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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④因為種種原因,川崎沙希變得很乖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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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當成擋箭牌的雪之下微微嘆一口氣,接著指向咖啡店的看板。

「這裡好像也歡迎女性顧客喔。」

雪之下手指的地方,確實寫了那麼一行字。

——本店也歡迎女性顧客!可以體驗當女僕喔!

喂,看板應該不會騙人吧?所以真的要變成女僕時光嗎?

×××

總之,我們男男女女共五名走進店內。

「主人、大小姐,歡迎回來!」

在這句慣例的招呼聲中,我們被帶往餐桌就座。

由比濱跟雪之下去進行女僕體驗,所以座位上只有我、戶冢跟材木座。

「主人,有什麼事情請儘管吩咐。」

一位頭頂貓耳朵、戴著紅框眼鏡的大姐姐送上菜單,裡面滿是「嚼嚼~好吃蛋包飯」、「白色咖哩☆」、「可愛蛋糕♪」之類,充滿濃濃少女風的手寫餐點名稱。在一般菜單之外,還有「萌萌猜拳」、「合照、「總武線遊戲」等額外服務可選。不過,為什麼跟女僕猜個拳就要付錢?這裡還處於泡沫經濟時代嗎?

算了,這些看不出所以然的東西交給材木座決定吧。

我看向一旁的村木座,只見他不斷環顧周圍,還把身體縮成一團,而且頻頻喝水。這麼說來,從剛才踏進店裡開始,他就沒說過一句話。

「喂,你怎麼啦?」

「嗯……雖、雖然我很喜歡這樣的店,不過一進來就會很緊張……沒辦法跟女僕好好說話。」

「喔。」

他不停對手中的玻璃杯發出超震動波,我決定予以無視。在場還有一個人緊閉著嘴巴,我轉而對他開口。

「戶冢,你對女僕咖啡——」

「……」

戶冢沒有反應。

「戶、戶冢?」

「……」

這次換我被無視。我的太陽啊!平常我跟他說話,他都會笑咪咪地看著我耶!現在卻把臉轉向一旁生悶氣,完全不吭聲。

「怎麼回事?你在生氣嗎?」

如果連他都不理我,我也不用活了……我握住叉子,做好隨時往喉嚨刺進去的準備,又問他一次。這次,他終於開口。

「……剛才你都沒來幫我。」

「咦?啊~不是啦,那個……」

「……我明明是男生,你卻要我穿那麼可愛的衣服。」

戶冢氣呼呼地看著我……連生氣的模樣都這麼可愛……哎呀,不行不行,戶冢是男生,而且會為那個原因生氣,代表他不喜歡被人說很像女生。既然如此,我得小心不要再說類似的話。

「那個啊……嗯,那是男生之間開玩笑的方式啦,類似狼群彼此打鬧一樣。」

「……真的嗎?」

「真的,男子漢絕不說戲言。」

無論如何,這種情況下要打男生牌,用「男生之間的玩笑」強調男子氣概。

「那、那就沒關係……」

戶冢紅著臉頰,總算願意原諒我。

「真抱歉,為了表達歉意,我請你喝一杯卡布奇諾吧。義大利的男生都會喝這種咖啡喔。」

「嗯,謝謝你!」

總之,不斷強調「男性」的方法似乎發揮效用,戶冢的心情因此好轉,再度露出燦爛的笑容。於是,我高興地按下桌上的服務鈴。

「主人,讓您久等了。」

「我們要兩杯卡布奇諾。」

「如果主人希望的話,我們可以為您在卡布奇諾上畫小貓之類的圖案。請問需不需要呢?」

「喔,不用。」

即使我拒絕女僕姐姐提供的額外服務,她仍未露出一絲不悅,依舊用美麗的笑容對我說「好的,主人,請稍候一下喔♪」如果場景換成居酒屋,應該是「好!馬上來」的感覺吧。

不愧是專業人士,舉手投足都俐落能幹又充滿精神,讓人感覺相當舒服。

我想女僕咖啡廳之所以受歡迎,不是因為「萌萌♪」或「主人」這些表面上的話語,而是出於她們「希望大家能享受愉快時光」的真誠服務吧。跟客人猜拳、在蛋包飯上畫圖等等,想必也是她們表達心意的一種方式。因為這份心意成功地傳達出去,客人才會絡繹不絕。

然而,其中也有動作相當生澀的女僕。她端著托盤的手不斷顫抖,眼睛直盯著托盤上的杯子,一路走得搖搖晃晃。那樣絕對會跌倒然後露出內褲吧……我這麼想著,突然發現那位女僕是由比濱。

「讓您久等了……主、主人。」

她漲紅臉頰,把杯子放到我們桌上。看來要說這句話讓她相當難為情。

由比濱身穿現在流行的樸素女僕裝,以黑白兩色為基底,再加上輕飄飄的蕾絲邊;下半身的裙子很短,上半身倒是刻意強調出胸部。

「……」

「適、適合嗎?」

她把托盤放到桌上,緩緩轉一圈展示給我們看。隨著身體轉動,裝飾在衣服上的緞帶和花邊跟著飄起。

「哇~由比濱同學好可愛!對吧,八幡?」

「嗯?啊,哈哈哈。」

我被戶冢突然一問,脫口給了個不是很明確的答覆。不過由比濱似乎解讀成我在誇獎她,因而高興地露出笑容。

「這樣啊……太好了……嘿嘿,謝謝。」

老實說,我其實是嚇到了。

由比濱呆頭呆腦的特色並沒有不同,不過,收斂過的態度跟略微害羞的表情,卻讓人對她產生有別於以往的印象。

「哎呀~不過女僕裝的裙子好短,膝上襪又好緊,以前的人要穿成這樣工作,真

是辛苦呢~感覺把家裡打掃一次後,就會跟除塵拖把一樣全身沾滿灰塵。」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由比濱果然還是由比濱。

「你若是閉嘴不說話就好了……」

「啥?那是什麼意思!」

她拿起托盤往我的頭敲下去。竟然對主人動粗!

