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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 米蟲禁書目錄(2/2)

目錄

「……喂,這裡不是飯店的後門嗎?」

這間飯店其實更像是一幢多用途的綜合大樓,裡頭包含百貨公司、餐廳、住宿客房、室內遊樂設施、SPA設施等等,可以說是什麼都有。不過,統籌一切的還是一家國際性的飯店企業。

上條抬頭望向「飯店」的牆壁心中有股很不好的預感。那個戀童癖變態該不會真的將茵蒂克絲帶到這種地方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傢伙就是個貨真價實、無人能敵的變態了。上條不禁臉色發綠。

此時,上條的視線一角,看見笨貓正在拚命翻找著什麼。

「?」

上條漫不經心地將頭轉過去一看,原來笨貓爬上了一個塑膠桶,以前腳俐落地打開了蓋子,正將整個臉埋進桶里不停掏摸。

上條再一次抬頭望向這幢建築物。

這是一幢相當大的飯店。學園都市基本上是采排外政策,或許很多人會以為這座都市不需要住宿設施,但其實都市裡,還是有幾間為了因應學會活動而設立的飯店。而且為了提升學園都市的形象,這些飯店都豪華得不像話(當然,除了學會活動期間外幾乎不會有客人入住。為了彌補虧損,只好同時在建築物內設置百貨公司及屋內遊樂設施等副產業)。

不用說,建築物內的餐廳也有非常好的評價。從餐廳中被丟出來的廚餘垃圾,想必也比其他地方的廚餘垃圾要來得高級許多……

「你這個傢伙——!你對飼主一點都不知報恩嗎?再怎麼說也是茵蒂克絲把你抱回來的吧!」

上條對著一隻貓認真地發起脾氣,但笨貓只會對著他喵喵叫而已。

結論是:笨貓就只是只笨貓。

9(Aug.31PM08:15)

事實上,闇咲逢魔

就在笨貓所眷戀不肯離去的那幢飯店的屋頂上。他坐在地上,背部倚靠著水塔的牆壁。茵蒂克絲則被繩索綁住,倒在一旁。

闇咲仰望著頭上深邃的天空,咂了個嘴。根據自己所獲得的情報,學園都市的內外周圍隨時有人造衛星在監視著。但是從剛剛到現在,別說沒有遭到阻撓,甚至連半點聲響也沒有。學園都市的警衛系統絕對不會如此無能,看來他們只是暫時不發難而已。

(……無所謂,大不了在達到目的後再突破他們設下的陷阱。)

從一開始就已早有覺悟會面臨這樣的局面,所以闇咲一點也不感到驚慌。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將原本一直緊閉著的雙眼靜靜張開。

如果此時旁邊有人,一定會驚訝得忘了呼吸吧。

他並沒有可怕的銳利眼神,也沒有特殊的義眼。

他的雙眼是如此平凡。

那雙眼睛與這個身穿黑色西裝,自稱是魔法師的戰鬥專家極不相稱。那是一雙極為純潔,只適合尚未見過世界黑暗面的少年擁有的眼睛。

闇咲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與闇咲毫無瓜葛的女人。

年紀比闇咲大了兩、三歲,已經不是可以稱為少女的年紀了。身形削瘦,皮膚白皙,給人一種站在夏天的太陽底下,不用三十分鐘就會暈倒的印象。

事實上,這樣的印象並沒有錯。當初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已經身染宿疾。而且她得的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醫學上嗤為無稽之談的詛咒之症。以東方的概念來說,就是使用鏡子與劍所施展的咒禁道厭魅術,以西方的概念來說就是屬於類感魔法的一種「類似詛咒」。什麼樣的稱呼都無所謂,反正簡單來說,這個女人就是陷入一種無藥可醫的瀕死狀態之中。

不過,瀕死的女人並沒有哀求闇咲救她。

那個女人已經沒辦法做任何事情,只能露出疲累的微笑。

闇咲與那個女人沒有任何關係。既非親人也非朋友。兩個人只是偶而會在醫院的中庭聊天而已,那個女人甚至沒有察覺闇咲是魔法師。闇咲根本沒有必要為了那個女人挺身而出。沒有任何理由讓他為了這件事而賭上性命。

