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御坂的最終信號(2/2)
白袍的口袋裡放著手槍,但這種東西根本無法對付那樣的怪物。以活生生的肉體對抗那傢伙,就像跟藍寶堅尼跑車比賽馬拉松,跟九〇式戰車比賽拔河一樣愚蠢。
既然如此,只能逃跑了。
天井緊緊握住了車鑰匙。
手不停地顫抖,連將車鑰匙插進鑰匙孔內都極為困難。他哭喪著臉,一直找不到鑰匙孔。唰的一聲,鑰匙終於滑進了孔中。
奮力轉動鑰匙。
引擎高聲怒吼。因為太過緊張的關係,離合器操作失當,跑車像屁股上被踢了一腳般彈起,往前暴沖。
7(Aug.31PM07:39)
一方通行看著天井的車子粗魯地突然往前狂沖,明顯驚慌失措的模樣,卻只是悠哉地露出詭異的微笑。
(那個小鬼……確實在車上。我還以為她會被塞進後車廂里呢。也對,如果她死了,相信天井也會很困擾吧。)
一方通行在腦中漫不經心地想著,微微壓低身體。
轟然一響,他往地面蹬了一腳。
一方通行在瞬間便飛到將近十公尺的高空上,輕鬆越過了天井的跑車,在跑車前方地面著地。看得出來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臉色整個僵住了。男人急忙轉動方向盤,但已經太遲了。油門被踏到了底的廉價國產跑車,像炮彈一樣朝
著一方通行撞了上去。
響起了金屬被壓扁的聲音。就像把踩扁空罐的聲音增幅了一千倍。
但是一方通行卻一步也沒有移動。甚至連一根頭髮也沒有晃動。被壓扁的是跑車。跑車正面衝撞過來的「力量方向」全部都被轉變成向下了。跑車的四顆輪胎在一瞬間爆胎,鋼圈被擠壓成鵝蛋形。底盤高度完全歸零,埋進柏油路面有數公分之厚。或許是車體已經扭曲變形了,前後左右所有的玻璃全都裂成碎片。
坐在駕駛座上的天井,皺著臉露出了笑容。
跑車被破壞成這副德行,坐在裡面的自己竟然毫髮無傷,想必令他覺得難以置信吧,甚至連安全氣囊也沒有彈出。這種恰到好處的力道控制,正說明了一方通行與天井亞雄的實力差距。
「唔……啊……可……可惡!」
天井哭喪著臉不斷踩著油門,但輪胎鋼圈早已扭曲,被擠進擋泥板中了。這種狀態下,車子根本不可能前進。經過十秒以上的時間,天井才察覺到這個事實。接著他打算捨棄最後之作逃走,於是奮力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冷靜點,中年人。太難看了吧?」
咚的一聲,一方通行朝車子保險杆輕輕一踢。不知道衝擊力是如何改變的,原本整個打開的駕駛座車門又迅速關上。這關上車門的動作,就像是被獵物踩到的巨大陷阱夾迅速夾起。正打算逃向車外的天井被車門一夾,肺中的空氣全都被逼了出來,慢慢滑落到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啊,抱歉,用這麼遜的方式打倒你。不過總比送命好吧?」
天並沒有回答。一方通行也不期待他還能回答。一方通行望向駕駛座旁的座位。反噬了飼主的駕駛座整個扭曲變形,但旁邊的座位卻與之形成強烈對比,如搖籃般溫柔地包覆著一名少女。
「你可真會給人添麻煩,臭小鬼。」
肩上的重擔終於卸了下來的一方通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接著取出手機。
「芳川嗎?對,小鬼已經安全了。」
距離病毒啟動還有四個多小時。
8(Aug.31PM08:03)
一方通行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包覆在毛毯里的最後之作完全沒有反應。無力下垂的手腳,被不舒服的汗水沾濕了。
一方通行正要將最後之作從副駕駛座抱出來時,突然察覺一個問題。
「喂,臭小鬼臉上貼了一些類似電極貼片的東西,這個是不是別撕下來比較好?」
「嗯?能不能再說得詳細一點?」
芳川聽了一方通行的形容之後說道:
「那應該是我們工作人員用來檢查妹妹們身體狀況的設備,功能只是顯示呼吸、脈搏、血壓、體溫等肉體層面及人格資料等精神層面的健康狀況而已,把電極貼片撕下來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從電極貼片延伸出來的電線連接著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上有著數個圖表。除了圖表之外,還有一個以百分比表示的數值,數值的旁邊寫著「運作率」。
「這是什麼?」一方通行問道。
「喔,那是最終信號的腦細胞運作率。腦細胞(BrainCell)就簡稱BC。」
一方通行吃了一驚。對人類的腦細胞運作,毫不遺漏地加以監視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樣一台小小電腦實在看不出擁有那麼大的效能。不過妹妹們是電擊能力者,或許是藉她們的能力彌補了某些效能的不足吧?
不管怎麼樣,反正都是他完全不懂的技術。
「喂,有沒有可能使用這台機器移除小鬼腦中的病毒?把小鬼從這裡帶回去還挺花時間咧。」
「不可能。那只是偵測狀態用的儀器。如果想進行輸入,必須有專用培養器與學習裝置。」
「喔。」一方通行思考了片刻……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不知為何,電話的另一端不時傳來雜音。
「喂,你現在不是在研究所里嗎?」
「你現在才發現嗎……我正在開車朝你那邊過去。車上有培養器及學習裝置。這樣比起讓你回到研究機構,時間上要有效率得多。或許她一看見我又會想要逃走,但以你的運動能力,應該不會讓她逃掉才對。」
所以你就待在那裡等著吧,芳川說道。
「巨大的量子電腦當然搬不上車子,不過DNA電腦倒是有大小剛剛好合適的,所以我一併帶來了。機器效能雖然較差,但這樣的容量已經足夠應付這次任務了。」
「……喂,既然能用機器分析,你剛剛為何拿紅筆拼命做記號?根本沒必要人工作業吧?」
「機器是很死板的東西,或許該說是太墨守成規了吧……有時反而會造成問題。你知道電動遊戲嗎?電動遊戲在最後除錯的時候,還是必須以人工方式實際拿起操縱把手試玩。將資料以機器運算、以人工方式進行修正、再放回機器上運算看看有沒有出錯……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
一方通行伸出手來正要將最後之作臉上的電極貼片扯下時,偶然開口問道:
「這麼說來,你已經完成病毒程式碼的分析了?」
「大概完成了八成吧。分析完畢後還得撰寫解毒用程式碼,所以時間上是相當緊迫的。」
不過我一定會在時間之內完成的,芳川帶著自信說道。
一方通行微微皺起了眉頭,因為這樣的做事風格實在不像是平常的她,不過這也讓一方通行頗為鬆了口氣。看來事態終於往平安解決的方向逐漸進展中。
(真是煩死人了,你到底想給我添多少麻煩才滿意,臭小鬼?)
