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夜間篇】(2/2)
「這些都重新加熱過吧?畢竟在我外出的這段期間都涼透了。」
「是、是的,當然重新加熱過,我只用微波爐加熱一次。」
「哎,正常來說,不可能加熱兩次吧?」
真里子乾脆地如此說完,將加熱兩次的不正常料理送入口中。她表情立刻緊繃,籠罩著戰慄與驚愕,在下一瞬間綻放滿面笑容。「真好吃~是極品耶,這道馬鈴薯繳肉,快燉爛的馬鈴薯加上多汁的肉片,口感實在無法形容。」
「嗯,確實美妙。像是麻婆豆腐的勾芡程度,或是烤鮭魚的火候都很完美。咲子小姐做的菜也很好吃,不過二宮,你做的菜遠超過她,了不起!」
「……」
居然有這種神奇的事情。下次見到咲子夫人就告訴她這件事吧:「您做的菜用微波爐加熱兩次,似乎會變得更好吃。」
朱美看餐桌上的所有盤子幾乎見底時,回到廚房泡兩人份的紅茶。她以雙手捧著放有兩個茶杯的托盤,以不太穩的腳步端上餐桌。
剛好在這個時候,掛在飯廳牆上的電話響起。
朱美頓時慌張不已。電話就在她旁邊,但她雙手捧著托盤無法接電話。春彥與真里子似乎不忍心看她不知所措,幾乎同時起身要走向電話。
「沒關係,我來接。」春彥出言制止真里子之後拿起話筒。「喂,善通寺家。」
停頓片刻,電話另一邊的人似乎在說話。從話筒泄漏的聲音,聽在朱美耳里只是隱約的雜音,因此完全無法得知對方的性別、年齡,又以什麼樣的聲音在講什麼。
但春彥一聽到對方的聲音,臉上就籠罩著極度的緊張情緒,只有這一點連朱美也清楚看見。春彥睜大雙眼,緊握著話筒僵住,微張的嘴似乎隨時會放聲大喊,實際卻說不出像樣的話語。相較於沉默的春彥,電話另一頭的人物似乎在單方面講事情。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話筒傳出的每句話都大幅震撼春彥內心,他現在的模樣完全可以形容為「啞口無言」。
「請問~」朱美走向春彥叫他。
「……」春彥毫無響應,保持沉默動也不動。不對,應該說動不了。「……」
看他這樣,感覺要是扔著不管,大概會好幾個小時都維持相同姿勢緊握話筒。總之朱美先把托盤放在餐桌,接著以更強的語氣再度呼喚。
「老爺!」
「啊?」握著話筒恍神的春彥總算抬起頭。「二、二宮,什麼事?」
「對方似乎掛電話了。」
朱美指著春彥手中的話筒。話筒傳來代表斷線的「嘟~嘟~」死板聲音。
「咦……啊,對喔。」春彥露出含糊敷衍般的笑容掛回話筒。「不,沒事,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哈哈哈。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回報一些事。」
然而,即使春彥嘴裡這麼說,他的樣子也明顯不對勁。他回到餐桌之後依然心神不寧,視線游移不定。不只是違反禮儀,將端到面前的紅茶一飲而盡,還在下一瞬間整個嗆到,嘴裡的液體噴得滿桌都是,從春彥至今的紳士言行,無法想像他會混亂到如此失態。
「伯父您居然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舉動,怎麼回事?」
「老爺,還好嗎?」朱美總之是飾演關懷主人的幫傭,跑到春彥身旁輕拍他的背。「我泡的紅茶,哪裡不夠周到嗎?」
「不,並不是這樣,是我不應該喝得那麼慌張,不是你的錯。」
不斷難受咳嗽的春彥搖頭示意,他的話語依然沒有力道。