但是,在闇咲從以前到現在的人生之中,總以為魔法師是萬能的。

正因為不想再遭遇任何挫折,所以他才立誓要當個魔法師。

闇咲根本不在乎那個女人是死是活。但是,如果連這樣一個瀕死的女人都無法拯救,還稱得上是什麼「萬能」?還敢誇口什麼「不再遭遇挫折」?絕對不能被這麼簡單的事情絆住腳步。絕對不能為這麼輕易的事情,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如此而已。

就是這麼單純的想法。

「……哼。」

闇咲將照片放回西裝內袋。接著他閉上雙眼,宛如封閉住帶有人性的心靈。他抬起了頭。對於所有感官皆經過強化的闇咲來說,封閉五感中的一、兩種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茵蒂克絲就在他眼前。原本以為全身被繩索五花大綁的少女,應該還躺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但不知何時她已經坐起身來,滿臉不高興的表情,盤腿坐著。

「嗯,真令人吃驚,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解開了兩個結。繩縛術雖然不是我的專長,但下級妖魔想要逃出我的繩子,卻也沒那麼容易。」

在茵蒂克絲身上縱橫交錯的繩子雖然細得像電線一樣,卻是貨真價實的注連繩(註:日本神道信仰中所使用的繩子,據說具有阻擋妖魔入侵的效果)。換句話說,她是被關在一個極小型的結界裡。

面對如此九死一生的局面,茵蒂克絲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恐懼。

「雖然繩子是日本獨自孕育出的刑求文化,但這麼雜亂無章的綁法,是無法逼我說出任何事情的。」

少女若無其事地說道。

繩縛。雖然乍看之下平凡無奇,卻是威力強大得足以使人送命的殘酷刑求方式之一。舉個例子來說,只要將囚犯的手腕綁起來放個二天,囚犯就會親眼看見到手掌因血液流通不良而逐漸腐爛的模樣。這種時候精神上的痛苦,可是比肉體上的痛苦還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茵蒂克絲瞪著闇咲。

事實上,守護著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少女已經很習慣陷入這種危機之中。所以,她的身體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抵抗力。例如她可以藉由調整呼吸來刻意讓自己進入貧血狀態,減輕疼痛感。

不過,效果畢竟有限。

如果血液流動被封住,親眼見到自己的手腳逐漸腐爛,她也沒有自信能夠把持住自己的理性。當然,任何人也沒有這種自信。

雖然茵蒂克絲身上,還有一套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防衛系統,但很可惜的是這套系統已經被少年的右手給破壞掉了。

此時,闇咲微微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不愧是擅長魔女狩獵與刑求審判的英國清教成員,寧願化成灰也不肯屈服嗎?」

「……寧願化成灰……真是爛透了的暗示法。」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事實上我也不打算對你刑求。」

「如果不是要刑求,為何綁那麼緊?這樣的綁法已經壓迫到手腳動脈及肺部了。如果沒有殺我的打算,大可以輕輕綁住我的拇指就好,這樣我就不能動彈了。」

「原來如此,不愧是專家。」

闇咲隨口回答,伸手按照茵蒂克絲的指示解開了幾個結。這樣的舉動反而讓茵蒂克絲愣了一下。身為敵人,他實在太好心了點。

但闇咲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說過了,我的目的並不是向你刑求。」但又接口說道:「不過,我確實是想奪取你腦中的魔道書沒錯。」

茵蒂克絲狠狠瞪視著眼前的闇咲。

守護存封於記憶中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是她的職責。

「好了。」

面對少女的視線,闇咲顯得泰然自若,說道:

「準備可得花點時間,首先必須張設一個增幅用的結界才行。」

10(Aug.31PM09:21)

被笨貓那莫名其妙的聲東擊西作戰浪費了不少時間。

上條抓著笨貓的脖子,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由於已過了用餐時刻,短暫外出的學生們又像退潮一樣消失得一個不剩。只有餐廳里播放的有線廣播及家電行前面一整排電視機所發出的聲音,在幾乎毫無人煙的昏暗街道中迴蕩著。一個客人也沒有的便利商店裡,看起來像工讀生的男人正無所事事地呆站在收銀台前。

(真糟糕,已經過了這麼久,恐怕越來越不妙了。)

上條吐出了一口氣,希望能減輕不安的情緒。

那個壯碩男人擄走茵蒂克絲的目的並非想殺她……應該吧。既然如此,應該不會隨便對她施加危害才對。不過,這並不表示情況是樂觀的。

事實上最棘手的問題,就在於上條根本沒有任何線索。無論如何往前狂奔,都有一種正在離目的地越來越遠的錯覺。不管做什麼,都只是增加焦躁不安而已。

(問題是又不能呆呆站在同一個地方等待!可惡,難道是叫我用腳程來彌補情報的不足嗎?)

