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玻璃要塞 The_Tower_of_BABEL(2/2)
真是行為詭異的女孩,上條心裡想著。但是,又不能放著她不管自己先回家。畢竟一個女生跑進了危險的小巷內,遇到不好事情的機率,大概跟三流的RPG遊戲劇情差不多吧。
不幸又找上門來了。上條嘆了一口氣。
他嘆著氣,舉步正想追著茵蒂克絲進入小巷子,就在這時──
「好久不見了,上條當麻。」
背後傳來了聲音。
原本要朝小巷子跨出的腳,不得不停步。
因為「好久不見」這個字眼。對上條來說簡直是「禁句」。上條記得「日語」、「一年級的數學」之類所有的「知識」,但是,卻遺忘了所有「回憶」。「什麼時候買了這個遊戲」、「期末考考幾分」之類的「回憶」,一點也沒剩下。
既然想不起來所有人的臉跟名字,聽到「好久不見」這句話,也只能先投以最大限度的虛假笑容。
為了守住某個少女的幸福。
上條當麻絕對不能被別人察覺自己喪失了記憶。
他回頭一望。
「啊。」
站在那裡的男人,上條果然完全沒印象。
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個少年。但是對於眼前這個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高大男人來說,「少年」這個字眼又有點不搭調。這個男人跟茵蒂克絲一樣有日本人所沒有的白色肌膚,並穿著漆黑的修道服。
但是,若說他是個神父,身上的香水味實在太濃了。長發染成了紅色,耳上掛著耳環,五根手指都戴著銀戒指,右眼下方還有條形碼般的刺青。這墮落的模樣讓人聯想到破戒僧、背信者之類的字眼。
怎麼可能有印象?
也不想對這個男人有印象。
「哼,那麼久沒見,卻連聲招呼都不打?嗯,這樣也好。畢竟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不能因為曾經聯手過一次就稱兄道弟起來了。」
但是,滿身香水味的神父卻親切地笑著這麼說。
(這傢伙是誰啊……)
除了對眼前這個詭異的神父感到可疑之外,上條更對「失憶前的自己竟然會認識這種人」這件事感到可疑。
另外,還有一件令上條掛懷的事。
上條往小巷內瞄了一眼。茵蒂克絲一個人跑到那裡面去了。現在可沒時間去理會這個破戒神父……
「啊,茵蒂克絲的事情不用擔心,我只是使用了驅除閒人(Opila)的符文刻印而已,她大概只是感覺到魔力的流動而去調查了吧。」
上條愣了一下。
符義魔法。日耳曼民族從公元二世紀就開始使用的魔法語言,簡單地說就是「帶有力量的文字」,例如說在紙上寫下「火焰(Kenaz)」,就會從紙上冒出「火焰」。
(……怎麼……回事?)
上條的喉嚨,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並不是因為眼前的神父說出了關於什麼莫名其妙的符文魔法的事情。
而是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知識,竟然會理所當然似地不斷從自己腦海湧出。
這很明顯是異常。簡直像是清澈的河水中央,插著一輛生鏽的機車一樣,在常理的世界中宛如開了一個大缺口。就跟綠燈的時候可以過斑馬線,用手機傳簡訊要花錢等等常識一樣……「魔法」這樣的東西,竟然跟這些生活中的普通常識,理所當然似地混在一起──!
「失憶前」的上條當麻,到底是居住在什麼樣的一個世界裡?
