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終章 行動結束 The_Page_is_Shut(2/2)
「夠了,別再說了!快消失吧!」
要是建宮齋字聽見這些對話,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土御門大聲喧譁了一陣之後,便笑著奔出了病房。
一瞬間,清晨的病房再次變得安靜無比。
神裂氣得呼呼喘息,上條看著她的背影,不禁全身發抖,心想:土御門啊土御門,或許你是為了緩和氣氛才說那些話,但也不應該說完就跑吧?
「啊……那個……神裂小姐?我能說句話嗎?」
「……為什麼突然對我說敬語?」
「什麼報恩還是道謝……應該只是土御門的玩笑話吧?」
上條害怕自己像土御門一樣遭到神裂怒罵,不禁全身緊繃。但是神裂卻吞吞吐吐地說道:
「可是……我沒有其他選擇……保護像你這樣的一般民眾,本來應該是我們的職責……但是我們卻讓你受了傷。我心裡很明白,這已經不是低頭致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所以……」
神裂越說越懊惱,聲音逐漸變得細不可聞。她又開始以手指玩弄著額頭瀏海。或許這是她在面對煩惱時的習慣動作吧。接著,她似乎受不了了,粗魯地搔著自己的頭髮,重重嘆了一口氣。上條心想,這個動作跟靈感枯竭的作家將稿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的動作,有種異曲同工之妙。
像神裂這樣在事情結束之後依然耿耿於懷的個性,實在令上條相當頭大。如果是不負責任的土御門,恐怕只會丟下一句「辛苦了,掰啦」便轉身離開。上條反而喜歡這種單純的感覺。可惜神裂的道德感太強,不可能這麼做。
無計可施的上條重重嘆了一口氣。
看來只好稍微嚴肅一點。
「你的『正題』,就是這件事?」
「是的,我這個人向來容易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你,已經好幾次都因為我的關係而背負了重擔。每一次我都感到相當愧疚。何況這次不是我一個人給你添了麻煩,而是我們天草式的所有人都給你添了麻煩。」
「喔……不過,何必那麼介意?反正『我們』的問題已經順利解決,其中也沒人受重傷。」
神裂聽到這番話,顯得頗為錯愕。
她眨了眨眼,問道:
「你說的『我們』是指……」
「嗯?就是我跟天草式啊。啊,還有英國清教。當然也包括奧素拉、茵蒂克絲、史提爾他們,還有你。這些人都是這次事件中的『我們』。」
「……」
神裂火織整個人傻住了。
簡直像是看見一道絕對無法解開的困難題目,在眼前被人瞬間解開一樣。
「有必要這麼吃驚嗎?什麼英國,什麼羅馬,或許各有各的煩惱,但就我這個門外漢來看,實在沒什麼不同。對我這個又笨又無知的小孩子來說,組織根本不代表什麼意義。」
相較之下,上條當麻卻是毫不思索地侃侃而談。
似乎認為這道題目實在太簡單了,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並不是為了英國清教而幫助茵蒂克絲,而是為了茵蒂克絲幫助英國清教。」
此時走廊上傳來了跑步聲。
上條心想,或許是茵蒂克絲吧。仿佛在宣告自己的立場,他接著說道:
「下次如果雅妮絲向我求救,我應該也會去幫她。這次她只是剛好當了壞人而已。當一次壞人,並不代表她以後永遠都是壞人。」
上條笑著如此斷言。
神裂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展露出無奈的微笑。
上條當麻的做事理念或許太過單純、太過愚蠢。
但是正因如此,所以上條當麻絕不迷惘。
絕不。
英國沒有雨季或旱季的分別,天氣一年到頭都是陰晴不定。在這裡,天氣每隔四個小時就會改變,這已經是常識了。即使是晴朗的好天氣,路上還是有很多人隨身攜帶摺疊傘。
如今的倫敦,從傍晚便開始下起了雨。但是這個城市裡的人絕對不會因下雨,而中止原本的出門計畫。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五顏六色的雨傘。