真里子也走到春彥身旁,擔心地觀察他。
「伯父,您氣色是不是不太好?都變得慘白了。」
確實如她所說,春彥不知何時臉色蒼白。
「怎麼回事,該不會感冒了?畢竟今晚特別冷。」
「唔……啊,說得也是,或許如真里子所說吧。這麼說來,我好像有點發燒。」
「既然這樣,吃藥之後儘早睡覺比較好。朱美小姐,不好意思,麻煩您帶伯父到寢室。」
「好的。」朱美依照吩咐,向前要攙扶春彥。
「不,不用了。」
「可是……」
「我說不用了!」春彥忽然放聲怒吼,甩掉朱美的手起身。「我自己能走,別管我!」
「……」
朱美嚇得立刻縮手。究竟怎麼回事?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男性為何態度大變。老實說,她甚至感受到恐懼。朱美和春彥應對至今,第一次抱持這種感覺。
春彥大概也終究覺得不妙。他努力露出笑容,試圖讓瞬間凍結的餐桌氣氛回溫。
「哈哈哈……真里子說得對,應該是感冒。哎,睡一晚立刻就會好,別擔心。」
「那麼,我等等拿藥過去吧?」真里子表達關懷。
「不,免了。沒這個必要。」
春彥同樣冷漠拒絕,以病人般的蹣跚腳步,自行走到飯廳入口,並且頭也不回,只說聲「晚安」就離開飯廳。朱美與真里子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究竟是怎麼回事?感覺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
「搞不懂耶~是男人的更年期障礙?」
三
晚餐時間結束。
朱美端著髒餐具回廚房,發現裡頭有個飢餓的偵探。偵探以火熱視線看著泡麵,把開水注入電視氣象預告……不對,說錯了。偵探把開水注入泡麵,以火熱視線看著電視氣象預告。反過來的話會很麻煩。
「好寒酸的一餐。」
「居然忘記我們的晚餐,咲子夫人看似能幹卻意外地粗心。」
放在廚房一隅,畫質很差的電視上,氣象預報員正揮舞著棒子講解:『這場雪將繼續增強,在深夜到凌晨進入巔峰。推測平原積雪將達到十公分,山區可能高達三十至四十公分。』畫面於此時切換,映出車輛在大雪路上進退不得的樣子。
「會是大雪。」鵜飼看著畫面,遞出還沒開封的泡麵詢問。「你也來一個吧?」他的言行毫無脈絡可循。
「我要吃。」朱美率直接過泡麵,開封注入開水。「我大概八年沒吃泡麵。」
「我大概三天。」
緊接著,新聞開始以快報方式,告知部分道路停止通行或得加裝雪鏈。『熊澤山丘通往奧床高原的豬鹿路,現在必須加裝雪鏈才能通行。』
「哎呀哎呀……」鵜飼精準等待牆上時鐘走三分鐘後攪拌泡麵。「既然現在就已經規定要加裝雪鏈,全面停止通行也是時間的問題。」
「是嗎?那就頭痛了。」
「確實頭痛。以善通寺家的位置,要到烏賊川或是奧床都得走豬鹿路,這條路禁止通行,等同於這裡孤立在山區。」偵探說完看向牆上時鐘。「你的也三分鐘囉。」
不知何時,電視從氣象預報改為報導職棒消息。今年回顧賽事的話題,以去年球團合併事件中誕生的那支新球團為中心。
「資深球員很多,所以出乎意料地強吧?」
「嗯,只要打到第三名進入季後賽,想得到冠軍也不是夢。」
兩人一邊吃泡麵,一邊悠哉閒聊好一陣子。
「話說回來,春彥剛才外出究竟是怎麼回事?去了哪裡?」
「唔~這件事我實在摸不著頭緒。」
鵜飼開始述說剛才臨時外出的詳細狀況。
「春彥坐進后座之後,並不是直接說目的地,而是指示我沿著車子能走的道路開下去,大概就是『前面右轉』或『沿這條路直走』之類的,我只有依照指示開車。下雪夜晚的能見度不高,加上我不熟悉這裡的路,開著開著就完全搞不懂自己正開往哪裡。不過並沒有開太遠,車子大約行駛短短五分鐘。
