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四章 誘人下地獄的兩隻怪物(2/2)
不,那是人倒下的聲音。
「只有這樣?」
看著倒臥在血泊中央的一方通行,愛華斯只說了一句簡潔有力的話。
換做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一方通行一息尚存。他在無意識中使用了能量方向變換能力,讓血液在破裂的血管之間循環。多虧他這麼做,就像在太空中打翻果汁,無數的紅色液體飄蕩環繞在他身邊。
但也僅止於此。
光是延續生命已經用盡所有力量,想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
「我很簡單地提出有關最後之作的事來引誘你,沒想到你比我想像中還要輕易上鉤。像你這麼不成熟的人,連保險絲風斬都對付不了。亞雷斯塔那混帳,『這次也是』操之過急了?……垣根帝督那邊也很令人在意啊。」
愛華斯說完後就轉過身,接著邁步離去。然而這光景比突然消失或飛行,更讓人產生一種異樣感。
就在此時。
啪!愛華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中心,產生了細小的裂痕。
掌管愛華斯存在的AIM擴散力場集合體的結合,發生了故障。愛華斯想到故障發生的原因,於是回過身來。愛華斯金色的頭髮正從發梢開始分解,但她仍面不改色。
「我記得……」
她聽見沙啞的聲音。
那的確是一方通行的聲音,但並不像愛華斯先前那種無法理解的語言。他用人類的語言如此說道: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利用學園都市裡的……AIM擴散力場……所產生出的東西……為了控制,而給那個小鬼……注射……病毒……製造出名叫……保險絲……風斬……的東西,既然如此——」
「你想得真多啊。」
愛華斯笑了。此時,她的指尖也逐漸開始分解失去形體。
她的眼睛望著一方通行的拐杖。
「你把用來阻斷遠距操控電波的干擾裝置,重新設定成干擾整個御坂網絡了?那個網絡就像是用來誘導整個學園都市AIM擴散力場的路標。的確,只要妨礙御坂網絡對這個空間所產生的干擾作用,就可以在此處拔出結晶的『核』,讓已結晶化的水和鹽,變回原本的『鹽水』一一
就在愛華斯說這段話的期間,一方通行的雙腿一直顫抖。
並不是因為愛華斯做了什麼。
「你真的明白嗎?這同時也代表著你自己,親手切斷了維持自己生命的生命線。」
「……」
血液滴落的聲音連綿不斷。
一方通行用他所擁有的能力,讓血液在破裂的血管之間繼續流動循環,以防止失血過多。然而他親手封鎖住能量方向變換能力,等著他的路就只有一條。
「……少囉唆……」
但是,一方通行張開顫抖的嘴唇如此說道。
干擾被設定成隨時間逐漸加強。他很快就會無法說話,無法自己站立行走。為了在此之前得出結果,一方通行擠出所有力量拔出手槍。
——不是使用天使或惡魔這類不得而知的神秘力量,而是像個人類一樣使用武器。
為了拯救那個名叫最後之作的少女,他一路走在沾滿鮮血的道路上。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甚至不惜與最後之作為敵,他決心化為黑暗的惡之王者君臨世界。
這個壞蛋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向人跪地求饒的人。
那種小角色不是一方通行的世界裡應有的壞蛋。
所以,他對這個選擇毫不猶豫。
即使在這裡流盡鮮血而倒下,還是所有內臟從巨大的傷口掉出來——為了幫助最後之作,扣下放在扳機上的手指正是他的惡。
「以汝之欲而為,即為汝之法。」
愛華斯像歌唱般低聲細訴著。