史提爾·馬格努斯與蘿拉·史都華,並肩定在這宛如潮濕的濃霧般的小雨中。史提爾撐著一把看起來像蝙蝠的黑色大傘。蘿拉則撐著一把白色的華麗雨傘,上頭繡著金絲,看起來簡直像紅茶茶杯。
「只是要回蘭伯斯宮(LambethPalace),為什麼不叫司機接送?」
「討厭雨的人可是不能住在這城市的哦。」
蘿拉快樂地旋轉的雨傘,如此說道。這很明顯是偏見。像史提爾就不喜歡這種像霧一樣的小雨。就算撐傘,衣服還是會濕,就連香菸也會滲入濕氣,一點好處也沒有。
史提爾望著因濕氣而難以點火的香菸前端,嘆了一口氣。
如今的蘿拉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史提爾剛剛才從後面追了上來,打算趁這時候將任務的結果向她報告。眼前這位
英國清教的最高主教似乎非常愛好自由,前往大聖堂跟離開大聖堂的時間都相當隨性。她不喜歡一直待在同一處,所以就連任務報告或作戰會議,也經常是邊走邊開。
對史提爾來說,每次跟蘿拉走在路上,都要提防敵人的偷襲或竊聽,實在是相當麻煩的事情。就像這一次,兩人的雨傘其實經過特殊處理,擁有像電話亭一樣的機能。兩人的聲音可以透過雨傘布的震動來傳遞,而且「聲音」絕對不會傳到雨傘所涵蓋的「範圍」之外。
「——以上就是本次行動的大致經過。羅馬正教似乎打算把這件事當成雅妮絲·桑提斯等兩百五十名武裝派系的擅自行動來處理。羅馬正教對外宣稱,一切都是她們的獨斷行為,羅馬正教本身並沒有打算暗殺奧索拉。」
「沒有管好部下,難道不須要負責嗎?」
蘿拉苦笑,並以手指頭玩弄著頭髮。散發著莊嚴美感的秀髮被雨滴沾濕後,營造出另一種如蜘蛛絲般的妖艷之美。
史提爾往身旁的蘿拉瞄了一眼,說道:
「……有必要做到這地步嗎?」
「呵呵,你指的是我把奧索拉·阿奎納及天草式十字淒教都收編為英國清教正式成員?史提爾,你很介意這個決定?」
「既然羅馬正教已經正式發出『沒有打算殺害奧索拉等人』的聲明,即使沒有受到我們的保護,以後羅馬正教應該也不敢隨便對奧索拉等人下手。按照目前的狀況,如果他們以不自然的方式死亡,一定會演變成國際教會層級的重大問題。」
「但是,如果是以很自然的方式死亡呢?」
蘿拉露出了海盜般的野蠻笑容。相貌與表情之間的巨大差異,讓史提爾看得瞠目結舌。
「如今回想起來,你似乎早就明白羅馬正教的真正用意了。既然如此,何不一開始就命令我從羅馬正教手中把奧索拉·阿奎納救出來?何必這麼大兜圈子?」
「並非全部明白。我也沒想到奧索拉的解讀法是錯誤的。」
奧索拉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
史提爾轉頭望向蘿拉。
蘿拉轉動著純白的雨傘,接著說道:
「讓我們來做個假設,史提爾。假設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們沒有成功救出奧索拉,那麼局勢是否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一旦她回到了羅馬正教,最後也是會遭到處刑。不管我們是否成功將她救出,《法之書》都不會解讀出來。」
蘿拉做出了結論:「所以她是否得救都一樣。」
奧索拉的死活根本是件小事。
史提爾淡淡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最高主教又要命令我將十字架交給奧索拉?當初狀況已經夠窘迫了,還增加我的工作量。你雖然嘴巴上不承認,其實從一開始就想救奧索拉一命吧?」
「嗚……」
「增援太少,倒是有點奇怪。或許,你已經將『必要之惡教會』的大部分人力配置在日本海的海面附近,所以才沒有人力可以分配給我吧?如果雅妮絲的部隊帶著奧索拉坐船前往羅馬,在海面上待命的人就會以『十字架』的事情為藉口發動襲擊。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害羞不承認的?真是搞不懂你。」
「嗚嗚!沒這回事、沒這回事!我插手干預此事,完全只是為了英國清教的利益著想!」
蘿拉害羞得臉上幾乎要冒出煙來,急忙加以否定。史提爾卻沒有繼續反駁。獨自一人大吼大叫的現象讓蘿拉感到更加害羞,不禁滿臉通紅。
「好吧,你說的利益是指什麼?」