上條當麻在這時候,第一次對自己感到害怕。
香水味濃郁的神父不知道從上條的眼神中看出了什麼,閉起一隻眼睛輕輕笑了。
上條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沒有心思與他人對話。他只能曖昧地微笑,以強硬的方式將心中的詭異感覺壓抑下來。
那一瞬間,紅髮的神父取出了一張像是卡片的東西,說道:
「Don『t smile with everything. Are you ready the die?(笑什麼!想找死嗎?)」
紅髮神父的笑容如同蠟像的臉被溶化般,向兩側擴張。
一陣寒意。
上條心中「失憶前」的知識,對身體發出了電波,訴說著危機感。
還來不及思考,上條便舉起右手。
上條迅速地將右手伸向眼前──如同要遮斷正射向眼裡的光芒。那一瞬間,神父的右手手掌中噴出火焰,簡直像是從神父手中噴出了汽油,瞬間便生出了一條火紅的火焰劍。
神父連一秒都沒有等待。
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寬容──用力地將火焰劍朝上條臉上揮下去。
火焰劍在接觸到物體的那一瞬間便迅速膨脹,並且如同氣球般爆裂,火焰灑向了周圍。
火焰吸收氧氣,發出了可怕的聲音。攝氏三千度的火焰地獄帶著漩渦侵略周圍的一切。
轟!火焰的氣勢完全沒有停滯。
唰……但在一瞬間,便如同結冰並碎裂似地消失了。
「呼……呼……」
上條依然沒有放下慌忙舉起來保護臉部的右手,不斷重複著粗重的呼吸。
幻想殺手。
存在於上條右手中的神秘能力。不管是任何異能,就算是神跡,被觸摸之後也會完全消失無蹤。
「呼……呼……!」
看著全身僵硬、顫抖、完全動彈不得的上條,神父終於滿足地笑了。
「沒錯,就是這個表情。上條當麻跟史提爾.馬格努斯的關係就應該是這樣。不要讓我一直重複,畢竟我們的關係不能因為曾經聯手過一次就稱兄道弟起來了。」
神父的笑容,如同被撕裂、溶解般向外延伸。
但是,上條卻無法做出回答。並不是害怕自己體內那股異常的力量,也不是害怕眼前這個自稱史提爾.馬格努斯的神父。
如果要問上條在害怕什麼,只有一個答案。
他害怕的是自己突然被火焰劍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攻擊,竟然可以完全不做任何思考,以反射動作理所當然地擋下攻擊——這些自己的「知識」。
真是可怕。
「你……干什……麼──」
上條急忙往後退了兩三步。「知識」與「失憶前」的上條當麻正在訴說危險的到來。
沒有時間去理會「內部的敵人」。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對付「外部的敵人」。
或許這也是烙印於腦海中的「知識」之一吧,上條怒吼著,擺出不屬於任何格鬥技類型的打架姿勢。對於自己竟然會這麼習慣打架,連自己也很驚訝。
面對著這樣的上條,神父模樣的魔法師輕輕笑了。
「嗯?我只是想跟你說個秘密而已。」
你在說什麼鬼話?上條在心裡想著……但就在這時,史提爾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大信封袋。
感覺起來就是裝著重要情報的大信封袋。難道他真的想跟我說什麼秘密?上條蹙起眉頭。在這個單向三線車道,如同飛機滑行跑道般寬廣的大馬路上,這個人剛剛才搞出了大爆炸,現在卻想跟我在這裡說什麼秘密……?
(……?)
想到這裡,上條突然發現一件事。
剛剛明明引起了這麼大的爆炸,周圍卻完全沒有陷入騷動之中。
(……!?)
不對。直到現在上條才看清了事實。
並不是「沒有陷入騷動」。而是根本就沒有人。在這個單向三線車道,可以拿來當飛機滑行跑道的大馬路上,左右並排著數間百貨公司,但是仔細一看,整條路上既沒人也沒車──只有上條跟史提爾兩個人。
風力發電機的螺旋葉片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迴響於無人的街道上,如同骷髏的笑聲。
在遠處,可以聽到無人平交道的警笛聲正在響起。
「我剛剛說過了──」
如同要打破夜晚湖岸的寧靜似的,史提爾輕輕笑著說:
「──我使用了驅除閒人(Opila)的符文刻印。」
「去吧(Ehwaz)。」史提爾說著
,將手中的大信封袋如同明信片一樣用食指彈了出去。厚厚的信封袋如飛盤般旋轉,並慢慢降落到上條手上。
信封袋口寫著奇妙的文字,仿佛要封住裡面的文件。
史提爾喃喃自語的瞬間,信封袋的文字開始發光,封口如同被刀子切開,從中間分開。