「你們在玩什麼?」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冰冷的聲音。我回過頭,看到一名大英帝國時代的女僕站在那裡。

她穿著長袖上衣配上長裙,整體是暗色系的苔蘚綠,頭上綁著一條顯眼的黑色緞帶裝飾,端莊穩重的形象讓樸實無華的服裝散發出一股奢華氣息。

「哇~天啊!小雪乃,好漂亮喔!超適合你的!」

由比濱發出一陣讚嘆。

她說的沒錯,那套衣服真的跟雪之下很相稱。

「不過,與其說是女僕,你更像是羅田麥爾小姐……」

我的比喻應該滿容易理解,但雪之下跟由比濱似乎沒聽懂,頭上浮現問號。

「就是很適合你的意思……」

「這樣啊,不過我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雪之下回答得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順便解釋一下,羅田麥爾小姐是以前一部叫做「小天使」的卡通中,一名女管家的角色,要說那是女僕也沒有錯啦。如果用其他類似的人物比喻,大概是迪士尼樂園裡的鬼屋工作人員吧。

「看來川崎同學不在這間店裡工作。」

「你已經調查過了嗎?」

「當然,我是為了調查才穿上這件衣服。」

雪之下自己一個人潛入內部調查,而且做得有聲有色,我仿佛見證女僕偵探誕生的那一瞬間。相較之下,我竟然滿腦子只想著要討戶冢高興……

「會不會是她今天休假?」

聽由比濱這麼問,雪之下搖搖頭說:

「班表上沒有她的名字。既然打工的店裡會打電話到她家,可見得川崎同學不是使用假名。」

甚至考慮到這一點,這已經不只是女僕,根本是女管家。女管家都看到啦(注33本句原文的發音同日劇名稱「家政婦三田」。)!

「也就是說,我們完全被假消息唬弄嗎……」

我瞪一眼坐在旁邊的材木座。材木座歪著頭,沉吟說道:

「真奇怪……應該不可能是這樣啊……」

「哪樣?」

「嗯哼~平時趾高氣揚的少女偷偷在女僕咖啡廳工作,然後發生『喵喵

喵♪歡迎回來,主人……喂,你怎麼會在這裡』這種狀況,不是一種宿命般的發展嗎?」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材木座的癖好關我們什麼事?因為這傢伙的緣故,害我們浪費一天,而且今天時間也晚了,沒辦法再去另外一家店。

不過,由比濱穿上女僕裝後相當高興,我又發現這間不錯的店,姑且當成是有所收穫吧。

×××

翌日,出現在我們社辦的人數達到史上最高峰。

雪之下認為,既然對症療法行不通,應該從根本治療。大家就是因為這句話而聚集到這裡。

我、雪之下、由比濱本來就是社員,所以出現在社辦里是理所當然的事;戶冢跟材木座常來這裡露面,所以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不過,有一個人明顯跟這裡格格不入,卻意外地融入這個環境。

「為什麼葉山也在這裡?」

葉山正坐在窗邊看書。喂,既然是個陽光型的運動健將,別在那裡看書好不好?你是完全體的賽魯(注34漫畫《七龍珠》里的角色,吸收十七號、十八號之後變成完全體。)嗎?

我出聲詢問後,葉山便闔上書本,揮揮手說聲「嗨~」。

「沒有啦,我是被結衣叫來的。」

「由比濱?」

我回頭看向由比濱,不知為何,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口。

「我稍微思考一下,川崎同學會出現變化,不是應該有什麼原因嗎?雖然把原因從根本拔除是個好方法沒錯,可是,如果她怎樣都不聽別人說話,實行上就會有困難吧?」

「嗯,有道理。」

由比濱竟然有辦法說得頭頭是道,真是神奇。我點點頭,同時為這小小的奇蹟感到佩服。由比濱看到我的反應,心情變得更好,把胸口挺得更高,她的眼睛幾乎要看向天花板。

「沒錯吧?所以,我們必須改變一下想法。既然川崎同學變壞了,如果再讓她改變一次,照理來說不就會變好嗎?」

所謂「贊成的相反是贊成」就是這個意思吧,赤冢不二夫真是了不起(注35出自赤冢不二夫的漫畫《天才傻瓜》的名句。)。

「那麼,為什麼有必要找葉山同學過來呢?」

雪之下對葉山似乎不是很有好感,所以說起話來特別帶刺。不過葉山只是專心地聽由比濱講話,沒有特別在意。

「討厭啦,小雪乃!會讓女生改變的原因,不就只有那一種嗎?」

「讓女生改變的原因……經年劣化嗎?」

「那是老化的意思嗎?不、不對啦!女孩子不論經過多久都還是女孩子!小雪乃,你太不像女孩子!」

「又來了……」

雪之下嘆一口氣,不知該回應什麼。

不過,老是把「像不像女孩子」這種話掛在嘴邊的女生,其實更不像女孩子。

既然沒察覺到這項事實,代表她們很不像女孩子。

「讓女孩產生變化的原因,就、就是……愛、愛情之類的……」

這傢伙好像說了什麼很難為情的話喔,而且說出那句話的本人還是最難為情的。

「總、總之!女生有喜歡的對象後,很多地方都會變得很奇怪!所以,我認為只要製造那樣的機會,事情便可以解決……這就是我找隼人同學幫忙的理由。」

「呃,我並不清楚你為什麼會選我。」

葉山對由比濱苦笑著說道。等一下!如果你是真的不知道,連我都要生氣囉!我睜大眼鏡狠狠瞪過去,同一時間,材木座也作出一模一樣的動作。

「其他不是還有很多人也很受女生歡迎嗎?像是我們這裡的……戶冢的人氣就很高啊。」

還好他知道自己很受歡迎……不對,一點都不好!這點我絕對不能接受!我再度睜大眼睛狠狠瞪過去,同一時間,材木座也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

「這、這個我不是很清楚……」

戶冢羞紅臉頰,趕緊低下頭。由比濱看見他的反應,盤起雙手稍微思考一下。

「嗯,小彩的確也很受女生歡迎,但可能不符合川崎同學的喜好。而且你想嘛,剩下的那個中二也不可能,照這樣看來,隼人同學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喂,不要自然而然地忽略我!」

「自、自閉男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用不著紅著臉對我生氣吧?不過我位在射程範圍外,比材木座還不如這點,的確讓我有點受到打擊……等等,「中二」是她幫材木座取的綽號嗎?