那個純白修女真會給人添麻煩!上條咒罵著,以驚人的氣勢彎過街頭轉角。

此時從轉角走出一名少女,差點與他撞個正著。

「啊啊啊!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那個叫聲完全不像女孩子的少女,有及肩的茶色頭髮及不服輸的表情,身上穿著灰色的百褶裙、短袖的上衣與夏季用薄毛衣。

「我終於找到你了!你為什麼把我丟在一旁,跟那個假海原一起跑掉了?你白天到底遇到了什麼事?看你似乎還被卷進了大樓倒塌事件之中,有沒有受傷?真是的,既然沒事就應該打個電話報平安嘛……嗯?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御坂美琴。

超能力開發名門學校常盤台中學的優等生,學園都市內唯有七人的等級5超能力者之一,擁有電擊能力的少女。她的瀏海所發出的雷擊之槍是高達十億伏特的高壓電流。上條與她的關係與其說是朋友,倒不如說是打架的戰友。但如今上條根本沒空理她,自顧自地彎過轉角狂奔。

完全受到忽視的美琴大聲叫道:

「啊,咦?喂,等等!你為什麼完全不理我!」

上條耳中聽見美琴在大喊,但他絲毫不予理會。

繼續狂奔。

「喂!你這樣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上條決定徹底忽視她。

這個事件沒有她登場的餘地。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每次都這麼愛惹人生氣……」

啪!上條聽見背後傳來火花爆開的聲音。

他吃了一驚,回頭一瞧,只見美琴的瀏海正散發出藍白色的閃光。就如同剛剛所描述的,美琴的雷擊之槍高達十億伏特。如果覺得「雷擊之槍」這個名稱不夠傳神,可以想像成貨真價實的天然雷擊,以水平的角度射來將更貼切。

上條伸出了右手。

只要是屬於異能之力,不管是超能力或是魔法,一旦被這隻右手觸摸到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上條很清楚右手可以消除美琴的雷擊之槍,但還是覺得很可怕。畢竟如果沒有確實消除,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啪!美琴的瀏海彈出了藍白色火光。

轟!雷擊之槍在一瞬間帶著衝擊波裂空而來。

「!?」

但是,雷擊之槍並沒有射向上條,而是打在附近一台正在清理口香糖渣的清掃機器人身上。

一瞬之間,清掃機器人的內部發聲器爆炸了。砰的一聲宛如衝擊波的巨大聲響摧毀了發聲器,連附近百貨公司的玻璃門也被震得直作響。

近距離感受到震耳欲聾威力的上條當然受創嚴重。衝擊波從他的耳朵貫入體內,奪走了他的平衡感,使他的步伐變得踉踉嗆嗆,只得停下腳步,用力搖晃著陷入一片混亂的腦袋。就連上條手中的笨貓叫聲也從原本的可愛抱怨聲「喵喵」變成了氣勢磅礴的尖叫聲「嘎啊啊!嘎啊!」

而這一頭的美琴見上條停下了腳步,似乎頗為滿足,說道:

「哼,你終於停下來了。真是的,差點撞到人,竟然連句道歉也沒有,你真的是……咦?怎麼了?你幹什麼一臉真的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真的很急啦,你懂不懂!我要處理作業的事情綁架犯的事情餐廳騷動的事情吃霸王餐的事情!拜託你行行好體諒一下!」

上條半自暴自棄地大吼,令美琴愣了一下。

但上條毫不理會,繼續吼道:

「到底怎樣!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有事要交代請在嗶聲後四十秒內說清楚!嗶——!」

「咦?啊?什麼?沒有啦,只是你都不理我,所以我有點生氣而已,其實也沒什麼事情……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啦……」

「失陪了!」

上條轉身背對美琴再度開始狂奔。

如果冷靜分析,會發現她這番話似乎帶了點好感的暗示,但現在上條根本沒時間冷靜分析。

「啊……等等!你真的要就這樣走掉?喂!」

上條耳中聽見美琴在大喊,但他絲毫不予理會。

繼續狂奔。

11(Aug.31PM09:52)

