍,賀維亞也展開行動。他壓低身體,一口氣像頭野獸一樣縱身躍出。喉嚨被刀子貫穿的男人無法出聲,但瞪著賀維亞,勾在他食指上的環狀插銷有如醜惡的戒指般閃閃發亮。

完全殺害範圍為半徑五公尺。

有效殺傷範圍為半徑十二公尺。

起爆時間為五秒。

(只殺死他是不夠的,爆炸會波及在場所有人!)

賀維亞用力抓住隨時倒下也不奇怪的巡邏人員前襟,這並不是為了攙扶他身體的紳士舉動。他抓著右手,猛然回頭般讓身體轉了一圈,像是背著男人身體的形式,以腰部為支撐點,並一口氣摔投出去。

男子落在自己拋下的手榴彈正上方。

繇隆!隨即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如果是「不靠爆炸,只靠碎片殺人」的手榴彈,只需便宜防彈背心和人體就能阻擋爆炸……雖說在教科書中這是用來自我犧牲、拯救同袍的方法。

被守衛的血和內臟碎片弄得一身腥的賀維亞,帶著鬼氣森然的表情,自暴自棄地大喊:

「嘔惡,該死!你們有受傷嗎?沒有的話就快跳下海吧。那群混帳們馬上就會被剛剛的爆炸聲吸引過來了!」

「庫、庫溫瑟該怎麼辦?」

「他沒蠢到聽不見那聲爆炸吧!」

明莉抱著手腳癱軟的桃樂絲,慌忙越過護欄跳下,撿回了吃飯傢伙的相機,席瓦克斯也緊隨在後。賀維亞將幾個系在護欄上的PU制救生圈拋到海上後,自己也跟著跳下幽暗海面。

或許是受到落水衝擊,也可能是全身浸泡在微溫海水裡的關係,桃樂絲的失溫症狀似乎緩和了許多。

為防溺水,讓明莉用手撐著身體的桃樂絲,閃爍地貶了眨雙眼。

「……其他人呢……?」

混亂的腦袋逐漸甦醒,記憶似乎也跟著清晰起來。

疑惑伴隨著焦急化成言語。

「其他人在哪裡!他們也在那艘船上!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人!」

她的疑問再理所當然不過,但賀維亞等人卻無法回答。

進入警戒狀態的貨船現在已經難以入侵,只有四個人要跟數十名武裝的不法之徒戰鬥更是困難。更何況,他們連自己是否能從這裡生還都還不敢保證。

這時,又有人從貨船彷佛要穿破海面般地落下。

是分頭行動的庫溫瑟。

「嗚嗚,不行,快沉下去了……快給我救生圈啊,救生圈!」

「看你一臉痴呆相地跳下來,就表示你已經完成最低限度的『準備』了吧?」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我才想問你咧,那聲爆炸是怎樣?怎麼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啊!」

交互望著庫溫瑟和賀維亞的臉,桃樂絲露出滿頭霧水的表情。

庫溫瑟對著這位老婦人如此說了:

「只靠四個人要擊潰整個『藍瓶子』的犯罪組織難如登天,要找出並保護所有關進個別貨櫃裡的人質更是天方夜譚。即使向部隊申請救援,那艘貨船受到『情報同盟』庇護,部隊也不可能輕易出兵。」

「所以你們就打算放棄了嗎?我沒辦法接受只有我能得救啊!」

對著差點就要大叫起來的桃樂絲,庫溫瑟笑著搖搖食指。

「……但是,有個魔法道具能夠一舉打破這種絕望狀態。」

「咦?」

突如其來的宣言令桃樂絲愣住,庫溫瑟攤開「戰利品」宣告:

「就是這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16

雖然是自己的,但這艘船可真奇妙。

被世人視為劇毒水母而被取了個「藍瓶子」綽號的這個男人,坐在貨船掌舵室的椅子上,茫然地思考著這件事。

船靠燃料航行,而燃料量也會隨著船的總積載量大幅波動。一般說來,這類貨船的系統大半都全自動化,只雇用十幾個的船員也是這個理由。人員本身、數周至數個月的水和糧食、居住空間、寢具、衣服等等……若想讓船變輕、降低搬運費用的話,減少船員數目是通則。