「由比濱同學的判斷很正確。難道你認為班上有人認識你之後,還會為你傾倒嗎?」

「沒錯沒錯~」

有道理。如果我是女生,想必也不會對一個獨來獨往的人產生興趣。哎呀~誰教我擁有忍者的才能呢,忍者就是不能讓人察覺到自己的存在,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我的才能還真是可怕……

「啊,沒有啦~我沒有那種意思,還是該說你沒有那麼差呢?或者說是因為諸多理由而非常令人遺憾……總之,這件事我想請隼人同學幫忙。」

我該如何活用這份忍者的才能呢?要不要去當火影算了……當我思考著這個念頭時,由比濱繼續說明她的想法。

「可以拜託你嗎?」

全世界沒有一個男生面對女生這樣的請求時,還狠得下心拒絕。他們也是有諸多考量的。畢竟有人來拜託自己,便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女生雙手合掌提出請求時,晃動的胸部也會讓人喪失判斷能力;而且大家從小就有一個心愿,希望總有一天能成為拯救別人的英雄……總之,有很多原因啦。

這一點連葉山也不例外,他聳聳肩回答:

「我知道了。既然是因為這樣,那也沒有辦法。雖然我不是很有意願,不過試試看吧……結衣也好好努力。」

他說完後,伸手輕敲一下由比濱的頭。等等,要努力的是你才對吧?

「謝、謝謝……」

由比濱摸了摸葉山敲過的地方,如此回答。

如此這般,由比濱提出的「小白臉葉山·心兒怦怦跳的愛情喜劇大作戰」正式揭開序幕。這名稱是誰取的?根本是昭和年代的風格。

作戰內容很簡單。

葉山要使出渾身解數,用他的魅力抓住川崎的心,如此而已。順帶一提,「渾身解數」跟「魅力」是雙關語(注36原文中這兩個字皆讀作「もてる」。)。

收拾好書包後,我們移動到腳踏車停放處,等待川崎出現。當然,如果我們跟葉山在一起會顯得很可疑,所以在比較遠的地方偷偷觀察。

然後,這一刻終於到來。

川崎跟昨天一樣毫無活力,拖著疲憊的腳步來到腳踏車停放處,忍著呵欠要打開腳踏車鎖。這時,葉山看準時機出現。

「辛苦啦,你好像很困呢?」

他溫柔地向川崎打招呼。雖然那應該是演出來的,卻顯得相當自然,連我在旁邊看著,都差點回應他:「喔,辛苦了。」

「要去打工嗎?別太勉強自己喔。」

這種不著痕跡的關懷……天啊,葉山真是個大好人,連我都有點迷上他。

可是,川崎只是打個呵欠,然後嘆一口氣說:

「謝謝你的關心,那我回去了。」

川崎的反應很冷淡,牽著腳踏車便要離去。這時,她的背後又傳來葉山的呼喚聲。那聲音之溫柔,仿佛讓聽者的整顆心都為之融化。

「那個……」

川崎倏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葉山。

一陣涼爽的初夏之風吹過兩人間,看來他們的愛情喜劇突然降臨在此。由比濱興致勃勃地探出身體,握緊滲出汗水的手;材木座則因為嫉妒和憎恨,握緊充滿殺意的拳頭。

涼爽的風靜下來後,葉山對川崎開口:

「其實,你不需要那麼勉強自己吧?」

此刻的他看起來閃閃發光,全身上下散發出大量負離子。

「喔,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喀啦喀啦喀啦……川崎推著腳踏車逐漸遠去。

這一刻,葉山所處空間的時間完全靜止下來,大概經過整整十秒,被拋下的他才尷尬地笑著走向我們。

「總覺得……我好像被甩了。」

「啊,你辛……呵呵……」

我本來想說「你辛苦了」,但後面兩個字就是卡在喉嚨里,而且有種難以名狀的感受在腹部醞釀。可惡!忍耐、忍耐啊!我拚命要憋住這股蠢蠢欲動的感情,身旁那個傢伙卻先失守。

「噗、噗噗……嘎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在那邊耍帥結果被甩了!噗哈哈哈哈!」

「別說啦,材木呵呵呵……」

「你們兩個,不可以笑!」

戶冢對我們提出勸告,我也很努力要克制,但隨著材木座發出的爆笑聲,我再也忍不住。

「哎呀,沒關係,戶冢,我不會在意的。」

葉山面露苦笑地說道……他真是個大好人。明明沒有意願,仍是肯幫忙我們,還因此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材木座也感受到葉山的紳士風範,不再發出笑聲。他清一清喉嚨,重新開口:

「這位葉山……你不需要那麼……噗!那麼勉強自己啊!哇哈哈哈!」

「白痴!材木座,你不准再說了!不要再害我笑!」

我跟材木座再次大笑。由比濱看著我們,臉龐完全僵硬。

「這兩個人真是差勁……」

「這個計劃也失敗。沒辦法,晚上去另一家店看看吧。」

「是啊……」

呼……真愉快。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加入侍奉社真是太好了。

×××

手錶的針指向八點二十分。

大家約好在海濱幕張站前那個尖尖的地標前方集合,我現在就倚在這塊大家通稱為「尖尖的怪東西」上。

今晚我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於皇家大倉飯店最頂層的酒吧「天使之梯」。

這是千葉市內最後一間名字里有「天使」二字,又營業到天亮的店。此外,說不定這會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入這麼高級的地方。

我整理著穿不慣的薄夾克,這是從老爸衣櫃裡擅自借來的衣服。不過可能因為我們兩人的身材差不多,穿起來竟然剛剛好。

有著黑色立領的彩色襯衫配上牛仔褲,腳上則是尖頭的皮鞋——平常我根本不可能打扮成這樣。應該說我對於衣服並不講究,除了身上的牛仔褲,其他都是從老爸那裡借來的。另外,我的髮型也整理過一番。

造型師是比企谷小町。

我請小町幫我搭配一套看起來比較老成的服裝,她把家中衣櫃翻找過一遍後,我就成了這個樣子。

「哥哥的眼神很像疲憊的上班族,所以只要在服裝跟髮型上動些手腳,看起來就會像個大人。」

聽她那樣說,我實在不知該作何感想。難道我的眼神真的那麼糟糕嗎?