茵蒂克絲有點不太能理解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本來以為眼前的魔法師是敵人,但他只是將茵蒂克絲綁起來而已,完全沒有施加其他危害的意思。現在的他正使用一種頗細的注連繩,在周圍張設起一道結界(看來他說繩縛術不是他的專長只是謙遜之詞),對茵蒂克絲完全不理不睬,只是隨時注意著不讓茵蒂克絲逃走而已。

用繩子綁起來丟在一邊,這樣的做法以女孩子的立場來看實在很失禮,但以俘虜的立場來看,卻已是謝天謝地的最高級待遇。

在魔女狩獵過程中的刑求,就好比是在擠柳橙汁。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壓榨肉體(柳橙),擠出情報(果汁)。至於壓榨完的柳橙,則根本不會有人關心。那些會為被丟棄的柳橙感到同情的人,從一開始便不會做出俘虜他人的行為。

當然,能夠執行刑求任務的人在英國清教中也是極少數。像茵蒂克絲這樣沒有經過戰鬥訓練的人,甚至連傷害他人的能力也沒有。事實上,絕大部分出席「魔女審判」的異端審問官,都是藉著催眠或魔草的效力來讓自己的惻隱之心暫時消失。那種可以在完全清醒的意志下將人像柳橙一樣壓榨的刑求專家,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茵蒂克絲看著正在眼前張設結界的魔法師。

看來他也是個沒辦法擠柳橙汁的人。

是因為心腸軟嗎?

還是因為……

12(Aug.31PM10:07)

「呼!呼!」

上條設法把御坂美琴甩掉,像無頭蒼蠅一樣地在街上亂跑。但跑到現在依然完全找不到茵蒂克絲的蹤影。

「啊啊,可惡!今天再過兩小時就要結束了!作業到底該怎麼辦?再不趕快讓事情解決,我一定會宰了那個該死的戀童變態!」

上條嘴裡喊著在外人聽來非常危險的自言自語(不,自尖自叫),面目猙獰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不過,他的大吼大叫其實只是為了強行壓抑內心的巨大不安。自從茵蒂克絲被帶走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一個人的力量太單薄了,要不要乖乖報警處理?)

學園都市的治安維持機關與一般的警察不同,而是專門對付超能力者的「警衛」與「風紀委員」。警衛由配備新世代兵器的教師群組成,而風紀委員則是從學生中遴選的超能力者部隊。

就算敵人靠著隱藏身影來逃避追蹤,讀心能力者也可以靠著現場的遺留物品來查出敵人的去向。何況將茵蒂克絲奪回時,靠人海戰術打倒敵人也是比較安全的做法。

(可是……)

上條緊咬著牙關。茵蒂克絲並非學園都市的居民,而是魔法世界的人。她就像個偷渡客一樣。如果向警察機關尋求協助,接下來恐怕將衍生出其他麻煩事情。

(怎麼辦?)

上條停下了腳步,望著附近的派出所。

(怎麼辦才好?)

上條感到進退維谷,此時站在派出所前的警衛朝著上條走了過來。上條心想,我的表情看起來有那麼焦急嗎?就在他還無法決定是不是該跟警衛商量的時候,男性警衛已經走到他的身邊。

上條還沒開口說話,警衛已經先開口了:

「在第七學區的連鎖式餐廳砸毀玻璃的人,是不是你?」

「咦?」

「店長已經跟我們報案了,我們讓讀心能力者將店長記憶中的犯人長相畫了出來,等等,我好像還在哪裡看過你。嗯,白天在相同的第七學區發生了大樓倒塌事件,有人目擊你出現在現場。因為那個事件,發布了第二級橙色警戒,難不成,後來的第一級紅色警戒也跟你有關……」

「…………呃……」

上條帶著僵硬的笑容轉過了身子。

接著沒命地飛奔而逃。

雖然在事後將那個無處可去的魔法師交給土御門處理,但不知道土御門有沒有好好照顧他?上條在心裡想著這件事,以驚人的速度逃離現場。

「啊,喂!站住!你給我站住!」

誰會乖乖聽話站住啊?上條以夠資格讓田徑星探看上的速度在大馬路上奔逃。甩得掉嗎?甩掉了嗎?哈哈哈,你這個慢郎中警衛!正當上條沉醉在如此的勝利喜悅之中時,身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槍響。

回頭一看,警衛撥出了二二口徑手槍,槍口正冒著白煙。

第一發就水平射擊,真是有種。

「你想謀殺我啊?你這個爛警衛,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別擔心,我可是很注重青少年人權的,這只是橡膠子彈而已。」

「原來不是空包彈……被橡膠子彈打中也會斷幾根肋骨吧……」

上條一邊哀號一邊鑽進了小巷子裡。現在是幾點、還有多少作業沒做完,那些都不重要了。茵蒂克絲不知是否平安無事?

