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第四章 漂流在溪河的屍體(1/2)
一
過了一夜,現在是星期六的早上七點。早晨的太陽照進新月山莊的餐廳。
二宮朱美坐在窗邊的位置,正在喝咖啡。對面坐著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是鵜飼。他正在手舞足蹈、口沬橫飛地分析昨晚日本隊的戰術。朱美根本毫不在乎,而且真的,好睏。
朱美那晚也跟鵜飼還有其他人一起看足球的現場轉播。大家觥籌交錯,一邊觀戰,好不熱鬧,朱美只能延後睡覺時間了。比賽結束時,已將近凌晨兩點鐘了。
「流平君呢,他怎麼了?」
「他睡在小木屋的沙發上,現在大概還在呼呼大睡呢——咦?」
鵜飼看到窗外的動靜,發出疑問聲。一台普通的汽車駛入新月山莊的大門,停在停車場。
「好像是雪次郎先生釣魚回來了。」
「才不是,他是開輕型車出去的。」
這時候,朱美才發現停車場沒有看到輕型車的蹤影,難道說雪次郎還沒回來。朱美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她的視線從汽車轉到一個男人身上,年輕的制服巡查(註:日本最低位階的警官。日本的警察位階分九等,由上至下分別為: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巡查。)。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
鵜飼像是要把椅子踹開一樣猛然起身,從餐廳往玄關的方向走去。玄關大門被推開的同時,年輕的巡查發出渾厚飽滿的聲響,迴蕩在大廳中。
「有人在嗎——」
「噓!」鵜飼食指放在左唇上先發制人,阻止看起來有些興奮的巡查說話。
「拜託,不要吵到客人!」
巡查的表情像是做壞事被逮到一樣,用手捂著嘴巴。鵜飼神情認真,壓低聲音說道:「怎麼了,難不成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是新月山莊的人吧,我是本地的駐警,我叫吉岡。」
「我是在問你發生了什麼事!」鵜飼的表情像是擔心到胸口快炸開似的,並抓著巡查的肩膀。「該不會老先生發生了什麼意外……」
「嗯,事情是這樣的……」巡查表情沉痛,小聲接著說:「剛才派出所傳來最新的消息,有人發現到疑似橘雪次郎先生的屍體。」
「什、什麼!在哪裡發現的!」
「是發現的地方是從這裡往山下走,,就在烏賊川市三俁町的河邊。」
「在河邊被發現,所以是溺死嗎?」
「從目前的情報研判,可能性很高。」
「啊,所以我才說夜釣很危險!可是,警察先生,有沒有可能是他殺。」
「不,關於這點,目前還沒有任何線索,調查也才剛開始而已,所以……對了,現在需要親屬去確認遺體,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嗎?」
「確認?!我可以嗎?」鵜飼把手放在胸前,看起來沒什麼自信地歪著頭。
「嗯,我認得出來嗎?再怎麼說,昨天才剛認識而已——」
「……」巡查的表情忽然變得鐵青。「請問,你是雪次郎先生的家屬嗎?」
「不是,我不是雪次郎先生的家屬。——呃,什麼關係呢?其實也沒有太大的關係,雪次郎先生是這家民宿的老闆,我從昨天開始住這,只是普通的旅客,請問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請你叫家屬過來!這裡應該有人在吧,家人或親戚!」
年輕巡查這下子脹紅了臉,雙肩微微抖動。
「哎呀,你先不要這麼激動。明明是駐地員警,對村子裡面的人這麼不熟,你也有問題。」