「你聽過『三澤塾』這間補習班的名字嗎?」
史提爾用唱歌般的口吻說著。大量的資料每一張上面也刻著符文,如同魔法地毯一般,只有必要的資料才從信封袋中飛出來,在上條眼前飄呀飄。
沒有任何記憶的他,只能將這個名字從自己的「知識」中掃瞄。但是,還是對「三澤塾」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看來,「失憶前」的自己對大學聯考應該是沒多大興趣吧。
「據說,這是這個國家中市場占有率最高的升學補習班。」
史提爾意興闌珊地說著。
補習班,正如同字面的意義,就是用來補習的學校。大學聯考失敗的重考生,都會聚集在這個地方念書。
但是在學園都市內的「升學補習班」,還有另外一層涵義。那就是對於那些原本就有實力上大學,但是為了上更好的大學而選擇重考一年的人,提供一個念書的地方。
一張資料飄到上條眼前。
看來,三澤塾除了是「升學補習班」外,還針對尚未變成重考生,也就是尚在就學中的一般高中生,提供了考前衝刺班的服務。
「……你跟我提補習班幹嗎?該不會是介紹朋友加入,學費就可以打折吧?」
上條以明顯充滿不信任感的表情看著史提爾。
因為眼前這個滿身香水味的神父,跟補習班這樣的字眼實在是八竿子也扯不到一起。
「事情是這樣的,」──史提爾興味索然地說明。
「有個女孩被監禁在那裡,而我的任務就是把她救出來。」
上條愣了一下,看著史提爾。
並不是因為「監禁」這個可怕的字眼,而是懷疑眼前這個男人是不是認真的。當然,就算史提爾瘋了,對上條也是不痛不癢。但是這傢伙可以使用如同火炎發射器的魔法,所以如果發瘋的話實在相當危險。
「嗯,本來以為讓你看資料你就會了解的。」
史提爾豎起了食指。上條手上的信封袋中不斷飛出影印紙,如同雪花般在上條周圍飛舞。
──一張「三澤塾」的位置關係圖。
但是,位置關係圖的圖面,跟從外部以紅外線及超音波測量出來的實際尺寸有誤差。很明顯地,建築物內到處都像是被蟲子啃噬般,出現扭曲的密室。
──一張「三澤塾」的電費表。
但是,調查所有房間內,所有電器用品的耗電量之後,還是跟總金額不符。很明顯地,建築物內某些不為人知的地方在大量使用電力。
──一張進出「三澤塾」的人員名單。
但是,不管是老師或學生,很明顯地,都在囤積大量的食物。假裝是垃圾回收業者進去調查了垃圾桶內的垃圾之後發現,數量也不對。很明顯地,「三澤塾」需要提供建築物內「某些人」食物。
──而最後一張是,
距今一個月以前,有人看到一名少女進入「三澤塾」的大樓之中。
根據學生宿舍管理員的證詞,後來該名少女就再也沒有回宿舍房間了。
「現在的『三澤塾』,似乎已經變成了以科學崇拜為主軸的新興宗教了。」
史提爾興味索然地說著。
科學崇拜……?上條訝異地皺起眉頭。
「就是……那個吧?神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幽浮上的外星人、還有說什麼只要採集聖人的DNA,就可以培育聖人的複製人之類的那些玩意……?」
「科學與宗教水火不容」這樣的想法其實是很膚淺的。西方世界的醫生或科學家,有很多也是基督徒。
但是,像這樣的科學宗教如果被逼急了,將會做出很可怕的事情來,這也是事實。畢竟這些人擁有最先進的科學技術,製造毒瓦斯跟炸彈根本是家常便飯。
不但是科學技術的最前線,同時也是學習與教育場所的學園都市,對於科學宗教這樣的東西總是特別小心翼翼。畢竟原本就是進行「教育」的地方,一旦有什麼差錯,教育現場馬上就會變成洗腦工廠。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教義是什麼,但是老實說,不管『三澤塾』變成了何種狂熱宗教都已經沒有意義。因為,他們現在已經被瓦解了。」
「說得極端一點,」史提爾毫不在乎地說:『三澤塾』被占領了。半吊子科學的假宗教團體,被真正的魔法師──不,正確的說,應該是蘇黎世學派鍊金術師給占領。」
「真正的……?」
「是啊。雖然我也覺得有點懷疑……等等……」
「怎麼?」
「……你的配合度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你這傢伙,該不會因為聽不懂的關係,根本就是左耳進右耳出吧?」
上條嚇了一跳。
並不是因為被史提爾說中了。其實上條還蠻認真地在聽史提爾說話,而且對於自己聽不懂的名詞也是努力地去理解並響應。
而是因為他這麼做,卻反而被認為不對勁。
感覺就好像是被別人發現,現在的上條當麻與「失憶前」的上條當麻不太一樣。
(別發覺啊……別發覺啊……!)
