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2/2)
「戶村流平不在這裡嗎?別藏了。」偵探被警察這樣質問道。
「流平君沒有來哦。啊,他是欠了高利貸嗎?」
看來他把刑警們當成收高利貸的了。但是,反過來想,戶村這個人居然會讓人和高利貸聯想到一起,而且這一點是他的親戚證實的。
這時志木刑警腦中所描繪的戶村流平的形象,已經變成了漆黑一片。
「我們不是收高利貸的,我們是幹這個的。」
志木刑警盡力擺出最酷的姿勢,取出警察手冊。看到這個,偵探的態度一下子變了。
「哇哈哈哈!搞什麼啊,原來是警察叔叔啊。早知道不說敬語了。」
「沒錯!這樣才對嘛——等一等,混蛋,你小子膽子可不小啊!」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反過來嗎?看來這個叫鵜飼杜夫的偵探,真的不好對付啊!志木刑警頓時在心裡拉起了警報器。
兩位刑警在偵探事務所里向偵探詢問了一些問題,中間還有個案件委託人打來電話。
「你好,這裡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啊啊啊啊,是的、是的。」
怎麼了?鵜飼的樣子似乎相當驚訝。志木覺得奇怪,卻沒有多加考慮,最後,兩位刑警沒有能夠打聽出什麼有用的情報,也沒發現偵探有隱瞞什麼事的跡象。
這樣一來,志木內心的警報也失去了意義,戶村流平這條線索就這樣從他們手邊溜走了。
當然,對於戶村流平來說,這可是難得的幸運。
在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沒有任何收穫的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接下來打算去尋找一個叫桑田一樹的男人。如果說戶村流平是紺野由紀的前男友,那麼這個人就是她的現(也是最後的)男友。
紺野由紀的日記里,這位現男友的出現時間點一目了然。一月中旬的時候,戶村流平的名字還經常出現,那之後,桑田這個名字的出現頻率漸漸高了起來,給人一種「替換」的感覺。
不知道桑田是否和這起案件有關,反正先找他問問看。刑警們是這樣想的。
他們提前打了電話,和對方約定在桑田打工的地方見面——學校正門前的一家名叫「阿童木」的錄像帶出租屋。店門口擺了一個奇怪的等身高阿童木人偶,用來吸引過路的人流,也不知是否獲得了手塚工作室的許可。
兩位刑警走進店內,發現整個店只有一名店員值班。
「你就是桑田一樹先生吧?」砂川警部出示警察手冊,問道。
值班的男人應了一聲「是的」。這個叫桑田一樹的男人,身材一看就是運動型,臉卻完全沒有曬黑,大溉現在流行這樣吧。頭髮硬硬的,染成茶色,看起來相當帥氣。看到他這副樣子,砂川警部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因為砂川警部會不由自主地對受歡迎的帥哥產生反感,志木對這一點可是相當了解。
這樣一來,對於桑田的詢問也變得毫不留情起來。不過他回答得非常平靜。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兩個月以前。」
「是怎麼認識的?」
「同學聚會,正好坐在一起。」
「交往得順利嗎?」
「普通吧。」
「最近她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沒什麼特別的。」
「最近和她吵過架嗎?」
「是吵過一點啦。」
「才交往了兩個月,她就被殺了,你很震驚吧?」
只有這個提問使桑田表現出稍微有點奇怪的樣子。
「這不是當然的嗎?不過我工作這邊的事也很麻煩,也就顧不上煩心了。當然,我是打算出席她的葬禮的。」
「你知道戶村流平這個人嗎?」砂川警部突然丟出戶村流平的名字,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認識啊。」桑田若無其事地回答,「他是我同校的朋友,如果從女朋友的角度來說,戶村流平可是她之前的男朋友耶。」
「還真是意外啊,你和戶村居然還是朋友……」砂川警部笑嘻嘻地說,「那麼,戶村知道你在和他前女友交往的事嗎?」
「我也不確定,應該不知道吧,我也沒什麼理由特意去告訴他。」
「好像戶村挺恨你女朋友的,你怎麼看?」
「被甩了肯定會有點不爽,不過還不至於殺人吧。」
「最近你見過他嗎?」
「昨天剛見過。」
「啊?!」砂川警部發出驚嘆,「昨天什麼時候?是在哪裡看見他的?」
「就在這個店裡啊,大概是下午五點吧。」
「他來幹嗎?你們說話了嗎?」
「不是的,刑警先生,你誤會了。他是客人,來租錄像帶的。」
「租錄像帶?什麼電影?」
「一部叫《殺戮之館》的推理電影。刑警先生您聽說過這部電影嗎?」
「啊,我知道,這部片子相當早了啊,而且特別無聊,我在電影院看的時候差點兒睡著。」
「我也是。」志木在一旁插話道,「我是學生時代和朋友一起看的錄像帶,大家都覺得特別沒意思。」
「我警告過戶村啦,不過他好像有什麼理由,一定要
租這部片子,最後還是拿走了。」
「一定得租這部片子啊……」
「可能是和別人約好了要看這部電影吧。」
「原來如此……可這樣一來好奇怪。」
砂川警部沉浸在思考中,自言自語道。
「戶村流平昨晚沒回自己家,而昨天傍晚,他來這裡借了這盤錄像帶。那他拿著錄像帶去哪兒了呢?」
聽到這裡,桑田回答道:「是去茂呂前輩家了吧。茂呂耕作是我們大學的前輩,戶村常去他家看錄像帶。」
「咦,茂呂耕作!」
這次發出驚嘆的,是志木。
得知茂呂耕作所住的白波莊就在幸町五丁目,兩人終於感覺調查有了些眉目。幸町五丁目,就在紺野由紀被害的高野公寓附近。昨天晚上,戶村流平帶著一盤錄像帶去了那裡。換句話說,戶村流平出現在紺野死亡現場的可能性相當高。這一點,他們不認為是偶然。
「戶村流平在茂呂耕作的公寓裡。至少昨天晚上肯定在那裡。這次應該沒錯了。喂,志木。」砂川警部問坐在駕駛席、手握方向盤開著車的志木刑警,「你好像認識那個叫茂呂的人吧,熟嗎?」
正開著車的志木看著前方回答:「我們是高中時代的朋友。」
「也就是說,你以前的同學,是嫌疑人的前輩,這世界還真小。」
「是啊……」志木像在思索什麼,說道,「弄不好確實是這樣啊,世界真小。警部,其實昨天晚上還發生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什麼?」
「他——我說茂呂耕作——我覺得他昨天晚上好像出現在現場附近。雖然只是瞥到一眼,不過我想應該是他沒錯。」
「什麼?你說那時候茂呂耕作就在我們附近嗎?喂喂,這是偶然嗎?」
「我不知道啊。不過他本來就住在高野公寓附近,偶然逛到那裡也沒什麼奇怪的吧。不過,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我也說不好,我看到他,想和他打聲招呼,他卻臉色突變,像是因為意外而受驚的樣子。最後,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他就消失了。」
「嗯……你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吃驚嗎?」
「我完全猜不透。」
「你以前沒欺負過人家嗎?所以他現在不想見你?」
有一些人,在校時曾有很多不良紀錄,後來卻成了正義使者警察。砂川警部會這麼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沒有啦,怎麼會。我沒對他做過那種事。」
「哦?那看來對其他人做過?像是『給點零花錢』,『去給我買個麵包』,『跳起來看看』什麼的……」
「哎呀,都是些以前的事了嘛。」
志木爽快地承認了年輕時犯過的錯誤。
「不過,現在他沒有害怕我的理由啊。大家都是大人了嘛……哇!好危險!」
車子前方,一個年輕男人猛地衝出人行道。志木踩了個急剎車,坐在助手席上的砂川像喝水的小鳥一般,頭朝前一衝。
年輕男人戴著墨鏡和棒球帽,像要去體育場一樣,站在冰冷的馬路上,看起來不像打算自殺的人。
旁邊停著一輛車(居然還是雷諾),出現了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有些遲鈍的男人,脫兔一般奔出來,把那個年輕的男人拉了回去。
「可惡,那傢伙的眼睛長在哪裡啊,差點兒害我們變成殺人兇手。」這突如奇來的一幕嚇到了志木,他口不擇言道,「啊,不,剛才我說的是——」
「我知道啦,你以前是個不良少年吧,我知道啦。」砂川警部說,「我知道,所以,志木,別激動,冷靜點開車。要是刑警開車的時候撞到人,那可就麻煩了。」