「我才剛赴任沒多久!」
「我才在想呢。啊,對了,要確認遺體的話,橘氏兄弟他們倆最適合了。我去叫他們過來——不過,好像沒有這個必要,兩個人現在都走過來了。」
直之和英二兩兄弟應該是聽到玄關的騷動,一同從裡面走出來。吉岡巡查精神抖擻地向兩人點頭致意。
「打擾了,我是這裡的駐地——」
「噓!」直之把食指放在左唇上,「拜託,不要吵到客人!怎麼了,難不成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是新月山莊的人吧,我是這裡的駐地員警,我叫吉岡。」
「我是在問你發生了什麼事!」弟弟英二的表情像是擔心到胸口快炸開似的,並抓著巡查的肩膀。「該不會叔父發生了什麼意外……」
「嗯,事情是這樣的——呃,你們兩個人真的是新月山莊的人嗎?不是一般的房客吧?不要騙我。」
吉岡巡查好像開始不信任人了。橘氏兄弟倆莫名其妙,面面相覷。鵜飼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撫弄裝飾架上的花瓶。真拿他沒辦法,朱美只好咳了一聲,說:
「那邊的兩位,是如假包換的新月山莊的人,雪次郎的外甥。」
這下吉岡巡查終於滿意了,把剛才對鵜飼說過的話,重新在橘氏兄弟倆面前重複一次。兄弟倆確實是真正的親屬,一聽到雪次郎的死訊,兩人都相當激動。兩人把民宿的工作交給靜枝後,決定立即趕往現場。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中,鵜飼像是來攪局一樣大叫著。
吉岡巡查像是揮蒼蠅一樣,頻頻揮手。
「你跟雪次郎又沒有關係,請你不要插嘴,沒你的事。」
「我跟雪次郎是沒有關係,可是和烏賊川警察署的砂川警部多少有點關係。你既然是豬鹿村的警官,應該有聽過吧,這個冬天在豬鹿村發生的善通寺家事件,以及成功解決這個事件的偵探,鵜飼杜夫這個人的存在。」
會不會太誇張了。朱美坐在鵜飼旁邊,一語不發地搖著頭。其實上次善通寺家的事件,鵜飼的功勞只占一小部分而已。可是——
「鵜飼杜夫!」沒想到吉岡巡查的反應這麼大。「你就是展現快刀斬亂麻般的推理能力,成功解決善通寺事件的那位,傳說中的名偵探!你就是本人嗎?」
「嗯,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過這回事。」直之用手指推了推鏡框,仔細端詳鵜飼。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發展,朱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鵜飼杜夫這個名字在烏賊川市可說是一文不值,沒想到在豬鹿村經過大家口耳相傳後,他卻變成了傳說中的人物。大概是平常鄉下地方沒發生什麼大事,娛樂又少的緣故,把傳聞誇大了。朱美仍然對這個意外的發展感到吃驚,就連旁邊的鵜飼也感到困惑,勉強露出尷尬的笑容。
「哈、哈哈——正如你所說。我就是因為這個苦衷,才隱瞞大家到現在。好,總之別浪費時間了,我們趕快趕去現場吧。」
二
知名的偵探先生若能一同前往,也比較令人放心。直之這句話說完後,大家便動身前往。
橘氏兄弟坐吉岡巡查的車子出發,鵜飼和朱美則開著雷諾跟在後頭。兩台車一口氣開下盆藏山,直達烏賊川市三俁町河邊。
三俁町位於烏賊川市郊外,剛好和豬鹿村交界的地方。烏賊川從小鎮中間穿過,沿岸散落著零星的住家和農田。烏賊川市雖然被稱為一個城市,但其規模原本就是只是一個地方小城鎮而已;而三俁町位於它的郊區,更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如果拿來跟日本全國各地比較,實在是鄉下中的鄉下。
