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朝密室射擊! 第十一章 在醫院(2/2)
「沒看到。」
「根據戶村流平的證詞,你中槍之後,有個戴著白頭套的可疑人物——由於看不出性別,只能用這種方式稱呼——從窗外看向室內。那個傢伙握著手槍,所以肯定是對你開槍的兇手。關於這個人,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這樣啊。很遺憾,我沒看到對方長什麼樣,因為我當時受了重傷。」
「別說得這麼誇張,今早醫生怎麼說的?」
「醫生說只是擦傷。」
「看吧?」
「昨晚是昨晚,今早是今早,昨晚的我確實受了重傷……」
「知道了、知道了。」砂川警部像是在安撫耍賴的孩子,「話說回來,我對你腳中槍之後的行為有意見。根據其他人的說法,你中槍之後就只會喊痛,完全沒幫忙?」
「我也是沒辦法啊,腳中槍的我沒辦法追兇手,但我聽到了槍聲。首先是在會客室朝我開的那一槍,接著別館方向連續響起第二與第三聲槍響,間隔一段時間之後是最後一槍……啊,恕我失禮,佐野先生應該不願回憶當時的狀況吧?」
「不,沒關係,畢竟那是事實,何況我只有手臂受傷,還算好。相較之下,中槍喪命的神崎先生……」
佐野說到這裡,臉色比剛才朱美看見時更蒼白,大概是案發時的經歷在腦中復甦,也可能是中槍的左手狀況不佳。這麼說來,鵜飼剛才提到佐野的傷是「子彈貫穿左臂」,這絕對不是小傷。
砂川警部轉身面向佐野。「要是你身體不舒服,我們可以先迴避,等下午繼續偵訊。」
「不,沒關係,請務必讓我協助搜查,這不只是為了神崎先生。我最重要的身體,是擔任家中隨行的必備工具,卻被歹徒折騰成這樣,為此我憤怒不已。」
「嗯,關於您的左手,醫生怎麼說?」
佐野表情陰鬱。
醫生說很難完全康復,雖然不會影響行動,但不可能恢復原本的力氣了,還會留下某些後遺症或行動障礙。
「這樣啊,畢竟是極近距離中槍。不過,還是該慶幸只是手臂中槍,如果是頭部或胸口,就沒命了。」
「但這對我來說就是致命傷,畢竟我是幹這一行的,單手無法勝任。我從沒聽說過獨臂隨行,如果只是管家,比我優秀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想到將來就擔心得不得了。我這個人……唉,曾經是業餘摔角手贏得的好評,已被我用完了。所以刑警先生,我會竭盡所能幫助你們逮到打殘我的人,請儘管問,我有問必答。」
砂川警部仿佛懾於佐野的氣勢,在摺疊椅上挺直背脊。
「這樣啊,那我就請教一下佐野先生,您剛才也聽到了,兇手在會客室外,朝這個偵探開了一槍,您是在哪裡聽到那聲槍聲的?」
「在幫傭宿舍我房間的床上,時間也如他所說,大約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那麼,您太太也在旁邊?」
「不,我和內人不同房。」
旁邊的友子默默點頭。
「啊啊,這樣啊。」砂川警部點頭回應,「您聽到槍聲之後的反應是——」
「老實說,剛開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還以為是在做夢。我這麼說有點像藉口,但幫傭宿舍和主館有段距離,不像主館裡的人們可以清楚地聽到槍聲。不管怎樣,我有些擔心,於是透過臥室的窗戶觀察外面的狀況,發現會客室里燈火通明,似乎很亂。我心想狀況不妙,但還是沒想到發生了槍擊案,以為是有小偷入侵。此時,我內人也覺得不對勁而過來找我,我們一起離開房間前往主館,不過走到一半,我發現通往飛魚亭的樓梯上有人影。」
「嗯,這是重點。」砂川警部探出上半身,「你發現人影,就讓太太獨自前往主館,自己則去追那個人影了,對吧?」
「正是如此。我追著人影爬樓梯前往飛魚亭。途中,主館的人們警告我『那裡危險,快回來』,但我過度自信,無視忠告繼續前進。現在回想起來,主館眾人是知道對方持槍,才會那樣警告,或許我知道了這情況就不會逞強了。」
「啊,原來如此。」砂川警部像是總算理解般點頭,「你不知道對方有槍,以為只是普通的小偷,所以認為空手也足以對抗。」