後來,山路途中忽然出現一間民宅,那裡是春彥的目的地。我在門前空地停車,春彥就拿著手提包與傘下車,吩咐我留在車上等,然後穿過大門進入民宅。
我觀望一陣子之後,下車觀察門後。建築物看起來又大又氣派,但是僅止於此。門牌上是『水沼』兩個字,住在裡面的人應該姓水沼,但我沒看到屋內的人。本來想找路人打聽這家人的狀況,但畢竟是下雪的夜晚,又是在山上,附近
一個人都沒有。而且春彥可能隨時會回來,所以我也不能離車子太遠。最後我就在完全沒頭緒的狀況待了四十分鐘。
然後,春彥又從相同的門走出來,若無其事坐進后座,以相同方式指引我開車。我依照他的指示開車,同樣花五分鐘左右回到宅邸。如此而已。」
鵜飼一鼓作氣說完,大口吃起泡麵。
「這是怎樣?」
「天曉得。或許只是臨時有東西要拿給叫做水沼的人。不過四十分鐘有點久。」
「那位水沼是女性嗎?」
「我很在意這件事,但如我剛才所說,無從得知那個家的狀況,當然也無法否認水沼家裡可能有女性。不過,幽會不可能只用掉四十分鐘,何況還讓司機在外面等,又是在晚餐前的時段。」
「說得也是。」朱美以高雅動作夾面。「話說回來,這邊也發生怪事。是剛才發生的事。」
朱美詳細說明春彥剛才吃晚餐時的奇妙行徑。氣氛祥和的餐桌,因為一通電話而忽然籠罩緊張感。春彥後來明顯非比尋常,一副不希望別人看出他亂了分寸的樣子。
「你覺得呢?」
「這件事相當耐人尋味。」
「和春彥與遠山真里子的外遇嫌疑有關嗎?」
「遠山真里子?不,和她無關。就我所見,她只不過是借住在這座宅邸的女大學生。雖然挺有魅力,卻怎麼看都不像是和春彥關係匪淺。要是她心裡有鬼,不可能用那種滿不在乎的關西腔講話。」
「這是偏見吧?聽起來像是關西人都不會外遇。」
「總之,她給我的印象是無辜的。」
「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另一方面,春彥明顯有問題。雖然我不曉得詳情如何,總之他的舉止有太多疑點,只令人認為他心裡有鬼。咲子夫人應該是看到他這個樣子,才會聯想到他可能外遇。不過,看來咲子夫人太早下定論。就我推測,這不只是春彥外遇這麼簡單,我實在無法不這麼認為。」
露天溫泉的惡徒(流平·櫻)
一
向日葵莊的夜晚。流平在暖氣夠強的飯廳餐桌就座,面對桌上的大餐。大餐的真面目是咖哩。
「但是,不准小看。」水樹彩子像是看透流平的失望情緒,指著桌上的咖哩盤。「聽好了,你仔細想想,這是十乘寺櫻與水樹彩子兩位美女攜手完成的咖哩,譬喻成電影就是集結兩大巨星,不是普通的咖哩。不對,這已經是不算咖哩的咖哩,只要品嘗一口,前所未有的感動就會充斥於口腔,這正是味覺的華麗巨作!」
原來如此。吹噓到這種程度的咖哩,流平確實是這輩子第一次吃。吃了就發現,雖然不到吹噓的程度,但確實好吃。
「還做了很多配菜,請享用喔。」櫻滿臉笑容,細數桌上連角落都擺滿的菜色。「炸雞塊、烏賊天婦羅、味噌燉鯖魚、高麗菜色拉、燙菠菜、醋漬章魚,還有……」
吃咖哩不需要這麼多配菜,不過餐桌菜色豐富一點是好事。三人的晚餐在和樂氣氛之下順利進行。但是一陣子之後,彩子向櫻開口。
「抱歉,可以幫我到廚房拿醬汁嗎?」
「好~」櫻響應請求進入廚房,同一時間,彩子桌面下方的腳踢向流平小腿。
「喂,你啊!章魚啦,章魚。」
「啊?」流平劈頭聽到章魚這兩個字也摸不著頭緒。「章魚怎麼了?」