「是啊,沒錯。都是因為警部剛才一直說我過去的惡行,我才會稍微有點激動的。」
「那你是怪我嘍?」砂川警部目光銳利,從助手席望著志木。
「不,沒有沒有。」
「好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茂呂昨天晚上因為看到了什麼而驚訝,不知道和紺野由紀的事情是否有關聯,只能見到茂呂耕作本人時再問問他了。」
「沒錯。」志木完全同意砂川的想法,再次集中精力開車。
然而,不必說也知道,這兩位刑警已經永遠無法從茂呂耕作的口中,問出事件的真相了。隨後他們便發現了這個事實。
他們趕到白波莊,馬上在四號室的浴室里,發現了茂呂耕作的屍體。
9
戶村流平和鵜飼杜夫兩人,向提供了重要情報的二宮朱美表示了感謝,之後便離開了白波莊。
就在朱美打算追趕兩人時,卻看到一幅奇怪的畫面。
她一踏出白波莊,就看到兩個人低著頭快步走著,好像在四處尋找著什麼。兩位刑警給人一種在躲什麼的感覺。
他們會是這副樣子其實不難理解,畢竟是冒險回犯罪現場,好不容易確定了「內出血密室」的假設,還以為自己解開了密室之謎,這時卻聽到了二宮朱美的證詞。流平自不必說,鵜飼也完全喪失了剛才自信滿滿的樣子。
「鵜飼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據她的證詞,那就不是內出血密室了啊。」
戶村流平一邊快步走著,一邊責問偵探。
「這個之後我們再考慮。總之先回車上,這附近討論是很危險的,搞不好哪裡就會出現警察。」
「明明是你帶我來的。」
「哼。」但鵜飼杜夫無力反駁,只能保持沉默。
自己的假設被打破了,這讓他有些難過。然而,現場的情況對於正統推理愛好者來說,肯定會想出「內出血密室」這一可能。事實上,此時鵜飼的臉上還寫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情。
「再整理一次思緒,好好想想吧。」
鵜飼杜夫回到駕駛席,向坐在助手席上的流平提議。當然,流平並無異議。兩人坐在停著的車裡討論起來。
「你和茂呂耕作,從晚上七點到十點,一直在看《殺戮之館》,對吧?」
「是的。」
「我想兇手是趁你們看電影時進來的,恐怕玄關的門沒鎖好吧。」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啊?為什麼兇手是在我們看電影時進來的?」
「難道不是嗎,這不是那個女人說的嗎?」
「你是說二宮朱美?」
「對對,根據二宮朱美的證詞,她從晚上十點開始一直在白波莊門口修理摩托車。十點多時看到茂呂去花岡酒館買東西,十五分鐘後回來。但除了茂呂以外,她沒有看到其他任何人。所以我才說,兇手是在十點之前進入房間的。」
「說得也是……不過,實際案發卻是在十點之後。根據二宮朱美的證詞,兇殺案發生在十點三十五分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說,兇手在十點前潛入房間,卻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行兇。」
「是啊。」
「這位兇手還真是悠閒啊。」
「弄不好是個優柔寡斷的傢伙。」
「優柔寡斷的傢伙,會拿著刀子,半夜跑到別人家裡去嗎?」
「弄不好是個優柔寡斷,又粗心大膽的傢伙。」
「這就是……兇手的速描嗎?難以想像啊。」
「我也說不清,優柔寡斷,粗心大膽,搞不好是前所未聞的稀有品種吧。」
「好吧,這個話題先放一邊。」流平果然還是沒辦法認同這個觀點,「總之,兇手入侵的時間可能是晚上十點以前,在這段時間裡,玄關的門開著。」
「嗯,那麼問題就剩兇手是如何逃走的了。茂呂耕作從花岡酒館回來是十點十五分,這一點,你和二宮朱美的證詞都可以證實。然後,茂呂耕作和你喝灑聊天,之後去洗澡而離開了家庭影院房。這是十點半時發生的事。而後,茂呂被刺死。從時間來看,他被刺是剛進浴室就發生的。二宮朱美也說過,『晚上十點三十五分時,聽到浴室里發出很大的聲音』,這也可以作為證據。恐怕犯罪時間就是十點三十五分吧。」
「我也這麼認為。」
「不過還有玄關大門的鏈鎖從內側鎖上的密室之謎。能解釋這點的只有『內出血密室』假說了。」
「也就是說,兇手逃走後,被害者茂呂忍著疼痛,自己掛上了鏈鎖,然後死亡。」
「是的,可是如果茂呂耕作是在浴室死亡,死亡時間是十點三十五分的話,那麼在那之前,兇手已經從玄關逃走了。」
「二宮朱美卻說沒見過這號人。」
「是的。」
「哪怕把時間範圍擴大到十一點半,她也說沒看到有人經過。」
「也就是說,『內出血密室』假說被無情地推翻了。」
「請不要
這麼快就下結論,剛才你不是還說只有這種可能性了嗎。」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二宮朱美的證詞顛覆了一切。你剛才也說,如果兇手是十點前潛入房間,為什麼要等到十點半才犯罪,也太悠閒了。我也覺得奇怪。另外逃走的時間也很奇怪。如果想避開二宮朱美,就得在現場待到十一點半,這等待的時間也太長了。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若想避人耳目,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吧。」
「說得也是。」
「退一百步講,就算兇手等二宮朱美修完車,十一點半才逃走,那麼玄關的鏈鎖又是誰掛上的呢?那時茂呂耕作的屍體都冷了,你則是早上才摸過鏈鎖,它不會自己鎖起來吧?」
「的確不可能。」
「那當然。」
「到底是怎麼回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
「就是,你是兇手。」
「你是認真的嗎?」流平緊握著拳頭,如果對方是認真的,他可打算打人了。
「不,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這一瞬間就是THE END OF MYSTERY。」
一點都不好笑,流平這樣想著,(輕輕地)打了鵜飼一拳。
總之,密室之謎看起來暫時無法破解了,這時流平終於提起一個之前一直沒提到的重要話題。
「不過鵜飼哥,」流平撓著頭,問坐在駕駛席上的偵探,「你覺得,昨晚紺野由紀被殺,和茂呂耕作被殺,兩個案子有沒有什麼關聯?」
鵜飼杜夫意外地抬起了頭,右手輕輕敲著方向盤。
「沒錯,有可能。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糾結密室密室什麼的,但問題的關鍵並不是密室。在同一天晚上,你身邊的人相繼死掉,這才是重要問題。嗯,比起密室,倒是這個問題更為關鍵。說不定這也是解開密室之謎的一條線索。」
「那麼,鵜飼哥覺得這兩個人的死是有關聯的?」
「這麼想很正常吧?要是偶然才奇怪了。且不說他們是在同一晚喪命的,地理位置也很奇怪,白波莊和高野公寓離得很近,只隔一個幸町公園。」
「你的意思是,殺害他們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有這種可能性。」
「難以讓人相信啊。」流平不得不出言否定,「因為除了都認識我以外,茂呂和紺野沒有其他任何共同點了。這樣的話,殺害紺野由紀的兇手又為何要殺掉茂呂呢?兇手的動機是什麼?這我可完全想不出來。」
「我也說不好……不過,我想,之前茂呂耕作和紺野或許並非毫無關聯。」
「那是什麼關係?」
「你看,你不是也說了嘛。茂品耕作昨天晚上去花岡酒館買東西時,曾經路過紺野由紀墜樓的現場。」
「有可能他只是去看熱鬧吧。」
「也有這種可能。不過我覺得之中可能有重要的聯繫點。弄不好兇手當時就隱藏在看熱鬧的人里,繼續展開想像的話,說不定茂呂耕作在看熱鬧的人群里發現了什麼,比如不應出現在那裡的人啦,或是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什麼的。」
「所以他才會突然變成兇手的目標?」
原本和案件無關的人物,偶然目擊到重要的瞬間,所以才成為兇手的目標。這在連續殺人案里簡直是老套得不得了的發展,就算是最笨的偵探,也會想到這一點。鵜飼自然不在話下。
「有可能。從細節考慮,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是吧?」
「是啊,是有這個可能性……」
「好的,那我們趕快開始調查吧。茂呂耕作在高野公寓前看到了什麼?或是沒有看到什麼,這就是關鍵點。我們先從花岡酒館開始調查吧。」