第一個來到約定地點的是戶冢彩加。

「抱歉,等很久嗎?」

「沒有,我也才剛到。」

戶冢的衣服充滿中性運動風。大小適中的T恤配上寬鬆的工作褲,搭配一頂戴得不深的針織帽,頭上還掛著一副耳機。他穿著籃球鞋的腳每踩一步,微微發光的皮夾鏈就跟著晃動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戶冢穿便服的模樣,不知不覺間看得出神。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太好意思地把帽緣往下拉,想要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不要一直盯著我……這、這樣很奇怪嗎?」

「不、不會奇怪!很適合你喔。」

總覺得這段對話有點像約會時的台詞,可惜我跟戶冢並不是在約會。

證據在於材木座接著出現了。

他不知為何穿著成套的工作服,頭上還纏著一條白色毛巾,所以我決定先假裝沒看到他。

「哼嗯~我記得集合地點在這裡……喔!這不是八幡嗎?」

他裝模作樣地說道,讓我更是感到不爽。不過既然被他發現,我也沒辦法繼續裝死。

「……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為何頭上還纏一條毛巾?你是拉麵店老闆嗎?」

「唉,說要打扮得像個大人的,不就是你們嗎?於是,我選擇工作服跟頭巾,打扮成工作中的大人模樣。」

喔……原來他那身裝扮的概念是這樣來的。反正人都來了,現在不管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到時候只要放著他不管就好,所以不用在意。

我得出這個結論後,由比濱正巧發出「叩、叩」的腳步聲走過來。

她一面環顧四周,一面拿出手機。咦,她沒注意到我們嗎?

「由比濱。」

我一開口叫她,她頓時嚇一跳,心虛地往這裡看來。喂,你剛才明明有看向這裡吧?

「你、你是自閉男嗎?真的耶!你打扮成那樣,一下子還真看不出來……」

「什麼啊?不准笑。」

「我、我才沒有笑!是因為你今天的樣子跟平常差太多,才會嚇一跳……」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老半天,還不斷發出各種感嘆,最後點點頭,似乎瞭然於心地說道:

「這是小町搭配的吧?」

「是啊,你真清楚。」

「果然呢……」

她一副相當理解的樣子,到底是知道什麼?

我有種受到Peeko檢查服裝的感覺,所以也用小西良幸的方式回敬(注37Peeko本名為杉浦克昭,日本藝人、時尚評論家,小西良幸則是一名男性服裝設計師。)。

由比濱穿著平口的露肩小可愛,右邊的塑膠肩帶掛在肩上,左邊則任其滑落;脖子上的心型項鍊微微晃動,她似乎很喜歡這條項鍊。她上半身披著丹寧材質的短夾克,下半身是工作褲材質的黑色熱褲,上面還有金色鈕扣裝飾;至於腳下則宛如藤蔓包裹似地踩著高跟涼鞋,每走一步腳鏈便隨之晃動。

「總覺得不是很有大人味……」

「啊?哪裡沒有大人味?」

由比濱緊張地看看手又看看腳。嗯,看在這身造型的份上,至少像個女大學生啦……

這下子大家差不多到齊了,剩下最後一個人。當我這麼想時,後面傳來說話聲。

「抱歉,我來晚了嗎?」

在夜色的陰暗中,那件白色夏裝特別顯眼,下半身的內搭褲則突顯出纖細優美的雙腿。小號的涼鞋造型簡單,但跟緊緻的腳踝相當搭配。

她抬起手腕確認時間時,小巧手錶的粉紅色表面以白皙肌膚為襯,看起來非常可愛;金屬錶帶繞在透著光澤的手腕上,好似一種銀制工藝品。

「時間剛剛好。」

雪之下宛如在夜裡綻放的小白花,散發出沁涼的魅力。

「啊……」

我只能發出一聲,說不出其他話。第一次踏進侍奉社社辦時,為那張美貌震懾的記憶再度浮現腦海。

要是她的個性可以正常一點……

「你聽說過『浪費鬼』嗎?」

「真是愚蠢,世界上根本沒有鬼。」

雪之下無視我的問題,掃視在場所有人。

「嗯……」

然後,她從材木座開始,依序指向大家。

「不及格。」

「唔?」

「不及格。」

「……咦?」

「不及格。」

「咦?」

「人品不及格。」

「餵……」

所有人莫名其妙地被宣判不及格,而且我的評價特別不一樣。

「我不是告訴你們,要穿得成熟一點嗎?」

「不是要像個大人嗎?」

「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如果衣著不夠正式,可是會被擋在門外。男生的上衣要有領子並且身穿夾克,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有、有這種規定啊……」

雪之下對戶冢點點頭。

「比較高檔的餐廳或飯店常會這樣規定,最好現在趕快記起來。」

「你對那方面還滿清楚的嘛。」

照理來說,一般高中生並不會知道這些事。畢竟我們會光顧的店,大多不出Bamiyan(注38日本的中華料理連鎖店。)和薩莉亞;如果更高級一些,頂多只到樂雅樂的等級。

不管怎樣,在場只有我一個男生身穿夾克。戶冢看起來太休閒,材木座則像個拉麵店的老闆。

「我、我也不行嗎?」

由比濱再問一遍,雪之下顯得有點為難。

「女性的服裝規定比較沒有那麼嚴苛……但護花使者如果是比企谷同學,恐怕會有困難。」

「等一下等一下,這件可是夾克喔!夾克!」

我連忙學鄉○美掀動身上的夾克,強調它的存在,雪之下卻不禁失笑。

「即使你的服裝勉強過關,那雙死魚眼大概還是過不去。」

……我的眼神真的那麼糟糕嗎?