「現在」的上條不知道眼前這個魔法師跟那個少女有什麼樣的關係。但是,不管是關係多麼疏遠的人,上條也不希望被發現自己失去記憶。上條看見了。上條在病房內看見了。穿著白色修道服的少女哭泣的模樣。把眼前的男人當作是「失憶前」的上條,因而喜極而泣的模樣。
絕對不能破壞她心靈的支柱。
所以上條決定欺騙全世界,甚至包括自己。
「嘖!難得我好心想認真聽你說話,你竟然這麼說!你該不會是有被虐狂吧?喜歡被人家把你的話從中打斷?」
但是,「現在」的上條並不知道自己與「失憶前」的上條有何不同。就好像看著地圖走路,明明知道自己走錯路,但是如果四周放眼望去都是沙漠,也不會知道該改走哪個方向。
好一段時間,史提爾充滿懷疑地看著上條的臉。
「好吧,算了。說明沒被打岔也好。」
史提爾總算重新回到原本的話題。
「重點就在於,那個鍊金術師占領『三澤塾』的理由。當然,有一點最簡單的理由是,他或許認為直接把『三澤塾』這個要塞拿來利用還蠻方便的。畢竟大部分的學生,可能都沒發現補習班的校長已經換人了。」
「但是」史提爾接著輕輕吸了一口氣說道:「鍊金術師最重要的目的,則是原本就被『三澤塾』所監禁的吸血殺手。」
吸血殺手?
上條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有這樣的「知識」。但是,這個字眼聽起來實在是太可怕了。
「原本『三澤塾』似乎是為了讓她擔任巫女職務,而把她抓來監禁的。其實他們的想法也沒錯,拿巫女來當犧牲品,召喚出等級更高的東西,本來就是可行的做法。」
「……」
「但是這個吸血殺手本來就被鍊金術師給盯上,只是一不小心,先被『三澤塾』搶先一步擄走了而已。不,或許對他來說也覺得很無奈吧。原本他的計劃應該是在不讓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擄走吸血殺手,然後逃離學園都市。但是卻因為『三澤塾』把事情搞得驚天動地,讓他的計劃都變成泡影。」
「所以,他又從『三澤塾』手中,硬是把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給搶了回來……?」
就好像神偷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打算要從美術館偷走一幅畫的時候,美術館卻被炸彈恐怖分子以強硬手段給占領一樣。
神偷好不容易從這些不懂美術品價值的破壞狂手中,搶回了原本自己想偷的畫,但是美術館周圍卻已經塞滿警察。無計可施的神偷只好在美術館門口蓋起圍牆,躲在美術館裡……?