這是一方通行第一次嘗到「等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每一秒的時間都似乎被毫無意義地拉長了。這種感覺實在不能算是舒服。他不耐煩地以鞋底輕輕踏著柏油路面,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馬路上產生了可怕的龜裂。
「御……坂——」
突然間,少女的嘴巴動了。
仿佛口乾舌燥的人開口想要討水暍,顫抖的雙唇微微開啟。
「御……坂……御……坂……是——」
雙眼緊閉,只有嘴唇在動著。瘋狂地、拼命地動著,似乎想要傳達什麼訊息。一方通行不知道該不該仔細聆聽她說的話。畢竟在專家芳川還沒抵達的情況下,一方通行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減緩她的痛楚。
「御……坂——……是御。坂是御!坂是!御坂是御坂是御坂是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御坂[emailprotected]@[iiG**uui%%ebnauqansicdaiasbna_!!」
「啊?」
眼見最後之作突然高聲大吼,一方通行不禁輕聲叫了出來。
這個模樣實在不太對勁。少女纖細嬌小的身體,在一方通行眼前像被撈上岸的魚一樣不斷彈跳。整個軀幹大大地向背後彎曲。不知是骨頭還是肌肉在不停地吱嘎作響。但是少女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痛苦表情,反而如同在唱著聖歌般,甚至帶著一抹歡欣的神采。
唯有一點。
從緊閉的少女眼瞼深處滲透出了淚光。
只有這一點並非源自於歡欣。
而是來自於劇烈的疼痛。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出現了亂象。寫著警告文字的視窗就像打在窗戶上的雨滴一樣紛紛冒出,幾乎淹沒了整個畫面。不明所以的嗶嗶警訊響個不停。
「可惡!喂,芳川!這是怎麼回事?這也是某種症狀嗎?」
「你冷靜點,詳細說明清楚!光聽你這麼說我也無法判斷。對了,你的手機有攝影鏡頭嗎?最好能夠有影像電話的機能——」
芳川的話說到一半便告中斷,似乎是因太過驚愕而倒抽了一口氣。通話狀態並沒有被切斷,一方通行可以聽見她的喃喃自語。內容儘是些「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之類。
「喂,到底是怎麼了?有沒有什麼緊急處置的辦法?」
「安靜一點。你能不能讓我仔細聽聽那孩子在說什麼?」
「你趕快說明——」
「快點!」
芳川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焦急,令一方通行感到事態非比尋常。但是即使他什麼都不做,最後之作的吼叫聲想必也會透過手機傳人芳川耳中。
「aweuvll**0012uui%%0025$#gui,&‖syulljwidnql,[emailprotected]」aueisdkaudj_!!」
少女的慘叫聲已經不屬於任何國家的語言了。
透過手機可以感覺到芳川桔梗在聽了少女的叫聲之後,驚愕得忘了呼吸。
「……果然如此。」
「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一方通行顯得相當焦躁,芳川簡潔地說出了答案:
「這是經過暗號化的病毒程式碼。那個病毒似乎已經進入啟動準備了。」
一方通行一聽之下,不禁全身僵硬。
病毒應該在九月一日凌晨〇〇時〇〇分〇〇秒才會啟動。現在才剛過八點,以時間上來說應該還有將近四個小時才對……
能夠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就是假訊息。
敵人天井亞雄故意輸入了假啟動時刻。敵人所給的情報,本來就不該全部當真。一方通行也曾抱著相同的疑問,為什麼天井亞雄會這麼好心,一開始就將病毒啟動時刻明白標示出來?
既單純又可怕,宛如遊戲般的陷阱。
或許就連天井本身也沒想到這個陷阱會派上用場吧。設置這個陷阱與其說是為了保命,倒不如說是行有餘力之下的附贈品。
一方通行在心中想著病毒啟動後的下場。
「時間一到,病毒就會開始進行啟動準備。十分鐘後啟動完畢,接著透過御坂網路將病毒感染給現存的所有妹妹們,讓妹妹們進入失控狀態。」
懷裡的少女將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一方通行回想著。
「我還沒有將資料完全分析完畢,所以還不敢下定論,不過可能產生的症狀,應該是毫無差別地對人類展開攻擊吧。」
一方通行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最後之作持續著意義不明的大吼大叫。數百個警告視窗幾乎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全部埋沒。
從視窗及視窗的縫隙之間勉強可以看見「BC運作率」——也就是腦細胞的運作率。
運作率的數值不斷上升。七十%、八十三%、九十五%……即使已經超過百分之百,數字依然不斷攀升。
最後之作那小小的身軀,像觸電般向身後弓起。
接著連「BC運作率」也被新的警告視窗給蓋住了。
簡直像是最後之作原本的人格資料,被神秘的病毒資料給整個覆蓋住。
芳川透過手機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一方通行已經聽不進去了。
來不及了。
芳川還沒有分析完病毒程式碼,也還沒做出解毒程式。而且她當初所分析的程式碼裡面含有假情報,就算做出解毒程式也不能保證是安全的。更何況,如今已不可能將她搬運到設備齊全的研究機構內。
製造出病毒的天井應該很清楚病毒的程式碼,但是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向天井逼問,然後再撰寫出解毒程式。
一種莫名的觸感正一寸一寸地烙印在一方通行的腦海里。但是他還沒搞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思緒已經被芳川以冷靜的聲音強行切斷。
「你聽我說,一方通行,現在唉聲嘆氣還嫌太早了點。你還有一項因應之道必須執行。」
「……因應之道?還來得及挽救嗎?」