可是,今天早上,這裡的景色大不相同。警車和穿著制服的巡查,以及遠處圍觀的群眾,現在這裡的河邊感覺就像是鄉下的中元祭典一般熱鬧。
橘氏兄弟和鵜飼一伙人,跟在吉岡巡查後面,穿過黃色封鎖線,進入事件現場。一群警察中,一位中年刑警眼尖地發現他們一伙人的身影,走向前來。
一個在烏賊川市的殺人事件現場絕對少不了的熟悉的臉孔。他就是砂川警部。
警部面無表情向橘氏兄弟點頭致意後,開始用談公事的口吻說話。
「非常抱歉,百忙之中,特地請你們過來。我先跟你們說明事情的原委。今天早上六點半左右,我們接到一位住在的附近的老人通報,說他在河邊散步時,看到『河邊漂浮著一具男性的屍體』我們火速趕到現場,把屍體打撈起來。之後,調查了死者的所有物,幸好這名男性有帶汽車駕照,上面名字寫著橘雪次郎。」
「這麼說來,真的是叔父的遺體沒錯了。」直之顯得相當沮喪。
「不,現在還無法判斷。因為遺體,特別是臉部,遭受到激烈的撞擊,所以無法和駕照中的照片做比對。所以,就算他持有雪次郎的駕照,也只不過是旁證。因此需要親屬協助確認,所以才跟你們聯絡——說到這,可以請教你們一個問題嗎?」
砂川警部用手指著站在稍遠處的鵜飼,問道:「那個男的跟雪次郎先生是什麼關係,是親戚嗎?」
「不,他是昨天住在我叔父的新月山莊裡的房客——」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砂川警部沒有問其他人,便立即轉身,命令站在他背後待命的忠實部下:「喂,志木!把那個男的攆出去!女的也一樣!」
「了解。」年輕的刑警大步跨出,像金剛力士一樣站在鵜飼和朱美前面擋住他們。看來是要採取武力手段清場了。朱美不自覺縮起身子,沒想到志木刑警只是用手背朝這裡揮了揮:「去、去,到那邊去!」
「什麼嘛?把我們當流浪狗啊,真令人生氣!」
朱美強烈地表達不滿,相對地習慣被如此對待的偵探先生似乎絲毫沒有什麼反應。
「有什麼關係嘛!警部,最好不要趕我走,要是這個案情進入五里霧之中,那就不關我的事羅。」
「是嗎?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案情進入五里霧的,這次的事件還沒確定是否為殺人事件。應該說實際的情況是被害者溺死在河裡,照一般的情況假設,很可能只是發生意外而已,還輪不到偵探出馬。」
「只是意外?!怎麼可能。雪次郎的死在這種時機點,怎麼可能會是單純的意外——呢。」
「喔,那你所謂的時機點,是什麼時機點?」
「嗯——對呀——到底是什麼時機點啊——」
「……」
「最後變成怎麼都不關我的事喔——」
「你這傢伙,我要把你丟到河裡面!」砂川警部突然翻臉,抓住鵜飼,繞到他背後,用粗壯的手臂圈住他的喉嚨:「為什麼、為什麼只要是在案發現場,一定都會看到你!」砂川警部一面發出悲鳴,一面使勁地裸絞(註:格鬥技的一種,從背後用手臂緊緊環住對方的頸動脈)。
警部不是要把他丟到河裡嗎?用錯招數了吧,朱美心想。
「警部,冷靜一點。」志木刑警上前勸阻上司的同時,在他耳邊小聲地忠告:
「現在不行啊,圍觀的人都在看著呢。」
「啊、嗯,你說的沒錯,現在只好先放手了……」
砂川警部一鬆開手臂,偵探當場軟趴趴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看來等他醒過來需要一段時間。朱美替鵜飼說出他想說的話:
「總之,雪次郎的死並不是單純的事件,我們這邊握有證據,如果想要這個情報,警部,最好不要妨礙我們。」
「……真的是這麼重要的情報嗎?該不會是什麼無關緊要的線索吧?」