「是啊。對鍊金術師來說,能夠得到吸血殺手,是他最大的心愿吧……不,應該說,這是全世界魔法師的心愿。或者說是全人類的心愿也不為過。」
「???」
上條露出一副不知該怎麼響應的表情。
「那是一種可以殺死『某種生物』的能力。不,不只如此。這同時也是可以活捉那個甚至無法證實是否存在的『某種生物』唯一的可能性。」
上條還是聽不懂。
「所謂某種生物,以我們的行話來說,叫該隱的後裔。」
史提爾輕輕地笑了。他用簡直像是講悄悄話的聲音說道:
「簡單地說,就是吸血鬼啦。」
終於說出來了。
「你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聽到那個字眼之後,上條第一句說出來的,是這句話。
吸血鬼。上條並不知道這種生物的傳說到底起源於哪裡的神話。但是,根據遊戲或漫畫中所描述的——
吸血鬼很害怕十字架與陽光,
吸血鬼胸口被打木樁會死亡,
吸血鬼死掉之後會變成灰,
被吸血鬼咬到的人會變成吸血鬼。
……大概只有這些知識吧。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讓上條學習到這些「知識」的那些漫畫或遊戲,卻全部都是武打動作類型,十字架事實上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能夠認為是開玩笑,都還算是幸福的人。」
史提爾咬著牙,將視線從上條身上移開。
能夠如此完美操縱火焰的魔法師,如今卻好像在害怕什麼。
「哼,既然專門殺吸血鬼的吸血殺手存在,那『要被殺的吸血鬼』當然也非存在不可。簡直像是為了正義使者的存在而出現的壞人一樣,惡性循環。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承認啊。」
「……什麼意思?難道故事書裡面的吸血鬼是真的存在?」
上條依然在心中否定。
但是,眼前的男人的語氣是如此地嚴肅,讓他沒辦法完全嗤之以鼻。
「沒有人看過吸血鬼──」
仿佛自信化身的史提爾.馬格努斯,如唱歌般說道:
「──因為看過的人都死了。」
「…………」
「當然,我也不是那麼簡單就相信這種事。但是麻煩的地方,就在於雖然沒人看過吸血鬼,但是吸血殺手的存在就已經證明了吸血鬼的存在。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強,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少數量,沒人知道他們在哪裡,沒人知道沒人知道沒人知道……什麼都不知道要怎麼對付?」
史提爾像唱歌般重複說著,但是無法接受「吸血鬼」這種字眼的上條,對這件事依然無法體會。最後只好在心中想著,或許就像是要對付存在於世界上各個角落的隱形恐怖分子一樣吧。
「但是相對地,就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相,所以也等於有未知的可能性。」史提爾諷刺般地笑道:「上條當麻,你聽過所謂的『生命之樹』嗎?……我想應該沒聽過吧?」
「……你以為這樣說會讓我自尊心受損嗎?」
「隨便。總之『生命之樹』就是標示了神、天使、人類等『靈魂位階』的身份階級表。
簡單地來說,例如人類如果靠著修行可以爬到這個位置,但是再上去就不是人類能夠涉足的領域了,諸如此類。」
「……講得好像別人是笨蛋似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自尊心受創啦?我想說的是……有些領域是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到達的境界。但是,人類卻無論如何都想繼續往上爬,魔法師就是因為想超越人類的極限所以才成為魔法師的。既然如此,那人類該怎麼做才能超越極限?」
史提爾的表情,仿佛要將諷刺的笑容撕裂。
「很簡單,只要藉助人類以外的力量就好了。」
上條一句話都沒法回應。
「所謂的吸血鬼都是不死之身。把他們的心臟挖出來放在魔劍中依然可以生存,就好像活的魔法道具一樣。」史提爾不屑地說道:「事情的真假不重要。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性就會去嘗試,所謂學者就是這樣的生物。」
換句話說,史提爾的意思是這樣的。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有人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而且鬧出了事端。既然事情鬧開了,就要有人去解決——這才是問題的重點。
「也就是說,到現在依然沒人知道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囉?」
動作片裡面常常可以看到,一群人為了爭奪一個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古代財寶而大打出手的劇情。但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中,卻是件多麼愚蠢的事。
「處理這種『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史提爾諷刺地笑道:「所以『三澤塾』跟鍊金術師都是玩真的。他們真的想跟吸血鬼打交道。所以他們才會需要一張王牌——就是吸血殺手啊。」