她的雙手已經分解到手肘附近。內藏白色的芯、發出藍色光芒的白金之翼,像被拔掉齒輪般動彈不得。她的身體變成半透明,頭部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三角柱形的物體。那東西的表面像鍵盤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不停地移動變化。
愛華斯注意到槍口正對著自己,她張開只剩下上臂的手,彷佛歡迎來客似地笑道:
「原來如此。那就展示汝之法吧。」
槍聲迸出。
只剩下水晶碎裂和人類倒地時沉重的聲響。
4
麥野沉利從熔化的連接通道往下跳。
金屬網狀地面發出的鏗鏘聲響,響徹了整座戰鬥機試驗場。而濱面仕上也在同一層。他將受傷的身體靠在起重機駕駛室外側,緊緊盯住只剩下獨眼的麥野臉龐。
「只殺我一次還不夠?」
麥野用代替失去的手臂,以大量電線纏繞制出的發光手臂發出折手聲,一臉愉悅地重複著濱面說過的話。
「不夠,完全不夠——如果你想跟我爭出高下,就想些更聰明的說詞!」
啪!閃光手臂像爆發似地膨脹。
但是濱面先採取了行動。
他舉起握在無力垂下的手中那把手槍指向麥野,接著瞄準開槍。如果有這些時間,就足夠麥野仔細地拆掉濱面的四肢。
但是,濱面沒有那麼做。
他並沒有舉起垂下的手臂,而是直接扣下扳機。子彈當然飛向不同的方向……準確地擊中了就在他身旁不遠處的滅火器。
砰!大量的白色粉末被壓縮氣體推了出來,包圍住他的身影。
(……他打算用障眼法?)
「濱面,你是瞧不起我嗎!」
就像看到三流戲碼的觀眾朝舞台砸東西的感覺,麥野開始發射「原子崩壞」的閃光。兩發、三發,連續發射的純白光線,朝照映在滅火器粉塵里的影子飛去,致命地向下挖開地面,炸掉人影。
「嘖,本來想慢慢折磨他的,該不會不小心瞬間就殺了他吧?」
麥野不禁低語,但是結果並非如此。
她打掉的東西,不過是隨意擺放在他身邊的瓦楞紙箱。濱面趁麥野的注意力被幌子分散時,從金屬網狀的通道往下跳,逃到了最底層。
「哈哈…哈哈哈哈哈!利用煙霧和幌子逃走?……你是哪來的忍者啊!」
被惹怒的麥野向下發射出幾道閃光,接著自己也跳下最底層。
廣闊的空間裡,停著很多架戰機。雖然都是試作品,但連機身都已經上好烤漆,全是完美的成品。不知是否接下來要進行載重的耐重測試,機翼下還安裝了大大小小各種不同的飛彈和炸彈。
(接下來……)
麥野轉動僅剩獨眼的頭環顧四周。
濱面仕上現在一定正從某個地方窺視著自己,等待機會。他應該也明白再繼續逃下去,只會被人從背後射殺。
「……」
一瞬間,麥野看著戰鬥機的方向,她想濱面應該不可能用這些東西反擊,要是他用二、三十厘米的機關炮和各種飛彈,多少也會費點功夫。
(……他應該不至於那麼做。)
麥野否定了自己想法。因為她實在不認為濱面仕上這種小混混,會有操控戰鬥機之類特殊交通工具的能耐。就算他可以,但這裡可是倉庫。憑麥野的能力,一擊就可以使停著不動的戰鬥機蒸發。
她踩著腳步聲,漫步在以公里為單位的信道上,麥野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個,就是這個。那個小嘍囉要是搞不清狀況衝到自己面前,只要一擊他就會上西天了。自己既然想慢慢折磨對方,對方當然也要努力撐下去才行。
「你在哪裡啊——濱面——」
麥野輕輕晃動閃光的手臂,還隨意哼著歌。
就在這時。
「在這裡。」
出其不意地,傳來老實得令人驚訝的回答。
「?」
聲音就在附近。上一次,被人拿著手槍精湛地逆轉戰局的麥野,猛然轉過身回頭一望,在確認目標之前就擊出了「原子崩壞」。砰砰!強烈的閃光迸發,在那一擊飛出
的方位,戰鬥機全都熔化成橘色。
不過,就在原子崩壞集中的前一瞬間,麥野看見了。
自己攻擊的地方,停著一輛整修用的牽引車,旁邊還堆放著像公園大水泥管的細長炸彈……上面放著為了傳出聲音,而開到最大音量的無線電頭盔,以及看起來像是維修機身用,附有無線網絡的纖維光學鏡。
她沒時間思考了。
在麥野反應過來之前,被她親手用高溫吹走,一枚重達兩百公斤的炸彈順勢爆炸——周圍的其他炸彈和飛彈,以及航空燃料也被捲入爆炸中,接著引發更強烈的爆炸。
