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第二章 抵達新月山莊(1/2)
一
咦?!那台車,剛才好像從我們公寓的停車場出來——
「哼,又是違規停車,真是厚臉皮!」
二宮朱美坐在黑色賓士的駕駛座上,狠狠地往交錯而過的車子上的駕駛瞪了一眼。雙方四目交接的剎那,駕駛座上的年輕男生看起來好像在重大犯罪現場被抓包一樣,臉部抽搐,避開視線,看起來充滿犯罪意識。所以我說嘛,一開始別這麼做就好了,朱美小聲地自言自語。
二宮朱美是住在烏賊川市的包租婆,雖然年紀還很輕,可是父母親已買了一棟叫做黎明的綜合大樓給她,朱美從這棟公寓獲取名為房租的不勞所得,用以支付生活開銷。總而言之,就是不用辛勤工作,就可以輕輕鬆鬆過日子的千金小姐。即使如此,有人未經許可使用她的停車場,她還是會生氣的。
朱美一邊感到不快,一邊開著賓士,粗魯地開進自己公寓的停車場。這時,有一個男人的身影突然從一台藍色雷諾車(Renault)後面出現。朱美慌張地緊急踩煞車,砰的一聲,結果那個男的從朱美的眼前消失,被撞倒在地上。朱美想了一下,再悠哉地重新發動車子,來回倒了兩次車後,安全地把車子停到自己的位置。朱美確認PE袋裡面的雞蛋是否完好後,便開門下車。接著,她露出一副擔心的神情,跑向躺在地上的那名動也不動、三十歲左右的西裝男子。
「你沒事吧,鵜飼先生!」
「你還會為我擔心啊,朱美小姐。」
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嘴裡不斷抱怨的,是名為鵜飼杜夫的男子。他在黎明大樓四樓,高掛著「歡迎找麻煩」的招牌,是個決定奉獻自己,許孩子們一個美好未來的療愈系私家偵探。對朱美而言,他則是數度遲交房租的黑名單人物,應該說,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大麻煩。鵜飼盯著朱美的眼睛看,繼續抱怨:
「一般這種情況,應該要馬上下車說:『噢,您沒受傷吧?』這樣關心對方才對吧。結果你這傢伙——」
「真是對不起,噢,您沒受傷吧?」
反正他接下來一定會這麼說:哼,碰到這種小事就受傷怎麼勝任偵探的工作——諸如此類的。
「受傷口喔,應該不要緊啦。」鵜飼抬起上半身,拍一拍衣袖的灰塵。「我說啊,碰到這種小事就受傷的話,怎麼勝任偵探——」
「是是是。」
「是什麼是啊!你這句話最傷人!我剛才以為我會被輾死,簡直嚇破膽了。」
「喔,放心啦。因為偵探這個人種,不是說死就死的。」
「哼,你不知道如果偵探和賓士正面衝撞的話,還是會死的。」
「是你自己忽然跑出來的。」朱美即使口中抱怨,還是把手伸了過去。「好啦,趕快站起來,你到底在停車場鬼鬼祟祟地幹什麼?」
「等人啦。」鵜飼拉著朱美的手站起身,皺著眉頭,用手按住疼痛的腰。「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可是事務所還是看不到人,我心裡著急,就想說直接跑到停車場看一下狀況——」
然後就差一點被賓士輾死,大概是這麼回事。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等聖誕老公公發禮物。朱美一邊在心中碎碎念,一邊問:
「你說等人,那個人到底是誰?啊,難道是新的委託人?」
「嗯,大概是吧。」
「哇,太棒了。」他的偵探事務所有客人出現,大概跟聖誕老公公出現的機率差不多。「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有錢人?」
「呃,也不是——」
「那,是窮人家。」