「病毒在藉由御坂網路散播出去以前,會先有一段準備期間。在這段期間內,現在的病毒程式碼會被轉換為妹妹們絕對無法違逆的『上級命令文』病毒程式碼並非一開始就以『上級命令文』撰寫,是因為如果這麼做,病毒程式碼在正常的人格資料中將變得非常明顯,很容易找出來。時間只有十分鐘,我想你應該猜到了,你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將她處份掉。殺掉那孩子,守護這個世界。」
芳川的這句話中,從一開始就不包含拯救最後之作的意圖。
她所說的因應之道,指的是這種意義上的因應之道。
守護世界。
如果想阻止世界各地的妹妹們失控暴動,就必須親手殺了這名少女。
如今正翻滾掙扎,連求救的聲音也發不出來的這名少女。
一方通行自嘲般地笑了。自己所擁有的這個只能殺人的力量,竟然會在這種緊要關頭派上用場。而且是默許最小程度的傷害無可避免,藉由殺死一名少女來完成。
時間一旦拖長,被輸入最後之作腦袋中的命令文將讓她的心四分五裂。想要阻止這件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在她的心毀壞之前奪走她的生命。
「可惡……」
不管做出何種選擇,她都已無法得救。
至少帶著笑容讓她安息吧,芳川桔梗說道。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方通行緊緊咬著牙關。胸口深處有一股刺痛感。這種痛跟在派車場內被等級0無能力者毆擊時的痛完全不同。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這就是失去的痛。現在一方通行終於體會到了。他終於感受到懷中少女的重量。一萬次的這種痛楚。一方通行終於體會到,自己過去曾經將這種痛楚,以萬倍加諸在他人身上。
現在才體會,已經太遲了。
不管做什麼,都已經太遲。
一方通行不禁高聲大吼,但吼叫根本無濟於事。
憑自己的能力,無法將最後之作腦袋中的病毒刪除。自己並未擁有那麼便利的能力。雖說是最強的力量,說穿了也只是可以將動能、熱能、電能等各種能量的「方向」加以轉換而已。就用途而言,只能用來殺人。擁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腦中所想得到的應用法卻只有藉由接觸敵人的皮膚,讓敵人的血液及人體電流逆轉,造成爆炸……
(……?)
想到這裡,忽然有個念頭在一方通行腦中一閃而過。
他仔細咀嚼著自己腦中的東西。
讓人體電流產生逆轉?
(等等,到底是什麼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方通行的腦中不斷浮現出如拼圖般的片段語句。
他體內的時間流動,在瞬間變得極為緩慢。
(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無法呼叫增援。手邊有的東西,隨身碟及筆記型電腦。裡面有病毒感染前的人格資料。等級5超能力「一方通行」。不論是動能、熱能、電能等各種能量的「方向」都可以轉換。需要的東西,學習裝置。以電流的方式操控腦內情報的裝置。控制電流信號。解毒程式。從龐大的人格資料中找出病毒程式碼並加以消除的程式。無法在時間之內刪除病毒時的解決之道。殺死最後之作。)
一方通行的思考速度急遽攀升。
文字排列中累贅的部分被剔除,逐漸凝聚成有意義的字句。
在專注的思考之中,短短的幾秒鐘時間宛如永恆一般漫長。
(如果不想殺她,就必須刪除病毒。需要做的事情有兩件。第一件是從最後之作那龐大的人格資料中找出病毒程式碼。第二件是操縱最後之作頭腦內的電流信號,正確地刪除病毒程式碼。)
在學校授課包含超能力開發的學園都市之中,學園都市最強的超能力者也意味著擁有學園都市最強的頭腦。過去曾經對整座都市空氣粒子的流動進行精確預測演算的一方通行,運用所有的思考迴路,嘗試摸索出解決的方法。
(隨身碟。裡面是「感染前」的人格資料。將它與現在「感染後」的人格資料相比較,求出差異——等等,剛剛是什麼引起了我的注意?自虐性的咒罵之語。回想起來吧。我最拿手的事情。最容易想到的事情。)
想到這裡,一方通行的肩膀如同遭到電擊般劇烈震動。
人體電流的逆轉。
如果,一方通行的能力真的可以改變任何能量的「方向」。
如果,只要觸摸到到皮膚,就可以讓血液及人體電流逆轉。
他抬起了臉。從開始思考到結束,只花了不到十秒鐘。
「喂,只要能夠控制頭腦內的電流信號,就算沒有學習裝置,應該也可以修改那個小鬼的人格資料吧?」
「你在說什……」
說到一半,芳川似乎理解了什麼。
所謂的學習裝置,就是以電流對人的腦加以操控,將人格及知識強行輸入的裝置。
「……難道你想把自己當作學習裝置?不可能的,雖然你的能力是自由改變任何能量的『方向』,但操縱人腦的信號根本是天方夜譚……!」
「為什麼不可能?我在『實驗』之中,曾經試過藉由接觸皮膚讓全身的血液及人體電流逆轉來殺人。既然可以『反射』,相信『操縱』也不是不可能吧?」
當然,一方通行並沒有實際操縱過他人腦內信號的經驗,沒有自信絕對能成功。
但是,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了。如果可以,當然希望能夠使用學習裝置。如果能夠準備好對抗病毒用的解毒程式,那就更完美了。問題是目前的局勢並沒有那麼美好,如果不想放棄,就只能以目前有限的資源來突破困境。
靠自己的雙手。
就算
無法完美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夠救她的命就行了。
「那種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你能夠用超能力來操縱最終信號的頭腦,如今對抗病毒用的解毒程式也還沒有完成,現在的你根本不可能完全刪除病毒。」
「……」
的確,芳川還沒有完成病毒的解析。而且既然芳川沒有察覺病毒程式碼中的造假部分,看來解析完畢的資料也不能保證絕對正確。
「你聽著,連我都做出殺死她的判斷了。我對那孩子身體結構的理解程度比你強上一百倍,連我也認定除了殺她之外別無辦法。你知道這代表的意義嗎?」芳川以冰冷的聲音說道:「憑你的能力絕對沒辦法刪除最終信號腦中的病毒。如果你失敗了,犧牲的可是一萬名妹妹們。而且如果事態發展嚴重,學園都市將被迫與全世界為敵。為了避免這個狀況,我們只能放棄最終信號。」
芳川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正對著一方通行諄諄敦誨,其實是下達最後通牒。
「當然,如果你現在能夠立刻寫出解毒程式來,那又另當別論。你做得到嗎?病毒只剩下幾分鐘就要發動了,你做得到嗎?」