藏在遠處的濱面,也並非安然無恙。
濱面找到用來拉戰鬥機的電動牽引車,開著它靜靜地高速移動,他躲在距離爆炸現場五百公尺遠的遮蔽物後。現場有一輛小卡車,上頭裝載著用來為戰鬥機上色的油漆器材,濱面以那輛小卡車為護盾來保護自己。但是使用地勤人員專用的無線電放出聲音的濱面,被猛烈的爆風吹倒滾落在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鼓膜差點裂開。身體內側被加上了一股奇怪的壓力,讓眼球差點飛了出去。但是他現在更擔心的,就是不知道身處何方的瀧壺。他已經在距離她掉落下來的地方稍遠處放了無線電,同時也透過起重機將進行作業用的驅動鎧甲交給她。那東西在一般模式下行動緩慢,而要使用高機動模式又需要專用的電子鑰,所以無法使用在戰鬥上;但如果只是用來抵擋爆風,應該多少有點效果……不過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希望瀧壺身處於爆炸範圍內。
總之,麥野沉利應該被卷進爆炸之中了。
對於濱面來講,值得慶幸的是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她,和以前一樣有習慣低估所有敵人的傾向。實際上她對濱面的評價並沒有錯,但這樣卻正好讓她因此鬆懈,而露出不必要的破綻。
(……那是為了炸碎厚實的水泥碉堡,所準備的兩百公斤炸彈,不是用在人類身上的東西。麥野這樣應該就不會再構成問題了,接著只要找到瀧壺,就立刻離開這裡……)
濱面想到這些,他丟下無線電和纖維光學鏡用的小型屏幕,回頭走向來時之路。
熱風席捲肆虐。
爆炸現場的地面被炸開,就連下方的地下空間也被捲入其中,地面不斷崩落。原本架設在上方的連接通道,也被炸得扭曲變形掉落下來。濱面走在一片凌亂之中,大聲喊著瀧壺的名字,並在不知何時會發生第二、第三次誘爆的地方尋找瀧壺的身影。
就在那時,他聽見了沙沙聲。
「瀧壺?」
濱面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而,
「濱——面!」
毛骨悚然的戰慄感,一瞬間讓濱面全身的體溫消失,不過為時已晚。黑色煙霧中伸出一條閃光手臂。濱面不假思索轉身就跑,但是討厭的聲音和氣味,還是傳人他的耳中並擴散開來。刺痛熱燙的感覺,就像對燒得滾燙的平底鍋中倒油。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麥野撥開煙霧走了出來,看著痛到在地上打滾的濱面。
「你以為這種程度的量產武器就能打倒身為第四名的我嗎,濱面?」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濱面拚命壓抑著耳朵傳來的劇痛,用雙手握住手槍開火。
但是,麥野卻突然消失了。
她將「原子崩壞」像火箭引擎一樣發射彈開自己。想必她也用了一樣的方法,才能緊急閃躲開兩百公斤的炸彈吧?嗡!和揮舞鈍器般的聲音,一起消失在濱面視線之外的麥野說道:
「你以為那種破綻百出的反擊行得通嗎!」
傳出了震天巨響。
那是麥野的鞋尖刺中倒在地上的濱面背部,並且將他踢起好幾公尺高的聲音。一時之間呼吸停止的濱面,身體就直接摔落在地……並非如此,他掉進了炸彈炸開的裂縫中。
碰!咚!著地時的身體反彈,讓他感受到數次衝擊。
讓人真的以為部分脊椎被踢走的劇痛侵襲著濱面,但是他卻沒時間哭天喊地。上方傳來一股令人膽顫心驚的殺氣,濱面只能全力在地上打滾。麥野的閃光接踵而至,不斷來襲。
「逃吧!快逃啊!你這蠢豬只是我的獵物!儘量延長取悅我的時間吧!」
濱面全身上下都刺進了地板碎片。他已經分不清是自己在滾動,還是被碎片的風暴吹動身體。即使如此,濱面還是扭動身體躲進某個物體後面。不知道是否因為失去目標而顯得有點不耐煩,麥野隨後也跳進地下空間中。
(……這裡是?出口呢……?)