「呃,也不是。其實,什麼都還不知道。只有電話連絡,聽到聲音而已。聲音聽起來的感覺,像是一名年輕女性。一定是個美女,光聽聲音就知道了。」
「聽聲音應該無法判斷吧,有沒有留姓名?」
「喔,有,這個我知道。」鵜飼漫不經心地說:「是一個叫山田慶子的人。可是名字太過平凡,所以也無法判斷。」
朱美和鵜飼一同爬上公寓的樓梯,前往位於四樓的「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進到事務所裡頭,一名青年橫臥在沙發上看漫畫。青年身上的服裝畫著南國的海邊和木槿花,散發濃濃熱帶風味的夏威夷衫,配上舊牛仔褲,穿拖鞋。做這身很難獲得旁人讚賞打扮的,是一個叫戶村流平的青年,他是偵探事務所的非正式員工,鵜飼偵探的徒弟。
看到手按側腹部的師父出現,流平訝異問道:「怎麼了,鵜飼先生,被誰整得那麼慘?」同時用指尖翻了漫畫一頁。任誰都看不出來他是真心為鵜飼擔憂。
鵜飼勉強擠出一點聲音回答:「差點被車撞。」果然,流平聽到回答後,只冷淡簡短地回應:「是喔,好慘喔。」朱美心想,沒興趣問就不用勉強嘛。
「對了,流平君,你在做什麼?不用工作嗎?」
「這是什麼話,朱美小姐,我看起來像是在玩的樣子嗎?」
「對,看起來不像是在玩。」看起來像是在看漫畫。「但至少不像是在工作。」
「沒這回事,我現在正在顧電話呢,對吧,鵜飼先生。」
「啊,對了。後來山田慶子也沒有任何回應嗎?」
「嗯,一通電話也沒有。大概永遠都不會打來了吧。」
「這樣啊……那事情就麻煩了。」
鵜飼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表情。平常兩三個月沒有收入也能處之泰然、完全樂天派的他,今天居然露出這種表情,還真少見。朱美開始覺得事情變得很有意思。不,不是對這個偵探,而是他目前處理的事情。朱美雖然不是偵探事務所的員工,可是站在房東的立場上,偵探事務所的事仿佛就像自己家的事一樣,一旦一頭栽進他們的事件,就會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這次,是委託關於什麼樣的事?」
「喔,我也還沒問清楚。」流平要鵜飼說得更詳細些。「是外遇調查?還是找回遺失物品?該不會又是寵物搜索吧?」
只見鵜飼露出困惑的表情,對兩人聳聳肩。
「其實還沒被委託啦。」
還沒被委託,什麼意思?為了能清楚說明,鵜飼把一台堪稱古董級也不為過的小台卡式錄音機放在桌上,也難怪朱美會問出這個最根本的疑問:「這個東西,真的還會動嗎?」現在還能找得到能動的卡式收音機,簡直可以列入瀕臨絕種的保育動物了嘛。
「當然會動。」鵜飼露出一副不想被小看的樣子,抬頭挺胸地說:「所有打來偵探事務所的電話,全部都是用這台卡式錄音機錄音的。」
「是……這樣子嗎……」
本來想問為什麼非得用卡式錄音機不可,最後還是忍下來了。因為這就好像對著住在四個半榻榻米的房間裡看著大到不行的映像管電視的人,問說為什麼不換薄型電視一樣。
「昨天晚上,有一通電話打來。嗯,你們兩個都給我安靜聽著。」
鵜飼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間,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錄音帶開始轉動。朱美和流平一起坐在沙發上,吞了一口口水。微微可以聽到錄音機轉動的機械音。一邊傾聽著從喇叭流泄出來的細小雜音,五秒……十秒……逐漸升高的緊張感中,朱美繃緊神經,把精神都集中到耳朵,這時鵜飼突然冒出一句:「——啊,壞掉了。」
朱美和流平一起從沙發上跌落下來。這個東西還真會製造緊張氣氛!