朱美還特地學鵜飼的樣子,頻頻點頭。
「嗯,非常重要的線索喔,重要到可以把單純的事件變成殺人事件。」
「是嗎?算了,你們也算是跟橘氏兄弟一起來的,我也不能怠慢你們,只是,調查案件只能從旁協助,知道了嗎?」
砂川警部把話說完後,才轉向橘氏兄弟兩人說:
「那麼,請兩位儘快跟我一起去確認遺體。」
在烏賊川的河面發現的飄浮屍體,現在已經被搜查員警搬運到河邊較寬闊的地方。
橘氏兄弟兩人以及朱美,一看到屍體後,馬上發出一聲驚嘆。屍體的狀況遠比想像中的還慘,額頭仿佛被人用一把大斧頭鑿開似的,臉上的皮膚有無數的擦傷,手腳露出的部分也同樣傷痕累累,膝蓋的傷口深可見骨,濕透的衣服早已千瘡百孔,整個屍體看起來好像是被路邊的破布捆綁住似的。
「死得好慘……」鵜飼皺眉道。
「喔,已經醒來啦?復原得真快。」朱美好像比較訝異於偵探的復原能力。
這時,英二渾圓的臉不斷抽動著,並講出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話:
「啊,又來了……」
接著發出恨天地不公的嘆息聲。「又來了」指的是什麼?一旁的直之,像科學家般,冷靜的眼神在眼鏡的深處發亮。
「沒錯,這個屍體確實是我叔父雪次郎。身上穿的衣服和昨天叔父出門穿的一樣,臉或身體的特徵也完全一致,像是顯眼的大鼻孔,手背燙傷的疤痕等。」
「那應該沒錯了。對了,雪次郎先生昨天晚上到哪裡去了呢?」
「去釣魚。叔父每個周末都會來新月山莊,夜釣是他的興趣。昨天晚上也是,他半夜十二點左右就開車出門了。」
「也就是說,雪次郎先生在釣魚的途中,發生了意外事故,掉入河川——嗯。」
果然還是意外事件!砂川警部小聲地喃喃自語,朱美馬上丟出一個疑問:
「等一下,如果只是掉落河川,不會死得那麼慘吧?從這個屍體看起來,他好像是先被石頭還是什麼東西痛毆一頓後,才被丟入河川的吧。」
直之回答她的問題:「不,二宮小姐,我想這應該是瀑布的關係。」
「瀑布?!」
「嗯,從這邊往上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河川會分成烏賊川以及支流赤松川。你知道赤松川的上游約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個瀑布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記得好像有一個龍什麼的瀑布。」
「沒錯。龍之瀑布。而溪釣的地點剛好在瀑布的上游。過了瀑布後,河面開闊,完全沒有溪釣的氣氛。雖然無法證實叔父昨天是否在那個地點垂釣,可是叔父最喜歡溪釣,釣點一定是位於瀑布上游。」
「所以說,雪次郎先生是從瀑布墜落身亡?」
「我是這麼認為。龍之瀑布岩石的肌理非常光滑形成一個斜面,加上水的潤滑作用,仿佛就像是用石頭做成的天然滑水道一般。如果有人從那個瀑布滑落,一定會被岩石和溪床撞得粉身碎骨,就像我叔父的遺體這樣。」
「的確,這樣就可以說明遺體的傷痕和衣服的破損是怎麼來的了。雪次郎先生很有可能是從龍之瀑布滑落。」
之後,警部隨即轉身向搜查員警發號施令。
「徹底搜索龍之瀑布一帶。先搜索雪次郎先生的座車,河川沿岸應該會有其他的遺留物品,如果找到釣竿或是冰桶,應該就是案發現場。」
砂川警部深信此次為意外事件,但是鵜飼則持相反意見。
「警部,就算雪次郎真的是從龍之瀑布滑落,也不一定是意外吧,他可能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才掉落河川的,如此一來,這個案子就算是殺人事件喔——對了,英二。」鵜飼轉身正面盯著英二的圓臉說:
「你剛才看到雪次郎的屍體後,馬上自言自語地說:『又來了……』對吧,那是什麼意思?『又』就表示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可以這麼說吧?」
鵜飼提出的問題,連砂川警部也感興趣,盯著英二看。英二縮著龐大的身軀,好像在辯解什麼似的:
「那是因為,叔父的死法,和一年前父親死去的樣子很像,所以我才……」
「你說的死去的父親是指橘孝太郎先生吧,我昨天有聽寺崎提過他的事,孝太郎先生也遭遇不幸時,樣子也是這麼悽慘嗎?」
「嗯,和這次很像。刑警先生應該也知道吧,大約一年前的事件。」
「嗯,等一下。」砂川警部用手搔著頭,像是在回溯記憶。「嗯,不是我負責的案件,可是多少有點印象,確實有過經營民宿的老人從瀑布墜落的事件。聽你這麼一說,死者的名字好像有個橘字……」
「沒錯,橘孝太郎,我們兄弟倆的父親,也就是死者雪次郎的哥哥。當時屍體不是在河邊被發現,而是龍之瀑布的壺穴。父親屍體的慘狀和這次一樣,所以我才不自覺說出:『又來了。』」
「其實我和我弟弟想的是同一件事。所以我一看到屍體,就確信叔父一定是從龍之瀑布墜落沒錯。」
「原來如此。」砂川警部聽完直之的話,頻頻點頭。「我記得一年前的事件確實斷定為意外死亡。」
「是的。那天下大雨,溪水暴漲。父親墜落後,被溪流沖走,直到掉落到瀑布下面當場死亡。當時警察判斷為一般的意外死亡。」
「可是。」鵜飼從旁插嘴。「正因為發生這次的事件,剛好說明了這次的事情並不單純。這一年當中,身為新月山莊老聞的兩位老人,相繼在瀑布上墜落身亡。第一次或許是意外,可是連續發生兩次,意味著背後有人刻意操作。沒錯吧,警部。」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但是看來是有必要詳細調查一番。」
接著,警部用著客氣但別無選擇的語氣詢問橘氏兄弟兩人:
「待會我會去拜訪新月山莊,可以嗎?順便向其他的關係人問話。」
「當然,沒問題。我們沒有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問心無愧——」
不知道為什麼,鵜飼搶著回答警部之外,還徵求橘氏兄弟兩人的同意。
「對吧,直之、英二?」
「……」
為什麼這個人要擅自替我們回答呢?橘氏兄弟一臉不解地看著鵜飼的側臉。
三
之後過沒多久,有一個制服巡查趨身跑向砂川
警部,傳達新的情報。
「好像發現雪次郎先生的輕型車了,位置在赤松川沿岸的森林中,在龍之瀑布上游不遠處。」
「果然是在瀑布上游——」警部一副打算直搗事件發生的中心地點似的,將視線投向烏賊川的上游,並說:「好,志木,我們走!還有直之先生,希望你們也能一同前去。」
「知道了,走吧。」
鵜飼答道。沒有人要求你同行吧。朱美拿他沒轍,聳聳肩。警部只能苦笑,但不至於說出你們不能跟來這句話。
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開車急趨現場,也就是雪次郎的車被發現的地方,車上還坐著橘氏兄弟,鵜飼和朱美當然就跟在他們後頭。
一行人從烏賊川出發,往支流赤松川的方向前進。沿著河川的道路不斷地盤繞盆藏山而上。這附近已經不算是烏賊川市了,而是屬於豬鹿村的地域。順帶一提,豬鹿村仍屬烏賊川署的管轄範圍,所以就算砂川警部在這裡坐鎭指揮也不算違法。
不久,眾人看到出現前方封鎖現場的制服巡查。刑警和偵探各自在路邊停好自己的車子後,立即下車,一行人跟在巡查後面,進入森林。
輕型車就停在森林裡面。看來雪次郎應該是開車強渡野獸走的小徑,然後在這裡下車。失去駕駛的車子,被放置在此整整一個晚上。