話雖如此,這艘船上的人數卻如此眾多。

書面資料上是說船上積載的是資源回收用的、從大洋洲廢墟收集來的廢鐵,但只要稍微計算一下,就知道這麼做絕不划算。

「聽說有爆炸?」

「已經派人丟調查了。」

「藍瓶子」一問,一名看著儀錶板的船員立刻回答。

難以相信裝了人口販賣「商品」的冷藏貨櫃會從內側打開,在失溫狀態下的「商品」也不可能進行抵抗或逃走。

然而,在船上的並非正規士兵或受過訓練的傭兵。

就只是一批不法之徒,忘記替貨柜上鎖或忘了按下冷藏模式開關也絕不是不可能。

即使如此。

也很難想像他們會笨到被手無寸鐵的一般老百姓搶走槍械或手榴彈反擊。

「藍瓶子」臉上沒露出焦躁或緊張的理由便是在此。

「告訴他們殺死逃脫者時要小心一點。跟魚池的魚一樣,死了價值就會減少。即使非得殺死-他們,能否遵守正確殺法也會大幅影響扣減的金額,用手榴彈炸得粉身碎骨是絕對禁止的。」

「說過了,但他們會不會遵守我不敢打包票。」

部下的回答,「藍瓶子」並沒有聽到最後。

這艘貨船並不直接前往「商品」輸出國,只會到大洋洲圈邊境的島上跟別艘船交換貨櫃。「藍瓶子」也會跟貨船一起短距離往返。為了將「情報同盟」提供的自由通行證發揮到最大限度,建構出能儘可能頻繁地往返該海域的系統是很重要的。

就在此時。

對話明明已經結束,剛剛那位部下又呼喚「藍瓶子」。

「……是來自『情報同盟』OBJECT的通信,我無法對應。」

「轉給我。」

坐在控制台前的部下將頭上的耳麥取下輕拋出去,「藍瓶子」一手抓住,沒掛在頭上,直接將麥克風湊到嘴邊。

「我們已經付過通行費了,還有什麼事?如果你們挑起沒必要的問題,讓其他勢力的OBJECT起疑心的話,公共形象受傷的是你們『情報同盟』。假如被發現跟我們暗通款曲,你們應該很困擾吧。」

『……就是關於這件事。』

傳來語氣略顯不耐煩、摻著雜音的聲音。

『你們為什麼不遵守「規定」?這樣我們給的自由通行證無法生效,只能照正常規定來處理。』

「慢著,我沒搞懂情況,說清楚一點。」

『「旗子」。』

一字一句地。

彷佛在對牙牙學語的幼兒說話一樣,ELITE駕駛員仔細地回答:

『你們的船首必須高掛「情報同盟」的旗幟,沒有那個就無法證明你們是我們庇護的對象。既然你們不照規定來,我們只好按常規突擊檢查羅。』

在黑暗的海面上,把性命寄託給硬梆梆救生圈的庫溫瑟,拋出一塊印有「情報同盟」標誌的布之後如此說:

「他們的船之所以能受到特別待遇,是因為他們高舉『情報同盟』的旗幟,宣稱接受該國庇護。所以『情報同盟』輕易放行,而『正統王國』或『資本企業』也不敢對他們隨便找碴……就是營建出這種『結構』,他們才能盡情將違禁品運載出海。」

「所、所以……?」

桃樂絲看著被波浪拍打、不知消失到何方的旗幟說:

「只要將旗幟取下的話……」

「至少外表上失去了特殊性,『情報同盟』只能像面對一般船隻一樣對他們進行突擊檢查。即便放過他們,也很可能碰上『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的臨檢吧。」

「可、可是!」

人命關天,桃樂絲急著追問:

「這樣其他人真的能得救嗎?照你剛才的話聽來,這艘船跟『情報同盟』關係良好……難道他們不會主動搶先隨便檢查一番,連貨櫃的內容看也沒看便重新發給通行證嗎?」

「不無可能。應該說,這是對雙方而言的最佳策略吧。在被其他世界勢力介入前,由『情報同盟』率先草率檢查一下,接著立刻發配許可,表示這艘船已經被檢查過,沒必要再接受其他勢力臨檢。這麼一來貨櫃裡裝著人的情形就不會曝光了。」

「既、既然如此!」

「因此……」

庫溫瑟打斷了桃樂絲的話。

並拿起手上的無線電。

「……我還準備了另一條計策。」

「情報同盟」的海洋巡視艇快馬加鞭地到來。

雖然貨船掌舵室中顯得有點騷動不安,但「藍瓶子」依然一臉悠哉。

他們並沒有被「情報同盟」出賣。

恰好相反。

在其他世界勢力的警備隊介入前,有合作關係的「情報同盟」迅速行動了。相信在他們強制登上這艘貨船後會隨隨便便檢查一番,早早提供通行證吧……之後如果還有人想檢查這艘船,就等於懷疑「情報同盟」。既然特地編成多國部陳,抱持這種懷疑只會對彼此的良好關係帶來裂痕。

為什麼「情報同盟」的旗子會消失?