「對了,你知道吸血殺手的過去嗎?聽說那女孩原本住在京都的一個山村中,但是有一天村人都死了。最後一個通報的村人,或許已經陷入混亂狀態了吧,直說自己會被怪物殺掉。當救援隊抵達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無人的村子,茫然站在村裡的一名少女──以及翻蓋了整個村子,如同白雪般的白色灰燼。」
吸血鬼死掉之後會變成灰。
「的確,吸血鬼是種『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物』但是你想想看吧。吸血殺手是種『可以殺死吸血鬼』的力量。但是吸血殺手要殺吸血鬼,前提當然是吸血殺手必須遇到吸血鬼才行。對於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吸血鬼的人來說,最好的方式當然就是先抓到吸血殺手。不過,既然吸血殺手擁有『連吸血鬼都能殺死』的強大力量,那要怎樣才能制服吸血殺手?這也是個大問題。」
這已經完全是異世界的對話了。
再聽下去很危險。上條的本能在告訴自己。繼續聽這傢伙說話,自己心中的常識就會逐漸被扭曲。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扭曲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上條有這樣的錯覺。
上條為了趕快結束這場對話,於是簡潔有力地提出了質疑。
「好吧,你剛剛跟我說了這麼多的『秘密』,到底是想告訴我什麼?」
「嗯,也是。我們時間也不多,就早點把話說完吧。」史提爾點了兩次頭,說道:「……簡單地說,我現在得要殺進『三澤塾』,把吸血殺手救出來才行。」
上條也「嗯」的一聲,簡單地點點頭。
「頭別點得那麼輕鬆,你也得跟我一起來。」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這只是很單純的事實描述。還有,剛剛那些話就是展開攻擊前的作戰會議。對話內容你都還記得吧?那些資料上面都刻了火焰符文,一旦被看過之後就會起火燃燒,如果偷懶沒記住的話等一下會很慘喔。」
「等……!」
開什麼玩笑!上條心想。光是眼前這個史提爾就已經是個殺人不眨眼,而且擁有最適合用來殺人力量的人。如果跟著這傢伙跑到啥「敵方」鍊金術師嚴陣以待的巢穴里去的話,不被卷進殺人事件中才怪。
「對了,還有一點。」史提爾漠然說道:「我想你應該沒有否決權。如果你不遵從,我們所採取的手段就是回收你身邊的茵蒂克絲。」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深深刺進上條心中。
「知識」在害怕。殘存的「失憶前」的上條當麻的殘骸,似乎在害怕什麼。
「必要之惡教會給你的任務是『枷鎖』,用來防止『項圈』已經取下的茵蒂克絲背叛組織的枷鎖。但是如果你不遵照教會的意思行動,那『枷鎖』的效果就難以令人期待。」史提爾嘆了一口氣繼續就:「話說回來,如果教會認為你不再『有用』,那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你能這麼做的話真是太謝謝你了,沒有效果的『枷鎖』是沒有意義的,那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回收那孩子。」
這是威脅。
如果不遵從的話,就會對你身邊的少女下手的威脅。
「…………」
全身發抖。心臟的鼓動像是被木樁釘住般激烈。上條當麻沒有記憶。與那名少女的相遇,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所做的事情,跟現在的自己毫無關係。心跳會那麼激烈,頭腦會完全無法思考,一定都是自己的殘骸,也就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的緣故,跟現在的自己應該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你是認真的嗎?」
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堅信,自己心中的焦躁不安是一種正確的反應?
上條思考著。
的確,與茵蒂克絲相遇的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茵蒂克絲所信賴,所投以笑容的,並不是「現在站在這裡」的上條。
但是,即使如此也沒關係。
曾經,在白色病房內相遇的少女,看著傷痕累累的上條,哭了。
為了讓她不再流淚,
就算要欺騙全世界,甚至欺騙自己也沒關係,上條已經發誓,要貫徹自己的謊言──!
「……哼。」
史提爾興味索然地移開視線。
他的表情簡直像是自己的角色被搶走了的演員,實在不可思議。
「要跟我對決,等我們解決了藏在『三澤塾』內的鍊金術師之後再說吧。還有,我剛剛忘了說,吸血殺手的本名是姬神秋沙。裡面有照片,你最好看一下。去救人卻連該救的人長什麼樣子也
不知道,那可無法辦事。」
信封袋中滑落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似乎也有史提爾的符文力量加持,在空中飛舞后便停在上條眼前。
上條看了照片。
心裡想著,有吸血殺手這種可怕稱號的超能力者,不知道長什麼樣子?