13(Aug.31PM10:52)

大樓的屋頂上張設了無數的繩索。

遠遠地看起來,就好像運動會的萬國旗。以水塔為頂點,繩索向四面八方延伸,纏繞在大樓邊緣的欄杆上。繩索上貼著數十張護符,以和紙製成,上面以墨汁畫著法印。

全身五花大綁坐在地上的茵蒂克絲驚訝地說道:

「這是……神樂舞台?」

神樂,顧名思義,就是一種娛樂天神的舞藝。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頂多只能算是個盆舞(註:日本傳統習俗中在盂蘭盆節時跳的舞蹈。)的場地而已。」

就好像是神道與佛教的混合體,闇咲如此形容。

經他這麼一說,水塔確實像個高台,而從水塔延伸出來的繩索則像從高台延伸出來的燈籠串(不過,茵蒂克絲的盆舞知識只是從書本中的插畫上得來的,而且在盆舞期間架設高台及燈籠串其實是一直到近代才有的習俗)。

當然,舞藝跟舞蹈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但就靈能的觀點來看,盆舞的起源也是獻給死者的鎮魂之舞——在與靈界有所接觸的這一點上,神樂與盆舞有其相似之處。(註:在日本人的傳統觀念中,舞藝(舞)是獻給神的儀式,例如神樂;而舞蹈(踴リ)則是一般的民俗舞蹈,例如盆舞,

雖然都是跳舞,但兩者的地位不同。)

在盆舞期間,人們會安排好一個特別的場所,按照一定的規則,一群人圍著圈子旋轉……這樣的行為便具有與靈界接觸的意味。西洋的惡魔崇拜儀式「四方降靈術」或是現代的都市恐怖傳說「山中小屋的方陣」都是相同的概念在不同的文化與時空背景下發展出來的。(註:「四方降靈術」(ロㄧシュタイソ迴廊)是流傳於西洋的降靈儀式,由五個人閉著眼睛在四方形的房間中輪流沿著牆壁移動,接著其中一人偷偷離開房間,誘使「靈」出現填補其位置。日本的都市恐怖傳說「山中小屋的方陣」(山小屋のスクエァ)也是相同的概念。)

(可是他為什麼要設置這樣的場地?難道是為了讓我被某種東西附身——好痛!)

屁股好像壓到了什麼。扭動身體栘開屁股一看,原來是手機。上條雖然給了茵蒂克絲一支超便宜的免錢手機,但茵蒂克絲根本不知道怎麼用。此時手機畫面不知為何正在閃閃發光,為了避免激怒闇咲,茵蒂克絲扭動被綁在身後的手,將手機抓起來藏好。途中似乎按到了幾個鍵,但茵蒂克絲不予理會。

幸好,闇咲似乎沒有察覺。

闇咲舉起右腕上的弓,誇耀般地說道:

「別擔心,張設結界,只是為了增加這玩意的威力。這張弓原本應該用於跳舞的場合中。」

茵蒂克絲將結界環視了一遍,接著與腦中的知識一加對照,開口說道:

「……梓弓?」

「真是太了不起了,你腦中的魔道書圖書館,竟然連日本文化圈的魔法也網羅在內。」

梓弓——日本神道中的一種儀式道具,用途不在於搭弓射箭,而是藉由撥動弓弦來發出聲音。據說其聲音的衝擊力可以震攝群魔。原本是神樂之舞中的樂器,目的在靠著弦音引導跳舞的巫女進入亢奮狀態,使降神儀式能更順利進行。

「這把弓原本的威力頂多只能對心靈的創傷施加衝擊,將扭曲的部位導回正軌。」

闇咲指著頭頂接著說道:

「但是只要像這樣滿足了一定條件——就能擁有詳細看穿對手內心的力量。沒錯,就連你拚命想要隱藏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也將不再是秘密。」