雖然這件事仍然是個謎,也許只是部下忘了掛出來,也可能是綁得太松,被風吹掉了,再不然就是有人惡意取下。

不論如何,仍然在可彌補範圍。

這種程度的異常狀況是打不倒「藍瓶子」的。

「有通信。『情報同盟』警備隊要求登船,請問要接受嗎?」

「……用不著隱瞞,按照正規手續處理,讓他們登船吧。尤其別留下不自然的行動紀錄,沒必要在這裡跟他們起衝突。『情報同盟』的傢伙們跟我們有『默契』。」

說完該說的話,「藍瓶子」帶了幾名部下離開掌舵室,去迎接登上貨船的「情報同盟」警備隊。當然,這裡的「迎接」並非犯罪組織常用的「賞子彈」的隱語,而是原本的詞義。

上了甲板,見到金屬制圍欄上掛著粗重鉤子,底下連接化學纖維繩索,低頭一看,正好有一群全身漆黑的男子攀爬了上來。

一名登上船的男子對「藍瓶子」禮貌性行個禮後,按書面一字一句地發出了聲音:

「這是多國部隊間達成共識的、防堵大洋洲圈內國際犯罪的突擊檢查,請讓我確認貴船的乘員和貨物。」

「沒問題,請自便吧。」

獲得許可後,黑衣男子們兩人一組散開至船內各處。

目前為止都是按腳本來。

說不定多國部隊的其他世界勢力……像是「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等正利用衛星或OBJECT的超望遠鏡頭觀察這裡的動靜,為期安全必須演一場好戲——就是這場突擊檢查。實際上不會發生任何狀況,即使被發現違禁品也不會被紀錄下來,雙方都有這種默契。

「藍瓶子」問站在身邊的黑衣人:

「檢查要多久時間?」

「貨櫃的數量很多,請給我們一個小時檢查吧。」

「……還真久啊。」

「我個人也不願意。」

聽起來像是暗中責怪他們沒掛好「旗子」。

雖然是為了萬全地演出這場戲,但明知沒有意義還得陪同檢查實在令人難受,一分一秒的單位彷佛被拉得很長。但由於有被遠方監視的可能,表情與態度也無法放鬆。說真的,不提振一下精神,說不定還會打起呵欠呢。

但是。

這時。

砰!響起輕微爆炸聲。

來自船上。

明顯是開槍的火藥迸裂聲。

「……豈能讓你們輕鬆結束。」

庫溫瑟手指貼在無線電的按鈕上說。

「就算『情報同盟』和犯罪組織的上層之間有密約,使個眼色就懂對方意思,但下層的嘍羅們不可能全部知情。越是在密室締結的秘密協定、老大越是獨裁威權體制,部下就越不可能了解詳情。」

「哈,即便實際上只是場安全鬧劇,犯罪組織的下層分子也不見得知情,對吧?他們只知道出狀況了,『情報同盟』的警備隊登船了,貨船上載著瀕死狀態的肉票,一旦被發現就啥都完了。在這種情況下,下層分子肯定是渾身冷汗、心臟噗通跳個不停盯著『情報同盟』的槍口吧。」

當然,對於「情報同盟」警備隊而言也是相同。

也許領隊層級知道上頭跟犯罪組織之間做了什麼具體約定所以很放心,也可能對底下的士兵做過說明。但他們是真心信任這批不法之徒嗎?懷疑對方可能說謊,這批不受規制的犯罪者難保不會因什麼差錯而開槍,在內心之中抱著不信任也說不定。