「被店家擋在外頭後,再回去準備服裝也很麻煩,由比濱同學要不要先來我家換衣服呢?」

「咦,可以去小雪乃家嗎?我要去、我要去……啊,可是這種時間拜訪,會不會打擾到你的家人?」

「不用擔心,我是自己一個人住。」

「原來你是個女強人!」

由比濱大

吃一驚。喂,你的標準是什麼?照那樣看來,所有一個人住的女生都是女強人囉。話說回來,聽到雪之下說她自己一個人住時,我倒覺得可以理解,畢竟她很會做料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完全無法想像她跟別人一起住的樣子。

「那我們走吧,我家在那裡。」

雪之下抬頭看向後方的天空,那裡是這一帶特別高價的高樓大廈。我平常很少看電視,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那種地方感覺很適合拍攝GG跟連續劇。順帶一提,特攝片都很喜歡來海濱幕張拍攝。

那一棟摩天大樓散發淡淡的橘色光芒。雪之下的視線停留在大樓非常高的地方,看來她是住在上層。喔喔~她家該不會是資產階級吧?不過仔細一想,如果她家不屬於資產階級,也不可能讓就讀高中的女兒自己住在外頭。

「戶冢同學,讓你白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啦,不用在意。能看到大家穿便服的樣子,我也相當高興。」

戶冢笑著這麼說道。他笑起來那麼可愛,就這樣讓他回去真是可惜。

「那麼,由比濱去換衣服的時候,我們先去吃個飯。你換好後記得聯絡一下。」

「嗯,就這麼決定~」

雪之下和由比濱離開後,在場三個男生陷入沉默,像是在確認自己現在有多餓。

「那麼,要吃什麼?」

材木座摸著肚子問道。

我跟戶冢對望一眼。

「當然是拉麵吧。」

「當然是拉麵啦。」

×××

我在剪票口跟材木座和戶冢道別。雖然稍早在拉麵店時,材木座被人誤認成店員而要跟他點餐,不過能夠吃到美味的拉麵,他們兩人看來都一臉滿足。

我離開車站,前往皇家大倉飯店。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濱是約在那裡會合。

來到飯店底下時,我有點為它的巨大感到懾服。連照亮建築物的淡淡燈光都帶有一種高級感,這裡很明顯不是一介高中生該來的地方。

當我懷著興奮緊張的心情踏進飯店時,腳底下的觸感明顯變得不同。往鋪滿整個空間的地毯一踩,它便柔軟地下陷。這裡是奧斯卡的典禮會場嗎?

大廳中的紳士淑女個個顯得高雅,而且不時能看到外國人的身影。好厲害,幕張真是個大都會。

根據由比濱傳來的手機郵件,集合地點在電梯前方的大廳。

這裡的電梯門還會發光,跟我過去所見的完全不同,而且空間很寬廣。喂喂喂,竟然還有地方擺沙發?這裡已經比我家客廳還大吧?而且這張沙發坐起來非常舒服,裡面是塞了低彈力枕嗎?

咦?這裡還擺著一隻壺啊。正當我讚嘆地欣賞那隻壺的美時,我的手機響起。

『我們剛到,你已經到了嗎?』

已經到了,可是我沒看到人啊……我再度看看四周。

「久、久等了……」

這時,一位全身散發香氣的美女姐姐向我搭話。

她身上那襲露肩的深紅色禮服勾勒出優美的線條,形成人魚一般的造型;由於頭髮往上盤起,白皙的頸部讓我幾乎忘記呼吸。

「總、總覺得好像要參加鋼琴演奏會……」

「喔,原來是由比濱,我還在想是誰呢。」

多虧她一開口就露餡,我才得以認出是由比濱。如果她裝得一本正經、不要說話,我可能還真的認不出來。

「你不能至少比喻成要參加結婚典禮嗎?那樣一身衣服,被你說成是要去參加鋼琴演奏會,感覺實在很複雜……」

這時,另一位身裹深黑色洋裝的美女登場。

在散發出柔和光澤的衣料襯托下,她那身如新雪般潔白純淨的肌膚,顯得更加耀眼。未過膝的荷葉裙下,則是一雙修長的腿。束成一束、如頂級絲綢般艷麗的黑色長髮微卷,往下垂掛到胸口,看來宛如珠寶飾品,比身上的衣服還要搶眼。

這個人毫無疑問是雪之下雪乃。

「因、因為人家第一次穿成這樣嘛。倒是小雪乃,你到底是何方人物?」

「太誇張了吧?我只是恰巧有這樣的衣服罷了。」

「一般人根本不會有這樣的衣服吧。話說回來,那種衣服哪裡買得到啊?思夢樂嗎?」

「思夢樂?我第一次聽說這個牌子。」

她竟然這樣回答我。既然沒聽過思夢樂,想必也沒聽過UNIQLO吧?

「好,我們走。」

雪之下按下電梯按鈕,隨著「叮」的一聲指示燈亮起,電梯門靜靜滑開。

這是一部透明電梯,隨著高度上升,整片東京灣展現在我們眼前。航行的船隻燈火、行駛於灣岸的車輛尾燈,以及高樓大廈的璀璨燈光,為幕張的夜景增添繽紛色彩。

抵達最頂樓後,電梯門再度開啟。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整區微暗的酒吧。酒吧的燈光柔和,像是燭火一般低調。

「餵……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裡的氣氛很明顯不歡迎我踏進去。

在舞台的眾光燈照射下,一名白人女性正在演奏鋼琴爵士樂曲。我猜她是美國人,因為外國人跟美國人是同義詞。

還是回去吧——我用眼神向由比濱示意,她也用力點頭。光是還有一個同樣身為平民的由比濱在場,便令我覺得非常安心。

可惜,活在上流階級的雪之下是不會允許的。

「不要東張西望。」

我的腳被鞋跟踩一下。

「唔!」

強烈的痛楚讓我差點叫出聲。你的鞋跟未免太尖了!難不成是《爆走兄弟》里的魔鬼司令嗎?

