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下課後Break Time(2/2)
(咦?等等,以前好像也遇到過類似的狀況。)
上條本能性地開始搜尋記憶。在學校的保健室內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沒錯,非常像。當初終於找到不知去向的茵蒂克絲,打開門一看,卻看見了春光外泄的模樣。上條來到更衣室的前方,站在布簾前面。裡面的人應該就是茵蒂克絲跟風斬沒錯,但又有點
擔心認錯人。上條小心翌一翼地開口問道:
「茵蒂克絲,你在裡面嗎?」
霎時間,裡頭傳來「呀啊!」及「啊啊!」的短促尖叫聲,仿佛是衣服裡頭突然被人放入冰塊時會發出的聲音。
「當……噹噹噹噹當麻!你怎麼會在外面?」
「呃……啊……現在如果打開我會很困擾……非常困擾!」
聲音聽起來非常焦急。雖然隔著布簾,但是在換衣服的時候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女生還是會覺得緊張吧。就連平常說話聲音細得像蚊子一樣的風斬,都扯開嗓子大叫,看來她現在一定是處於接近光溜溜的狀態。
「OK,上條先生絕對不會重蹈保健室的覆轍!現在絕對不會把布簾拉開,也絕對不會突然摔一跤衝進布簾里。了解、了解。總之上條先生會暫時離開這個地方。」
「啊,嗯。奸,當麻,待會見。」
「……呃……如果可以……就連我換好衣服的模樣……也請不要看……」
上條聽著兩人的聲音慢慢向後退,與布簾拉開約三公尺的距離。毫無異常。更衣室的布簾就像銅牆鐵壁,守護著茵蒂克絲與風斬。很好、很好,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在上條鬆了一口氣,正
要轉過頭去的時候……
帕!毫無預警地,布簾突然掉了下來。
「咦……?」
因長期以來受到粗魯對待而傾斜彎曲的布簾橫杆沒有將布簾扣緊。簡直像被布蓋住的豪華商品終於公開亮相,整個更衣室內變得一覽無遺。剎那間,上條腦袋裡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兩名少女也當場僵住。
茵蒂克絲穿著昨天電視重播的超機動少女加奈美的服裝。以白色為底色,看起來輕飄飄的。
但問題是裙子還沒扣上,某些不能在文章中描寫的部位若隱若現。
風斬冰華就更慘了。她選擇的是在超機動少女加奈美中登場的反派女主角(故事中期會投靠女主角這一邊)的服裝……不,想來應該是被強迫選擇的吧。最麻煩的是,這是一套幾乎跟黑色比基尼沒什麼兩樣,看起來毫無防禦力可言的性感鍾甲(下面雖然加了一件可拆式的長裙,但長裙的前方完全敞開,所以只有裝飾的效果,不具任何意義)。由於必須裸露大量肌膚的關係,所以穿這套衣服的時候似乎不能穿內衣。而風斬此時胸部鎧甲的扣環還沒有扣上,且正彎著腰把褲甲拉到接近腰部的微妙位置,就這樣僵在當場。在經過接近永恆的數秒沉默之後,時間才終於重新開始走動。茵蒂克絲露出虎牙,兩眼射出凶光。風斬則是滿臉通紅不停發抖,眼角開始凝聚眼淚。
「呃,等等:等等!這沒道理!奸,我們現在來冷靜分析一下。我距離更衣室三公尺遠,手絕對碰不到,而我又沒有不靠雙手就能夠拉下布簾的超能力,所以這絕對不是我的錯……大概……應該吧……」
「當麻,布簾掉下來的時候,你正往這邊看,是不是你的錯?」
「如……如果你面向那邊……就……就不會這麼慘了……」
風斬即使是在這種氣得眼角泛出淚光的時候,依然是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真是有趣。上條為了逃避現實,在心裡如此想著。