茵蒂克絲心中一驚。下一個瞬間,以縱橫交錯的無數繩索為中心,整個空間開始放出淡淡光輝。闇咲撥弄機關,絞起了右手梓弓的弦。

「不……不行!」茵蒂克絲像個孩子一樣大聲尖叫……這些魔道書不是如你想像中那樣的東西!一般人只要看了一本就會發狂!就算是魔法師,也沒辦法承受超過三十本以上的負荷!除了我以外的人如果全部看完這十萬本以上的魔道書,會發生什麼事,相信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這樣的語氣似乎是在為敵人擔心。但闇咲逢魔只是靜靜地笑了。

他靜靜地笑著,如此說道:

「不勞費心。」

14(Aug.31PM11:10)

正當上條為了甩掉警衛而在黑暗的巷道內奔竄時,聽見了「那個聲音」。

茵蒂克絲與那個變態的聲音不斷從手機中流出,茵蒂克絲的免錢手機一直到剛剛都是處於關機狀態,現在卻自己打了過來,但聲音聽起來像是麥克風的位置被一塊布壓住似的,而且完全沒有與上條對話的意思。那種感覺就好像透過竊聽器在聽著他人的對話。

吱吱——

遠處大樓的屋頂伴隨奇怪的聲音,開始放出淡淡光芒。就像是一道射向天空的巨大光柱。

(那是……?該死,那不就是剛剛那間飯店?我這麼疲於奔命是為了什麼?)

當然,沒有證據能證明茵蒂克絲就在那裡。但反正沒有其他線索,只要是有異常的地方全部都不能放過。上條於是轉頭朝著大樓方向奔去。

15(Aug,31PM11:20)

儀式一開始,就出現了異常現象。

在為光芒所包覆的巨大結界之中,闇咲持續拉著弓,身體卻像得了感冒一樣不停顫抖。噁心的汗水不斷從全身狂噴而出,兩眼的焦點不住搖擺晃動。

闇咲現在在做的事,簡單來說就只是窺探茵蒂克絲的內心世界而已。術式及手法沒有絲毫錯誤,這個魔法本身也並不危險,沒有什麼副作用。

但是,闇咲的生命卻正一點一滴地耗盡。

埋藏在少女心中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就是這麼毒的東西。

「——。————!!」

闇咲逢魔感到頭痛欲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佛頭蓋骨將從內側被敲碎一般。

事實上,闇咲也不打算獲得全部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將這麼大量的魔道書複製到自己的腦中,根本是不可能達成的。

但只要有一本就夠了。那本魔道書的書名叫做《抱朴子》。在中國文化中,那是一本教導人如何不老不死、成為「仙人」的魔道書。其中應該紀錄著所謂的「煉丹術」,也就是可以治癒任何疾病及詛咒的仙藥調製法。

只要有這本就行了。

並非遭到無謂竄改的偽書或是解釋錯誤的手抄本,而是非常接近原典、純度極高的魔道書。只要一本就已足夠。

「——。————!!」

但是,沒想到一本就有如此驚人的殺傷力。

此時闇咲終於知道為何會出現遭到糟蹋竄改,致使純度降低的「偽書」或「手抄本」了。因為原典的毒性實在太強。如果不適度地降低純度、稀釋毒質,一般人根本無法閱讀。

闇咲看著眼前正不斷喊叫,阻止自己的少女。

光看一頁就感覺腦漿似乎在翻騰的魔道書,這個少女竟然看完了十萬三千本。

這實在不像是人類做得到的事情。

完成了如此驚人壯舉的少女,原來才是最異常的人。

「————!!」

每拉一次弓弦,帶著劇毒的魔道書一頁又一頁地流入闇咲的頭腦中。到手的每一頁劇毒都像牛奶融入咖啡中,與闇咲的心靈混合交融,使之越來越渾濁。

但闇咲依然咬緊了牙關拉弓。

從以前到現在的人生之中,總以為魔法師是萬能的。正因為不想再遭遇任何挫折,所以才立誓要當一個魔法師。所以,絕對不能被這種事情絆住。那個瀕死的女人。那個連叫救命的力氣都已經沒有的女人。那個只能對著逐漸逼近的死亡微笑的軟弱女人。連這麼一個平平凡凡的女人都無法拯救,如何能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萬能」、什麼「不想遭遇任何挫折」?怎麼能夠為了一個這麼平凡的女人,而讓自己長年所呵護的美夢沾上污點?

所以闇咲不斷拉著弓。

即使鮮血從眼睛及耳朵狂噴而出,也要獲得那本魔道書。

讓自己滿目瘡痍、身陷罪孽之中,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

絕對跟那個平凡的女人無關。

絕對跟那個平凡的女人毫無牽連!