警察出現在高野公寓附近的可能性很高。加上如果把車停在花岡酒館附近,很可能會被追究違章停車。所以兩人決定步行前往。
兩人走出車子,正打算向花岡酒館出發時——
「哇!」
準備過馬路的流平,跑的時候差點兒撞上開過來的車子。鵜飼趕忙把他拉回到人行橫道。而緊急剎車的車子裡,駕駛員驚訝地叫了起來。不過,坐在副駕駛席的中年男性對他說了一句話,開車的馬上冷靜了下來,接著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將車子開走了。
「啊,真是嚇了我一跳,還以為要被軋死了呢。」
戶村流平說出了心裡話。不過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話也沒錯。但流平並沒有意識到剛才真正的危機是什麼,當然,鵜飼也一樣。
「喂,你小心點兒。萬一卷進交通事故可就完蛋了,要知道警察現在可正在找你。」
是的,他們剛從警察的眼皮子底下通過。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反而比較幸福。
10
果然,高野公寓門口就停著警車。不過並沒看到穿制服的巡查,沒準是去外面抽菸了吧。再一想,警察也有可能穿著西裝,打扮成上班族的樣子執勤。
戶村流平儘可能裝出對周圍毫不在意的樣子,儘量不東張西望,走進了花岡酒館。
店裡光線很暗,也沒什麼顧客,看起來剛開張,還沒開始正式迎客。這對兩個人來說可是大好的機會。特別是鵜飼,他連想都沒想過會這麼順利。兩人馬上拿出老一套,掏出那個「開運符」出示給店主,而它好像真給開了運一般。
「哎呀哎呀,辛苦了。」
店主殷勤地打著招呼,對著「手冊」低下頭去。流平不由得產生一種「難道這就是權力嗎」的感覺。
「我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嗎?」
「可以可以,請問。」
店主的名字叫花岡良二,今年五十三歲。因為是酒館的主人,所以白天也會喝上一杯,現在臉就紅紅的,看上去特別有血色。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肥胖才這樣,似乎是個不爰運動的中年男性。
「從這裡,大概走一分鐘,有一個叫白波莊的老公寓,那裡住了個叫茂呂耕作的男人,你認識嗎?大概二十五歲,戴眼鏡,有時會來這裡買東西。」
「對對,我知道,是我們的顧客。」
「經常來嗎?」
「是的,大概三天來一次吧。」
「這樣啊。」
「對對。」
「『對』說一次就夠啦,老闆。」
「好,好的!」
花岡良二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許多。如果被他發現自己是在冒充刑警,不知道他會生多大的氣呢。鵜飼這次做得有點過頭了,流平這樣在心裡擔憂著。
「那他最後一次來店裡是什麼時候?」
「啊,是昨晚。」
「咦,什麼?」鵜飼刻意裝出驚訝的樣子,並提高了語調,「昨天晚上嗎?昨天晚上,茂呂耕作來過這裡啊。那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想想,」花岡頭一次給出了「對對」以外的反應,「是在對面公寓發生事件之後來的……對對,我想起來了,是晚上十點多的時候,當時電台剛換到十點開播的音樂節目。」
「他來買東西時有什麼奇怪的反應嗎?」
「沒有,和平時一樣,買了酒和一些下酒菜。」
「是用現金付錢的嗎?」
在案情詢問里混入比較普通的問題,可是偵探的調查技巧。
「是的,沒錯。」
「他說了什麼呢?」
「沒怎麼說話,不過說了幾句有關對面大樓發生了事件,來了警察,還有好多看熱鬧的人之類的話。」
「能具體說說當時的情況嗎?他具體說了什麼?」
「啊,我想想。」花岡目光飄忽,好像在努力回憶著什麼,「最開始,茂呂說:『那邊有好多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說:『好像有人跳樓自殺了。』」
「嗯,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樣啊?沒說別的了嗎?」
「是的,沒什麼別的了。還有就是『那我告辭了』一類的,他就走了。」
「這樣啊,明白了。」鵜飼低聲說,好像暫時想不出其他問題了。
「我說……」花岡良二露出有點奇怪的表情問,「請問茂呂先生怎麼了?在高野公寓被殺的,是個女大學生吧?」
「別問不相關的事。」鵜飼嚴厲地回答。
事實上,這個問題是假警察最怕的問題。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奇怪之處,偵探才想通過逞強來混過去。這個辦法可能行得通,但對心臟著實不好。
「順帶一提,我們這次的調查可是機密搜查,不要隨便跟別人講。」
「這這……這是當然,警察先生。」
花岡良二顯然是個在權力面前毫無底氣的人,這對於兩個假警察
來說無疑是個大好消息。
「那麼,茂呂耕作離開酒館以後,直接回家了嗎?」
「不,就我看到的,他出去之後又去了高野公寓看熱鬧的人群那邊。什麼啊,嘴上說對跳樓事件沒興趣,結果還不是去看熱鬧,我當時還挺意外的。」
「嗯嗯,原來如此。那他有沒有和看熱鬧的人說過話?」
「嗯,說過。」
「什麼?和誰說過?」
「雖然我只是遠遠地瞧了一眼,不過應該是『高麗軒』的老闆。啊,『高麗軒』是那邊的拉麵店。」
「拉麵店啊……嗯。」
作為重大殺人事件的相關人,拉麵店老闆這個職業也未免太平凡了。鵜飼的言語中透露出這樣的想法。
總之,為了弄清楚昨晚茂呂耕作的行動,不管是拉麵店老闆,還是賣早飯的,都得去問問才行。兩人與花岡酒館的老闆告辭後走了出來。「高麗軒」和花岡酒館在同一條街上,相隔三家店。從店名就能看出,這裡主要經營韓式風味拉麵。店主看上去三十來歲,像是個正經做生意的。流平不由得在腦中想像這位店主由上班族辭職,轉而開店的過程。
「我叫松永文雄,三十三歲。兩年前從公司辭職,開了現在這個店。」
對方認真地自我介紹了一番,和流平的想像幾乎完全一樣。不過可惜猜對了也沒有獎品或者獎金。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想問幾個問題。」
「是的,請問……」松永文雄只說了一次「是的」,當然,他只用說一次就夠了。
「花岡酒館的老闆說,你昨晚去高野公寓附近看過熱鬧,對吧?」
「是的,沒錯。當時我們正好要關門了,大概是晚上十點到十點十分左右吧。怎麼了?」
「那時你和什麼人說過話嗎?認識的人?」
「當時看熱鬧的人群里有好多我認識的人呢。不過只和一個人說了話。」
「哦,是誰?」鵜飼努力壓抑心中的期待,若無其事地問道。
「是茂呂先生,常來我們這裡的客人。」
「好的。」得到了料想之中的答案,鵜飼的表情緩和了下來,「你和這個叫茂呂的人,說了什麼呢?」
「沒什麼啊,他說:『這女人死了啊,真可憐。』我回答:『是啊。』」
「嗯,然後呢?」
「就完了。」
「就完了?只有這樣?」之前在鵜飼心中膨脹的期待感急速地萎縮了。
「啊,是的。不過有點奇怪。」
鵜飼杜夫一時萎縮的期待感又再次膨脹了起來。
「咦,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啊,茂呂好像聽到了什麼,臉色突然變得很奇怪,好像被什麼嚇了一跳的樣子,也可能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
「咦,真的嗎?!」
鵜飼杜夫與流平的期待終於變成了確信,果然,茂呂耕作昨天晚上在高野公寓看到了什麼東西。
「那、那麼你知道,他是看到了什麼才那麼吃驚的嗎?請告訴我們。」
「啊,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請你盡力回憶一下,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或者什麼奇怪的東西。這很重要。」
「就算你們這麼說,我也真的想不出來啦。」
「拜託了。」
「請問……警察先生。」
松永文雄突然向鵜飼投去疑惑的目光。
「從剛才起,警察先生們的語氣突然變得特別客氣,之前明明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啊。」
「咦!啊啊啊!」
突然被指出不自然處的鵜飼驚慌失措起來。的確如此,原本是演技派的鵜飼一聽到重要證詞,就忘記了要繼續扮演警察這回事。可以說,人類一旦大喜過望,就會變成這樣。
此時鵜飼杜夫的臉上,不再有剛才那種遊刃有餘的表情,而是流下了冷汗。
正當他倍感窘迫之時……
「咦,」戶村流平小聲叫了起來,「怎麼回事?有警笛聲。」