「所以我才問你這東西真的可以動嗎!而且現在哪有偵探會把重要的對話錄在錄音帶里,這種偵探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再怎麼窮,作為一個偵探也不能疏於投資最低限度的設備吧!所以我說你啊……」鵜飼像是要避開從朱美口中發出的連珠炮攻擊似的,在事務所里走來走去。
「好、好,朱美,你先冷靜一下。呃,總之,錄音帶應該沒有壞掉,所以可以用那台手提音響播放——」
這台CD手提音響看起來也是年代相當久遠,鵜飼把它放在桌上,再把錄音帶放進雙卡匣的其中一個。按下播放鍵,終於從喇叭中聽到昨天電話的內容,電話中對方是女性,回答的則是鵜飼。
「請問,是鵜飼偵探事務所嗎?」
「是的,這裡是兼具傳統和業績,勇氣與信賴的鵜飼杜夫偵探事務!」
「不好意思,貿然打電話給您。因為我有一件要緊的事,務必要和您商談。」
「哎呀,您客氣了,感謝您的來電。我們偵探事務所,從找回遺失物品,到調查殺人事件,都是秉持著滿足客人所有需求——」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打給您的。在豬鹿村有一間叫新月山莊的歐風民宿,目前情勢不太穩定。我想很有可能會發生一樁大事件。」
「蛤,您說什麼?您說的大事件,譬如像是什麼樣的——」
「啊,這我無法在電話上向您說明。明天,我想去拜訪您,到時再詳談,
可以嗎?」
「噢,當然可以。我們開店的時間是從早上十點——」
「好,那我十點準時登門拜訪。」
「喔,對了。方便留個姓名嗎——」
「對不起,我叫山田慶子。慶是慶應大學的慶。保險起見,我先留給您我的手機號碼。×××-〇〇〇〇。」
「我知道了,對了,鵜飼偵探事務所的位置在——」
「嗯,知道——討厭啦,人家當然知道啊,這種事。嗯嗯,了解,沒問題,那下次見羅。」
「嗯,明天見喔——」
「那,拜——」
「嗯,拜——」
一聲咔嚓,通話結束,後面只剩下錄音帶的轉動聲。
朱美不自覺地把頭歪一邊。嗯,該說什麼好呢。這段通話疑點很多。
鵜飼關掉手提音響,流平馬上提出最單純的疑問:
「最後面的那段對話是怎麼樣?怎麼忽然變成女生朋友之間親密的口吻。」
「這不難想像,當時正在講電話的山田慶子,忽然察覺旁邊有人,而且,她不想讓旁邊的人認為自己正在跟偵探說話,所以馬上假裝自己正和很熟的女生朋友講話。」
「我是說,鵜飼先生根本沒必要配合演出女生朋友的這個角色啊,尤其是最後的『嗯,明天見喔——』,聽起來真不舒服。」
「我想說我這邊配合一下,對方演起來比較順啊。」
有必要這麼貼心嗎?算了,隨便他,這不是重點。
「總之,從這段對話中可以判斷的是,對方的名字叫山田慶子,她有預感在一間叫新月山莊的歐風民宿即將發生一樁大事件。關於這件事,她不想找警察,而是希望藉助偵探的力量處理。大概就這些了吧?」
「嗯,硬要說還有其他線索的話,就是山田慶子這個人,都不好好地聽完別人說話。她每次都搶在我前頭說話,不讓我把話說完。」
「那是因為你嘮嘮叨叨,人家聽不下去吧?」
的確,兼具傳統和業績,勇氣與信賴的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他剛是這麼說的。自我宣傳的部分好像太囉唆了。只見鵜飼搖搖頭,不相信有這回事。
「總之,講電話的那個女的說她今天早上十點會來這邊,等她來之後所有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流平君,現在幾點?」
「下午三點半了。」
「下午三點半!」鵜飼像是踹地板一樣彈起身。「為什麼還沒來?不是有事件要發生嗎?還是說,事件發生的危機已經過去了?如果是這樣還好。如果不是的話,那問題就大了——你不覺得嗎?」
「嗯,確實是個大問題。」委託人沒有出現,這就表示,偵探的怠惰生活還要持續好一段時間,那真就讓人頭痛了。「總之,先打她的手機試試看。」
「打過好多次了,可是完全沒有人接,事情越來越可疑了。」
「嗯,對啊,為什麼呢?」
朱美側著頭,流平露出詭異的笑容,在朱美旁邊說出不祥的話。
「該不會,山田慶子因為某個人的算計,陷入了無法接電話的窘境——搞不好,消失了之類的。」
「不要亂講話。」朱美對流平的戲言一笑置之。「是很奇怪沒錯,可是,鵜飼先生,你應該不會閒到一頭栽進根本還沒被委託的事件里吧。」
「當然不會,鵜飼先生再怎麼說也是一名職業偵探,和那些不在乎報酬,純然受到好奇心驅使的業餘偵探完全不同。」
面對朱美和流平的冷淡反應,鵜飼沉默不語。此時,後知後覺出了名的偵探,似乎終於感受到一項事實,在這個空間裡,沒有人站在自己這邊。