「一定要吃。」彩子滔滔不絕輕聲說下去。「這些料理之中,只有這道『醋漬章魚』是櫻獨力完成的。只要你沒吃這道,這頓晚餐就毫無意義。如果不想害櫻難過,就給我吃,吃完之後要誇獎,這是你的職責。」
「這樣啊,可是我討厭吃醋漬的食物。」
「不准計較這種小事!」彩子從餐桌另一頭把臉湊過來。「所以是怎樣?在你心中,討厭醋漬食物的心情和喜歡櫻的心情比起來,你對醋漬食物的情感更勝於櫻?櫻比不上醋漬食物?」
「記得《蒲田進行曲》也有類似的台詞?」
「怎樣都好,總之給我吃,拜託。櫻等同於我的妹妹,我不想讓她難過。」
不曉得該說是美麗的情誼還是怎樣。「明白了,我吃,我吃就行吧?」
「謝謝,欠你一個人情。」彩子輕聲道謝之後,放聲呼喚廚房裡的櫻。「櫻!抱歉,原來醬汁罐在餐桌上。」
「什麼嘛~難怪我到處找都找不到。」
櫻毫無疑心的回到飯廳就座。流平清楚看到,她的視線在一瞬間,看向擺在流平右前方的「醋漬章魚」。櫻確實等待流平踩到她預先設置,名為「醋漬章魚」的陷阱。流平開始覺得碗中浸在醋里的普通章魚仿佛地雷,不安地悄悄看向彩子。彩子以目光示意「動手」,流平不得已開始做戲。
「天啊,我為什麼至今都沒發現?我最愛吃的章魚居然在這裡……我開動了!」
流平吃了。這一瞬間,驚訝與震撼的情緒襲擊他。其實這道醋漬料理酸到沖腦。流平緊閉的雙眼自然泛出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
「戶村大人,您怎麼在哭?」
櫻擔心地觀察,流平面對這樣的她,不可能說出真話,只能拼命如此回應。
「好、好吃到,流淚……」之後他說不出話來。
「天啊,居然得到這樣的稱讚,我……我!」櫻一副感動到顫抖的表情起身,從飯廳衝到木板露台,獨自朝著覆蓋四周的夜幕與不斷降下的雪大喊。
「我,好,幸,福~!」
二
咖哩與章魚的晚餐,沒造成任何傷亡就順利結束。時鐘走到七點整時,正在閱讀奧床高原導覽手冊的櫻忽然開心提議。
「哇,這附近有溫泉耶,要不要去看看?」
依照導覽手冊的介紹,向日葵莊不遠處有溫泉。用餐之後是洗澡,如果是溫泉就無可挑剔。不過,等一下,一個單純的疑問如同溫泉,從流平內心湧現。
「我至今沒聽過烏賊川市周邊有溫泉啊?」
「不過,名為清水旅館的溫泉旅館就在附近。」櫻說明之後忽然降低音量。「但我確實也沒聽過這附近有溫泉。」
「是沒有源泉的溫泉。」彩子揭開謎底。
據說世上很多冒牌溫泉旅館,是抽取地下水煮沸當成溫泉。但像是源泉、水質或效能這種東西,其實一點都無所謂,另一件事才是重點。「那裡是露天溫泉嗎?」
「是。怎麼了?」
既然這樣,就不需要源泉這種東西。
「走吧!」流平迅速起身催促兩名女性。「來,來,趁雪還沒變大之前出發吧,快點。來,彩子小姐也是。」
「唔,不,我還是免了。」彩子不知為何興致缺缺。「要去的話,你們兩人去就好,我在家裡等。」
「咦,為什麼?」櫻拉著彩子衣袖,希望她回心轉意。「難得有這個機會,和我一起洗吧?」
「是啊,彩子小姐,和我一起洗吧。」
「我為什麼非得和你一起洗澡?」
「不是混浴?」
「沒人說露天溫泉是混浴啊?」
原來如此。確實是流平太早下定論,這只是他的願望。
「不過也無妨吧?難得有這個機會,一起去吧?」
「唔~可是……」
彩子依然沒下定決心。流平在她耳際低語,試圖說服。
「要是彩子小姐沒來,將是我與櫻兩人來回旅館,您這樣也不在意嗎?沒人保證我看到剛出浴的櫻小姐還能保持冷靜啊?」
彩子至此終究屈服。
「明白了,三人一起去吧。放心,我並不是討厭泡溫泉。」