躲進遮蔽物後方的濱面,終於有了機會看清四圍。
這是個奇怪的空間。每邊邊長約一百公尺的四方形房間,牆壁上等距離地冒出某種突起物。突起物對面的牆上,則是一整面類似空調送風口的東西。只有一處覆蓋著強化玻璃,裡面看起來像是某種操作室。
這裡是戰鬥機的試驗場。
也就是說……
(……是測試空氣摩擦力的耐久試驗室……?)
濱面靠著一個三公尺左右的膠囊狀模型。那是戰鬥機駕駛艙的一比一模型。雖說是模型,但是強化玻璃制的風防也可上下開閉,而且材料也和真的戰鬥機一樣,使用了同樣的複合材質。
這東西原本用支架固定在空中,但因為被爆風炸翻,現在橫倒在地。蓋住駕駛艙的強化玻璃風防也半開著。
「濱——面。」
光聽到麥野呼叫自己的名字,就讓濱面仕上肩頭不禁一震。他拚命尋找出口的門,並且找到了。但他和逃生門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從駕駛艙模型跳出去到打開出口的門,足以被射穿五百次。
出口不能用。
然而,他也不認為光憑自己手裡的手槍就能殺死麥野。她是即使誘爆了兩百公斤的炸彈,也能像火箭引擎一樣應用自己的能力,以逃出爆炸範圍外的女人。一般人用九厘米子彈根本無法射中她。
如果不使用更強而有力,大到讓她逃不掉的大範圍攻擊,就無法打倒麥野沉利。但濱面並非強大的能力者,他只是個等級0無能力者,他無法準備那樣的攻擊。
「真是的,這實在太瞧不起人了。或許你也覺得很麻煩,但對我來說可是個大麻煩啊。」
腳步聲越來越靠近。只要她繞到這裡,一切就玩完了。
「不過,你比垣根帝督好點。據說那個第二名被回收的時候,狀態比我還悽慘。裂成三塊的大腦,被分別裝進裝滿黏液的容器;為了彌補一顆被擊碎的內臟,側腹直接接上一個比冰箱還大的儀器;聽說他就是處於那種狀態,幾乎已經變成一個能吐出等級5超能力的肉塊。」
濱面拚命轉動脖子環視四周。
「即使做到那種地步,統括理事長似乎還是想再利用我們,那是為了什麼?但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你今天就會死在這裡。」
他在尋找逆轉局勢的線索。而且……他找到了一絲希望。
「喂,濱面。」
就在此時。
「為什麼?」
濱面突然發現麥野說話語氣的變化。他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搖搖頭。他不再思考那些。一旦開始思考就會停下動作,會在瞬間遲疑就足以造成致命後果的這個節骨眼停下動作。
但是,麥野沉利卻這麼說道:
「……為什麼我會走到這種地步,變成這麼可怕的怪物?」
可惡——!濱面差點就喊出聲來。
他最不願意思考的事。也就是麥野沉利雖然是個怪物,但同時也是個女孩子。他無法得知她所說的「這種地步」是指什麼;是指因為真相不明的技術而沒死成的事?還是開始在「道具」這個暗部組織工作?又或者是成為等級5超能力者?但是不管答案究竟是什麼,濱面都無法回答她提出的那些問題。那只會給他更多苦惱。
濱面翻弄著腦海里那個小小的線索,他重新思考。
真的該殺了她嗎?