但是在照片中,他看到了白天遇到的那名少女的臉孔。
「咦……?」
上條的呼吸僵住了。
或許是將學生手冊或是某證件上的照片放大吧,那張臉,姬神秋沙──的確是白天那個巫女的臉。
上條回想史提爾所說的話。
──原本「三澤塾」似乎是為了讓她擔任巫女職務,而把她抓來監禁的。
上條回想白天那少女所說的話。
──我,不是巫女。
上條想起了魔法師說的話。
──有一個女孩被監禁在那裡,而我的任務就是把她救出來。
上條想起了姬神秋沙說的話。
──嗯,他們是補習班的老師。
但是,為什麼呢?上條在心中思考著。按照史提爾的講法,姬神秋沙應該正監禁在「三澤塾」才對啊。如果那個巫女真的是吸血殺手,為什麼她可以那麼輕鬆地在快餐店裡吃漢堡吃到撐?
──回家的電車費,四百圓。
難道她是逃出來的?上條心想。原本應該被監禁的姬神秋沙會在外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從「三澤塾」逃出來了。
──全部財產,三百圓。
這樣一想,就可以理解為何姬神身上的錢這麼少。畢竟是什麼都沒帶就這麼逃出來的話。搭電車跟巴士,錢自然會逐漸減少。
但是,她為什麼會出現在快餐店?上條思考著,既然拼死從「三澤塾」逃了出來,怎麼會悠哉地坐在那個地方?
──因為自暴自棄。
「啊!」
突然,上條想起了這句話。
如果,她是因為用盡了全部財產,所以沒辦法再繼續逃走呢?因為沒辦法再繼續逃走。
所以——
至少要製造一點最後的回憶?
少女曾希望上條借她一百圓。
那是因為,只要再有一百圓,她就有辦法逃離「三澤塾」的掌控?
拒絕了少女這個唯一心愿的,到底是哪個笨蛋?
──所以自暴自棄。
「該……死……」
而且姬神在被「補習班老師」包圍的時候,完全沒有抵抗。當然,她一定是想抵抗的。
拼死才從「三澤塾」逃了出來,怎麼會願意這麼簡單就被帶回去。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會選擇逃走吧。
如果靠一己之力沒辦法逃走,一定會請求別人幫忙吧。
但是,請求別人幫忙,也意味著將別人卷進事件之中。
「混蛋…………!」
上條感到非常不爽。不爽到完全無法思考。對於不把少女當人看待,將少女監禁起來的「三澤塾」感到不爽。對於來搶奪少女的鍊金術師感到不爽,對於說出「吸血殺手是用來控制吸血鬼的王牌」這種話的史提爾感到不爽。
但是最讓上條不爽的,是保護了上條,卻犧牲了自己的姬神秋沙。
因為,這一切都是錯的。只要上條能夠付出區區一百圓,就可以改變少女的人生。但是,少女卻願意為了救一個將自己打入絕望境地的男生,而選擇被帶回當初自己拼死才逃出來的「三澤塾」。這樣的行為根本就錯了。
雖然上條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新興宗教」。
但是上條實在無法想像,一個少女被監禁在那種地方,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當然,也不想去想像。
這些痛苦,原本應該要由上條來承受。
(你憑什麼隨便──)
上條咬著嘴唇,血的味道沾在犬齒上。
(──搶走別人的不幸!)