「呃,換句話說,還是要那麼做嗎,茵蒂克絲小姐?」
茵蒂克絲點了點頭,將裙子確實扣好,說道:
「多說無益,當麻。」
遙遠意識的彼端,傳來了女孩子的嘻笑聲。
「大頭貼……冰華、冰華!這機器要怎麼拍照?」
「呃……把錢放進這裡……按下按鈕,五秒鐘之後就拍了……」
「喔……冰華,你為什麼看起來悶悶的?有什麼煩惱嗎?」
「呃:那個:真的非拍不可嗎?我還是……呃:啊,等一下!別
按按鈕!我……我還是……」
「要拍羅!冰華,別亂動,不然拍出來的臉會變得很奇怪喲!」
「啊……嗚嗚……拜託你聽我說……」
而另一方面,在這和樂融融景色斜後方三公尺遠的陰暗處,上條像塊破布般橫倒在地上。
8
換回了原本服裝的茵蒂克絲與風斬,心情卻有天壤之別。茵蒂克絲看著大頭貼興奮得跳來跳去,風斬卻是完全陷入沮喪之中,旁邊仿佛還配上了類似除夕鐘聲般的憂鬱音效。被看見裸體加上還拍了丟臉的照片,這樣的雙重打擊似乎令她深深感受到挫折。
「來,冰華,一人一半。」
茵蒂克絲一點也不在乎風斬的反應,將十六枚一組的大頭貼沿著折線分成兩半,把其中的八張交給風斬。對風斬而言,照片裡頭的自己丟臉得讓人想要一頭撞死,但是又很想把這個跟朋友一起拍的照片當作寶物般珍惜,臉上露出了極度複雜的表情。
「總覺得一天過得好快呢。」茵蒂克絲看著半份的大頭貼,感慨地說道:「這就是學生生活嗎?嗯……真好。」
「不不不,真正的學生生活,有無聊的課程跟地獄般的考試,可沒那麼愜意。」
事實上記憶喪失的上條根本不記得,卻還是說得煞有其事。
茵蒂克絲對上條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說道:「能夠認為這樣的生活很無聊,已經是件幸福的事了。」
「……也對。」
上條想了一下後,點頭說道。
茵蒂克絲原本所居住的世界,與上條所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這點是不容置疑的。雖然不知道那個世界有沒有學校教育,但至少像「進好學校、進好公司」之類的未來規劃,絕對是痴人說夢吧。
對她而言,平凡的學校生活就像是永遠無法得到的寶物。其中當然包含這個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以及被批評為無聊的溫暖時光。
如果繼續待在遊樂場內,金錢會以異常快的速度持續消失,因此上條等人決定先出去再說。從走入店內到現在,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但是地下街的熱絡卻絲毫不見衰減。不過,走在通道上的學生們,服裝已經逐漸從制服變成便服。想來應該是回了一趟宿舍之後,又跑回地下街來玩吧。地下街內沒有陽光,照明燈永遠維持在一定的亮度,所以只能靠這些現象來體會時間的流逝。為了避免擋到別人的路,上條靠在牆上與茵蒂克絲及風斬說話,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生從旁邊跑了過去。女生的手臂上戴著「風紀委員」的臂章。
「……嗯?」
上條不經意地想將視線栘開,卻偶然發現「風紀委員」少女停下了腳步,正在瞪著自己。上條愣了一下,只見少女滿臉怒氣,大踏步走了過來。
接著,少女威風凜凜地在上條面前一站,說道:
「餵!都已經跟你說了這麼多次,為什麼還悠哉地站在這裡?還不快逃?趕快!」
突然被怒罵一頓,不止是上條,連茵蒂克絲及風斬也嚇了一跳。
(咦……等等,她剛剛有跟我說過話嗎?)