「當然。」
一方通行毫不遲疑地回答。聽到這句話,芳川桔梗的呼吸停止了。
一方通行將視線投向癱在副駕駛座上的最後之作,接著又朝信封袋內望去。信封袋內的隨身碟上寫著「編號二〇〇〇一號人格綱要/感染前」。
這裡有病毒感染前的人格資料。換句話說,只要將如今的最後之作的頭腦與這個人格資料交互比對,找出多餘的部分,就可以讓病毒程式碼無所遁形。這個工作完成之後,接下來只要將正常的資料覆蓋在異常資料上,予以修正就行了。就好比是拿鐵鎚將凹凸不平的鐵板敲成平面。
將或凹或凸的病毒感染點修正回平面的程式,就是俗稱的解毒程式。
「可惡……我當然做得到。你以為我是誰?」
芳川似乎依然透過手機在說著什麼,但一方通行已經沒在聽了。他想把手機電源關閉,但手滑了一下,手機掉到地上。他並不打算重新將手機撿起。
一方通行歪著嘴角笑了。
他已經知道這個解決方案的缺點是什麼了。他手上的人格資料是「病毒感染前的人格資料」。換句話說,如果以這個人格資料為藍本,將「多餘的資料全部覆蓋」,「病毒感染後」所獲得的回憶也會全部遭到修正而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好像在畫紙上塗滿油畫顏料,以新的畫蓋住舊的。
包含那次相逢。
包含那些對話。
包含那個笑容。
那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將流失。而這種痛,必須由他來背負。
「……那又怎麼樣?把一切都忘了,對這小鬼也比較好。」
仔細想來,確實是這樣。回想深夜的小巷道及學生宿舍的房間就可以得到印證。只要她與一方通行在一起,就隨時有遭到不明人士襲擊的危險。
雖然最後之作毫不畏懼地接納了一方通行,但正因為如此,才更不能讓這樣的人活在與自己相同的世界中。
她必須回去才行。
離開這個怪物橫行、血腥殘酷的世界。回到有溫暖陽光的世界。
他孤獨地、虛弱無力地笑了笑,接著將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中。
畫面上出現了龐大的程式資料。他以瀑布傾泄般的飛快速度捲動畫面,將這些資料讀過一遍。讀完全部資料花了五十二秒。閉起眼睛反芻花了四十八秒。張開眼睛將自己的記憶與畫面上的資料互相比對花了六十五秒。
準備完畢。
他已經準備好為一切畫下休止符。
喀的一聲,他捏碎了手中的筆記型電腦。機械碎片帶著少女的內心設計圖從他手中滑落。
「……」
他將手上的「反射」關閉,以手指觸摸躺在副駕駛座上的少女額頭。少女的皮膚仿佛得了感冒般微微發燙。他從皮膚上擷取了人體電流。他不斷接觸人體電流的「方向」,就好像是以觸手侵入少女的體內。根據所接觸到的人體電流的「方向」,推測演算周圍人體電流的「方向」。
最後,少女的頭腦內部結構完全呈現在一方通行的腦中。
浮現在腦海的少女思考迴路,是那麼的溫暖。
令人不禁想緊緊抱住,不想失去。
但是,
他非這麼做不可。
「你這臭小鬼,既然我都已經幫了這麼多忙,可不會容許你擅自死掉。」
說完之後,他笑了。
如果眼前有鏡子,想必連他本人也會大吃一驚吧。那是多麼溫柔的笑容。
一方通行的手在顫抖。
使用只能殺人的力量來救人。這就像將湯匙綁在戰車炮管上餵嬰兒吃斷乳餐一樣,具有極高的難度。
「……真有意思。可別嚇死羅。」
他如此說道。
注入「力量」,改變「方向」。「戰爭」已經開始。
病毒啟動時間為晚上八點十三分。距離最終時刻還有五十二秒。
螢幕上跳出警告視窗的速度逐漸變慢、變慢、變慢……最後,不再有新的視窗跳出。接著逆向而行,掩埋了整個畫面的警告視窗一個又一個消失,簡直像是錄影帶被按下倒帶鈕。
9(Aug.31PM08:12:08)
「89aeqd,das,|qwdnmaiosdgt98qhe9qsw9dja8hderfba8程式碼9jpnasidj登陸9waea路徑A至w,程式碼08至程式碼72的紅色波形經由路徑C代入A8區域D封鎖程式碼56經由S迂迴波形藍色轉換為黃色……」
最後之作口中那些原本含意不明的語言,逐漸被轉換成日文。一方通行全身汗水淋漓。有一種頭腦深處正在逐漸被燒毀的錯覺。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由於全部的演算能力都被集中在一點上,「反射」無法發揮作用,不快的汗水全部黏在身上。
他現在正在將「病毒感染後」的最後之作人格資料,與隨身碟內「病毒感染前」的最後之作人格資料交相比對中。
兩份資料的「差異點」就是病毒程式碼。其中雖然包含了最後之作在感染病毒後與一方通行相處過的回憶,但一方通行無法分辨哪些是病毒碼、哪些才是回憶。
需要覆蓋修正的程式碼數量計算完畢。
總數為三十五萬七千零八十一。
為了消滅病毒,只能刪除這所有的程式碼。
偵測著最後之作生理數值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以驚人的速度閃出無數的警告視窗。
10(Aug.31PM08:12:14)
「將程式碼21由紅色波形轉為橙色波形後經由路徑D前往點A7、C5、FlO分歧區域D封鎖解除插入程式碼32給予區域F追加特別權限由程式碼89至程式碼112集中至路徑A以下為程式碼113經由路徑G占有點D4……」
理解了最後之作腦袋中的所有異常「程式碼」之後,一方通行對所有程式碼送出命令。命令文只有一條,那就是「覆蓋」。
沙沙沙……
他感覺到龐大的信號在移動,那種感覺就好像海潮退去般。
最後之作的身體在彈跳著。
十根手指頭胡亂扭動,如同被看不見的絲線操縱著。
無法判斷到底是病毒還是回憶,具有「高度危險性」的程式碼一條一條的被刪除掉,就像在黑色原子筆所寫的文字上,以白色修正液塗改。剩下未修正的程式碼數量,為十七萬三千五百四十二。
螢幕上跳出警告視窗的速度逐漸變慢、變慢、變慢……最後,不再有新的視窗跳出。接著逆向而行,掩埋了整個畫面的警告視窗一個又一個消失,簡直像是錄影帶被按下倒帶鈕。
11(Aug.31PM08:12:34)
「經由路徑K的程式碼全部轉換為黃色波形分割為點V2、H5、Y0分割程式碼201為程式碼,202至程式碼205波形種類登陸為紅色建構路徑G連接區域C、D、H、I,分歧至點F7、R2、Z0……」
一定能夠成功,一方通行產生了信心。病毒先進入啟動準備的部分已經全部追回來了。這樣下去應該可以勉強在時間之內,將病毒程式碼完全修正完畢。
剩下的程式碼數量為五萬九千八百零二。一想到這些不斷被修正掉的程式碼,一方通行露出了寂寞的笑容。除了病毒之外,自己還刪除了些什麼?