耳朵真是越來越不行了,直到警笛聲變得如此之近才聽出不是消防車,鵜飼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抓住這個機會,恢復為警察的樣子。
「嗯,好像附近發生了什麼事件,竹下刑警,我們也趕緊過去吧。」
「竹、竹下?」
啊,對,自己現在可是在扮演竹下刑警,戶村流平差點兒忘了。
「好……好的,警部。」戶村流平應和著鵜飼杜夫。
現在必須趕緊離開這裡,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和鵜飼杜夫的步調還是相當一致的。
「那麼,老闆,我們就告辭了,感謝你的配合。」
鵜飼杜夫向老闆打了個招呼,在仍然沒回過神的高麗軒老闆的注視下,離開了拉麵店。
「啊,好危險!」鵜飼一邊擦著冷汗一邊說,「那個老闆還真夠敏感的啊,我看可不像區區拉麵店老闆。」
「可他就是個拉麵店老闆啦!」流平一邊快步走著一邊說,「不過說起來,剛才那個警笛聲是怎麼回事?」
「總之先回車上。」鵜飼向前走著回答,「警車肯定就在附近。」
又來了,流平邊走邊想。而此時,警笛聲越來越近了。兩個人回到車上,打算若無其事地離開這裡。雖然心裡想提高車速,但為了避免引起警察的懷疑,還是儘可能地勻速前進。
當他們驅車路過白波莊時,鵜飼的聲音突然緊張了起來。
「你看,那邊,果然,」鵜飼咋著舌,手敲打著方向盤,「浴室里的屍體終於被警察發現了,還真是快啊。」
聽到鵜飼杜夫這麼說,戶村流平也透過車窗向外面看去。此時停車場上,已經停著好幾輛警車了,警車上的紅色警燈快速旋轉著。到處都是穿制服的警察,穿便衣的警察和附近看熱鬧的人則圍成了一堵人牆。
鵜飼杜夫和戶村流平的車子悄悄開了出去。
11
那就再讓我們回顧一下,白波莊四號室浴室里的屍體是如何被警察發現的。當然,發現屍體的是兩名警察,不過準確地說,他們是通過二宮朱美發現的。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兩個人並沒有發現,他們遍尋不著的流平已經從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二人泰然地來到白波莊,發現這裡的外觀和名字完全不符時,砂川警部毫無顧忌地說道:「什麼啊,就是個又髒又小的大雜院,和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不過說是大雜院也沒錯,志木想道。
不用說,兩人將車停到了白波莊的停車場內。雖然看到了在那裡修理摩托車的女性,卻沒打招呼,直接向四號室走去。
他們按了幾次玄關的門鈴,均無人應答。不過他們可不會因為沒有回應就放棄,弄不好茂呂耕作正藏著戶村流平呢。
當然,也不能硬闖,因為他們手裡既沒有搜查令,此時也非緊急狀況。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砂川警部只能出來找人問話了。被他找上的,正是二宮朱美。
從刑警的角度來看,這麼做沒錯。不過從二宮朱美的角度來看,剛剛才接受了一輪「警察」詢問,馬上就來第二次,會覺得可疑也是理所當然。
她的臉上明顯露出懷疑的表情。
「你們啊,真的是警察嗎?」
砂川警部一邊回答「當然」,一邊出示了警察手冊。這樣就沒問題了吧,正當他這麼想時,卻見對方流露出更加懷疑的表情。
「這個,是真的嗎?請給我看一下。」
她說著,拿過手冊仔細端詳起來。
「啊,警察先生,您的字可真爛。」
「喂,別偷看啊。」
「嗯,我不會偷看的。」二宮朱美用嫌棄的語氣說著,送回了手冊。
「那麼,剛才那兩個刑警是你們的同伴了?怎麼總有警察來啊,這幢公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說,朱美的一番話讓兩位刑警大吃一驚。原來已經有其他警察先到了嗎?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於是他們問起之前兩位警察的特徵。
「一個穿西裝,戴著土得掉渣的眼鏡,差不多四十歲,叫中村;另一個戴著棒球帽和墨鏡,是個年輕人。」
「戴著棒球帽和墨鏡的警察?有這種警察嗎?」
志木想起自己昨天的打扮——戴棒球帽和墨鏡打扮的警察,但他腦子裡完全沒有印象。這時志木沒有想太多。
「他們問了些什麼問題?」
對於砂川的提問.二宮朱美的回答相當曖昧。
「說了些什麼呢……就是在調查高野公寓的墜樓事故吧。還說了些四號室茂呂先生的事。問昨天晚上十點半左右,有沒有人出入四號室一類的。
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也完全搞不明白話里的意思。不過在詳細打聽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
志木問道:「你知道四號室的茂呂耕作去哪兒了嗎?剛才我們按了好長時間門鈴,卻一直沒人應答。他是出去了,還是在家,你知道嗎?」
「啊,這還不簡單,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砂川警察搖了搖頭,露出一臉「外行人就是不懂」的表情。
「如果有那麼簡單就好了。」志木刑警一臉不高興地說,「我們警察,是不能在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隨便進入別人家裡的。明白了嗎?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所以說啊,讓我進去不就行了?」
「咦?什麼——不,可是。——警部!」
「嗯,門上著鎖呢啊。」
兩個人嘴上否定著,心裡又期待著。朱美像是察覺到了這兩位內心的痛苦一般,繼續說道:「啊,不就是上著鎖嗎?我有備用鑰匙啊。」
「咦?備用鑰匙?」
「為什麼你會有那種東西?」
這個年輕女人在兩位警察面前挺起胸,說道:「我是這裡的房東。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哦。」
「咦,這裡的房東?!」砂川警部吃了一驚,「你?」
「沒錯,就是這個又小又髒的大雜院的房東。」
……
在不知該如何作答的兩名警察的注視下,這位自稱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回家拿出了備用鑰匙,證明自己是這裡的房東。而後,他們馬上來到四號室,又按了三四次門鈴,確認沒人應答之後,朱美將手伸向門把手,這時她發出「啊」的一聲。
「什麼嘛,門根本沒鎖,真是的。」
門把手輕輕轉動了起來。朱美毫不猶豫地打開門,沖裡面叫道:「茂呂先生,我是房東二宮。我進來啦!可以嗎?打擾啦!」
朱美說著脫下鞋,走進房間。雖然自稱是大小姐,可這行為完全和高貴優雅的稱號不符。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都有點被她的大膽嚇到了,打算還是在門口等著。過了一會兒,朱美再次回到玄關,用雙手比了個X。
「裡面沒人,果然不在家。啊,不過,等等,浴室的窗子開著。」
這時的朱美當然沒料到裡面是那副悽慘的樣子,兩位刑警也毫無預警,繼續在玄關等著她回來。
而聰明的讀者們一定能預料到接下來的劇情。當然,事實正如各位所想的那樣。
朱美從警察們的視線中離開,幾秒之後突然傳來撕心裂肺般的尖叫。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對視了一眼之後,爭先向浴室跑去,在浴室門口發現了之前還情緒高漲的朱美正不停地發著抖。她不發一語,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警察們這才看到,地板上有一具二十多歲男性的屍體。
「這……到底是……」志木完全不知該說什麼好。
砂川警部則向癱倒在一旁的二宮朱美,冷靜地問道:「這個人就是茂呂耕作?」
朱美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是,是的。」聽得出來,她是經過一番努力才發出聲音的。
幾分鐘後,數輛警車開至白波莊附近。這情景和昨晚的光景極為相似,志木在心中想道。
這時,身在公寓內,正向路上眺望的志木突然看到一輛雷諾車開過,當然,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對勁。
兩位真正的刑警努力地四處追查戶村流平的去向,卻多次與他擦身而過。