眼前這個陌生人的劈頭第一句話,讓上條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風紀委員」少女見狀,
雙眉一蹙,說道:
「心電感應啦!難道你沒聽見心電感應?」
少女緊繃的臉開始微微泛紅,接著茵蒂克絲及風斬同時發出了「哇啊!」及「呀啊!」的大叫聲。兩人忙向左右張望,紛紛開口說道:
「啊……好奇怪……剛剛好像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
「唔……奸像從腦袋裡直接聽見了聲音。」
茵蒂克絲與風斬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唯有站在旁邊的上條依然毫無反應。
「啊……心電感應,就是那個可以跟遠處的人說話的能力,對吧?小萌老師在補習的時候好像提過,情報傳遞的能力也分很多種,例如人體電流的讀取、可聽領域外的低頻率音等等……不過你這個好像是絲線電話?」
上條舉起右手放在茵蒂克絲的眼前,茵蒂克絲再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想來應該是心電感應的能力被切斷,所以茵蒂克絲聽不見腦中的「聲音」吧。
絲線電話。
顧名思義,就是藉由改變空氣震動的傳達率,製造出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這也是屬於心電感應類的能力之一。「絲線」就跟傳聲管一樣,可以將「聲音」所產生的空氣震動,透過這個中空的「連結路徑」傳遞出去,只有站在出口端的人才能聽見。由於「絲線」是看不見的,上條也不明白通行路線,但這條連結心電感應少女與上條的「絲線」,恐怕是被上條的右手觸摸到了,所以只有上條沒聽見聲音。
「話說回來,心電感應的開發研究還在持續進行嗎?不是聽說隨著手機的普及,已經跟呼叫器一起變成歷史了?」
「……你這傢伙。」風紀委員少女的額頭直冒青筋,說道:「為什麼我的『聲音』無法傳給你?也罷,那我只好以口頭方式說明了。」
少女往上條的身旁踏近一步。
「咦?」
「如今這條地下街有恐怖分子混進來了,上面已經發布紅色警戒。逮捕作戰將在……九○二秒之後展開。到時我們會放下所有隔板牆,封鎖整條地下街。接下來將發生槍戰,所以我奉命指示大家儘快逃走。這樣你明白了嗎?」
上條一聽,不禁嚇了一跳。
茵蒂克絲根本不明白紅色警戒是什麼意思,風斬雖然明白卻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兩個人聽了風紀委員的話之後都只是傻傻地站著。
「如果被恐怖分子獲得逮捕行動的情報,可能會企圖逃走,所以我們不能對外廣播,只能依靠
我的心電感應。你們幾個逃走時也必須儘量保持自然的態度,不要喧譁吵鬧。」
「喔……只對恐怖分子以外的人發出心電感應?咦?這麼說來,你們知道恐怖分子的長相?」
「你身為一般民眾,不需要管這個。我們拿到的通緝令上有照片,不用擔心。」
風紀委員少女拿出一隻摺疊式手機,翻了開來。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想來應該就是恐怖分子的照片吧。上條湊過去想要看一眼,少女已經用單手將手機再度闔上。
「奸了奸了,既然明白了,就快逃走吧。距離封鎖地下街,只剩不到八○○秒了。」
風紀委員少女拋下這最後一句話,就離開了。
上條再次向左右觀望。聽見「聲音」的學生們雖然顯得有點慌張,還是按照指示儘量維持自然的態度往出口移動。不過若在局外人眼中看來,恐怕倒是像一場懶散、敷衍了事的避難訓練。
「喂喂,這可麻煩了……總之我們出去吧,茵蒂克絲。」
沒有必要故意招惹麻煩。上條決定帶著茵蒂克絲與風斬,迅速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但是……
(……啊,等等,這下糟糕了。)
來到某大型百貨的樓梯出口前,上條不禁停下了腳步。兩名少女皆以詫異的眼神望著上條。
出口附近站著四、五個全副武裝的男性「警衛」。全身包覆著黑色的裝甲服,頭上也戴著安全帽跟護目鏡,看起來就像機器人一樣。每個人的手上都握著從來沒見過的步槍。
茵蒂克絲並非這個城市的居民。雖然擁有不知由誰發出的來賓臨時ID,但真正的身分畢音是違法居留者。
如果受到詳細盤查……有可能遭到拘捕。
平常或許還不用特別在意,茵蒂克絲像一般人一樣走在路上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現在卻是
處於緊急狀態,警衛在出口設置了盤查哨,任何稍有可疑的人物恐怕都會遭到詳細調查。這麼一
來,他們很可能會發現茵蒂克絲是外面的人。
事實上,在奧運或世界盃足球賽等活動期間,由於強化警戒的關係,連許多完全不會妨礙活