「那麼,我要去掃樓梯了,拜拜——」
「我也要走了,待會要去超商打工,拜——」
「喂喂喂,你們你們你們!」
兩人聽到背後鵜飼的叫聲,同時回過頭來。
「什麼啦?」
「怎麼了?」
鵜飼來回指著朱美和流平的臉。
「一個『什麼啦?』一個『怎麼了?』,你們這兩個薄情的傢伙!你們倒說說看,掃樓梯和超商打工和偵探的工作,哪一個比較重要!」
「……」
「……」
朱美和流平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幾乎同時回過頭。
「掃樓——」
「超商——」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先冷靜下來嘛,先冷靜下來。」
鵜飼慌慌張張地打斷兩人說話,請他們再坐回沙發。
「該怎麼說呢,我了解你們的心情。的確,這件事我們根本還沒接到委託,現在一起跳進去瞎攪和幹嘛,沒有意義。免費工作,這種事我可不干。只是,我想說我們去那邊走走看看也不錯啊。豬鹿村離這邊又近,而且我們也知道民宿的位置。我有先查一下資料喔,新月山莊是一個歐風民宿,感覺還挺別致的。而且中元節假期剛過,我想現在應該沒什麼人。就當它是遲來的暑假,去看看也好嘛。如果在那裡,真的發生了如山田慶子預告的事件,那正好,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也可以當作去度假嘛。——況且,新月山莊還有溫泉呢。」
「溫泉……原來……」朱美終於了解鵜飼的真正意圖。原來他的目的在這!
也就是說,這個偵探把那通山田慶子打來充滿疑點的通話當成藉口,心理打主意其實是想去附溫泉的歐風民宿度假。明明沒賺什麼錢,還說要放暑假,真是笑死人了。朱美一邊斜眼看著眼前的貧窮偵探,一邊道:
「我說鵜飼啊,這種蠢話——」
「棒極了,鵜飼先生!Nice idea!」
流平感動至極,把朱美的發言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鵜飼先生,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鵜飼偵探事務所,夏季員工旅遊。真的太棒了。現在不是去超商打工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去。」
「嗯,流平君,你終於明白我的苦心了。」
鵜飼和流平師徒二人一搭一唱,互相拍拍對方的肩膀,分享此刻的喜悅。朱美知道此時對他們倆個,已多說無益,卻仍苦口婆心地勸道:
「什麼夏季員工旅遊嘛。明明你們每天的生活就像放暑假一樣,現在還要去度假——喂,你們在幹嘛呀,都沒在聽我說!」
朱美的話還沒說完,流平已經雀躍欣喜地取出旅行袋,鵜飼則正打電話到新月山莊預約。
二
有坂香織的手機鈴聲答鈴響起。香織左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是春佳打來的,她現在人在仙台。香織趕忙接起電話,用慎重的語氣,小聲地說話。
「喂,春佳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姐,我沒事。我決定今天晚上住哪裡了,所以想說跟你聯絡一下。」
「喔,這樣啊,我也正要打給你呢。呼——那,你在什麼旅館?」
「距離仙台站走路十分鐘,一間叫『城市旅館·青葉』的商務旅館。」
「喔,嗯,我知道了。吁——那,春佳你在那邊好好休息,後續的事你完全不必擔心……呼。」
「嗯,我知道了,可是……姐?」
「什麼?」
「姐,你從剛才就一直發出怪聲,『呼呼』、『吁吁』個不停,怎麼了嗎?身體不舒服?該不會是因為我為難你了吧?」
「沒、沒事。才、才不為難呢。沒事啦,春佳你不要太在意,全部都交給姐姐來處理就對了。呃,春佳,我現在正在忙,不好意思……」
「喔,原來是這樣!你正在忙啊,對不起,那先拜拜了!」
「嗯,我再打給你。」香織和一掛斷妹妹的電話,馬上發出一個聲音:「喝!」。
香織一鼓作氣,重新抱起快滑落的巨大物品。剛才香織用左手接聽手機時,只用一隻右手抱住低音提琴琴盒的頭部。沒錯,從頭到尾手都沒離開過。鐵男則是抱住琴盒底部。兩人一前一後搬著裝屍體的琴盒,往烏賊川的河邊走去。
「剛才的電話,是你妹妹打來的吧?有說些什麼嗎?」
鐵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香織仍面向前回答:
「沒什麼……啊,對了,我跟她說你的事了,她要我替她說:『我和你素不相識,你還這麼幫忙,真的太感謝你了。』她非常感激你喔,說著說著都快哭出來了呢。我看啊,她一定煞到你了。」
「是、是嗎?哈哈,這點小事說什麼謝謝啊,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而已。」
「……」
對不起,馬場君。沒有人跟你道謝。雖然心裡還是過意不去,可是,我一定要狠下心來,絕對不能把妹妹交給警察。為了這件事,就算利用純情男的感情也算不了什麼,沒什麼好猶豫的。我要
當壞人。
況且——香織感覺琴盒沉甸甸的重量吃進手臂,她一邊想——好險,找馬場鐵男當共犯果然是正確的,只憑我一個人的力量,這個裝著屍體的琴盒恐怕一公尺也抬不動。不久,兩人的眼前出現一片和人一般高的茂密草叢。
「你看,香織,這裡真是絕佳的地點。」
「真的耶!丟在這邊,我想應該可以擋一陣子,不會被發現。」
香織和鐵男如同看到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一般,高聲歡呼。兩人廢話不多說,立刻撥開草叢向裡面走去。很快的,兩人一一壓倒和人一般高的雜草,眼前的視野立刻開闊起來。
「……咦?!」
一個穿著單寧襯衫的青年佇立在一株枯瘦的松木旁。這時,這名青年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子一樣,趕緊把手上的東西藏在背後。香織開始著急起來,這時候應該要說些什麼才好。可是在香織開口之前,青年反而先鬆了口氣,先開口道:「喔,原來你們也來這邊啊!」
「啊?!」香織深深吸一口氣。
「其實,我也和你們一樣喔。」
和我們一樣——什麼?!聽起來不像是告訴我們:我也是來這邊丟屍體的喔。該不會——香織心中有不好的預感,身體微微顫抖,青年則像是看到同伴一樣,嘴角浮現親密的微笑。
「那個東西,是低音提琴吧。好厲害,我的是這個,你們看!」
青年露出得意的表情,把藏在身後的東西秀出來。盛夏陽光下燦爛閃耀的金色小喇叭。青年原來是常出沒在河邊的業餘音樂家。
香織和鐵男把琴盒放在地下,但表面上儘量裝作裡面裝的是樂器,輕鬆地撐著。然後兩人把臉湊近,小聲交談。
「怎麼辦,那個人好像以為我們是演奏家。」
「嗯,把這種東西拿到河邊,任誰都會這麼想。」
兩人怨嘆自己的運氣不佳,同時嘆了口氣。而小喇叭青年則是露出天真的笑容,向兩人提出一個無理的要求。
「欸,可以讓我看一下裡面的東西嗎?還有,可以拉給我聽看看嗎?」
「……」
不好意思,辦不到。
結果,香織和鐵男只好趕快偽裝成「兩人世界」的熱戀小情侶,再度抱起沉重的琴盒。逃離現場的兩人身後傳來荒腔走板的小喇叭聲,那讓人聯想到豆腐攤販叫賣時的喇叭聲。
「可惡,他們一定都是故意的,每個人都存心要捉弄我們,一定是這樣!」
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就連香織也漸漸有這種感覺。
「呼,沒想到,丟屍體這麼困難!」
香織一邊眺望斜倚在烏賊川西邊的夕陽,一邊嘆氣。「跟丟掉一台壞掉的電視好像不太一樣。」
「喂,你該不會從頭到尾都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吧。」
鐵男眼神略帶怨恨,瞪著香織。香織只是嘿嘿嘿地搔搔頭。
香織和鐵男的迷你古柏停在烏賊川的堤防上,黑色的低音提琴琴盒仍然綁在車上。除了剛剛被業餘音樂家打擾之外,其他地方也是一樣,好幾次差點就可以成功。沒有人的河邊、陰暗的橋下、河口附近的工廠廢墟等等。可是每次正要丟掉的時候,剛好就會有警車經過,不然就是遇到流浪漢,再不然就是被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嘲弄:「喔,談戀愛,談戀愛。」結果,他們鄰人不停地到處奔波。漸漸地,太陽下山了。
「算了,晚上可能比較好丟。」
香織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望向車窗外的景色。
烏賊川的河邊,就像是市民的休憩場所。在步道上和小狗一起慢跑的中年男子、玩棒球或足球正起勁的少年們、相互依偎散步的情侶,形形色色的人們過著屬於自己的星期五傍晚,既平凡又和平的日常風景。香織忽然覺得有些寂寞,似乎只有我們兩個人被這個世界遺忘似的。
「現在忙著搬屍體的,應該只有我們吧!」