電流信號在手掌中跳躍。
彷佛正在為被消除的回憶做最後掙扎。
螢幕上的警告視窗不斷消失。資料覆蓋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視窗與視窗之間的縫隙變寬
了。
最後之作的額頭不停地顫動,噴灑出汗水。但是連顫動也越來越輕微了,似乎身體狀況也逐漸趨於安定。
12(Aug.31PM08:12:45)
就在這時。
奇怪的聲音傳人了一方通行耳中。他修正著病毒程式碼,抬起頭來。他看見原本因被駕駛座車門夾中而昏厥的天井亞雄,竟然站在自己身旁。
如果只是這樣,當然無所謂。
但是,他的手上卻握著一把漆黑油亮的手槍。
「別……妨礙……我……」
眼中布滿血絲的天井亞雄發出呻吟。
剩下的程式碼數量為兩萬三千八百九十一。還不能放手。如果讓零星殘存的程式碼造成程式錯誤,最後之作的腦袋可能將因而毀損。
螢幕上的警告視窗已經寥寥可數。對一方通行來說,那就代表最後之作的健康狀態。絕對不能留下任何一個警告視窗。
13(Aug.31PM08:12:51)
兩人的距離只有不到四公尺。子彈絕對不可能打偏。
「唔……!?」
如今的一方通行正將全部的力量傾注在操縱最後之作的頭腦信號上,根本沒有多餘的力量進行「反射」。如果分心進行「反射」,將無法準確操縱那些如同電子顯微鏡影像一般精細的電流信號,而這也意味著最後之作的頭腦將被燒毀。
剩下的程式碼數量為七千零一。
警告視窗只剩下九個。
作業還沒有結束。時間逐漸放慢了速度。
天井肯定無法理解一方通行現在正在做什麼。但是對天井來說,一方通行這個怪物正在觸摸著絕對不能死的最後之作,光是這一點就讓他心急如焚。
「別……妨凝我!」
從天井亞雄的嘴裡噴出了泡沫。他的眼睛充滿紅色血絲。
現在的他似乎已經無法意識到,拿槍對著一方通行是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但現在的一方通行沒有多餘的力量進行「反射」。面對這個狀況,他完全無計可施。
那小小的子彈只要打中一發,就可以要了一方通行的命。
把手從最後之作頭上拿開!生存本能在吶喊著。重新開啟「反射」!不斷地吶喊著。的確,這麼一來他絕對能得救。別說是手槍,就連核彈掉下來也無法傷他分毫。
14(Aug.31PM08:12:58)
但是,他依然無法將手從最後之作頭上拿開。
不可能拿開。
殘存的程式碼數量只有一百零二,警告視窗只剩下一個。
「別……妨……嘎啊啊!」
天井亞雄高聲嘶喊,顫抖的手握著手槍,槍口正瞪視著一方通行。
沒有辦法可以閃避。
一方通行只能愣愣地看著那掛在扳機上的手指。
清脆的槍聲響起。
聲音還沒傳人耳中,一股巨鎚般的強大衝擊力已經襲擊了一方通行的眉心。頭部所受的衝擊力道,令他的背整個向後彎曲。脖子響起了可怕的聲音。他的腳因無法抵抗衝擊力而飄上空中。
但是,他依然沒有放手。
絕對,不會放手。
「Error.Breako000001toNo357081.因不正確的處理程序,上級命令文遭到中斷。編號二〇〇〇一號將依照正常程序重新甦醒。」
伴隨著叮的一聲輕微電子聲響,最後一個警告視窗也消失了。聽見了少女那令人熟悉的說話聲,一方通行明白,自己已經靠著這隻手,將危險的程式碼全部覆蓋完畢。
他的手逐漸失去力量。因子彈的衝擊力而浮上空中的身體,慢慢、慢慢地遠離溫暖的少女。
身處空中的一方通行伸出了手。
但是伸出去的手指已經觸摸不到少女了。
無論如何祈求,也無法實現任何願望。
不管拼了命搜集什麼東西,結果一定是全部從指縫滑落。
(真是的,沒想到事到如今,我的想法依然如此天真——)
視野因速度而變得模糊,但沒有機會恢復清晰,就這麼變成了一片漆黑。他狠狠地摔到了地面上,就好像跌進了地獄。泥濘不堪的意識逐漸瓦解,思緒急速地往黑暗深淵滑落。
(——竟然以為救了一個人,就可以讓一切重新來過……)
15(Aug.31PM08:13)
「……幹掉他了?為什麼?哈哈,為什麼……我為什麼還活著?」
天井亞雄握著正緩緩冒出白煙的自動手槍,陷入了茫然之中。
子彈打中了額頭的正中央。遭到子彈直擊的一方通行往後飛了將近一公尺,仰天倒在地上。他的額頭裂開,鮮紅色的血液泉涌而出。
不知道為什麼,一方通行剛剛沒有使用「反射」。既然如此,頭部遭到軍用九厘米子彈擊中,不可能還能存活。而且天井所使用的還不是一般子彈,而是學園都市的特製試用品。
衝擊彈頭。
這種特殊的彈頭能夠藉由彈頭上的特殊「溝槽」操縱彈頭的空氣抵抗,創造出「衝擊波之槍」。「槍」會緊跟在彈頭後面襲擊目標。光是像這樣在彈頭上刻劃出「溝槽」,就可以讓殺傷力提高五倍至十倍。而且鉛制彈頭表面上的「溝槽」會因激烈的空氣摩擦產生熱能而熔解,就算彈頭被敵人回收也無法研究出箇中奧妙,可以說是一石二鳥。這就是目前正在積極研發的特殊彈頭,目的在對抗超能力者所發起的暴動。
一方通行頭上的傷口,是被子彈與空氣之槍連續貫穿兩、三次所造成的。
「他應該死了吧……啊!最終信號!我的病毒!」
天井亞雄將視線從倒在路邊的屍體身上移開,投向副駕駛座上那名失去意識的少女。如果病毒沒有啟動,一切就完了。他將成為學園都市與敵對勢力雙方所追殺的對象。
少女的手腳無力地癱在椅上,雙唇不住翻動。
她那小小的嘴巴正在輕輕地說道:
「程式碼000001至程式碼357081因不正確的處理程序而遭到中斷。現在正依照正常程序重新甦醒中。重複,程式碼O00001至……」