動運作的醉漢都會遭到逮捕。如今的警戒狀態與茵蒂克絲之間的關係,就有點類似那樣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混進來的恐怖分子是誰,但為了這傢伙,上條等人已經陷入兩難的狀態了。隨便接近出口,有可能遭到警衛逮捕,但是留在地下街內,又有可能被捲入槍戰中。
(唉,看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遭到警衛盤查跟捲入槍戰,前者多少還好一點。可惡,這種怎麼下決定都很糟的抉擇真是令人討厭。)
雖然多少帶了點危險性,上條還是決定先離開這裡再說。
不過,這個決定卻沒有辦法實現。
一種出現在日常中的異常,阻擋了他的去路。
「——找到了。」
耳中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問題是,聲音是從什麼都沒有的牆壁內
傳出的。
上條轉過頭一看,登時僵住了。牆壁上,大約相當於上條眼睛的高度,有一塊手掌大小的茶色泥巴。看起來就好像被人吐在牆上的口香糖。而泥巴的正中央,埋著一顆人類的眼球。眼球就像攝影機的鏡頭一樣,不停地轉動。
風斬看見眼球,只是愣了一下。或許是因為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只當它是玻璃做的假眼珠吧。事實上,上條也差不多。後腦勺似乎有股麻痹感,讓上條沒辦法處理眼前的視覺情報。只有茵蒂克絲顯得一點也不驚訝,相當冷靜地觀察著眼球。
泥塊的表面像波浪一樣細微震動,發出了「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禁書目錄、幻想殺手、虛數學區的鑰匙。該選哪個好?選哪個都可以嗎?呵呵,真煩惱。選擇太多,也是很傷腦筋的一件事。」
女人的聲音相當妖艷,卻帶了莫名的鈍重感,讓人聯想到因抽菸而傷了喉嚨的歌姬。
但是這種充滿頹廢感的聲音突然一轉,
「——也罷,反正全殺光就是了。」
變成了就算在郊區的酒館內,也顯得太過粗暴的音色。上條無法判斷這奇妙的入侵者是何方神聖,也不明白這奇妙的泥塊是超能力還是魔法。
但是茵蒂克絲卻是毫不遲疑地說道:
「由泥土所創造出的人類虛像——這個卡巴拉術式的詮釋風格,跟我們英國清教很像。尤其是將身為猶太守護者的石巨人,硬是替換成英國的守護天使這點。」
對於茵蒂克絲這突然的變化,上條沒來得及反應。雖然嘗試想要對她所說的話進行理解,卻還是一個字也聽不懂。所以,上條決定先問個清楚。
「石巨人……你是說這個眼珠?」
他忍不住以手指指著附著在牆壁上的泥土與眼球。雖然這樣的思心東西讓人看了很想吐,但卻不至於感受到生命危險。而且,在上條腦中的「石巨人」,是遊戲裡面出現的那種以岩石組成的
巨大笨重人偶。
不過,茵蒂克絲依然猛盯著泥塊眼球看,說道:
「據說神是以泥土製造出人類的。石巨人就是這個理論的末流。這個魔法師應該是製造出了一種特別強調眼球部分的搜索、監視用泥土人偶。原本可能只能製造出一具石巨人,但如果只有眼球,每一具的成本大幅下降,就可以製造出很多具了。」
茵蒂克絲說完後,眼球開始震動泥土表面,發出了妖艷的笑聲。
上條雖然對箇中奧秘是一竅不通,但終於勉強理解這泥塊與眼球就像遙控車一樣,有某人在背後操縱。
「這麼說來……這個魔法師就是恐怖分子吧?」
「呵呵。」泥塊笑了。「恐怖分子?恐怖分子!呵呵,所謂的恐怖分子,指的是做這種事的人嗎?」
「啪」的一聲,泥塊與眼球炸了開來,溶化於牆壁之中,消失無蹤。
下一瞬間,
轟隆!整個地下街開始劇烈晃動。
「什麼……?」
上條像是坐在暴風雨中的小船內一樣,不禁開始跌跌撞撞。在視線的角落中,他看見風斬緊緊抱住差點摔倒的茵蒂克絲。
如同遭受炮彈直擊般的劇烈震動,再次侵襲地下街。攻擊的中心位置似乎很遠,但衝擊力在一瞬間便傳遍整個地下。
無數的粉塵,從天花板灑落下來。
日光燈閃了兩下之後,所有的亮光同時消失。數秒鐘過後,緊急照明燈的紅色燈光亮了起來,隱約照出周圍的輪廓。原本只像參加避難訓練似的慢慢走向出口的人潮,在一瞬間陷入混亂。像群瘋牛般的腳步聲席捲而來。
接下來,響起了一陣低沉、鈍重的聲音。
警衛比預定時刻提前放下了隔板牆。
不知是為了在洪水發生時防止地下街淹水,還是為了將地下街當作防空壕使用,隔板牆異常厚實。這些鋼鐵的閘門從天花板落下,慢慢封閉了出口。逃亡人潮的後半段被硬生生從中切斷,隔板牆就這麼碰到了地板。差點被壓死的學生跟來不及逃出的學生陷入了瘋狂狀態,拚命敲打著厚重的鋼鐵牆壁。有人則沖向在出入口張設盤查據點的警衛。
被關住了。
人群全部擠在狹窄的出口處,化成了一道人牆,上條等人根本無法接近出口。如果這樣的局勢早在敵人的預期之中,可見得敵人已將上條等人的位置、建築物的結構及人潮動向掌握得一清
二楚。該不會是將那些泥土眼球散布在地下街中所獲得的情報吧?