仔細想來,這一點是最讓上條不爽的地方。光是這一點,就讓上條的腦袋幾乎要沸騰。
上條沒有任何「回憶」。
但是,姬神那樣的人生觀。即使是被周圍所有人當成道具,也覺得沒關係的思考方式。
忽視自己的痛楚,只為了幫助他人,而且打從心底認為這是一種幸福的思考模式。
為了他人而受傷,卻依然能夠帶著笑容的少女。
從前,上條似乎也遇過一個這樣的少女。為什麼完全想不起來?上條對自己感到非常不爽。
不能不去救她。
該怎麼說好呢?上條當麻不去揍那個自以為是,任性妄為的姬神秋沙一拳,是無法消氣的。
──少女站在灰燼之海的中央。
英國清教所屬十三個騎士團之一的先槍騎士團(1stLancer)遵守當初設立的目的,執行「比任何人都更早前往敵陣探聽敵情」的任務。
這次的「敵陣」是東洋的島國,位於京都的山中小村。找出「魔力流動異常增大」的原因,如果是有害之物則加以排除。這始終是他們的目的。
──京都的山中小村完全失去聯繫,已經經過了六小時。
──前往了解情況的警察失去行蹤,已經經過了三小時。
在場的每個團員都可以猜到,發生問題的村莊應該已經全滅了吧。但是,這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太稀奇的事。英國可是有大英博物館這個「搜羅全世界搶來的靈品寶物」的鮮血祭壇。
比起對付寄宿於寶物上的古代帝王憤怒之靈,這次行動的危險性還沒那麼高。
事實上。他們所配給的裝備也只是普通的施術鎧與十字槍,甚至沒有量產聖槍。雖然施術鎧也是「帶有魔力的裝甲,可以讓穿著者運動能力提高二十倍」的聖鎧,也是屬於一級靈裝,但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出來,高層並不特別重視這個事件。
但是,還是有一件讓大家牽掛的事情。
最後一個打了電話的生存者的通話內容,包含了以下這樣的句子。
「救……命──那不是……人類……那是──」
當然,沒有人相信。
教會中高層也不相信這件事,所以才沒有給他們好裝備。
但是,身經百戰的先槍騎士團全體團員,事實上都感受到一股令人討厭的壓迫感。
雖然從以前就在英國國立圖書館中留下記錄,但是卻沒人實際見過,也沒有捉到過的「某種生物」。對於這種不知到底是否存在的「某種生物」,為什麼到今天為止都沒能承認其存在,只要去思考理由,就可以知道壓迫感的原因了。
因為如果真的有這種生物存在,那世界早就毀滅了。
可怕的地方並不是在於「某種生物」的力量。如果比力量敵不過,人類大可以使用力量以外的方法來打倒他們。也可以製造各種工具、武器、兵器來對付。
可怕的地方並不是在於「某種生物」的不老不死。如果對手怎麼殺也殺不死,那隻要找出不用殺死也可以獲勝的方法就好了。例如將他們冰封於南極的永久凍土之下,或是將不死的肉體切成兩百塊,裝在瓶子裡。
這些都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據說「某種生物」擁有龐大的「魔力」。
魔法世界中的魔力,簡單說來就如同汽油一樣。將壽命、生命力之類的原油在體內加以精製,產生出更容易使用的汽油。對於原本生命有限的人類來說,魔力的強弱分別,只在於精製的技巧是高明或拙劣。
但是,「某種生物」卻不同。
就根本上來說,他們的原油,也就是壽命、生命力的質量,跟人類是完全不能比的。不,更準確地說,他們的生命力根本是「無限」的。想當然爾,能使用的魔法也不可同日而語。使用子彈有限的手槍。要怎麼打贏無止盡的飛彈攻擊?
所以,團員們對於自己的不安皆是一笑置之。但是卻又沒辦法完全抹除不安。
就這樣,他們穿山越嶺,來到這個被時代遺忘的山中小村。就在他們看到那個景象的那一瞬間,他們的心臟都如同被捏扁了一般難受。
放眼望去,都是白色的灰燼。
這個如同被時代遺忘的東洋廢村,如同下雪般籠罩著一層白色的灰。民房的屋頂、田裡的土、細細的農道上,全部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燼。
灰……
難道是「某種生物」的……屍骸?
但是,令他們吃驚的不是這些。若說真的是屍骸,那數量絕對不只十幾二十個。但看著這些灰,團員們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在灰燼飛舞的中心,站著一名少女。
年紀應該不到五六歲吧,是個有東方人特
有黑色頭髮的少女。但是,看著她那可愛的臉孔,專門消滅異端的騎士們,竟然無法說服自己停止的心臟繼續跳動。
因為連群聚於這個村莊中的「某種生物」,都因為全滅而形成灰燼飛舞的這幅地獄景色之中,那個少女,身上竟然毫髮無傷。
風開始舞動,灰燼捲起漩渦。
覆蓋了整個山中廢村的灰燼四處飛散,但是卻只有少女的周圍,如同遭到守護的聖域完全不受飛灰侵襲。簡直像是已經死亡的灰燼,依然害怕得要避開她。
「我又──」
少女說話了:
「──我又……殺了那麼多。」
就像是,在訴說自己日常生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