「……這麼簡單就被我說服?是神裂火織啦。」蘿拉嘟著嘴說道:「經過這次的事情,相信你也可以發現,神裂擁有強大的力量,而且正義感太強,容易做出獨斷的行動。這次雖然什麼意外狀況都沒發生,但局勢已是相當危險。為了今後的安全著想,有必要在她身上多加一道枷鎖。」
史提爾臉上的戲譫表情消失了。
蘿拉的表情不知不覺也變得非常嚴肅。
「我們無法以暴力手段來制止她的行動。不,想要制止當然還是做得到,但是我們也會付出相當代價。騎士團那些笨蛋在日本的海岸線上遇到什麼事,相信你也看到了報告。」
史提爾想起了其他部隊的報告書內容。
穿著全套裝備的二十一名騎士擅自計畫殺死天草式成員,卻遭到了不明人士的攻擊,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所以,我們需要一道暴力手段以外的枷鎖。在這樣的狀況下,她跟天草式之間的『羈絆』對我們很有幫助。而且我們不必用『你不聽話就殺死他們』這種負面枷鎖,反而可以用『你聽話,就保護他們不受羅馬正教追殺』這種正面枷鎖。我們如果強迫天草式做出不利於他們的事情,神裂一定會挺身反抗。但如果我們做的事情對天草式有利,她一定不會反抗。如何?是不是相當大的利益?」
蘿拉說完,露出燦爛的微笑。史提爾心裡卻感到一股寒意。
蘿拉·史都華,乍看之下只是個天真少女,骨子裡畢竟是英國清教的領導者,更是當初在禁書目錄周圍設下騙局的冷酷管理者。
是她設計出「每年都必須消除記憶」的規炬。
是她讓茵蒂克絲的身體隨時必須接受英國清教的維護,否則就活不下去。
而且為了防止茵蒂克絲叛變,她謊稱這些都是教會的善意行為。
甚至告訴史提爾等人,如果不這麼做她就會死,讓史提爾等人不敢反抗。
將人的感情、理性、利益、倫理等各種「價值觀的天乎」操控在手掌心的能力,沒有人比她更加高明。史提爾不禁更加對這個少女提高了警覺。問題是,史提爾什麼都做不到。一旦史提爾採取了任何魯莽行動,蘿拉將毫不猶豫地對茵蒂克絲施加制裁,而不是對史提爾。她就是這樣的人。
咚!史提爾的肩膀撞到了一個路人。
似乎是一個學生,他勉強從史提爾跟蘿拉中間擠了過去。
史提爾的身子一晃,便發現蘿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聯繫著兩把雨傘的通訊用魔法已經解除。
史提爾急忙環顧四周,好不容易才望見遠處,有一把看起來像紅茶茶杯的白底金絲雨傘正在轉著圈圈。真不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片刻之後,白傘完全隱沒在人群之中。
「……」
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史提爾,不禁吞了口唾沫。
魔法師之中臥虎藏龍,她卻有辦法位居頂點,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史提爾再次感到背脊發寒。不過,史提爾心裡同時也產生了一個疑問。
拯救天草式,是為了控制神裂火織。
這點可以理解。
那麼,拯救奧索拉·阿奎納的理由又是什麼?
實在是想不通。
既然奧索拉找到的《法之書》解讀法是錯的,何必將她納入英國清教之中?就算救了奧索拉,也沒辦法控制另一個像神裂那樣的人物。奧索拉在傳教活動上確實功績顯赫,名字甚至有資格被冠在新建的教會名稱上,但是奧索拉並不具有領袖魅力,無法像神裂那樣領導一個組織或團體。如果奧索拉具有領袖魅力,羅馬正教當初根本不敢暗算她,因為這麼做會招來暴動或叛亂。
「……狡猾的女人。」
史提爾·馬格努斯無奈地咂了個嘴。
如果能想得出拯救奧索拉·阿奎納之後的實質利益,史提爾就可以認定蘿拉是個壞人。但是,這就是蘿拉最高明的地方。能夠用來判斷她是善是惡的依據實在是太少了。或者應該說,好事跟壞事她做得一樣多。在善惡的天平上,她一直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天平維持著平衡而不往任何一邊傾倒,當然就無法做出善惡的判斷。即使天平兩邊盤內的鉛塊再沉重也一樣。
一直到現在,史提爾還是無法做出判斷,只能一直為英國清教賣命。
或許這就是她的目的吧。符文魔法師如此想著,消失在煙霧蒙蒙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