「來吧,宴會開始了——」
從潰爛的泥土之中,傳來了女人的聲音。就好像已經毀壞的一眼球」在臨死前所發出的哀號,又像損壞的喇叭所發出的聲音。
「——在覆蓋著土石的泥臭墓穴內,盡情地尖叫吧。」
又一次,比之前更加巨大的衝擊力撼動了整個地下街。
9
不死心的上條嘗試尋找其他出口,結果還是徒勞無功。樓梯及電梯都因隔板牆而遭到封閉,換氣口的大小根本無法讓人通過。或許是由於空調系統不再運轉的關係,地下的溫度開始節節攀升。在緊急照明燈的紅色燈光映照之下,整個地下街好像成了一台烤箱。明知道只是心理作用,卻還是有空氣逐漸稀少的錯覺。有如被活埋在巨大空間中的不快戚,在心中不斷累積。
上條看著陰暗的通道遠端,咬著牙說道:
「……襲擊我們的敵人似乎很清楚我們的長相,看來也只能反擊了。茵蒂克絲,你跟風斬找個地方躲起來。」
敵人很清楚己方的位置。這個密閉空間雖然寬廣,但敵人只要進行地毯式搜索,不管躲到哪裡都會被找到。
敵人的目的是將己方三人殺死,又沒辦法逃走,能做的選擇只有一個。(在敵人對茵蒂克絲及風斬下手之前,我必須主動出擊。可惡,如果能知道敵人有幾個,至少可以擬定一些策略……)
就在上條這麼想著的時候,抱著三色貓的茵蒂克絲鼓起了臉頰,說道:
「當麻,你才應該趕快跟冰華一起躲起來。既然敵人是魔法師,應該由我來對付。」
「笨蛋,你那麼瘦弱怎麼打架?如果你用拳頭揍人,恐怕受傷的會是你自己的拳頭。別說了,
快跟風斬一起去躲起來。」
「哼,當麻。你該不會把之前的幾次幸運當成自己的實力了吧?就算你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畢竟只是個魔法的門外漢。既然是門外漢,還是趕快跟冰華一起躲起來吧。」
「哈!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堂堂上條可是不幸的化身,字典里沒有幸運這兩個字……嗚嗚,說得自己都難過起來了。」
此時風斬冰華戰戰兢兢地,對著不知為何陷入極度自卑的少年說道:
「……請問……雖然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是……難道沒有讓我在旁幫忙的選項嗎……?」
「沒有。」
上條與茵蒂克絲異口同聲地說道.風斬沮喪地垂下了頭。
就在此時,附近的轉角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
上條衝上前想要保護茵蒂克絲與風斬,茵蒂克絲衝上前想要保護上條與風斬——結果上條與
茵蒂克絲兩個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惟獨毫髮無傷的風斬孤零零地站著,心驚膽顫地以雙手擋在胸口前,一動也不敢動。腳步聲越來越接近,在茵蒂克絲的懷裡快要被擠扁的三色貓,喵喵叫了起來,以前腳不停掙扎。
喀、喀、喀……腳步聲就像古老機械鐘的聲音一樣迴蕩著。
從轉角的另一頭,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咦?好像有貓叫聲。」
「黑子,你不是對動物沒興趣嗎?」
「姊姊倒是對動物很有興趣呢。」
「我……我才沒有……」
「呵,可瞞不過我的眼睛。姊姊每天都會去餵聚集在宿舍後面的野貓。可是因為身體會發出微弱電磁波的關係,每次野貓都跑得一隻不剩,只剩下姊姊一個人孤單地拿著貓食罐頭。」
「你為什麼會……?黑子!你該不會又在背後跟蹤我……!」
從轉角出現的兩名少女看見倒在地上的上條與茵蒂克絲,停下了腳步。這兩個人——御坂美琴與白井黑子,當然不是敵人。
害我空緊張一場……如此想著的上條放鬆了全身力量,整個人癱倒在地。美琴以詫異的眼光看著他說道:
「你在幹什麼?怎麼在這種地方被女生撲倒?」
「……哎呀哎呀,大白天的,真是大膽。」
美琴不知為何頭髮旁邊開始冒出火花,白井則在一旁冷言冷語。
茵蒂克絲見了兩人,卻完全沒有從上條身上爬起來的意思,說道:「當麻,這兩個俗氣
的女人是誰?你認識嗎?跟你是什麼關係?那個短頭髮的,跟我上次見到的那個冰山美人有點像,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吧?」
「什麼……」白井一聽,氣得啞口無言。美琴則是對明顯意圖挑釁的茵蒂克絲,露出了乍看之下頗為友善的危險笑容。
(啊……這麼說來,茵蒂克絲跟御坂妹妹見過面。)
試圖逃避現實的上條如此想著。
(咦?可是為什麼這幾個人的氣氛看起來這麼火爆?)