「是的,我走上樓梯,在飛魚亭門口聽到第二與第三聲槍響,這才知道對方有槍。當時我嚇了一跳,而且害怕,但情勢已經不准我回頭。所以我衝進門,那時兇手大概剛好在飛魚亭露台行兇完,他從建築物後方現身跑向我,然後,我就和兇手在飛魚亭庭院正面對峙。」
「所以你從正面看見了兇手?」
「是的。」
「對方有什麼特徵?」
「這部分,我無法提供您想要的答案。」佐野愧疚地說,「首先,對方肯定是男性,身高大約比我矮一個頭,所以是一米七左右。他身上的長大衣遮蓋了身體線條,臉上又戴著白色頭套,手上戴白手套。簡單來說,他的裝扮讓我完全看不出是什麼人。」
「你為什麼能斷言對方是男性?有沒有可能是高大的女性?」
「不,不可能。我馬上撲向眼前的兇手,雖然交戰的時間不長,但曾扭打在一起,扭打的瞬間我就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在扭打之後中槍的?」
「是的,扭打時間應該只有短短的十秒,最多十五秒。就在我即將制伏對方的時候,大概是幾乎確信勝利而導致疏忽吧,兇手趁機拿出隱藏的手槍,抵著我的左臂開了一槍。左臂受創的我當場倒下,好一段時間發不出聲音。後來兇手從我身邊離開,我不知道他逃去了哪裡。過了一陣子,少爺與田野上先生他們趕來,我至此才恢復意識,好不容易站起來前往露台。」
「為什麼去露台?」
「兇手來自露台,現身之前還傳出兩聲槍響,我覺得露台那裡肯定有人中槍。」
「嗯,你的判斷很正確,事實上,神崎隆二就是在露台中槍身亡的。」
「是的,我嚇了一跳,拼命跑到神崎先生身旁扶起他,但他已經斷氣。抱著步槍的少爺等人隨後來到現場,接著……就由他們處理了。當時我已用盡了氣力,無法理解目擊到的狀況,只記得升村先生不知為何在飛魚亭里。我被兩人攙扶著回到主館,田野上先生用毛巾為我包紮了手臂。後來我不小心昏迷,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了。」
佐野說到這裡,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表情看起來既疲憊又放心,似乎因為終於將漫長又痛苦的記憶,述說完畢了。
沉默了片刻之後,佐野戰戰兢兢地詢問。
「我想問問刑警先生們,各位對於昨晚的案件有何看法?比方說,是否和之前馬背海岸的流浪漢命案有關?」
「對,重點來了!」一直沉默的偵探忽然充滿活力,「警部先生,怎麼樣,昨晚的手槍就是殺害流浪漢的那把吧?對吧?不是才奇怪呢,沒錯吧?」
「喂,你吵死了!」砂川警部在摺疊椅上蹺起二郎腿,刻意向後挺直身體,「好,就讓各位聽聽
警方的見解吧,反正也沒必要隱瞞,你們有權利知道。」
「哇,真大方!」鵜飼嘲諷般地拍拍手。
「你們就洗耳恭聽吧。其實,這起案件就到此為止了。」
「咦!」佐野驚叫出聲,「怎麼回事?」
「昨晚有幾項重大發現。首先,我們在山崖前端發現了大衣與鞋子,在大衣口袋裡找到白頭套與白手套,並且都檢測出硝煙反應。」
「換句話說……」志木刑警插嘴補充,「這應該是兇手昨晚犯罪時所穿的衣物。」
「對。此外,我們還在靠近山崖前端的圍籬底下發現了手槍。佐野先生,其實這把手槍的來歷很特別。」
「細節容我們省略。」志木刑警再度補充,「那是警方之前一直在尋找的八連發自動手槍,截至目前,那把手槍朝『某警官』開了兩槍、朝某流浪漢開了一槍,又在昨晚開過四槍,終於用盡子彈,就這樣棄置於現場。」
「嗯,既然兇手拋棄了手槍,今後就應該不會再發生槍擊案了。」
「咦?」鵜飼立刻提出反駁,「兩槍加一槍再加四槍,合計只有七槍,手槍是八連發的吧?子彈沒用盡啊。」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砂川警部斷言,「大概是手槍原本只裝填了七顆子彈吧,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像車子不可能隨時加滿油。」
唔,這理論真誇張。朱美無言以對,她覺得汽油和子彈情況不同。
「所以警方怎麼想的?為什麼認定案件到此為止了?」
「簡單來說,兇手的行動如下。」砂川警部緩緩述說,「昨晚潛入十乘寺莊園的兇手,在會客室外槍擊偵探,在飛魚亭露台槍擊神崎隆二,接著槍擊佐野先生之後無處可逃,而且手中的槍已經沒有子彈。兇手認定只有死路一條,便拋棄手槍站在山崖前端,脫下白頭套與白手套放入大衣口袋,再脫下大衣與鞋子,整齊地疊放在山崖邊緣之後跳海。」