16(Aug.31PM11:37)

上條踹開了大樓的後門,衝進大樓中,奔上緊急樓梯。

「……不對。」

飛奔上樓的上條,聽見茵蒂克絲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了出來。

「我明白的。那把梓弓——因為威力過度增幅,讓你的想法逆流到我心中了,所以我明白。」

少女的聲音極為悲痛,隨時有可能嚎啕大哭。

少女似乎正逐漸理解了一顆步入毀滅的心。

「你只是喜歡那位女性而已。所以你即使賭上性命也要救她。但是為了救她,你必須傷害別人,你必須犯下罪孽。而你不想讓那位女性背負這個責任。因為你的關係才讓我犯下罪孽、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就不用犯罪了……無論如何,你都不想說出這樣的話!」

茵蒂克絲為了阻止闇咲而嘶喊著。

「就只是這麼單純的理由!所以……所以你絕對不能毀了自己!如果你自我毀滅,就算解了那位女性身上的詛咒,也會令她一輩子活在罪惡感之中!」

上條奔跑著,緊咬著牙關。

「如果你真的想救那位女性,就算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想救她,你就也不願放棄的話,如果看見一個身中死亡詛咒的人,讓你無法視若無睹、見死不救,你就更不該依賴這種污穢的魔道書!」

原來如此。上條理解了一切。

抵達最高一層樓的上條繼續往樓上狂奔。筆直地朝著樓梯的終點,那扇通往屋頂的門飛奔而去。握住門把將門打開的動作實在太羅唆了,上條索性將門一腳踹開。

17(Aug.31PM11:47)

進入屋頂的瞬間,上條的右手似乎碰觸到了「某樣東西」。

原來是製造出結界的繩索之一。繩索在被上條的手指頭碰觸到的一瞬間,

如同急速風化般潰散消失。接著,毀滅就像導火線上的火苗迅速傳遞出去。

頃刻之間,潰散的現象在一條條繩索之間快速蔓延開來,沒多久,整個空間所散發出的淡淡光輝也消失了。再次定神一看,整個景色已經恢復成了原本的飯店屋頂模樣。

笨貓從上條的懷中俐落地跳到地板上。

或許是不知道局勢危險吧,笨貓離開上條身邊,毫無警戒心地朝坐在遠處地面的少女走去。

那名少女,茵蒂克絲……也不知是怎麼搞的,全身被繩索雜亂無章地綁縛著。不過至少乍看之下似乎沒有受傷,衣服也未見凌亂。

插圖11

上條移動了視線。

他看著站在茵蒂克絲身旁一步距離處的那個男人。

那個變態……更正,那個魔法師。

那個壯碩男人的全身皮膚都浮起了血管。全身大汗淋漓宛如剛被雨淋過一般。像眼淚一般的血滴從緊閉著的雙眼其中一邊的眼瞼內側流了出來,划過臉頰。

不知名的魔法師靜靜地面對著上條。

「……這樣有錯嗎?」

魔法師撥動機關將弓弦捲起,說道:

「即使賭上了性命,也要保護一個人。這樣的行為有錯嗎?」

沉默籠罩在黑暗之中。

夜晚的風在兩人之間吹拂而過。寒冷、刺骨、一點也不溫柔。

「當然……有錯。」

上條如此回答。

「你應該可以體會,一個重要的人死了,是件多麼令人難過的事。看著那個人在自己眼前痛苦掙扎,但是自己什麼也做不到,什麼忙也幫不上,那種滋味你應該明白。」

上條知道那種感覺。

過去他也曾經在潔白的病房裡讓另一個人體會過那種痛苦,所以他很明白。

「在那個時候,你會焦急、會痛苦、會難過、會心痛、會害怕、會發抖、會哀號、會流淚……所以,你絕對不可以這麼做。不可以害別人嘗到這種滋味。」

不知名的魔法師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舉起了弓。

他的心中一定很清楚,怎麼做是對的,怎麼做是錯的。

但是無論如何,不知名的魔法師不想放棄。

因為他害怕。

全世界獨一無二、最重要的人死在他的眼前,是這個世界上他所最害怕的事情。

「斷魔之弦。」

可以製造出壓縮空氣之刀的魔法名稱。上條在聽到聲音的同時也邁步向前衝去。他緊緊握住右手,是為了阻止眼前這個太過溫柔、脆弱的魔法師。

但是,上條的拳頭沒有打在魔法師身上。

因為弓弦還沒獲得解放,魔法師的身體已經大大一晃,摔倒在地板上了。

不知名的魔法師沒辦法再度站起。

地板與身體之間,紅色的液體慢慢擴散出來。

上條臉色一變,全力奔向倒地不起的魔法師身旁.