過了許久,上條才逐漸敢將思緒拉回現實。茵蒂克絲與美琴四目相交。
「這麼看來,你也是當麻的朋友?」
「也是……?等等,這麼說,你也是?」
「……呃,該不會當麻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啊……該不會你也遇到了明明沒有拜託他,卻被他出手搭救的狀況?」
「…………」
兩人沉默了片刻之後,同時嘆了一口氣。上條正開心地想著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似乎逐漸緩和了,卻聽見兩人同時大喊:
「當麻(你這傢伙)!你到底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還做了什麼事!」
原來只是從針鋒相對變成了同仇敵愾。
「嗚哇啊!」上條以最快的速度將原本逐漸打開的心防迅速關閉。
風斬看著上條同時受到來自兩個方向的立體聲環場轟炸,不禁手足無措地掩著張開的嘴巴。雖然覺得上條很可憐,卻沒有勇氣走進最前線打圓場。風斬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了一陣之後,終於看見了站在距離三人一步之外的白井黑子。她決定鼓起勇氣,請這位唯一的中立勢力居中進行和平斡旋。但仔細一看,白井黑子似乎正在喃喃自語。
「……真是的,什麼救命恩人嘛。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這個男生到姊姊房裡來的那天,果然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是否意味著對我什麼也不說的姊姊,竟然對這個傢伙把所有秘密都全盤托出?呵呵,真是有意思啊,呵呵呵呵呵。)」
聽到這一串平淡得可怕的喃喃自語,風斬臉上的眼鏡滑得更低了。
原來這位雙馬尾少女不是中立勢力而是第三勢力。孤立無援的風斬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對她而言,闖進這整場錯綜複雜的勢力衝突之中,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經過了漫長的立體聲說教,上條終於獲得了解脫,從茵蒂克絲身子底下爬了出來。接著,對美琴及白井簡單說明了前因後果。當然,魔法的事情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因此避開不提。
「喔……雖然有點聽得一頭霧水,但總而言之,你又被捲入某種麻煩之中了?這次是恐怖分子?嗯……黑子,說起恐怖分子,會不會跟剛剛那個穿著哥德蘿莉服裝的瘋女人有關?」
美琴無奈地看著白井問道。
「是啊。由這幾位剛剛聽到的那個聲音的特徵來判斷,應該是有關係吧?不過,真沒想到竟然會有超能力者從『外面』攻入學園都市……當然,天生的超能力者也並非不可能存在,可是……」
「說不定除了學園都市之外,還有其他超能力開發組織。不過,關於『外面乙的超能力者傳聞,可是跟政府的幽浮陰謀論一樣毫無根據呢。」
看來由於白井及美琴不知道有所謂魔法這種東西的存在,區此嘗試將眼前的現象以超能力來解釋。上條以眼角餘光偷看茵蒂克絲,只見她一臉不滿的表情,為了避免讓事情複雜化,趕緊伸出手阻止她發言。
白井嘆了一口氣,手臂上「風紀委員」的臂章微微晃動。
「真是的,竟然讓恐怖分子闖了進來。看來我也得重新振作起精神才行。聽說今天早上有兩組入侵者,其中一組就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真擔心另一組又會做出什麼事。」
「嗯?」上條聽了白井黑子這番話,總覺得不太對勁。
「怎麼,黑子。難道還有其他製造麻煩的要素?」
「是的。根據我從警衛那裡獲得的情報,侵入者共有兩組,由於侵入的路徑跟方法完全不同,
因此可能不是同路人。不過,目前還無法斷定。」
「嗯……?」白井黑子的話讓上條開始直冒冷汗。
茵蒂克絲最早察覺上條的不對勁,伸出兩手扯了扯上條的襯衫,問道:
「當麻,你的身體為什麼在發抖?怎麼了?」
美琴對茵蒂克絲輕輕笑道:
「呵呵……可能是覺得你太煩人了吧?」
「我才不煩人呢!」茵蒂克絲大叫。但上條卻絲毫不予理會,向大家說道:
「呃……請大家別生氣……另一組侵入者……可能就是我。」
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地望著上條。
上條巧妙地避開所有人的視線,說道:
「呃,事情是這樣的,昨晚我遇到了一個叫闇笑的傻男人。為了救他的一個朋友,我離開了學園都市一趟,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回來,結果……呃……怎麼?御坂、白井,你們幹嘛邊嘆氣邊用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的眼神看我?」
上條的本能察覺現在最好趕快變換話題,腦袋用力轉了轉,說道:
「對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風紀委員,來這裡是為了幫助被關在這裡的人們脫困,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擁有『空間移動』的能力呢。」
「喔,那美琴呢?」
「我啊,喔,沒什麼啦……」
「?」
「怎……怎樣!你管我為什麼來這裡!」
美琴不知為何紅著臉大叫,把上條搞得糊裡糊塗,白井在旁看著上條,閉起一隻眼睛,絲毫不掩飾臉上微微顯露的不悅戚,喃喃自語道:
「……(唉,姊姊陪著我一起工作,卻碰巧在警衛室的紅色警戒監視器中看見了你,因為擔心所以趕了過來。這種事情當然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上條望向白井,她轉過了頭不理不睬。明白眼前幾個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的上條,開始認真思考起白井的空間栘動能力。
的確,只要使用這個能力,想要從遭到封鎖的地下街回到地面上並非難事。
「我身為風紀委員的一分子,實在不能放著恐怖分子不管。」白井對著昏暗的通路遠端一瞪,接著說道:「但是,人命安全卻更加重要。如果警衛提早放下隔板牆的判斷是正確的,表示已經沒有時間了。這裡馬上就要發生大規模的戰鬥,我得先讓大家逃走才行。」
隔板牆旁邊現在依然有來不及逃出的數十名學生。他們明知道只是白費力氣,卻依然持續嘗試想要將鋼鐵牆壁撬開。
「我明白了。白井,在你把那些被關住的人救出去之前,我來爭取時間。你只要專心把那些人帶出去就行了。」
上條話一說完,同時被白井、美琴及茵蒂克絲的手從三個方向拍了一下。美琴與茵蒂克絲滿臉苦澀地互看了一眼,意思似乎是「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兩人的想法倒是一致」。唯有風斬想要跟著吐槽卻又不敢,舉起來的手不知該擺到哪裡去。
接著美琴仿佛代表在場所有人說道:
「你才應該先逃走。你們幾個不是敵人攻擊的目標嗎?怎麼能把最危險的人物留在戰場上?」
「……問題是……」上條搔了搔頭,說道:「我的右手可以讓所有超能力無效化,白井的能力也不例外。」
「這麼說來……你到女生宿舍來的那一天,確實曾經失敗過一次。」
白井回想著喃喃說道。美琴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了。上條一驚,往後退了一步。因為種種緣故,上條曾經擅入美琴的房間。
「總…總之,以白井的力量是無法把我帶出去的。既然如此,我只能留在這裡對抗敵人。」
茵蒂克絲聽了之後,緊緊抓著上條的手腕,說道:
「那我也留下來!」
這一次,茵蒂克絲同時被上條、美琴、白井、風斬,總共四隻手拍了一下。就連懦弱的風斬也鼓起了勇氣緊閉雙眼,對準茵蒂克絲的後腦勺發出攻擊。白井接著將兩手撐在腰上,說道:「我的能力也是有限度的……一次最多只能運送兩個人吧。如果小丫頭比我想像中還要重,那又另當別論了。」
「哼!你這個看起來最像小孩子的人,有什麼資格稱我是小丫頭!」