「所以。」

庫溫瑟緩緩搖動無線電。

「……只要有個導火線,他們懸在半空的槍口就會噴起火來。例如說,讓他們把無線電式電子雷管的爆炸聲錯當成『第一聲槍響』。」

附帶一提。

雷管是種能讓炸藥受到強烈刺激、引發爆炸的道具。

當然,雷管本身的爆炸也比鞭炮更強烈。

就這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連續爆炸聲在黑夜海面上響起。

有幾響來自庫溫瑟事先裝設好的電子雷管,但明顯混雜著不同聲音。仔細聽的話或許會發現聲音的音質不盡相同,但現場的人都沒有從容能去注意到這件事。

「快叫他們住手!」

「藍瓶子」雙手遮耳,躲到金屬貨櫃堆背後,對身邊的「情報同盟」的黑衣人大吼。巨響充斥了甲板上,不吶喊就聽不見。

「是哪邊先開槍的?不管哪邊都好,快叫他們住手!這種戰鬥沒有任何意義,我和你們的『上層』已經取得共識……!」

話說到一半,「藍瓶子」停了下來。

噗嚓!隨著類似液體飛濺的聲音,剛才還在對談的黑衣男子朝側面倒下。撞上貨櫃的頭上,沾滿了彷佛搗破水果而濺出的鮮紅血液。僅僅撞破頭不可能流這麼多血,明顯有腦漿被子彈翻攪了出來。整艘貨船籠罩在連哪個陣營發射的子彈也無法判別的混亂之中。

「混蛋……!」

背脊發涼的難受感覺使得「藍瓶子」不禁從槍套拔出手槍。

恰巧與「情報同盟」的士兵四目相對。

腦子一片空白。

當思考恢復的瞬間,「藍瓶子」發現自己犯了致命錯誤。

「不、不是這樣!我沒有戰鬥意志……!」

但他的話語已經無法傳進對方耳中。

見到「情報同盟」士兵揚起槍口,明顯是打算瞄準的「活生生的」動作後,「藍瓶子」也反射性地朝著愚蠢士兵上半身的中心線賞了三發子彈。

無疑地,混亂的船內所有人都目擊到他的行動。

已經沒有退路了。

和構成世界勢力一角的巨大組織間的絕望戰鬥,正式揭開序幕。

17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捧著頭。

作戰指令室里只聽見女性通信員的細小聲音。

「聖法蘭克國際港近海,貨船密斯托拉號上的突發性戰鬥現已結束。先上船的『情報同盟』方的損傷情況不明,推測他們已經安全撤離。另一方面,船上乘員則正在清點屍體數量中,恐怕是全員死亡了。」

確認大洋洲近海的貨船上發生突發性槍戰,表面上是身為多國部隊成員之一的「正統王國」的海洋警備隊,以支援受到攻擊的「情報同盟」的形式介入事件。

……問題在於這艘貨船附近有庫溫瑟和賀維亞等第三七修護大隊的士兵在海上漂浮。他們不僅一臉轟轟烈烈幹了一場的表情,還抱著一位似乎有所隱情的老婦人。

「另外,在冷藏貨櫃中發現了三九名民間人士。這點跟庫溫瑟·柏波特吉、賀維亞·溫切爾等人的證詞也一致。」

「……這樣啊。」

「此外,還在屍體當中發現了與綽號『藍瓶子』的重要罪犯酷似的人物,現在正在比對身分中。假如是他本人,就和他們的證言一致,密斯托拉號是縱橫大洋洲圈的犯罪組織所有物的可能性極為濃厚。」

芙蘿蕾緹雅低聲嘟囔:「只換來一顆骯髒男人的頭顱太不划算了。」

接著切換注意力,專心回到和遙遠「正統王國」長官的通信上。對方是連統管一個大隊的芙蘿蕾緹雅這名高階軍官也必須稱呼一聲「長官」的人物。

「確認人口販賣組織的潰滅……但『情報同盟』方面似乎掌握到過程中有我隊上的士兵介入的跡象。相信不久的將來他們會透過外交施加壓力,視情況也可能演變成武力衝突。」

『嗯,是啊,一〇〇%會如此吧。』

長官語氣輕鬆地回應,聲音聽來是名年輕男子。

『……只不過,就算你的部下沒有行動,結果也不會有所變化。」

「咦?」

『你想,假如明知有人口販賣組織存在,卻默許他們,並安全地回到基地的話會怎樣?或者,假如你沒有處理那通綁架犯打錯的電話的話?……那種場合之下,等大洋洲人民受到具體危害後,「情報同盟」也很可能匿名告發,糾彈我們「正統王國」吧。說我們是為了自身安全,不敢對抗黑道幫派,甚至讓民眾犧牲的在所不惜的卑鄙小人,這種人沒有資格參加臨時管理、維護大洋洲和平的多國部隊。不管如何,從這事件一開始,這場仗就註定要打了。』