「順帶一提……」志木刑警再度補充說明,「警方已安排潛水員到鳥之岬海域搜索,肯定很快就會找到兇手,不過是屍體。」
「嗯,打撈到屍體之後,我們的搜查也將告一段落。」
「這樣啊……」佐野露出認同的表情,「假如兇手就這樣死了,總覺得有點失望,不過這麼一來,案件也就結束了吧?」
「嗯,整個案件以兇手自殺身亡為結,我們也感到很遺憾,但無可奈何。」
砂川警部說著,露出遺憾的表情。不過這是真的嗎?如果案件真的結束了,這段偵訊又有什麼意義?朱美實在無法釋懷。
另一個無法釋懷的人,直接詢問砂川警部。
「警部先生,請等一下。」是鵜飼,「你沒當真吧?一切都是殺人魔毫無計劃的暴行,而且最終兇手跳海自殺?你並非認真這麼想吧?那我想請教一下,我為什麼會在會客室里中槍?神崎隆二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身處飛魚亭露台?升村光二郎的事要怎麼解釋?他也是湊巧待在飛魚亭?兇手的目的又是什麼?喂,回答啊!」
然而……
「那麼,志木刑警,既然我們想問的都問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說得也是,砂川警部,我們走吧。」
兩名刑警同時起身,收起摺疊椅,假惺惺地留下一句「請保重」,便匆忙離開病房。
兩個刑警逃走了——他們離開的速度令朱美如此懷疑。
留在房裡的鵜飼沉默不語,處於不知道是在深思,還是恍神的狀態。接著他抬起頭。
「對,對哦!果然是這樣!那兩人企圖獨占難得一見的密室,絕對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他說出這番莫名其妙的話語,忽然充滿活力地跳下床。接著,像念咒語般說著「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下去」,把朱美趕出了病房,愣住的朱美再度獲准進入時,鵜飼已完成出院準備。身穿老舊西裝,戴著皺巴巴的領帶,右手提著水果籃,左手拿著醫保卡。
「怎麼忽然這樣,不再假裝受重傷了?」
「對,不裝了。」鵜飼答得很乾脆,「不是做這種事的場合,事到如今,我要立刻出院。」
「呃!鵜飼先生,您要出院?」鄰床的佐野也詫異於鵜飼的迅速變裝,「繼續靜養一陣子也無妨吧,沒人聊天我會很孤單的。難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對,出大事了。剛才聽佐野先生與刑警先生說完之後,我明顯感覺到本次的案件,隱藏著離奇犯罪的要素,所以不能繼續靜養下去了。朱美小姐,我們走吧!」
鵜飼簡單向佐野夫妻致意,離開病房,拉著朱美穿過走廊,抵達走廊盡頭的櫃檯,把醫保卡放在中年職員面前,付清了醫藥費。
「唔,好貴啊——」鵜飼接過收據低語,「一萬三千五百四十二圓。沒辦法了,我得想辦法讓十乘寺家的老爺子出這筆醫藥費……好了,朱美小姐,走吧!」
偵探拉著朱美再度快步前進。朱美忍不住想問,這個偵探為何慌張成這樣?他說的離奇犯罪要素是什麼?所謂的離奇犯罪是指密室、不在場鐵證、或離奇失蹤之類的吧,現實世界真會發生這種事?怎麼可能?
兩人走出醫院大樓繞到停車場。
「我昨晚是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所以沒車。朱美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請你載我到鳥之岬的十乘寺莊園嗎?」
在並排的各種車輛之中,鵜飼看到一輛進口車,於是伸手一指。
「朱美小姐的車是哪一輛?啊啊,是那輛可愛的小車吧?」
「不,不是 mini cooper 。」朱美有點難為情,「我的是旁邊那輛。」
「啊啊,是那輛……啊,這樣啊,哇!」鵜飼有點意外,「雖然是名車,但你開的車子真不可愛。」
「真、真抱歉啊,不過,就先別管這麼多啦!」
朱美表面逞強,內心卻感到羞愧。
唉,德國車確實沒有可愛的要素,尤其是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