「你……你說什麼?身為一塊洗衣板,還敢那麼臭屁……!」
看著激動的白井黑子,美琴嘆了一口氣,說道:
「好了好了,這種事有什麼好吵的?在我眼中看來,你們都是小孩子。」
在高中生眼中看來,包含美琴也是小孩子。但是上條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露出了曖昧的微笑。這是上條當麻溫柔的一面。
不過上條沒有發現,站在梢遠處的風斬冰華,也正看著包
含上條在內的所有人,露出了「保母看著一群幼稚小鬼」的眼神。
「不過,既然一次只能運送兩個人……那就先送走茵蒂克絲跟風斬吧。」
「當麻,你的意思是要跟這個短髮女生留下來?」
茵蒂克絲以微妙的平淡語氣說道。只見她露出的虎牙閃閃發亮,看來已完成突擊準備,隨時可以朝著上條的腦袋撲上來狂咬。
呃……那就美琴跟風斬吧。」
「呵,你的意思是要跟這個小不點留下來嗎?哼哼……」
這一次,換美琴的茶色頭髮因靜電而漂浮在空中。藍白色的火花不停在黑暗中放出閃光。
「啊啊,可惡!那就茵蒂克絲跟美琴吧!」
上條以兩手抓著腦袋大叫,白井嘆了一口氣說道:
「好吧,那我就帶走姊姊跟小丫頭,我也會一起離開。」
「什麼?你在地表跟地下來來回回不累嗎?怎麼不留在地下,一個個把她們送上去比較快?」
「有我陪在身邊,才方便進行微調。如果隨便將她們移動出去,萬一產生了誤差,整個人埋進建築物里怎麼辦?我可不想製造出奇怪的人柱(註:「人柱」指的是在日本古代傳統習俗中,當架橋、築堤或築城的工程發生困難時,為了安撫神靈而將活人當作犧牲口叩埋入水底或土中的儀式。》——好了,我們走吧。」
白井像是在打圓場般,分別將兩隻手放在互相瞪視的茵蒂克絲與美琴肩膀上。
一瞬之間。
「唰」的一聲類似鳥類振翅的聲音響起,茵蒂克絲、美琴、白井等三人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空氣之中。在消失的前一刻,似乎聽到美琴大喊:「咦?等等,黑子!我要留下來!」上條心想,
或許美琴是不放心把學妹白井一個人留在戰場裡執行任務吧。
上條與風斬不自覺地望向天花板。不知她們是否平安抵達地面了?
「先送走了兩個……抱歉,把你留在最後。」
「……啊,沒關係……我最後也沒關係……倒是你……」
風斬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轟隆!整個地下街再度劇烈晃動。
但是跟剛剛不同,這次衝擊發生地似乎很近。昏暗的通道遠端似乎隱約可以聽見類似槍聲的爆破音,以及怒吼聲、尖叫聲。
(大壞蛋要上場了……怎麼不多等一會啊!)
敵人已經利用眼球將整個地下街掃過一遍了。如今正確實朝上條等人的位置而來,也是理所當然。
聚集在隔板牆旁的學生們聽見了遠方的打鬥聲,再次陷入了騷動中。即使擁有特殊能力,畢竟只是一群單純的學生。為了儘量遠離危險,他們擠在一起拚命向前跑,但由於緊急照明燈的紅色燈光太過微弱,一個人摔倒,其他人也像骨牌一樣跟著倒下。
上條瞪著通道深處。
沒時間慢慢思考了。
這個聚集了數十個人的地方一旦發生戰鬥,一定會產生犧牲者。上條的右手雖然能夠消滅所有的異能之力,卻沒自信能夠同時保護這麼多人。
既然戰鬥無可避免……)
上條的決斷非常迅速。
「抱歉,風斬。你留在這裡等白井來接你。」
「咦?那……你呢……?」
風斬說到一半,地下街再次轟隆一聲傳來劇烈震動。這次非常近。通路深處的空氣似乎被擠壓出來,可以感覺到一股暖風拂面。
斷斷續續的槍聲與怒吼聲似乎也越來越清晰了。敵人已經近在咫尺。
上條完全沒望向風斬,只是看著眼前的黑暗,說道:
「我過去……阻止那玩意!」
說完之後,沒等風斬回答,上條便朝著黑暗邁步奔馳。
上條對於敵人的特性及強度一無所知,光聽到戰鬥的聲音就全身發抖。但是如果讓敵人來到這裡,勢必會奪走數十條人命,其中也包含風斬冰華在內。
上條絕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上條緊握著右手,朝著黑暗深處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