將她當作怪物埋葬,就真的能開心地迎接美好的結局?
「你希望我這麼說嗎?濱——面!」
一聲慘絕人寰的聲音迴蕩四周。
麥野一瞬間繞過駕駛艙模型,直接一腳踢向濱面腹部。攻擊不是一次就結束了。連續七八次之後,又加上快狠準的一擊。這些攻擊,不僅給濱面帶來皮肉上的疼痛,更深深地傷及了內臟。
「哈哈!你在發什麼抖啊!咦?嘴巴是用來吐血的?既然你都開口了,就叫幾聲令人愉悅的慘叫來聽聽嘛!」
「咳……嘔惡!咳咳……!」
(……可惡。我的內臟到底怎麼了……
?)
他的身體內部不自然地抖動。內臟的動作也很奇怪。簡直就像皮袋裡裝著不同的生物在各自蠕動。濱面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身體會這樣運作。
(它們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嗎……?……肚子裡面沒被重新洗牌吧……)
「喂喂,別不吭聲啊。輕輕揉幾下說不定感覺會恢復的喵?」
轟!她的指尖戳進他的肚子。
就像要把他丟進垃圾桶,他的身體被推進半開的駕駛艙之中。他聽見劈哩啪啦的響聲。麥野的閃光手臂,膨脹成前所未見的模樣。
「我讓你跟熔化的鐵塊融為一體,冷卻之後就會變成有趣的雕像!」
沒有時間考慮了。
濱面立刻扣下手槍的扳機。但卻沒有擊中麥野。飛離彈道的子彈把牆壁的一方……強化玻璃打得粉碎。麥野的笑容變得更加兇惡,但濱面卻面不改色。因為這就是他原本的目的。反正不管怎樣也打不中她,被子彈擊碎的玻璃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朝操作室內側垮下,玻璃碎片也傾瀉在操作面板上。各種按鈕被胡亂按下,將命令傳送給巨大的「裝置」。
轟!一陣鈍響響徹四方。
麥野狐疑地環顧四周,她發現設置在周圍牆壁上的空調出風口,正在蠢蠢欲動。趁這時候,濱面已經爬進駕駛艙深處。除去所有儀錶板的「模型」中,只有一個按鈕,按下它之後半開的玻璃風防就完全關閉,駕駛艙就變成密閉空間。
麥野沉利終於注意到某個東西,她轉頭朝向濱面。
她的嘴唇在動,但是聲音被強化玻璃阻隔,傳不到濱面耳里。
只不過。
這時,麥野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女孩一樣閃著淚光。
接著。
駕駛艙外頭被橘色的爆風整片埋沒。
他所在的房間,是測試空氣摩擦的耐久試驗室。戰鬥機以超音速前進時,會承受龐大的空氣摩擦。機身的表面溫度可能達到數百度。這個耐久試驗室就用來測試機身是否能夠承受那樣的摩擦力。因為無法製造出相當於「音速的空氣」,因此使用大量的鐵砂,像銼刀一樣將「摩擦」力增幅,以人為方式製造出特殊的烈風。
濱面被駕駛艙模型保護著。
但是,麥野卻沒有那樣的保護。
轟隆!一聲巨響傳來。長寬皆為一百公尺的空間,變成足以產生數百度摩擦的爆風空間。麥野雖然能使用有如火箭引擎般高速移動的術式,但是攻擊占據了整個空間,她也難逃一劫。實際上她的身體就像被巨大蒼蠅拍橫打出去,被吹向了另一頭,撞上牆壁後沒有反彈。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濱面就看不到了。
透明的強化玻璃外側全部燃成橘色,無法看清任何東西。彷佛從穿越大氣層的太空梭看著窗外的感覺。
濱面雙手掩面。
他並沒有感受到勝利的喜悅。
他緊緊閉著雙眼,衷心祈禱眼前這片地獄能儘快消失。真的只能這麼做嗎?他不斷地自問自答,卻永遠得不到答案。
最後四周恢復平靜。
濱面呆坐了好一陣子,終於從駕駛艙座椅上緩緩地坐起身。他按下按鈕打開強化擋風玻璃,從裡頭滾了出來。悶熱的空氣撞上皮膚,簡直就像加熱過的烤箱。
麥野沉利怎麼了?