「把腰打直、胸口挺起,記得收下巴。」

雪之下一邊小聲提醒我,一邊輕輕握住我的右手臂,纖細優美的手指纏上來。

「那、那個……怎麼回事?雪之下小姐……」

「不要慌慌張張的。由比濱同學,你也照做。」

「咦、咦?」

由比濱露出一副「我不懂你在想什麼」的表情,不過還是乖乖照做。也就是說,她把手放到我的左手臂上。

「那麼,我們走。」

在雪之下一聲令下,我配合她們兩人的步調,緩緩踏出腳步。我們剛穿過敞開的木製厚重大門,立刻有一名男侍上前,對我們欠身行禮。

這名男侍完全不問「請問幾位」、「是否吸菸」之類的問題,他與我們保持一步半的距離,引領我們來到整片玻璃窗前的靠邊吧檯座位。

一名女酒保正在吧檯後方擦拭玻璃杯,她的身材高挑、相貌端正。在這間昏暗的酒吧,那隱隱藏著憂愁的表情和眼角下的愛哭痣和這裡的氛圍十分相稱。

……等等,她不是川崎嗎?

她的長髮盤在頭上,身穿侍者服裝,舉止優雅,不發出一點聲響。這形象跟在學校的時候大不相同,完全沒有任何傭懶的感覺。

川崎沒認出我們,只是靜靜送上杯墊和堅果,然後靜靜等待。我還以為她一定會把菜單塞過來,問我們「嘿,要點啥」,不過這種地方當然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川崎。」

我輕輕對川崎開口,川崎露出有點不解的表情。

「非常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明明是念同一班還認不出來,真不愧是比企谷同學。」

雪之下佩服地說著,同時坐到吧檯椅上。

「沒有啦,今天他穿得特別不一樣,認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由比濱幫我緩頰,然後也坐上椅子。剩下的一個空位介於兩人之間,如果現在是玩黑白棋,我只有認輸的份;如果是圍棋……算了,我不懂圍棋規則。

「終於找到你了,川崎沙希同學。」

雪之下一開口,川崎馬上變臉。

「雪之下……」

川崎的敵意表露無遺,宛如看到殺父仇人。這兩人應該沒有交集才對,但雪之下在校內算是滿出名的,那樣的容貌加上那樣的性格,大概讓一些人很不是滋味。

「晚安。」

雪之下只是若無其事地打招呼,不知道她到底了不了解川崎的心情。

她們兩人對上視線後,我好像看到火花迸發。

大概是燈光的關係吧?真恐怖。

川崎眯細眼睛打量由比濱,或許是看到同一間學校的雪之下出現在這裡,因而認為旁邊的人一定也是同學,所以想看個仔細。

「你、你好……」

由比濱不敵川崎的魄力,判斷情勢後打一聲招呼。

「由比濱啊……一下子還真認不出來。那麼,他也是總武高中的學生嗎?」

「啊,沒錯。他是跟我們同班的自閉男,比企

谷八幡。」

我簡單點頭打過招呼後,川崎忽然笑起來,似乎不想多做辯解。

「原來被發現了嗎……」

她不再隱瞞,只是聳聳肩,盤手靠到牆上。或許是因為東窗事發,反而覺得一切都無所謂。

她開始露出在學校里特有的那種傭懶,輕輕嘆一口氣後瞄我們一眼。

「要喝些什麼?」

「沛綠雅。」

雪之下說出一個我沒聽過的東西。那是什麼來著……培禮?她剛剛是在點飲料嗎?

「我、我也一樣!」

「啊……」

我本來想那樣回答,結果被由比濱搶先一步,徹底錯失機會。唔唔唔……現在該點什麼才好?應該回答唐培里儂(注39法國知名的香檳牌子。)還是唐企鵝?補充一下,唐企鵝是激安殿堂(注40日本一間連鎖式的折扣商店。)的形象角色,就算我真的點了,八成也不會送上來。

「你叫比企谷對吧?要喝什麼?」

先前雪之下點的培禮好像是一種飲料……所以,只要我別說哈里斯或薩道義什麼的就好吧(注41哈里斯可能是指美國的電視節目主持人Melissa Harris-Perry。薩道義爵士原名埃內斯特·馬松·薩托,是十九世紀的英國外交家、日本學家,曾派駐於日本。)。既然如此,隨便想個飲料名……

「我要MAX……」

「給他一杯辣的薑汁汽水。」

我還沒說完就被雪之下打斷。

「好的。」

川崎露出苦笑,然後拿出三個香檳杯,熟練地倒入我們點的飲料,再分別擺到三個杯墊上。

我們默默向彼此舉杯,啜飲一口各自的飲料。這時雪之下才想起似地補一句:

「……這裡根本不可能有MAX咖啡吧?」

「真的假的?這裡是千葉縣耶!」

少了MAX咖啡,千葉縣哪裡還叫千葉縣?豈不是變成沒有太陽的太陽餅嗎?

「……有是有啦。」

川崎小聲這麼一說,雪之下馬上不悅地看過去。所以說,你們到底為什麼處得不太好啊?很恐怖耶。

「那麼,你們是來這裡做什麼?總不可能是在跟那種人約會吧。」

「怎麼可能?如果你是在說我旁邊的這個東西,即使是開玩笑也太沒格調。」

「那個……你們鬥嘴就鬥嘴,不要波及到我好不好?」

不要用「那種人」或「這個東西」稱呼我!

如果只有她們兩人對談,事情永遠不會有進展,於是由我先開口。

「聽說你最近都很晚回家,是因為這份打工的關係嗎?你弟弟很擔心喔。」

我說完之後,川崎「哈」地嗤笑一聲,仿佛瞧不起我似的,真令人不爽。

「你們大老遠來到這裡,只是要跟我說這個嗎?真是辛苦。不過,你覺得我會乖乖聽一個陌生人說教,然後就此不幹嗎?」

「被同班同學說是陌生人,自閉男真厲害……」

我竟然因為這樣讓由比濱感到佩服……等一下,我同樣不認識川崎,所以這場比賽算是平手吧?