或許是感覺到身旁有人,魔法師緩緩地張口說話了。

聲音伴隨著摻雜了鮮血的氣息,從鮮紅色的雙唇中流出。

「真是沒用,只不過是看了一本……就變成這副德行。」他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倦意。「看來像我這種程度的貨色,連想要獲得一本原典都是痴人說夢。哈哈……搞什麼啊,我的人生真是充滿了挫折。這已經是我人生中第三次放棄希望了。」

「……」

「但是,我就是沒辦法徹底死心。」

魔法師面對著漂浮在空中的月色,帶著微笑說道:

「就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我無法死心……」

雙唇的動作越來越緩慢,最後幾乎完全停止。

茵蒂克絲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了上條的耳中。

上條緊緊咬住了嘴唇,接著開口說道……

「給我上。」

笨貓接獲了上條的命令,跑過來朝魔法師的臉上奮力一抓。

「嘎啊!啊啊啊!」

「別一個人沉醉在悲劇的結局之中好嗎?你這笨蛋!」

上條俯視著在地板上打滾,看起來挺有精神的魔法師,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算是為我的暑假作業報仇。全都是因為你的關係,我的暑假作業絕對寫不完了。為了幫你搞定這件事,我肯定會被叫到走廊罰站。賞你一記貓拳應該不過分吧?」

魔法師的嘴巴一開一合,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上條完全不予理會,自顧自地開口問道:

「好吧,你那個『重要的人』現在在哪裡?」

「嘎啊:嗚嗚……你說什麼?」

「我說啊,不見得一定要用禁書目錄才能解決問題吧?」上條輕輕搔了搔頭,說道:「例如我這隻右手,叫做幻想殺手。只要是屬於『異能之力』,不管是超能力或是魔法,一旦被我這隻右手碰到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當然,就算是詛咒之類莫名其妙的力量也不例外。」

上條伸出右手,好像要跟魔法師握手。

魔法師的表情凍結了。

「啊……?」

「雖然我不是魔法師,也不知道詛咒是什麼玩意,但只要派這隻右手上場,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啊……這……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你不是也已經見識過一次了?你製造出來的風之刃被我的右手給消滅了。你聽好,我只告訴你一句話,或許這毫無道理,但這隻右手就是有這種力量。」

不知名的魔法師呆住了。他呆呆地聽著上條所說的每一句話。

對於這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劇情發展,他顯得有點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個魔法師原本早已絕望,他原本以為希望不可能再次降臨。

但另一頭的上條卻顯得若無其事,只是搔著頭說道:

「好吧,或許你已經很累了,但還是得請你立刻帶路。如果明天七點以前沒有趕回來,就來不及參加開學典禮了……等等,這個時間還有電車可以搭嗎?啊,還有,你剛剛說那是『詛咒』?就是圖畫故事書裡面的壞魔法師喜歡玩的那種把戲?這麼說來,是不是要將壞魔法師先幹掉?真是麻煩耶!」

上條一個人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魔法師卻只是默默地聽著。

最後,他開口說話了。

害怕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線希望再度消失的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啊……難道……是真的?」

「廢話。為了你,我已經放棄了暑假作業。如果沒有拿出一點成果,實在是太沒價值了。」上條不耐煩地說道:「所以你得負起責任。就算要硬拖,我也會要你帶路。什麼第一級紅色警報我可不管,我一定會去救你最重要的那個人。無論如何,至少你得給我一個忘了寫作業的理由才行。」

魔法師的時間彷佛停止了。上條猙獰地笑道:

「所以我需要你的協助。其他人都不行,全世界只有你的力量才能幫得上忙。無論如何,我一定要你幫這個忙。你不是很想救她嗎?靠你自己的手!」

「嗚……啊……」

上條的話,讓魔法師的臉孔扭曲了。

就像冰塊溶化一樣,整張臉上沾滿淚水。

上條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想著:

「好吧,看來也只能放棄暑假作業了……放棄……等等,喂,出發前能不能讓我回去拿暑假作業?」

Sep.01AM00:00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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