他沒有閒暇去確認她的情況。
「濱面。濱面!」
從某個地方傳來熟悉的女孩聲音。濱面抬起頭,看見瀧壺正從那個被兩百公斤炸藥炸裂的天花板裂縫看著自己。濱面揮了揮手。他告訴她自己不要緊。
他選擇了瀧壺理後,因此放棄了麥野沉利。
濱面最後一次想起這件事,接著再次邁開自己的腳步前進。
就在此時。
濱面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電話的另一頭是絹旗最愛。
「濱面!你聽好,現在立刻超離開你所在的地方!」
「絹旗……?」
「我已經超掌握到你在第二十三學區戰鬥機試驗場的事了!但是那些事情都超無關緊要!學園都市的特種部隊為了逮捕你,正超趕往你那邊。要是被這群人逮住,超無法保證你還能不能活命!帶著瀧壺超快點離開那裡!」
「妳說什麼?」濱面皺起眉頭。
為了瀧壺或絹旗出動特別部隊還能理解,但是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小混混濱面,將事情的規模弄得這麼大?麥野的登場讓他嚇了一跳,但之前緊迫著濱面他們的部隊到底又是什麼?
不管答案為何,現在他們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
濱面跑向耐久試驗室的出口,衝上樓梯匆忙與瀧壺會合。
「喂,妳叫我們逃,但是該逃去哪裡?雖然學園都市占地寬闊,但也是被圍牆圍住的限定空間。要是對方一直派遣追兵前來,我們遲早會被抓到的!」
「真是的,難道就沒有像什麼Skill Out專用的藏身處?」
「用來躲開敵對不良幫派那種藏身處是有,但怎麼可能找得到能永久避開特種部隊的藏身處啊!」
濱面牽著瀧壺的手跑過一個類似停機坪的空間,對著手機大喊。就在先前一陣混戰之際,追兵應該一步步逼近這裡了,再這樣下去會被殺。
突然,濱面停下了腳步。
有個可以確實逃過學園都市追兵的方法。
「喂,絹旗。我記得學園都市製造的超音速客機,有自動駕駛功能吧?」
「濱面,你該不會……」
「我知道它再厲害也沒有自動起降機能,但只要讓它飛起來我們就贏了!喂,有沒有什麼類似操作手冊的東西?總之只要能飛起來就行,不用考慮著陸問題。因為我們會用降落傘半路跳機,所以就算飛機墜毀也沒問題!」
濱面如此說著,直盯向前方。
全長將近八十公尺的巨大機體,和許多戰鬥機停在一起。這是時速超過七千公里的超音速客機。想逃過學園都市特殊部隊的追捕,只能逃到這座城市的「外部」。
但沒有專用的登機舷梯車,是上不了那架巨大機體的。
但或許是受到兩百公斤炸彈的的影響,連接通道正好傾斜落在機身上。濱面和瀧壺沿著通道在空中前進,終於貼上超音速客機的機身。幸運的是機艙門竟然沒有上鎖,他們打開艙門進入裡面。
「濱面,你聽得到嗎?那個地下停機坪有超緊急情況用的起飛機能。簡單來說,就是超上坡式的電磁發射裝置。」
「我該怎麼做?我們怎樣才能逃到天空去?」
「發射裝置的射出機能,超連結在駕駛艙那邊。好像只要啟動操作用的計算機,接著用食指超觸碰畫面就能讓飛機起飛。」
濱面跑到機體前端的駕駛艙,一打開門,等著他的是一百個以上的按鈕和操縱杆。濱面忍不住一陣暈眩,但他還是依照正在看著操作手冊的絹旗指示,一一按下按鈕。
好幾個畫面點亮,四個巨大的引擎也開始發出低鳴。其中一個屏幕顯示出發射裝置的簡圖。手指按照指示在屏幕上游移爬動之後,幾個項目顏色開始由紅色轉變為綠色。
就在此時。
地下停機坪的大門倏地開啟,疑似追兵的黑衣男子不斷湧現。他們看見即將起飛的超音速客機,立刻採取行動。追兵們並沒有白費工夫胡亂射擊,而是開動工作用的拖車,把車停到發射裝置前面封鎖住客機的行動。