「難怪最近一直有人來煩我,是你們的主意啊?大志跟你們說些什麼嗎?我是不知道你們怎麼認識的,不過回去後我會自己跟他說,你們不用理會……換句話說,不要再跟大志有什麼牽扯。」

川崎瞪我一眼。

她是要我們這些局外人別再插手是吧?不過,雪之下不可能善罷甘休。

「我當然有理由阻止你。」

雪之下的視線從川崎身上拉回自己的手錶,確認一下時間。

「現在是十點四十分……如果你是灰姑娘,那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惜你的魔法早已經解除了。

「解除魔法後,接著不是快樂圓滿的結局嗎?」

「你確定嗎?人魚公主小姐?我倒覺得在前方等待你的,是不太快樂的結局。」

她們一來一往,完全容不得其他人插嘴,這股氣勢跟這裡的場景相當搭配。這兩人互相挖苦對方,像是上流階級喜歡玩的遊戲。所以說,你們到底為什麼處得不好啊?今天不是才第一次見面嗎?很恐怖耶。

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湊向我耳邊問道:

「……自閉男,她們在說什麼?」

喔,由比濱啊。有你這個平民相伴,我真的覺得好安心……

根據勞動基準法,未滿十八歲者不得在晚上十點之後工作。川崎到這個時間還在工作,代表她施了謊報年齡的魔法,但這個魔法被雪之下破解了。

可是,川崎仍不改其從容的態度。

「你還是不打算辭職嗎?」

「嗯?我沒有這個打算。即使這裡解僱我,另外再找其他地方工作就好。」

她一面用布擦拭酒瓶,一面淡然說道。聽她說話的口氣,好像根本不把這當成一回事,實在讓我有點火大。但雪之下只是喝一口手中的培禮……還是哈里斯?

在一觸即發的險惡氣氛中,由比濱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那個……川崎同學,為什麼你要在這裡打工呢?嗯,那個……其實我啊,沒錢的時候也會去打工,但不至於會謊報年齡工作到這麼晚……」

「沒什麼……我只是需要錢。」

川崎放下酒瓶,稍微發出「咚」一聲。

這是理所當然的答案。大家之所以會工作,十之八九是為了錢。其中固然有人是想追求工作的價值以及活著的意義,不過那方面我不太清楚。

「啊~我好像可以了解。」

我不經意地這麼一說,川崎的表情立刻僵硬起來。

「你怎麼可能了解……一個拿自己未來開玩笑的人,怎麼可能了解?」

不記得是多久之前,我跟川崎在學校的屋頂上碰過面。看來她還記得當時看到的那張職場見習調查表。

「那才不是在開玩笑……」

「喔?如果不是在開玩笑,代表你還是個小鬼,未免把人生看得太簡單。」

川崎把擦過酒瓶的布扔向桌面,再度靠到牆上。

「你……不,不只是你,雪之下跟由比濱也不會了解的。我可不是為了玩樂用的錢而工作,別把我跟那種笨蛋相提並論。」

川崎瞪著我的眼神充滿魄力,那雙眼強烈傳達出「別礙事」的訊息,但是,眼眶中浮出淚水。

不過,那樣真的算是堅強嗎?依我聽來,她說沒有人能了解自己,可見得是對沒人理解自己這點感到嘆息和灰心。其實,她很希望有人能夠理解吧?

相較之下,看看雪之下,即使周圍沒有人理解她,她也不會因此嘆氣或灰心,那是因為她相信貫徹自己的信念就是一種堅強。

再看看由比濱,她從來不放棄去理解別人,也不會逃避。那是因為她希望即使是表面上的功夫,也能在時間的催化下產生什麼變化。

「嗯~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試著說出口,別人就不會了解啊。說不定你說出來後,我們便能幫上忙……你心裡也會比較輕鬆……」

川崎用讓人寒到心底的視線看向由比濱,結果她說到一半,句子就變得斷斷續續。

「就算我說了你們也不會了解。幫得上忙?心裡會比較輕鬆?是嗎?那麼,你可以給我錢嗎?或者,你可以代替我爸媽給我他們拿不出來的東西呢?」

「這,這個……」

由比濱無法反駁而低下頭。川崎真是太恐怖了!

「請適可而止,如果你再吵下去……」

雪之下的聲音幾乎令人冷到骨子裡,而且她只把話說一半,反而讓恐怖感加倍。等等,你打算做什麼?

連川崎都不由得停頓一下,不過她隨及咂舌一聲,將視線轉向雪之下。

「聽說你父親是縣議會的議員,沒錯吧?你既不愁吃也不愁穿,怎麼可能了解我的處境……」

她這句話說得很小聲,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而且,她的聲音聽來,像是放棄了某種東西。

這時,突然傳來玻璃杯傾倒的聲音。

我往旁邊一看,只見沛綠雅從翻倒的杯中流出,雪之下則緊緊咬住嘴唇,眼睛盯著桌面。平常的雪之下不可能出現這種反應,我忍不住驚訝地盯著她的臉。

「……雪之下?」

「什麼事?啊,對不起。」

她回過神後,變回一如往常——不對,是比平常還要冰冷的撲克臉,若無其事地用毛巾擦拭桌面。從現場非比尋常的氣氛中,我察覺到那是雪之下的地雷。這麼一想,前一陣子她好像也出現過那種表情……我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想找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這時,有人發出「碰」的一聲拍打桌面。

「等一下!現在我們在講的事,跟小雪乃她家無關吧!」

由比濱瞪著川崎,態度難得十分強硬。她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起鬨,而是真的在生氣。原來這傢伙生起氣是這樣的表情嗎?