「……那通打錯的電話。」

『現在想來不覺得很奇怪嗎?多半是跟犯罪組織有聯繫的「情報同盟」故意給錯電話號碼吧。另外,聽說在廢棄病院拯救作戰時,小孩身上也被綁了用電話當引爆裝置的炸彈,對吧?』

「原來如此。如果『只』想從家人手中能拿多少算多少,沒打算釋放小孩的話……的確犯不著玩這麼費工夫的小手段。」

『他們只是想創造出顯而易見的「一般民眾受到危害」的狀況。假設我們那時採取錯誤的應對方式,「情報同盟」也許就會高舉把害大洋洲民眾陷入危機的「正統王國」軍趕出去的名義,對我們大肆撻伐了。』

有道理。

利害關係也很明確。

的確是那些坐在「安全國」的客廳,一手拿著爆米花觀看政論節目的太太們,也能認同的戰爭理由。

但是……

「……這樣一來,『情報同盟』不就等於自掘墳墓?因為他們和人口販賣的組織扯上關係了。」

『他們不可能粗糙地留下決定性證據的。再怎麼說,他們都是最重視情報的勢力。不管誰主張了什麼,他們必然早就設定好能以「那是犯罪組織自暴自棄的胡言亂語」作為藉口開脫的。』

「長官」的語氣徹頭徹尾地就是顯得一派輕鬆。

另一方面,他的話語也正確地分劃人類歷史。

『……但話又說回來,既然不管怎麼做都會引爆戰爭的話,好歹選個日後不會後悔的理由,對必須進行「政治」協商的我們也比較輕鬆。你們做得很好,接下來就依照預定戲碼,好好迎戰敵人的挑釁吧。』

通信結束了。

芙蘿蕾緹雅呼出長長一口氣,接著靜靜地如此宣告:

「……好吧,該來討論戰爭的問題了。」

18

庫溫瑟、賀維亞、明莉、席瓦克斯,以及人質老婦人桃樂絲一行人搭乘「正統王國」海洋警備隊的巡視船回到陸上,再搭上等候多時的第三七修護大隊的軍用車輛回到維修基地區。路上同行的其他士兵露出好奇表情問他們事情,在聽到像是英勇事跡的篇章時,每個人都用拳頭捶了他們幾下。只不過嘴上雖然說著怨言,但捶著庫溫瑟或賀維亞的士兵們眼睛卻都泛著笑意。

桃樂絲邊看著窗外雜亂的街景,出聲問道:

「要去哪?」

「回家……不,你是觀光客,所以是回旅館吧。回去是一定會回去,但你女兒、女婿似乎已被接到我們的基地了,先來一場感動重逢如何?」

庫溫瑟隨口回答。

軍用四輪驅動車回到熟悉的維修基地。在通行閘門戒備的士兵聽說狀況後,都紛紛露出見到珍禽異獸的眼神看著庫溫瑟等人。

「喂,庫溫瑟……消息好像已經傳遍基地了耶。」

「我真羨慕能把這點當成好消息的你,待會我們說不定真的會被直接送去禁閉室咧。」

這座維修基地由超過一〇〇輛的大型車輛所構成。原本以為軍用車會直接開往宿舍區,沒想到卻中途停了下來。

多半是從窗戶見到了吧。

一對旅客模樣的男女彷佛再也等不下去似地,從宿舍中飛奔而出的情景。

桃樂絲睜大眼睛,張開發抖的嘴唇。

以就像看見原本以為再也無緣重逢的人的語氣說著:

「是我的女兒和女婿……孫子也在。」

庫溫瑟打開四驅車車門。

在這感受不到黑夜、被大量燈光照射的維修基地設施內,桃樂絲使盡全力奔跑。

「……」

就在這個時候。

戰場攝影師席瓦克斯自然而然地把眼湊向相機的觀景窗。

感動落淚摟抱在一起的家庭團圓照或許沒育足以稱為「戰場真實」那般煽情的刺激性。

這種照片拿不到世界知名攝影獎,也難以成為開攝影個展的焦點。

但是。

在這張照片裡。

肯定藏著某種能推動世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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