天井感覺全身的水分,都化成了汗水狂噴而出。
如果病毒正常啟動,最終信號應該在透過御坂網路對將近一萬名妹妹們發出「使用武器及超能力,殺死所有與自己接觸的人類」的命令文後,自行停止心臟跳動而死亡才對。這是為了不讓他人藉由最終信號發出取消暴動的命令。
但是,最終信號卻還活著。
病毒沒有啟動。天井亞雄非常清楚那代表什麼含意。
雖然知道,但卻無法挽回。
兩步、三步……天井跌跌撞撞地向後退。
「哈……哈哈……嗚……啊……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井亞雄大聲慘叫,舉起槍口對準了讓自己的人生化為地獄的始作俑者。
沉睡於副駕駛座上的少女。
天井以槍指著她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將手指放在扳機上。只要這根手指輕輕一拙,特殊彈頭「衝擊彈頭」就會將那纖細嬌小的身體撕成碎片。打哪裡、打幾發,天井根本沒有想那麼多。總之要打到子彈用光為止。於是他扣下了扳機。
槍聲炸裂開來。
但是,子彈並沒有貫穿少女的身體。
「——你以為我會讓你這麼做嗎?混帳東西!?」
那具屍體,又爬了起來。
鮮血正不斷從額頭上的傷口處汩汩流出。少年伸出了手,擋在天井的槍口前。被「反射」的子彈精準地飛入槍口,讓手槍從內側整個炸開。天井那緊握著槍柄的手掌遭到撕裂。
「嗚……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井亞雄用左手壓著像石榴般裂開的右手,急忙與一方通行拉開距離。
(可惡!他不是已經被特殊彈頭打中額頭了?為什麼還能活著?)
「沖槍彈頭」是新世代兵器,藉由在彈頭上刻出特殊的溝槽,將空氣的抵抗反過來加以利用,創造出衝擊波之槍。這種彈頭直接命中腦部,根本不可能存活。
但天井犯了一個錯誤。
這種特殊彈頭為了將空氣抵抗轉化為衝擊波之槍,子彈的速度幾乎都被空氣抵抗給消耗殆盡。彈頭的飛行過程就好像裝上了降落傘。
產生出來的衝擊波之槍會沿著彈頭軌道前進,但速度比彈頭慢了一點。雖然只有短短不到零點四秒的誤差,一方通行卻在這段時間內,完成了最後之作的治療,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
開啟「反射」。
結果,速度被耗損殆盡的彈頭雖然在一方通行的頭蓋骨上打出一道裂縫,接下來的致命衝擊波之槍卻被他擋了下來。
但是天井亞雄並不清楚這些詳情。眼前的景象對他來說仿佛一場惡夢。
天井以唯一還能動的左手取出了備用手槍。然而他並沒有接受過射擊訓練,以非慣用手的左手握槍,別說是瞄準目標,光是槍的重量便讓左手不停顫抖。何況一方通行可是額頭上挨了一發特殊彈頭依然能站起身來的怪物,令他的左手不自然地發抖也是很正常的事。
一方通行站在天井亞雄的眼前。
插圖08
仿佛為了保護背後稚嫩的最後之作。不在乎額頭上流下的鮮血,不在乎微微抖動的雙腳,不在乎兩眼逐漸無法看清目標。只是瞪視著天井的槍口。
看著一方通行的模樣,穿著白袍的研究人員笑了。
明知道自己處於絕對不利的條件,依然半自暴自棄地笑了。
「哈!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像你這樣的傢伙,如今還想改變什麼?」
「……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渣,如今還想要拯救別人,實在是很愚蠢的事。我真是太天真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如果拯救別人,說不定自己也能得救。
乍看之下似乎是很崇高的想法,但說穿了不過是為自己著想的醜陋台詞。利用他人的生命來為自己牟取利益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個善類。像這樣的人沒有資格得救。
追根究底,這個世界上全都是些無可救藥的人。天真卻不善良的芳川桔梗、毫不猶豫地將守護著他人的男人開槍射殺的天井亞雄、以及殺了一萬人之後,才開口主張人命寶貴的一方通行。
居住在這個腐敗世界的人們,如今還想向他人求救,根本是不可原諒的行為。嘗試想要拯救他人,更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一件事。
一方通行心裡很清楚。
正因為他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有切身的體會。
「但是啊,」他用仿佛要斬斷一切的口吻說道:「這孩子是無辜的。」
一方通行笑了。
鮮血從額頭上的開口不斷、不斷、不斷地湧出。但是,他依然笑著說道:
「就算我們是最腐敗的人渣,連開口說要拯救別人的資格都沒有的人渣廢物……」
額頭上流下的鮮血滲進了一方通行的左眼之中。
視野被染成了紅色。
即使如此,他依然拼命將力量灌入隨時有可能失去支撐力的雙腳之中。
「但這個小鬼沒有理由因此遭到見死不救的待遇吧?難道因為我們是人渣,就可以踐踏這個小鬼所擁有的一切?」
視野被自己的鮮血染紅的一方通行大聲嘶喊。
他知道這樣的行為與自己多麼不相稱,也知道自己有多厚臉皮,自己說出來的每句話,都可以翻轉過來反刺在自己胸口。
但他依然嘶吼著。
難道沒有救人的權利,就不應該救人?