「可惡!」
濱面忍不住大聲咒罵,但是傳送給發射裝置的命令已經無法阻止。
轟!伴隨著震天巨響,超音速客機沿著發射裝置的軌道高速向前衝刺。濱面看見開著拖車的其中一名黑衣男子連忙跳下車,而超音速客機正朝著那裡筆直前進。
飛機將會直接撞上拖車。
濱面原以為會發生這樣的慘劇,但沒想到竟然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轟!一道巨大的閃光飛出,拖車被橫掃至一邊。濱面還來不及思考那道閃光的真面目,電磁發射裝置已經把超音速客機從上坡的隧道中推向地面。就像用巨大的手擲出紙飛機,載著濱面和瀧壺的客機就此飛向了夜空。
濱面不敢隨意亂動操縱杆。
自動駕駛程序緩緩進行調整,讓機身維持在水平角度。只要別衝進亂流之中,還是這樣擺著別動的好。
(麥野……)
最後看見的閃光應該是來自於她。雖然不知道她是抱著什麼想法放出那一擊,但濱面卻覺得總有一天,還會在某處再遇到她。
「濱面……」
在他身旁的瀧壺,輕聲呼喚著他。
濱面自然而然地抱緊了少女的肩膀。不知道是否因為長期緊繃的精神終於獲得解脫,兩人一起癱坐在駕駛艙的地板上。
一場戰鬥結束了。
在他的臂彎中,有一名少女。
5
一方通行倒臥在滿地的血泊之中。雖然出血量十分驚人,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感受不到疼痛。他的手腳已經無法隨心所欲活動,但他卻不害怕。或者該說他已經毫無餘力來感受這些。
(……結束了……?)
一方通行意識模糊地想著。
賭上性命的一擊。最後射出的子彈,準確擊中了變成半透明的愛華斯頭部,那個像三角柱的東西。接著傳來水晶碎裂的聲音。雖然一方通行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但他希望那就是愛華斯的弱點。
只可惜,
「你的表現只能算馬馬虎虎吧?」
這一次。
這一次,真正的絕望襲向一方通行。不知不覺中,愛華斯已經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是怎麼恢復的?自己是不是確實給對方造成過傷害?還有那個三角柱到底是什麼?明明已經和她鏖戰這麼久,卻得不到一點算得上情報的情報。
「其實我本來也應該像保險絲風斬一樣,應該在那時候就倒下了。雖然不是死亡,但是至少幾年之內,可能都無法再次出現。亞雷斯塔的計劃就得進行大幅度修正,或許你可以趁著那段時間救出最後之作。」
「只不過,」愛華斯一派輕鬆地說著。
就好像在說,對她而言是生是死都無關緊要。
「亞雷斯塔慎重地構築了超乎我想像的安全系統,或許是因為他生性愛操心。無論如何,看來我的防禦力,比我想像中牢固得多。」
「……該死……」
一方通行拚命想站起來。
但他失血過多,一方通行連移動自己的四肢都做不到。就在他掙扎時,愛華斯繼續說道:
「雖然有點對不起全力奮戰至今的你,不過……」
愛華斯微微一笑。
她頭上產生了一個閃耀光芒的天使光環。
內部是白色的芯,外面散發著藍光的白金光環。
因為主觀價值對他產生了興趣,又因為興趣而出現在別人面前的金髮怪物,最後說了這句話:
「……看來我還具有變形功能啊?」
轟隆!迸出了爆音。
一方通行被人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意識。
為了保護少女的最後一絲希望,就此幻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