法醫進行現場鑑定時,刑警們暫時離開了現場。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這次竟也遵守規定,配合地來到了作為家庭影院的隔音房間。
「這個房間可真厲害啊。」砂川警部一踏進房間就不由得發出了驚嘆,「這是自己的電影院啊。原來如此,桑田一樹說過,戶村流平經常到茂呂耕作家看錄像帶,看來是真的。」
「看起來沒錯。」志木看著牆邊柜子里擺放的大量錄像帶,點頭說道,「昨天晚上,戶村流平應該是帶了一盤錄像帶過來和茂呂耕作一起在這個房間觀看——可以這麼推測吧,警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麼奇怪的嗎?」志木刑警露出驚訝的表情,「而且,你笑得真是好好生硬喲!」
「哈哈——我這不是生硬地笑,是因為太好笑了。志木啊,你也太天真了。」
「什麼?」
「你說戶村流平和茂呂耕作昨天晚上一起看錄像帶,明顯就是上當了。這可是戶村準備的、假的不在現場的證明啊。」
「假的不在現場的證明?為什麼要偽造不在現場的證明?」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當然是為了殺害紺野由紀!」
砂川警部的話語,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引來巨大的回音。那怎麼說都算不上美聲的聲音,經過回聲這麼一傳,形成類似混響的效果,砂川警部的心情隨之變好。
「為了殺害紺野由紀!」
聽到同一句話的回音不斷傳來,砂川警部更加愉悅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昨天晚上,戶村決定殺掉甩了自己的紺野由紀。但如果只是普通的殺人,他的嫌疑肯定最重,為了逃脫嫌疑,準備假的不在現場的證明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他就拜託身邊的熟人幫忙作偽證,這個人就是茂呂耕作。」
「沒錯。戶村先到『阿童木』,當著桑田一樹的面租了《殺戮之館》這部電影,讓人以為他晚些時候要和茂呂耕作一起看這部電影。但事實並非如此,昨天晚上九點四十二分,戶村流平在高野公寓殺害了紺野由紀。並打算等我們調査他時這麼說:『警察先生,我可不是兇手,因為那個時間我正在茂呂前輩家,和他一起看錄像帶啊。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可以去問茂呂前輩。』」
「當然,茂呂耕作已經和戶村對好了口供。『警察先生,那個時間,我確實和戶村一起在家裡看電影。他不是兇手。』」
「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為什麼茂呂耕作也會被殺呢?」
「這就只能靠想像了。應該是他影響了戶村流平的犯罪計劃,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相互起疑也是很有可能的。」
「也就是說,他們的共犯關係崩壞了?」
「啊,沒錯。雖然不知道是因什麼契機而起,可能是茂呂耕作打算違反約定,向警察告發一類的吧。」
「又或者是,身為主犯的戶村流平無法相信茂呂。」
「沒錯,弄不好是握有戶村流平最大弱點的茂呂,突然從共犯者變成了恐嚇者。總之,有很多可能性。無論怎樣,要堵住共犯的嘴可不是件容易事。一旦共犯關係崩壞,接下來就是互相殺戮了。」
「是的。不過,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剛才我們在車裡說過,茂呂耕作為什麼要特意在十點之後出現在高野公寓附近?」
「啊,是被你偶然目擊到的那次吧?」
「沒錯。如果茂呂是戶村的共犯,那他為什麼要在昨晚十點出現在高野公寓?當時警方已經到達現場了。」
「這也沒什麼,不是有句老話叫『兇手總會回到現場』嗎。戶村流平殺人之後,當然會想知道現場的情況,但他自己又不敢再次回到現場。所以就讓共犯者——茂呂耕作——裝成看熱鬧的樣子,去現場看看。就是這麼回事吧。而茂呂到了現場,發現已引發巨大騷動,而且自己引起了搜查員的注意,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害怕,之後回到白波莊的茂呂才想要反悔之前的共犯關係。」
「原來如此,所以戶村才打算殺掉沒用的共犯者,再逃走,是這麼回事吧?」
「這麼想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不,不是一切。志木的腦海里一直難以磨滅昨天晚上看到茂呂時他臉上的那副驚恐表情。那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看起來絕對不是「意識到了事件的嚴重性」這麼簡單,應該是某種更加強烈的衝擊,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然而,志木卻沒敢把這種想法說出口。砂川警部的說法確實說得通,而志木的懷疑,說到底只是他自己的感覺。
無論如何,戶村流平是兇手這一點沒有什麼好說的。這樣就好。如果說了多餘的話,弄不好還會惹砂川警部討厭,這可是志木不願看到的情況。
「可這樣的話,戶村流平就是相繼殺害紺野由紀和茂呂耕作的連續殺人犯了。而且還是在同一天晚上,連續殺害男女二人,這可是罪大惡極的殺人兇手啊。如果不早點兒逮捕他的話,弄不好會有更多受害者。」
「沒錯。問題是戶村究竟逃到了哪裡呢……啊!」
「怎麼了,警部大人?」
「我差一點兒忘了,剛才二宮朱美不是說過嗎?有兩個自稱刑警的
傢伙,在打聽四號室的事情。」
「啊,沒錯。一個是穿西裝,戴眼鏡,四十多歲,還有一個是戴著棒球帽和墨鏡的年輕人。」
「戴著棒球帽和墨鏡的年輕人啊。志木,你還記得嗎?我們之前好像見過這個人,戴著棒球帽和墨鏡的男人。」
「咦,難道……」志木刑警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難道說,是剛才我們差點兒撞到的傢伙?」
「是的,沒錯。跟他一起的,不就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嗎?雖然只看到了一眼,沒有多加注意,不過我想應該錯不了。」
「還真有可能。不過,他們為什麼要扮成警察來現場呢?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很簡單。俗話不是說『兇手總會回到現場』嘛。雖然逃跑了,不過還是擔心露出馬腳,因而回到現場,也有可能是為了處理遺留物品和指紋吧。」
「說到處理,也有可能是,處理對自己不利的目擊者或者證人吧。」
「嗯,有可能。殺人犯,會為了隱瞞自己的罪行,而不停地繼續殺人,沒錯,那傢伙就是兇手。」
「那麼,兩人中有一個就是戶村流平吧?」
「是的,從年齡來看,那個戴著帽球帽,很不自然的年輕人,應該就是戶村流平變裝的。」
「那個和他在一起的、四十多的中年大叔又是誰?」
「這個還無法確定。之後,我們要對那兩個人多加注意。」
「是的。還有警部,我記得他們的車子,那種車相當少見,是雷諾,是雷諾的一種中型車,叫LUTECIA。嗯,等等,我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喂,怎麼回事兒,志木?」砂川警部將手搭在志木的肩上,擔心地問,「你的電池沒電了?」
我可不是玩具兵,志木刑警瞪了一眼砂川警部。
「不,不是那麼回事。剛才那兩個人開的車的確是雷諾,我是說,最近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那輛車子,是在哪兒呢……」
志木想了半天,終於拍起手來。
「我知道了!是鵜飼杜夫。他事務所外面的停車場裡停了一輛一樣的車子。是輛雷諾。警部,這可不是偶然,在街上很少能看到這種車子。」
戶村流平,和一位謎一般的中年男性,一起乘坐雷諾車在街上行動。而戶村流平的前姐夫鵜飼杜夫的事務所停車場上,有一輛相同的雷諾車。二者之間的關係一目了然。
「好的,明白了,」砂川警部點了點頭,「和戶村流平一起行動的中年男性,就是鵜飼杜夫。不,等等,那傢伙不是才三十歲出頭嗎?」
「一定是做了變裝。好好化妝的話,可以讓年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十歲。再加上眼鏡和帽子,要扮成中年男人也不難。一定就是鵜飼杜夫那傢伙了。」