少女所伸出來的小手,理所當然應該被甩開?
少女做了什麼?
她做了什麼,令她遭到拼命伸出手也會被甩開的報應?
「可惡,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他在嘴裡喃喃自語,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
最後之作一定要獲救。她跟一方通行、天井亞雄等人不同,她還有機會獲得救贖。
「是誰救的」根本不重要。
那並不是問題的重點。總之一定要有人對她伸出援手,不管是誰都好,否則她真的會死,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一方通行隱隱可以體會。他可以體會當初那個為了阻止「實驗」,而進入派車場的等級O無能力者的心情了。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只為了拯救受到傷害的妹妹們,挺身而出。乍看之下那個人似乎是天生的英雄,與自己居住在不同的世界,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主角,不存在那種方便好用的英雄。閉著嘴沒辦法獲得幫助,張嘴呼救也不見得能遇到肯伸出援手的人。
但是如果不想失去寶貴的東西,不想因為「等了很久卻沒有人伸出援手」這樣的可笑理由而失去珍惜的東西,就只好自己去當英雄了。
即使再怎麼勉強、再怎麼不自量力、再怎麼厚顏無恥,
也要用自己的雙手,保護最珍惜的東西。
世界是無情的,並不存在與生俱來的英雄。
所以只能由剛好在旁邊的人粉墨登場,
演一出英雄的戲碼。
「沒錯,我殺了一萬個妹妹們,但這並不表示我應該對剩下的一萬個妹妹們見死不救。我知道這樣的話很虛偽,我知道現在的我根本沒資格說這樣的話!但是不對!不管我們是再爛的人渣,不管我們有再多的理由,也不代表這個小鬼應該被殺!」
一方通行的雙腳酥軟。
鮮血從額頭上的傷口毫不停歇地噴出。
但是,他還不能倒下。
絕對不能。
「……嘎……啊啊啊啊!」
一方通行壓低了身子,以炮彈一般的速度跳起,朝著天井亞雄飛來。看起來一方通行似乎占了壓倒性的優勢,但其實陷入危機之中的人是他自己。絕對不能讓戰鬥拉長。如果這一擊沒有結束戰鬥,一方通行將失去意識。而且,明明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他卻沒有餘力施展強大的招式。不得已,一方通行只能選擇最單純的進攻方式,那就是最短距離的直線前進。
天井似乎也知道這點,決定只守不攻。面對像炮彈一樣快速飛來的一方通行,他知道如果向後退肯定會被追上,所以他奮力朝側邊跳開。頃刻間,惡魔的爪子划過了剛剛他所站的位置。
一方通行轉動眼球,移向左邊。
在他的視線之中,看見了天井亞雄。或許是因為跳得太用力的關係,天井難看地在地面上翻滾。這樣的姿勢絕對沒辦法再做一次剛剛那樣的橫向跳躍。或許是為了爭取時間,天井舉起還能動的左手,以手槍對準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將身體轉了過來。
不,應該說他試圖將身體轉過來。但是他卻雙腳一軟,全身失去了平衡。一方通行急忙想要站穩腳步,但是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額頭上傷口的疼痛感突然加劇,然後在下一個瞬間,疼痛感完全消失。耳中聽到啪的一聲。此時他才察覺,自己已經倒在地面上。
打橫的視野,映照出了少女的影子。自己拼了命想要守護的少女。
他的心中似乎正在想著什麼,但他的意識卻已被深邃的黑暗吞沒。
16(Aug.31PM08:38)
有好一陣子,天井亞雄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他愣愣地看著倒在馬路上的一方通行許久,才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我還……活著……哈哈,我竟然活下來了……)
他虛弱無力地笑了笑,接著用指尖在倒地不起的一方通行頭上輕輕一戳.