彩子說,走森林裡的小逕到清水旅館是快捷方式。這裡提到的森林,是他們白天來這裡時,當成別墅背景欣賞的那座茂密森林。流平等三人帶著毛巾、換洗衣物以及最重要的手電筒,離開圓木小屋。
戶外下著雪,朝森林踏入一步就一片漆黑。但小徑已經積雪,只有路面是白色,這樣至少不用擔心迷路。
三人沿著山面的積雪坡道往上走,感覺來到很高的地方時,道路分成左右兩條。彩子毫不猶豫往左走,接著森林忽然出現一棟橙色燈光照亮的純日式兩層樓建築。
「這裡就是清水旅館。」彩子說。
進入掛著招牌的玄關繳費之後,三人立刻在領班的帶領下前往澡堂。流平在掛著男湯、女湯暖簾的入口處,暫時和兩名美女分開。
「不准偷窺啊。」
「請別偷窺喔。」
連她們按照慣例的叮嚀,聽在流平耳里也覺得意義完全相反。流平等待兩人消失在暖簾後方,然後衝進更衣室,迅速脫掉衣服進入澡堂。
岩石浴池完全以積雪
粉飾的光景充滿情調,但即使風景和裊裊蒸汽搭配形成沉穩的氣氛,現在這種事也不重要!流平一進入浴池,立刻朝露天溫泉的最深處,也就是名為「柏林圍牆」的部分進攻。如果隔離東西德的柏林圍牆是「冷戰」的象徵,隔離男湯與女湯的這道牆正是「溫泉」的象徵。
「高約三公尺。」並不是令人絕望的高度。「周圍的人數是……」
流平重新環視,就發現並非只有他在泡湯。不遠處的岩石後方,有一名大約四十歲前後的男性,他偏瘦的身體泡在水裡。再過去一段距離,有個將毛巾放在頭上,年約五十歲的男性。男性一看到流平就前來搭話。
「咦,你是傍晚那個人吧?」
流平對這個破嗓般的沙啞聲音有印象。仔細一看,是傍晚那場父子激戰的其中一人,記得叫做權藤源次郎。流平說聲「您好」點頭致意,權藤源次郎搖手哈哈大笑。
「當時讓你見笑了。畢竟那傢伙誤以為我這個父親在做小偷的勾當。明明自己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卻動不動就數落我的工作,傷腦筋。」
「記得您從事建築業?」
「對,叫做『權藤建設』。哎,雖然規模不大,卻是在住宅建設領域累積實績至今的傑出公司。不只是新建或增建,現在尤其致力於改建工程。如果你的家人或親戚想改建,請務必聯絡『權藤建設』,會比別家便宜。」
和住宅改建完全無緣的流平,總之做出別惹對方不高興的響應。
「這樣啊,謝謝您。」
源次郎滿足點頭之後,單手拿著毛巾離開浴池前往淋浴區,坐在並排凳子的空曠一角清洗身體。他的背上似乎黏著一片褐色的竹葉,流平專注凝視想看出端倪,發現那不是竹葉,是傷疤,背上的傷疤。流平覺得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而移回視線。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人輕聲向他搭話。
「恕我冒昧,你認識那個人嗎?」
「唔!」冷不防聽到這個聲音的流平,慌張看向聲音來源。
位於那裡的,是剛才待在岩石後方的偏瘦中年男性。流平微微搖頭回應。
「不,不到認識的程度,今天才初次見面。」
「這樣啊。」男性像是害怕被源次郎聽到般,繼續壓低音量。「我住在這附近,不過聽過他各方面的傳聞,小心一點。『權藤建設』是重複進行不必要的改建工程,藉此吸金的『黑心改建業者』。」
「呃!」
黑心改建業者——流平也聽過這個話題。在改建風潮盛行的最近,某些業者刻意對年邁客戶進行無意義的補強工程或偷工減料,藉以賺取不當利益。「權藤建設」也是其中之一?