「嗯,原來如此!」砂川警部跺了跺腳,「混蛋,那個傢伙居然在我們面前,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還光明正大的和戶村一起行動,真是可惡。」
「可惡啊!」志木也露出遺憾的表情,「那時如果撞到他們就好了。」
「不,那樣就麻煩了。」
「不會撞死的。」
「好吧……下次再見到他們的時候,記得撞啊。」
因為沒別人聽,兩人的談話內容漸漸大膽了起來。當然,其中有一半的成分是開玩笑,不過也有一半是認真的。
這時,好像有人要故意偷聽這番對話一般,隔音房的門被打開了,一位穿著制服的巡查探進頭來,原來是昨晚一起共事過的加藤巡查。
加藤巡查以三角板一般規範的姿勢敬了個禮,清楚地說道:「砂川警部,鑑定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您可以回現場了。」
「好的,辛苦了。」砂川警部的警禮,則是一貫的隨隨便便。
「對了,加藤巡查。」
「是。」
「剛才你沒聽到我們的對話吧?……不,一定沒聽到。接下來我們去看看屍體吧。」
12
到這裡,終於將警察發現茂呂耕作的過程全部敘述完畢了。
昨天晚上,戶村流平被事件嚇昏了,第二天起來又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從警察面前經過。經法醫鑑定,茂呂耕作已經死亡足有半天時間了。
「死亡推定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半到十一點半這兩個小時之間。更詳細的情況要等解剖後才知道,不過應該不會錯。」
「死因呢?」砂川警部問。
「是右腹部被細長的刀狀物體刺中。沒有其他外傷,所以這應該就是致命傷。直接死因可能是因為出血導致的休克。」
「警部,這是落在現場的刀子。」
志木刑警遞給砂川警部一支裝在塑膠袋裡的刀。看上去是一把薄薄的、非常鋒利的刀子,刀刃似乎在印證法醫的話。
「這應該就是兇器了吧?」
謹慎起見,砂川警部再次確認道。
而法醫的回答則更為謹慎。「和死者的傷口一致。」法醫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有再做過多說明。確定兇器並非法醫的工作。於是,砂川警部嘗試用其他方法詢問。
「那麼,請問這把刀子和昨晚被殺的紺野由紀後背的傷口,是否符合?」
「現在還不能確定,」法醫這樣說,「不過這名男性腹部的傷口,和昨夜被害女性背上的傷口非常相似。兩者是被同一兇器所傷的可能性較大。」
儘管法醫的說法非常謹慎,不過砂川警部已能從他的話語中想像出事件的大體面貌了。
手持這把刀的戶村流平,先在高野公寓犯案,而後又在白波莊的浴室再次行兇。志木刑警的腦中浮現出這樣的畫面來,不由得渾身顬抖。
這種行兇方式還真是大膽啊。兇手居然就把兇器扔在現場跑掉了,連處理一下的意思都沒有。想到這裡,志木又看了一眼被遺落在現場、染滿血跡的刀子。
估計這把刀就是兇器的可能性已達百分之九十九了。如果上面有戶村流平的指紋就更能成為鐵證了,不過這年頭,已經基本沒有兇手會在兇器上留下指紋了。通過購買渠道調查也很困難,這種普通刀子哪裡都有。總之,通過兇器來確定兇手,恐怕相當困難。志木在心中這樣想著。
說到指紋,除了浴室,警方還在起居室及家庭影院房進行了指紋採集工作。可是,就算在這裡發現了戶村流平的指紋,也不能成為證據。畢竟他是茂呂的後輩,出入過這裡並沒什麼奇怪的。
「與其期待物證方面有什麼進展,還不如去尋找目擊者。」砂川警部自言自語道,「我們通過推理,得知戶村流平昨天晚上來過這裡。錄像帶出租店的桑田一樹也證實了這一點。而今天,我們看到假扮成警察的戶村流平和鵜飼杜夫在這附近出現過。」
「是的,我們還差點兒撞到——不,是發現他們。」
「嗯,如果有人目擊到昨天晚上戶村流平來過這裡,就可以當成證據了。特別是昨晚九點半到十一點半這段時間裡,如果有人看到戶村離開,就更好了。」
「真的會有這個時間段的目擊者嗎?」
「誰知道呢!不過,先去問問剛才那位大小姐吧,她好像知道些什麼。」
於是,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回到起居室,找到正坐在沙發上的二宮朱美。看起來她好像已經從剛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了,臉上終干有了血色。他們很快開始詢問她昨晚的行動,朱美則回答:「我就在大門旁邊修摩托車。」
她居然真的是目擊者。
「我們想知道昨天晚上出入四號室的人員名單,時間段是——」
「晚上十點半左右,對吧?」
「嗯……差不多吧。」被朱美搶先一步的砂川警部露出有點困惑的樣子,「時間段是晚上九點半到十一點,說晚上十點左右也行……你怎麼會知道啊?」
「剛才那兩個刑警……咦?莫非他們是假冒的?他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這樣啊,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只見過茂呂先生。他是晚上十點鐘離開家的,過了十五分鐘之後回來。沒有再看到其他人了。」
「什麼?你是說,茂呂耕作一直到晚上十點十五分還活著?」
「是的,我確定。」
「那麼,死亡時間就可以縮短到晚上十點十五分到十一點半這段時間內了。當時還有什麼其他奇怪的事嗎?」
「晚上十點三十五分時,我聽到四號室的浴室里傳來很大的聲音,像是有人突然倒下的聲音。」
「十點三十五分鐘,在浴室……嗯,那就是茂呂耕作的死亡時間吧。」
「那兩個冒牌貨也是這麼說的。喂,他們真的是假冒的?」
砂川警部陷入了沉思,志木刑警代替他答道:「他們真的是假警察啦,弄不好還
是殺害茂呂先生的兇手呢。你剛才可是危險極了。」
「怎麼個危險法?」
「我看他們正在尋找目擊者。為什麼要假冒警察呢,當然不是為了找出兇手,而是為了逃避刑罰,或者找出並消除掉目擊者。你只聽到了聲音,而沒有看到兇手?」
「是的,沒看到。」
「所以你現在還活著,如果你S擊到了兇手,並告訴他們……」
「那我現在……」
「恐怕就變成這樣了。」
志木刑警用雙手比了個絞住脖子的姿勢,意思是弄不好你已經被他們幹掉了。不過看到這一幕的二宮朱美似乎還是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她看著志木的樣子,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
「真的嗎?可是那兩個人看起來不像壞人啊。」
正處於壓倒性不利立場的戶村流平如果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對朱美心生感激吧。然而,她的話並沒有改變志木心中對流平的定位——「罪大惡極的連環殺人犯」。
「你沒看到其他人嗎?」志木再次向朱美確認。
「哎呀,別看我這個樣子,看人的自信還是有的。」二宮朱美不耐煩地說,「啊,刑警先生,您以前是不良少年吧。看起來學生時代好像相當惡劣啊。我猜得沒錯吧,是吧是吧?」
因為不幸被猜中,志木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13
無論如何,警方現在的目標只有戶村流平一個人了。這個問題並不會隨著他們發現屍體數的增多而改變,不管是早上還是晚上,都一樣。
不過現在,事情總算有了些進展。可以確定,鵜飼杜夫和戶村流平是一夥的。明明上午去事務所找他時,他還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兩位刑警越想越生氣。不過,現在要找到戶村流平,應該不是難事了。
要找到戶村流平,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進行監視。這既是警察的常用手段,也是他們最後的武器。當然,他們監視的並非戶村流平家,而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他們會回去嗎?」志木半信半疑地問道。
然而,砂川警部卻充滿自信。
「他們一定會回去的。你想想,先不說戶村流平,鵜飼杜夫此時還想不到他已被警方關注了。他之前騙過我們一次,又偽裝成警察,用假名、化裝等手段調查。而且他們不知道變裝已被我們識破。所以,鵜飼杜夫一定認為自己還很安全,因此他會回自己的事務所。我們只要監視那裡就能逮到他。」