「一定的啊,要是很多人就不正常了。」事實上,就算只有一、兩個人也夠不正常了。鐵男忽然從駕駛座挺起身子說:「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還是堅持在河邊嗎?」
香織似乎受夠了,搖搖頭。
「放棄河邊吧,這裡比想像中還多人。倒不如,換山上如何?要丟屍體的話,還是山上比較適合吧?」
「的確,印象中棄屍應該要到山上去沒錯。」鐵男往河邊相反方向看去。「山上的話,應該就是盆藏山吧。」
盆藏山是聳立在烏賊川市後方的一座深山,住在鎮上的人們都對它很熟悉。烏賊川的水源有一部分源於盆藏山的山頂,可以說,沒有盆藏山就不會有烏賊川,沒有烏賊川就沒有烏賊川市,兩者之間大概是這樣的關係。
「對耶,而且豬鹿村就位在盆藏山,山田慶子是豬鹿村當地的人。」
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可是山田慶子就住在豬鹿村的可能性很高。
「原來如此,如果山田慶子就是豬鹿村的人,那麼屍體在豬鹿村被找到也比較合情合理,可以降低我們被捲入其中的危險。」
「對啊,馬場君,我們就這麼決定吧。」
好啦好啦,拜託啦,香織拉著鐵男的手腕拜託他。最後,他也認同了。
「知道了,就去山上吧。可是,盆藏山我已經很久沒去了,不知道要走哪條路,這台車又沒有衛星導航。」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吧。」
香織右手拍拍胸口,然後指向烏賊川的上游。
「你看,只要沿著河川往前開不就成了。錯不了的,因為烏賊川的源頭就在盆藏山嘛。放心,照這條路一直開下去就對了,沒什麼好怕的。往前邁開一步,就是一步路,不要猶豫持續前進……」
走就對了!
三
「……都是你啦,一直跟我說什麼往前走!」
有坂香織和燃燒的鬥志。剛才兩個人你說你的,我說我的,不知不覺都把對方的話當真,就是這場誤會的源頭。一、二、三,打排擋,往前沖啊!這種氣勢其實只維持一下子而已。現在,馬場鐵男開的那台迷你古柏已經完全迷失在漆黑的森林裡。
坐在副座的香織,不停低聲地道歉,頭上的馬尾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樣。鐵男現在開的路已和香織報的路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憑感覺開車。
「我們到底要開到哪裡去啊。」
這裡附近已經完全被夜晚的黑暗包圍。之前一直和烏賊川平行的道路,不知何時早已遠離河川,現在這條路完全漂浮在黑暗之上。鐵男也不知道一直開這條路下去會如何。
「不過,都來到這種地方了,應該可以把屍體丟了吧?」
「嗯,大概吧……不行,還不夠,再往裡面一點。」
鐵男一邊踩著油門,一邊咂嘴自言自語:
「要是剛才路上記得買鏟子就好了。」
「為什麼要買鏟子?」
「這還用的著說嗎,當然是挖洞埋屍體啊。」
「嗯?不用啦,隨便找個地方丟掉不就好了。喂,馬場君,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只是希望我妹妹不會被警察抓走而已,所以才要把屍體搬離我妹妹的家。」
「嗯,我知道。所以一開始我們才想說隨便把屍體丟到烏賊川的河邊就好。可是,光這麼做還是不夠。」
「不夠?什麼意思?」
「河邊也好,深山的路邊也罷,只要屍體被發現,警方一定會開始展開搜查,對吧。之後,山田慶子的身份就會被調查出來,到時她跟你妹妹的關係也一清二楚。結果,最後搜查的範圍就會慢慢延伸到你妹妹身上。」
「才沒這回事,我妹跟山田慶子根本沒有關係。」
「那只是你妹妹的片面之詞吧。」
「你的意思是春佳說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馬場君,你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不可能!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香織非常強烈地回應。「馬場君不認識我妹妹可能不知道,春佳絕對不會對姐姐說謊!」
香織吐了吐舌頭,再用斜眼瞪他。你這傢伙真的出社會了嗎?鐵男真的忍不住想問她。整個行為舉止簡直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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