朱美仔細傾聽。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水聲,附近應該有瀑布。志木刑警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雪次郎先生是從這裡走到溪邊,所以附近應該有通往溪邊的階梯或什麼的——」
直之搖搖頭,打破刑警天真的期待。
「很可惜,龍之瀑布並非觀光地區,反而是危險地區,就連當地的人也都很少靠近這一帶,所以,這裡不會有階梯或步道。」
「那,雪次郎先生是怎麼在瀑布旁邊釣魚?」
「喔,我想大概是從這個斜坡下去的。」直之用手指推了一下鏡框,往斜坡下方看去。「你看,那邊隱約可以看到溪流。」
志木刑警彎著腰說:
「雪次郎先生會特地選這麼難走的路下去嗎?他已經快七十歲了吧。要釣魚為什麼不選比較好走的地方。」
「你說的沒錯,可是如果平常走習慣的話,那就沒問題了。而且對一個釣客而言,人跡稀少的地方,正好是絕佳的釣點。」
「是這樣子嗎?」年輕刑警似乎無法理解,喃喃道,等待上司做出判斷。「所以警部,現在呢?我們要撤回嗎?」
「為什麼要撤回,案發現場就在眼前!」警部斥責反應遲鈍的下屬,「現在這種情況,沒路也要當路走了。出發了,志木,跟在我後面!」
警部帶著志木刑警走下斜坡。橘氏兄弟、鵜飼和朱美跟在後頭。
終於,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完斜坡。溪邊散落著尖銳的岩石,溪流的河水沖刷著岩石肌理,這就是赤松川。溪流的寬度大約三公尺,最寬也不過五公尺,溪邊兩岸像是拒絕人類進入一樣,高聳陡峭。
眼前的溪流,乍看之下再普通不過。可是,如果往下游的方向看去,溪流就像是施工中的道路一樣,路到一半就沒了。不過當然不是溪流消失,而是溪流到那個地方突然變成陡峭的斜坡,流瀉而下。
砂川警部跟在志木刑警後面,站在溪邊最大的一塊岩石上。那塊岩石仿佛如天然的舞台般巨大。警部就像舞台演員一樣,站在上面,眉頭深鎖。
「假設,雪次郎先生站在這裡釣魚,然後受到某種撞擊之後,滑入溪流中,最後被帶到瀑布那邊墜落——喂!志木!」
「我不要。」
「我什麼都還沒說咧。」
「你一定是想說:『從這裡跳下去看看。』之類的,對吧?拜託,不要啦,這種要求沒有意義嘛!」
「不是不是,我怎麼會做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呢。我是那種置下屬於危險而不顧的人嗎?」
警部突然裝傻,語氣變得曖昧起來。一定是做賊心虛。警部輕咳一聲。之後又返回岩石上,面對著下屬說道:「對了,雪次郎先生既然在這附近釣魚,應該會遺留下什麼東西才對。我們先從這一帶開始搜——啊!」
突然,砂川警部的臉色一變:「喂,你在那邊幹什麼!」
順著警部的視線看過去,是鵜飼。溪岸有一條突出的樹枝,上面吊著一個箱形物體,偵探正伸長雙手想要取下。是冰桶。朱美直覺它就是昨天雪次郎帶去的東西。死者的遺留物品,居然被這個男人先發現了。
「喂!你不要隨便碰它!」
砂川警部展露出兇狠的形象,推開下屬,從岩石舞台上一躍而下。「哇!」幾乎同時,大家聽到一聲微弱的叫聲。警部身後飛濺起一團絢麗的水花。剛才警部的手臂往旁邊揮的時候,剛好把志木刑警打落進溪水裡,而且還不是單純的墜落,而是像跳水選手一樣,在空中翻轉一圈後才掉下水。
「喔,志木,乾的好,讓大家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巡查魂!」
砂川警部翹起大拇指示意Good Job,完全沒有意識到是自己把人家撞落的。
「先別說這些……咕嘟……救命啊!警部……咕嘟。」