兩人將車停到路邊,開始等待鵜飼杜夫的出現。這個事務所所在的大樓,白天幾乎沒什麼人出入,看起來好像並不怎麼繁華。到了傍晚,進出的人員開始增多,像是新開的賣甜甜圈的甜品店一樣人氣頗高。
過了幾個小時,到了晚上八點,一輛車子經過警察們的車邊,直接開進了停車場。
「是雷諾,警部,肯定是鵜飼杜夫回來了。」
不過走下車的,卻只有一個人。是鵜飼杜夫,沒錯。警察們確認了這一點後,便立刻從車中跑出,將從停車場出來,正往大樓走的鵜飼杜夫包圍了起來。
鵜飼杜夫卻一臉冷靜,鎮定地說道:「啊,是警察先生們啊,晚上好。」
「晚、晚上好。」
像是被微笑著的鵜飼杜夫點了穴一樣,砂川警部也跟著打了聲招呼。從本質上來說,他還算是個挺懂禮貌的人。
「不用客氣了,我們找你有事。」
「什麼?」
「別裝傻了,你心裡很清楚吧?我說的是戶村流平的事。」
「哎呀,你們還沒找到他啊。他怎麼這麼難找。」
「別裝蒜了!我們已經知道了,明明就是你把他藏起來了。說吧,現在戶村流平在哪兒,他藏在哪裡?」
「我不知道啊,我中午不是說過了嗎。」
「你中午確實是那麼說的。不過,你今天下午和戶村流平一起,去白波莊詢問了吧?」
「那不是我,只是和我長得很像的人吧。」
「不,就是你。」砂川警部堅持道,「我們可是親眼看到的,錯不了。」
「看到我了?哎呀,是在哪裡看到的?」
「就在幸町公園附近。你和一個年輕男人一起。那個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差點兒被我們撞到。他就是戶村流平吧。」
「什……什麼?」鵜飼杜夫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確切地說,是站在這裡的志木刑警差點兒撞到他。當時我也在車上。」砂川警部露出得意洋洋的狡猾形容,「你和戶村流平,就在我們眼前。—個穿著老土的西裝,就是你現在這副樣子。另一個戴著棒球帽和墨鏡,車子呢,是停在那邊的雷諾。打扮成這樣子的兩個人,在白波莊向二宮朱美收集了不少情報吧。你怎麼解釋這件事?」
「不,其實……」鵜飼杜夫慌忙置辯著。
「早知如此,你還不如戴著帽子,去見二宮朱美呢。」
「嗯……」鵜飼杜夫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露出驚慌的樣子,「我有權在這裡保持沉默嗎?」
「你如果堅持不說,我們就只好請你去警察局走一趟了。」
「我可不想惹上麻煩啊。」
「你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上可不是這麼寫的。」
「我確實打算把那個招牌收拾一下啦……」似乎還打算狡辯一下的鵜飼杜夫,說到這裡終於放棄了抵抗,老老實實地回答,「好吧,我明白了。不過警察局實在太可怕了,我們能在別的地方說嗎?對了,警察先生。」
「怎麼了?」
「就算問我也是白費時間啦。」
「沒關係,」砂川警部挺胸說道,「我們有得是時間。」
這就是當警察的好處。
14
寫到這裡,故事中的最後一位重要人物,終於要登場了。這位可是故事裡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不過,他是個相當特殊的人物。
他的性別為男,年齡不詳,住所不定,連特定的工作都沒有。簡而言之,就是一名流浪漢。
現在警察調查的戶村流平,在他們看來只是一個普通學生,當然和流浪漢沒有任何關係。把他帶到流浪漢聚集地的,是鵜飼杜夫。
瞥察已經發現了白波莊的殺人事件,不管戶村家還是鵜飼家,都不適合再回去了。因此,鵜飼才強行說服了流平。
當然,這是在鵜飼杜夫落入警察手中之前幾個小時的事。
對於鵜飼杜夫來說,這裡不是「橋邊流浪漢的棲身地」,而是「安全的藏身之處」。但對戶村流平來說,流浪漢也是警察經常會調查的對象,藏在這裡不會更危險嗎?
「沒關係。」鵜飼杜夫用手拍著胸口說,「警察要調查一個大學生的去處,只會去找他的同學、家人、親戚、女朋友、男朋友、老同學一類的人。這裡肯定是調查的盲點。警察一定不會把大學生和流浪漢聯繫起來,就像西瓜和納豆、味噌和冰淇淋一樣。」
雖然不太明白鵜飼在說什麼,不過流平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紺野由紀被害,再加上茂呂耕作的屍體被警察發現,對流平來說,現在可以算是風口浪尖的時刻。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對鵜飼言聽計從,我們也無從責備他。
鵜飼杜夫帶著流平來到烏賊川上的西幸橋邊,這是烏賊川上無數石橋中的一座,和其他橋一樣,橋下也是流浪漢的好住處。
鵜飼杜夫將流平帶到橋下,那裡有兩間紙箱屋。鵜飼帶著流平走進了其中一間。
鵜飼杜夫管裡面的人叫金藏,雖然這麼叫,不過他的外表和這個名字並不相符。
屋裡的空間挺寬敞,而這個叫金藏的男人看起來居然也比較乾淨,這對流平來說倒是意外之喜。不過他一眼就能看出住在這裡的人有多麼窮困,感覺只有在夢裡才能建起金色的寶藏。不過流平也一樣。
紙箱屋給人的感覺並不好,沒有椅子,牆上的貼紙都破破爛爛的,在這裡生活不知有多不方便。就連想靠在牆上都不行,還真是讓人噁心的地方啊。
反觀鵜飼,在這裡倒是如魚得水,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自在。趁金藏外出的空當,流平趕緊問起他和金藏的關係。
「那個叫金藏的人,絕對值得信賴。」鵜飼回答,「我會不定期請他協助我的工作。雖然乍一看,他是個過得很苦的男人,但實際上他的頭腦非常好用,嘴也很嚴實。而這裡,至少比你家或我的事務所要安全很多。喂,金藏!」
鵜飼杜夫沖外面的金藏喊道。金藏胡碴兒滿面,一臉風吹口曬的痕跡,他走回屋裡答道:「怎麼了,大哥?」
「這是他的『住宿費』,拿著。」鵜飼說著,掏出幾張紙幣遞給金藏。
「絕對不能把他交給警察。雖然我覺得警察應該不會來這裡調
查。」
「交給我吧,大哥。我絕對不會虧待大哥的朋友。」
金藏拍了拍胸口,望向流平。
「對了,大哥,他正在被警察追查嗎?真可憐啊……」
怎麼自己成了被流浪漢同情的對象?流平有點受打擊的感覺。雖然自己確實正被警察追查,可被流浪漢同情,也太悲慘了。
「我沒幹什麼壞事啦,只是有點不方便。」
這個「不方便」是怎麼回事,以及為什麼要逃跑,連流平自己都說不清楚。紺野由紀和茂呂耕作被殺,而自己被捲入奇怪的密室殺人事件,因此從現場逃走,這就是一切的開始。果然當時不該逃走的,流平現在感到無比後悔。
當然,事到如今,他已沒有再去找警察的勇氣了。
「大哥,你不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金藏可能是想讓流平轉換一下心情,可流平實在沒一點兒食慾。
「我沒有食慾。」流平誠實地拒絕了。
「不用跟我客氣啦。」金藏繼續勸說道。
「沒錯,不用客氣,」鵜飼也幫腔道,「金藏這兒的飯很好吃的,雖然不知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一點讓人有點擔心。」
……
身為普通學生的流平有點跟不上節奏。
「如果不餓,喝點酒怎麼樣?」金藏把勸飯改成了勸酒,「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還有下酒菜呢。來一杯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小哥,你酒量不錯吧?」
「酒嗎?」
戶村流平可不想在這裡喝什麼來路不明的東西,普通酒沒關係,可如果是什麼假冒偽劣產品就麻煩了。不過……
「你看看,這是清酒『清盛』啦。還沒開封呢,放心吧。」
金藏在流平面前,取出四合一的清酒「清盛」。這可讓流平大吃一驚,而讓他震驚的還不止這個。
接下來,金藏從塑膠袋中取出柿餅、薯條、香腸、鱈魚起司,還有開心果——有開封的也有沒開封的。不管哪一種,都和昨天晚上在茂呂家酒桌上看到的一樣。
戶村流平連忙打開塑膠袋,確認上面的藍色印刷字。果然,上面寫著「花岡酒館」四個字,怎麼回事啊!流平感到頭一陣生疼。
「啊哈哈,這是……」鵜飼取笑道,「這不是花岡酒館的袋子嗎?你真是發現了意外的東西啊。」
看來流平和鵜飼在想同一件事。無論如何,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今天早上,流平從茂呂家逃走時,順手把裝著酒和下酒菜的花岡酒館的塑膠袋,丟到了幸町公園的垃圾箱裡。到了晚上,這些東西又以這種形式,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喂,金藏,你是從哪裡撿到這些酒和下酒菜的?」