(……沒有「反射」。雖然下手殺害這個怪物實在有點不太妥當,但如果讓他又站起來,下一次肯定無法逃過了。)
天井亞雄將槍口對準了一方通行的頭。
只要沒有超能力,這傢伙也只是個運動不足的學生而已……應該吧。如果腦袋吃了十顆九厘米子彈,沒有不死的道理。既然病毒啟動失敗,自己成了學園都市與敵對勢力雙方所追殺的對象,本來應該儘早逃離這個地方,根本不能把時間耗在這種事情上才對。但是,斬草還是要先除根比較保險。
「哈!到頭來,你根本沒有像英雄一樣解決一切的力量。這沒什麼,像我們這種人就是這樣,大家都一樣。」
天井將放在扳機上的手指用力一扣。
砰!清脆的槍聲響起。殺人的聲音跟喜慶用拉炮的聲音也沒什麼兩樣。
「……」
天井亞雄微微皺起了臉。
槍聲並非來自於他手上的槍。
天井感覺到背後腰際部位,有股像是被開了洞之後灌入熔化鉛液的灼熱感。他只能慢慢地回頭,因為他已經無法做出靈敏的動作了。
在距離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中古旅行車。老舊得令人懷疑車主品味的車門敞開著。一個身穿白袍的女人下了車。女人的手上握著一把跟玩具沒兩樣,只能裝兩顆子彈的護身用手槍。
女人所握的手槍正冒出裊裊白煙。
「……芳川……桔梗。」
天井用力擠出了聲音。白袍女郎完全沒有回應。
17(Aug.31PM08:53)
天井倒在地面上。
他搖了搖頭,甩動忽明忽暗的視線,意識才終
於恢復清醒。看來自己剛剛是昏迷了。但天井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昏厥了數十秒、數分鐘還是數十分鐘。
視線的前方站著一個穿白袍的女人。
芳川桔梗。
她背對著天井,打開旅行車的後車廂,似乎在操作什麼機器。車上放著一台天井很熟悉的裝置,那是一台培養器。
(嗚……)
天井轉動不停顫抖的脖子,望向自己的跑車。原本癱在副駕駛座上的最終信號已經不見蹤影。想來已經被放進玻璃圓筒型的培養器里吧,不過被作業中的芳川擋住了,天井無法確認。
他嘗試想要站起來,但身子無法照自己的意思移動。他勉強抬起了上半身,以發著抖的手舉起義大利制的軍用手槍。
此時,芳川轉過頭來。
作業似乎早已結束了,她將後車廂門關上,以護身用手槍對準天井。她的臉上似乎帶著笑容。芳川舉著手槍,慢慢走向天井。
「對不起,看來我實在是太天真了。不善良,但是天真。我沒有勇氣開槍打你的要害,但是又不敢放你逃走。無謂地延長你的痛苦,或許這種天真的做法才是最殘酷的選項。」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手機的衛星定位功能,已經是好久以前就存在的技術吧?你沒發現嗎?那孩子的手機還是處於通話狀態。」
芳川用母親般的眼神俯視一方通行,說道:
「這裡剛剛發生的事情,我只能藉由傳人電話的聲音略知二一。不過,至少『境外』似乎沒出現任何騷動。」
天井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麻痹感由指尖逐漸向上蔓延,就像是長時間將手埋在雪中。放在扳機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動。手槍金屬零件的輕微撞擊聲不停響著。
「啊,不用擔心那孩子。我認識一個技術很好的醫生。那個醫生雖然長得有點像青蛙,看起來實在沒什麼威嚴,但他可是有『冥土追魂』的綽號,相信可以治好那孩子。」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笛聲,而且越來越近。想必她在開槍前就聯絡好救護車了吧。說不定連醫院也指定好了。
芳川看著隨時有可能噴出火光的槍口,腳下卻絲毫沒有停步。
自己的生命安全,似乎已經被她置之度外。
她是為了保護孩子們而來到這裡的。在「實驗」已經失敗的現在,每個人都想將責任推給別人,但她卻似乎忘了要做保護自己的善後工作。面對隨時會被擊發的槍口,她一點也不感到恐懼。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那些被捲入「實驗」的孩子們,回到他們應該待的世界。
這真的只是天真?這不能稱為善良嗎?
「……為什麼?」天井擠出聲音說道:「我無法理解。這不像你的作風。總是將機會與風險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你,不可能做出這種判斷。難道這個行為所帶來的機會,足以讓你心中的天秤傾斜?」
「如果要我回答,我會說,我從以前就討厭這種思考方式。我不想看見自己靠著這樣的方式獲得成功。從小到大我一直有個想法,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做一件真正善良,而非只是天真的事情。」
芳川桔梗寂寞地笑著,持續往前走。
兩人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三公尺。
「其實我根本不想當研究人員。」
芳川以自嘲的口氣補了一句:「很難令人相信,對吧?」
聽到這句話的天井亞雄非常驚訝,因為他知道芳川的才能有多麼優秀。
「我想當個學校老師。但我並不是嚮往教師或教授那種死板的職位,我只是想當個溫柔的老師。我想記住每一個學生的臉,學生遇到的任何難題都可以跟我商量。我想要為了一個學生而四處奔走,不求回報。總是笑得很堅強,卻在畢業典禮上哭出來而遭到學生揶揄。我想當個像這樣的溫柔老師。當然我很明白,像我這種天真卻不善良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教導別人什麼,所以我早已經放棄做夢了。」
芳川笑了。
兩人的距離只有一公尺。芳川此時慢慢地以單腳跪在地上。她想讓自己的視線高度與坐在地上的天井一致,就像在跟一個小孩說話。
「不過,我想,我還是無法完全放棄。只有一次也好,我想做一件真正善良,而非只是天真的事情。我想要像個老師一樣,為了一個孩子而四處奔走。」
芳川意志堅定地說道:「如此而已。」
兩個人手上的槍,互相抵在對方的胸口上。
其實她心裡也很明白,一方通行這名少年已經很難回到一般的世界了。他殺了一萬個妹妹們,畢竟這是事實。而且,罪孽不見得到此為止。雖然他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是操縱著這股力量的卻是一顆不安定的心。一個不注意,他很可能又會對世人造成更大的傷害。
但是芳川桔梗還是在內心祈禱著。
一個連本名都已經沒人記得的最強超能力者,賭上了性命保護一個少女,即使額頭被子彈擊中也在所不惜。少年明知無法與少女共同生活,明知生活在陽光底下的少女跟自己毫無交集點可言,但他依然沒有放棄。少年無論如何也不肯捨棄少女於不顧。一直到最後,少年選擇的都是拯救他人性命的善良選項,而不是明哲保身的天真選項。
明知道一切已經太遲,但少年終於了解自己也是可以有所選擇的。
少年明白了靠自己的雙手守護他人的意義。
芳川想要守住少年心中的這份善良。
芳川無法忍受做出善良行為的結果,竟然是得到如此殘酷的下場。
「一切都結束了,天井亞雄。」
兩根手指頭,分別搭上了抵在兩人胸口那兩把手槍的扳機上。
「讓你一個人死,你應該會感到害怕。如果你想拉個伴,就帶我走吧。無論如何,我不會容許你對孩子們出手。我以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善良發誓。」
「哼。」天井輕輕笑了。
反正學園都市與敵對勢力都容不下他,他的未來已經沒有任何希望。
「看來,『善良』這個字眼還是不適合用在你身上。」
他愉快地輕聲呢喃。扣扳機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現在的你,已經可以稱為『堅強』了。」
兩聲槍響,打在兩個胸口。
兩發貫穿身體的子彈,各自從天井及芳川背後飛出。
Aug.31PM08:57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