流平再度看向源次郎的背。源次郎哼著歌洗頭髮,似乎沒察覺這邊的對話。
「不過,您為什麼知道這種事?」
男性沒回答流平,直接回到剛才的岩石後方,一副不想繼續有所牽扯的樣子。
不久,源次郎從淋浴區回來,流平得以從正面看見源次郎的身體。他的左肩也有明顯的傷疤。源次郎察覺到流平的視線,甚至露出得意的笑容說明。
「在意嗎?左肩的這道傷疤,是三年前在暗處被暴徒暗算留下的。」
「您背上似乎也有傷疤。」
「是啊,背上的傷是五年前留下的,當時是生意上的金錢糾紛,被對方男性揮刀砍傷。其他地方也有喔,右手臂的傷記得是三年前,最新的是兩個月前……咦,在哪裡?記得在這附近……」
「慢著,那個,請不用炫耀傷疤。」
「這樣啊。總歸來說,公司沒辦法只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經營,畢竟是金流龐大的生意,一旦發生麻煩事就很難收拾,托福我隨時得帶著刀子護身。」
「不過,既然會遭遇這種危險,您獨處不會擔心嗎?今晚您獨自住在別墅吧?」
「沒錯,但我獨處比較安全。即使是親人也無法信任,例如三年前右手的傷,是我親生兒子的咬痕。」
「英雄先生咬您的手臂?」
「不,我說的不是英雄,他是二兒子。咬我的是大兒子一雄。一雄是比英雄還誇張的不肖子。把頭髮染得像是女人,穿著吊兒郎當的花俏衣服,開著高價的車子到處跑,各方面都跟我不合,我們父子每次見面都會吵到打起來。那次打到最後,那個傢伙狠狠往我的右手咬下去,甚至留下清楚的齒痕。」
「……」聽起來好誇張。感受得到更勝於父子打架的憎恨。
「當時他的表情好像瘋狗,即使是我也打從心底嚇到。」
「那位一雄先生,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不知道,他離家出走了。不對,或許該說失蹤。他咬我之後沒多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記得剛好是三年前的這時候。」
「說到三年前……」流平指向對方的左肩。「記得您說過,暴徒刺傷您肩膀也是三年前的事?」
「對,幾乎是相同時期。所以我推測那個暴徒其實是一雄。一雄光是在我右手留下齒痕還不滿足,認真想取我性命。」
「不會吧?」
「不,很有可能。一雄對我的事業不滿,而且恨我。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死了,大部分的遺產都歸他,他具備充分的動機,所以一雄三年前埋伏在暗處襲擊我。但當時刀子只插入我的左肩。一雄失手了。畏縮的他擔心事機敗露,之後主動藏匿行蹤……就像這樣。不過,實際狀況不得而知,這件事也沒鬧上警局。」
應該說他自己做太多虧心事,所以不能鬧上警局吧?流平確定剛才那位偏瘦男性所提供「黑心改建業者」的情報是真的。
「既然一雄先生三年前失蹤之後就沒有消息,代表他生死未卜?」