「好,等我一下,我先阻止這個男的。」
警部放任下屬不管,跑向鵜飼身邊。鵜飼站在吊在樹上的冰桶旁邊,像是投降一樣雙手高舉。
「警部,不要緊張,沒問題的,我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偵探,但還不至於白目到會用手觸碰現場的遺留物品。」
「最好是這樣,否則驗出你的指紋,就馬上把你當成嫌犯,到時候我可以隨時逮捕你喔。」
「怎麼把事情想成這樣。」鵜飼回嘴時,一副別開玩笑的樣子。「對了,直之,這個東西應該是雪次郎的遺留物品吧。」
「嗯,沒錯,這是叔父的冰桶。對吧,英二。」
「嗯,是沒錯……可是……那個,警部先生。」
「怎麼了,有發現哪裡不對勁嗎?」
「呃,不是啦,只是……」英二指著溪流的方向。「那個年輕刑警,差不多該救他了吧?他看起來好像溺水了……」
「哈哈,怎麼可能。他再怎麼說也是一名刑警,游泳技術可是在平常人之上——不可能!」
警部轉頭一看,表情瞬間凍結。游泳技術應該在平常人之上的志木刑警,雙手正拍打著水面,被溪流往下游衝去。佇立在岸邊的人們手足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刑警從眼前流過。
「警部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聽到志木刑警的求救聲,總算有人回應,是鵜飼。
「啊——對了,用這個!」
鵜飼眼光停留在吊樹上的冰桶。他雙手奮力一伸,從樹枝上取下冰桶。到底想做什麼?朱美心中不安看著鵜飼。鵜飼兩手抓住冰桶的肩帶,然後在頭上甩三圈,接著用媲美鐵人室伏(註:室伏重信,為日本擲鉛球紀錄保持人。)的力量連身體一同旋轉三圈半後,「喝啊嗚啊啊啊。」連同意義不明的奇怪叫聲奮力投出。
冰桶離開鵜飼的手後,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飛行距離紀錄約為十幾公尺左右。這大約是冰桶史上最遠的拋擲紀錄,目前還沒有其他的冰桶可以超越此紀錄。冰桶像是算準了似的,剛好落在志木刑警面前。這時,如同諺語,「溺水者連稻草也不放過」(註:日文原文原意。此諺語意同中文的「病急亂投醫」、「飢不擇食」。),溺水的刑警兩手緊抓著冰桶不放。
志木刑警鬆了一口氣。看到志木刑警沒事,鵜飼和砂川警部兩人像是成就了一件大事一般,臉上浮現安心的神情。
「不好意思,警部,我把案發現場的遺留物品丟過去,因為找不到其他東西替代救生圈。」
「不,這也沒辦法。你的判斷是正確的,我代替我的下屬向你道謝。」
砂川警部平常不可能向偵探低頭,這時居然率直地把感謝的話掛在嘴邊。
「哪裡,用不著道謝。」連平常這時應該會大大邀功的鵜飼,這時候居然展現出成熟的風度。朱美看到這一幅歷史性的和解畫面,忍不住紅了眼眶。這兩個人終於能接納對方了!
就像是往這個感動的場景潑一桶冷水似的,英二用指尖戳了戳警部的肩膀。
「那個,警部先生。」
「嗯?怎麼了嗎?」
「光這樣好像救不了他耶。」英二指著抱著冰桶漂流而去的刑事。「因為前面就是瀑布……」
「糟了!」警部的臉色慘白,好像在說,現在才講來不及了。「志木嗚嗚嗚嗚嗚嗚——」
警部拼命叫著下屬的名字。像是要蓋過警部的大叫聲似的,瀑布的聲響越來越大。
不久,漂浮在水上的志木刑警連同冰桶一同接近瀑布頂端。「再見了。」這名年輕刑警像是領悟到自己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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