鵜飼杜夫話音剛落,金藏馬上回答;「這不是我撿的,是鄰居給我的。」
鵜飼杜夫像是被說到了痛處,稍微有點抓狂地說:「你的意思是,這些是鄰居撿到的,在公園裡?」
「好像是吧……唔,這個世界真小啊。」鵜飼似乎真心覺得有趣,「這就好,知道食物來源的話,就可以放心吃了。流平你也不用擔心,這些東西可以放心食用。沒關係,只要挑沒開封的東西吃就行了。」
鵜飼杜夫說著,用力打開開心果的袋子,遞到流平眼前。
「說得也是。」
戶村流平轉換了一下心情,取出兩三枚開心果。金藏把酒倒進了紙杯里。
「為這奇妙的偶然乾杯吧。」
「乾杯——不過大哥,你說的偶然是怎麼回事?」
金藏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讓流平覺得有點可笑。
「大哥也來一杯吧。」
「不,我就算了,等會兒還要開車呢。」
「咦?」流平發出一聲驚嘆,「鵜飼哥要回去了嗎?」
「是的,我想警察應該不會追查到我這邊。」
這時,鵜飼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警察的調查名單。
「等、等一下,鵜飼哥,」流平像個追著大人的小孩子一般,「難、難道你要留下我一個人嗎?這太過分了吧?」
「別說傻話了,這麼髒——不,這麼狹小的房間裡,怎麼能睡三個人呢?我要回事務所了。而且我要一個人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像是密室之謎,茂呂耕作那謎一般的表情,我都要一個人冷靜下來想一想,說不定會有新發現。」
聽鵜飼這麼說,流平也無法反駁了。
「啊,說起新發現,」鵜飼補充道,「剛才我說金藏的腦子好使,可不是瞎說。不如也把密室之謎講給他聽聽,沒準兒他會有什麼想法呢。」
「怎麼回事,密室?」金藏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就讓戶村流平直接告訴你吧。我先告辭了,你也要注意,別感冒了啊。明天見。」
說著,鵜飼杜夫便起身離開了。
15
結果,鵜飼杜夫毫無防備地回到事務所,卻發現有兩位警察正在等著他,於是,他便十分悽慘地……
現在,鵜飼杜夫正老實巴交地坐在警車的后座上,車子剛開過西幸橋。
今天晚上,恐怕要睡在拘留所了吧,弄不好還要接受一夜的詢問,而根本不能睡覺。總之,今晚鵜飼不會有「一個人思考」的時間了。當然,他所謂的「明天見」的約定,也已經無法實現了。
當然,此時的流平也不知道,偵探正坐在車裡,從自己頭上飛馳而過。
此時,是晚上八點十五分。
金藏和流平已經醉得相當厲害了。
等兩人喝得差不多了,流平突然想起剛才鵜飼的話。他說金藏「腦子很好」,如果跟他講講密室之謎,說不定會有什麼有趣的點子冒出來——鵜飼是這麼說的。
當然,流平對此半信半疑。流浪漢偵探,聽起來完全不像回事。更何況,眼前這位流浪漢還是個住在如此破爛地方的大叔。
戶村流平這麼想著,但還是把事件的經過敘述了一遍。一是因為流平此時已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另一個理由則是,在這個既沒有電視機也沒有收音機的紙箱屋裡,如果什麼都不做,實在是難以挨過這漫漫長夜。
總之,流平敘述了一遍事件的大概經過。特別強調了密室、玄關的鏈鎖,以及事發當夜在現場附近的女性(二宮朱美)的證詞。事件的關鍵在於,兇手是怎麼從房間離開,又是怎麼避開朱美的視線的?
講完之後,流平露出一副「怎麼樣」的表情看著金藏。雖然流平根本沒什麼值得自豪的理由,但不知為什麼,說著說著他的語氣就不知不覺變成益智問答節目主持人的腔調了。當然,流平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金藏聽完流平的敘述之後,用手敲了敲膝蓋。
「什麼鬼啊,這個密室,很簡單啊。」
「什麼?什麼?」
該不會是和社會脫離太久,使得這個流浪漢搞不懂「簡單」兩個字的意思了吧。
「你真的明白了嗎?順帶一提,這可不是『內出血密室』哦,因為鵜飼已經嘗試過,並推理失敗了。」
「哼哼,並不是那麼回事。」
金藏露出一副信心滿滿的表情。從他的話中可以發現,至少他是知道「內出血密室」是什麼意思的。原來如此,人不可貌相。
「總而言之,白波莊四號室的玄關大門掛著鏈鎖,窗戶也上了鎖,因此,應該沒人能出入。」
「是的。」
「這也和在大門口修理摩托車的二宮朱美的證詞一致。」
「是的,所以才說是密室。」
「真是不可思議啊。」
「那你覺得兇手是如何出人現場的?」
「不不,」流浪漢一邊摸著沒好好刮過的鬍子,一邊搖著頭說,「我說的不可思議是指,像鵜飼大哥這麼聰明的人,居然沒有想到。」
「你指什麼?」
「關於兇手不在現場這件事。」金藏喝光了紙杯中的酒,接著說,「不是那麼回事啊。既然房間裡沒有供人出入的縫隙,那麼兇手應該一步也沒有進入過現場。這麼考慮不是更合理嗎?」
「是的,但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茂呂前輩是被刀子捅死的,所以一定有兇手。」
「話是這樣,但屍體在浴室里,這並不意味著兇手也要進入浴室。兇手可以在浴室外面行兇。」
「浴室外面?」
浴室外面,就只有更衣室和走廊了。流平一瞬間這樣想,但這樣也無法解釋得通啊。流平緊張地等待著金藏接下來的話。
「兇手是從浴室外面,刺殺浴室中的茂呂的。」
「咦?從外面……你是指房子外面嗎?」
「沒錯。浴室里不是有一扇向外開的窗子嗎?」
「的確如此。不過那扇窗子不大,還是斜開的,人不可能從那裡通過。」
「小哥,我說的情況並不需要人從那裡通過,只要讓刀子通過就可以了。不,與其說刀子,倒不如說槍更合適一些。」
「槍!金藏先生,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還真是遲鈍啊,小哥,到底有沒有好好聽我的話啊?」金藏喝得有些醉了,語氣也變得揚揚自得起來,「兇手先在一根棍子上捆上刀子,就像槍那樣,然後從窗子外面,把這根槍伸進去。只要窗子打開一點就可以了,這樣,玄關大門上掛的鏈鎖和窗子上的鎖都無關緊要了。兇手成功通過窗子,在被害人身上捅了一刀。之後的就不需要我說明了吧?」
「兇手用棍子將刀伸進窗子裡……嗎……」
「是的,這樣就形成了完美的密室,很簡單吧?」
金藏拍了拍手,示意自己已經解開了密室之謎,隨後將紙杯中的灑一飲而盡。
「原來如此。不過真的這麼簡單嗎?用這樣的棍子也有可能捅不到目標吧?」
「沒關係的,」金藏好像早預料到流平會這麼問,「哪怕失敗,對兇手來說也不會造成致命的打擊。因為被害人只能看到一把刀子從窗戶伸進來了,根本無法看到兇手的樣子。而且兇手在公寓外,被害人也不可能衝出去追。所以,即使失敗,兇手只要馬上逃跑就行了。嘿嘿,我這可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的。」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仔細一想,流平開始佩服起金藏的推理來了。至少這個推理比鵜飼的「內出血密室」更合理一些。
不過,若按照金藏所說的實行犯罪,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這個推理也許就成立了。但流平並沒有直接洵問金藏,他打算自己晚上好好思考一下。
「啊,我還真是吃驚,並要向金藏先生的推理能力好好致敬。只是聽了我的敘述,就能解開這密室之謎……真是幫了大忙。明天我也說給鵜飼哥聽聽好了,弄不好事件能就此解決呢。」
戶村流平先稱讚了一番金藏,而後結束了這一連串討論。
「這樣啊,如果能幫上忙就太好了。來來,再喝點吧小哥,這些下酒菜也不用客氣,反正都是別人給的。」
「啊,謝謝。」
戶村流平接過開心果,覺得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這一場景和昨天的酒席何其相似,只不過當時,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是茂呂耕作,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自己卻和昨晚一樣繼續喝酒、吃零食。真是不可思議啊。不,不僅僅這樣……
在已經喝得爛醉如泥的流平腦中,昨晚與眼下的景象漸漸重合了。到了明天,它們能融為一點嗎?
戶村流平終於度過了這漫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