「不,沒那回事。一雄活著。」權藤源次郎忽然露出近似害怕的表情。「會這麼說,是因為最近聽別人說,似乎在我烏賊川市中心的自家附近看見一雄。剛開始我以為只是誤認,但是目擊者不只一兩人,看來肯定是他本人沒錯。提供這些情報的人,以為我知道兒子平安會喜極而泣,但完全沒那回事。這是理所當然吧?我只覺得一雄回來是為了殺我。」
看來,權藤兄弟和父親源次郎之間,絲毫沒有一般父子的情感,相對的,還累積憎恨的情緒至今。這麼一來,也無法否定三年前沒殺掉源次郎的一雄,很可能再度回來取他性命,至少源次郎確實對此感到恐懼。
流平情緒變消沉,輕輕嘆了口氣。兩人之間忽然籠罩著沉默。
在岩石後方泡湯的偏瘦男性,或許認定時機成熟而忽然起身。他像是泡到頭暈,以蹣跚腳步走向更衣室離去。這麼一來,男湯的泡湯客只剩下流平與源次郎。
到了這個時候,流平回想起來到露天溫泉的首要目的。唔,差點忘了,我來露天溫泉不是為了悠哉泡湯,更不是來聽權藤源次郎閒聊,是來征服柏林圍牆。時間所剩不多,流平開始慌張。
不久,源次郎仰望雪花飄落的天空。
「啊,看來雪終於變大了,今晚得趁身體沒著涼前回去。小兄弟,我先離開囉,告辭。」
源次郎將毛巾掛在肩上,大步走出浴場。
源次郎進入更衣室之後,露天溫泉終於成為流平一個人的舞台。現在就可以不用在乎旁人目光爬牆吧?流平滿懷期待來到牆邊。但他以耳朵貼著牆壁試探另一邊的動靜時,櫻忽然從另一邊呼喚流平。「戶村大人,我和彩子小姐要出去了,請戶村大人慢慢泡湯沒關係。」
「啊、啊啊,這樣啊。」結束了……在浴場多留無益……「我也正要出去。」
流平無力回應。
流平在暖簾前面等待櫻與彩子。不久,兩名美女從暖簾後方現身,肌膚紅潤得完全就是剛出浴的樣子。
「好舒服的溫泉。」
「好舒服的溫泉耶~」
「……」是怎樣的溫泉?記得是透明的、很溫暖,然後……不,這種事不重要。「一點都沒錯,泡起來很舒服吧?」
「是的!」開心點頭回應的櫻,散發微微的皂香。
三人沿著走廊前往玄關大廳。在大廳里,身穿浴衣的男女在沙發休息,應該是旅館房客。來到鞋櫃區,剛才一起泡湯的中年男性正在穿鞋,權藤源次郎在自動販賣機那裡享受出浴的啤酒。單手拿著啤酒的源次郎眼尖看見水樹彩子,立刻前來搭話。
「嗨,你是傍晚那位氣勢十足的女性吧?喔喔,剛才看見你就覺得很漂亮,剛出浴的樣子更加美麗。怎麼樣,要和我喝一杯嗎?這也是一種緣分,我很樂意請你喝啤酒。」
「不用了,謝謝您。」彩子困惑般看向下方。「抱歉,我去個洗手間。」
源次郎目送彩子快步離去的背影,不高興地哼了一聲。「什麼嘛,我難得說要請客,那個女的真冷漠。」
源次郎咒罵著離開自動販賣機旁邊,改為糾纏沙發
上一對穿浴衣的男女。這對情侶明顯露出困惑表情,源次郎卻反而樂在其中的樣子,令人覺得權藤源次郎這個人的心態俗劣到無藥可救。穿好鞋子的中年男性,像是不想有所牽扯般迅速從玄關離開,櫻像是害怕被鬼抓走的孩子,躲在流平身後。不久之後彩子回來,輕拍兩人的肩膀。
「好了,回去吧。和那種人喝啤酒會沒完沒了。別墅冰箱就有冰啤酒,我們三人回去喝吧。」
流平等人留下權藤源次郎,離開清水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