川崎不知是看她原本都嘿嘿傻笑著,卻突然來個態度大轉變,還是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聲音跟著變得低沉。

「……那麼,你們跟我家也沒有關係吧?」

如果真要這樣說,那一切都甭談了。

這件事跟我、由比濱以及雪之下當然沒有關係。

假如川崎的行為有違法律,教師跟家長要予以譴責,法律也會加以制裁。可是,對我們這些連朋友都不算的局外人而言,根本沒有可以幫上她的地方。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現在不是在說那件事!跟小雪乃——」

「由比濱同學,請冷靜下來。我只是不小心翻倒杯子而已,根本沒什麼,你用不著在意。」

由比濱激動地要站起身,但雪之下輕輕制止。她這時的聲音比平時還要沉著,但也相對地更加冰冷。

初夏都已經過了,這裡的空氣卻冷得要命。

看來今天是不會有什麼進展,這三個女生根本沒辦法冷靜地好好交談。

不過,我還是掌握到幾件事,之後再由我處理一下,應該便能解決。

「我看今天先回去吧。我已經困了,喝完這杯就要走啦。」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的薑汁汽水還剩下半杯以上。

「你……」

「是、是啊,小雪乃,今天先回去吧!」

雪之下一臉受不了地嘆口氣,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不過被由比濱擋下來。由比濱跟我對望一眼後點點頭,看來她也注意到雪之下的狀況不太尋常。

「……好吧,那麼今天先回去。」

雪之下本人似乎同樣有所察覺,所以奇蹟般地聽從我的建議。她完全不看帳單一眼,把幾張鈔票擱在吧檯上便起身離席,由比濱也跟著站起身。

我在由比濱背後開口:

「由比濱,我晚一點寄信給你。」

「……咦?嗯,我知道了……我等你。」

在間接照明下,由比濱的臉看起來特別紅。她的手在胸前猶豫一會兒,才揮手向我道別。不用揮手啦,那樣跟這種高檔的場所實在太不搭。

我目送兩人離去後,拿起杯子轉向川崎。在開口之前,我先用飲料潤潤喉嚨。

「川崎,明天早上借我一點時間。五點半在這條路上的麥當勞碰面可以嗎?」

「啊?為什麼?」

她的口氣比剛才還要冰冷,不過,我有把握用下一句話讓她改變態度。

「我想跟你談一下大志的事。」

「……什麼?」

聽到這句話,她用驚訝——或說是帶有敵意的眼神看向我。我一口飲盡杯中的飲料,然後起身離去,這樣就不用跟她對上視線。

「那些話等明天再說,拜拜。」

「等一下!」

我帥氣地無視背後的呼喚,帶著跟這裡極為相稱的瀟灑,準備離開酒吧。

「等一下!錢不夠啦!」

……喂,雪之下,你沒有幫我付喔。

我默默回到吧檯,掏出身上僅有的千圓鈔票,換回六十圓的找零。嗯……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問「為什麼」,對吧?

一杯薑汁汽水竟然要價快一千圓……只有這裡還處於泡沫經濟時代嗎?

×××

隔天早上,時間剛過清晨五點。其實我整夜都沒睡,現在正在麥當勞一邊打瞌睡,一邊喝著第二杯咖啡。天色已經亮起來,麻雀在地面上從容不迫地啄食東西,再度飛回空中。

我們三人離開飯店後,各自回到自己家。我回家後,只向小町拜託幾件事,便再度出門來這裡打發時間。其實我可以先在家裡睡一覺,但實在沒把握能在五點前起床。

之所以會熬夜到現在的理由是——

「來了嗎……」

自動門發出開啟的聲音,川崎沙希頂著一臉倦容,拖著腳步進來。

「你要跟我說什麼?」

一夜沒睡的疲憊讓川崎看起來格外不悅。面對她的魄力,我有一瞬間閃過要下跪道歉的念頭,不過還是打消那種想法,儘可能裝得從容不迫。

「總之,你吸冷劑……先冷靜。」

我咬到舌頭,想要假裝鎮定的樣子卻徹底失敗。沒辦法,誰教川崎那麼恐怖。不過也因為咬到舌頭,我才得以放鬆,順暢地繼續說下去。

「其他人也快來了,稍微等一下。」

「其他人?」

川崎一臉訝異地問我。這時,自動門再度開啟,雪之下和由比濱進入店內。

昨天晚上跟她們分開後,我寄一封信給由比濱,要她跟家裡說一聲,今晚借住在雪之下家,然後早上五點跟雪之下來這間麥當勞。總之是簡單扼要的聯絡事項。

「又是你們?」

川崎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深深嘆一口氣。

不過,在場還有一個人同樣很不高興。

由比濱似乎在鬧脾氣,完全不看我一眼。

「怎麼,她睡眠不足嗎?」

我對雪之下問道,雪之下也歪頭表示不解。

「嗯……我看她睡得滿好的。不過,昨晚她看過你的信後,很明顯地變得不高興。你又寫什麼下流的內容嗎?」

「我不是說過不要把我當成性侵犯嗎?我只是單純傳達幾件事,她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好生氣吧?」

我跟雪之下面面相覷,這時,小町突然冒出來。

「哎呀~真不愧是哥哥~到了重要時刻就很遲鈍呢。」

「喔,小町啊,不要一出現馬上罵自己的哥哥好嗎?」

「哥哥,說要傳達聯絡事項通常是寫信的藉口啦~如果真的只是要聯絡事情,大家才不會想寄信呢~」

「你把妹妹也找來嗎?」

雪之下有些意外。

「是啊,我拜託她一些事。小町,人有幫我帶來吧?」

「嗯!」

小町回應一聲,她手指的地方站著川崎大志。

「大志……這種時間你在這裡做什麼?」

川崎又急又氣地瞪向弟弟,不過大志不肯讓步。

「這是我該問的問題吧,姐姐?你到底在做什麼,直到現在還不回家?」

「跟你沒有關係……」

川崎斷然結束這個話題,不想再說下去。然而,即使這一套對他人管用,對自己家人可不管用。在此之前,川崎和大志都是一對一的溝通模式,所以她大可避而不答。只要自己單方面結束話題,或是轉身離開,不管怎樣總有辦法矇混過去。不過,現在她無法那樣做。我們擋在周圍,絕不會讓她逃走。更重要的是,大家全都目睹她大清早在外閒晃,她自然無法辯駁。

「哪裡沒有關係,我們是一家人耶!」

「……我不是說過,你不需要知道嗎?」

面對大志的追問,雖然川崎的語氣變弱,但還是打定主意不肯說出口。

換句話說,正因為對方是大志,她才沒有辦法說出口嗎?

「川崎,我來猜猜看你為什麼要打工,又為什麼需要錢吧。」

川崎瞪我一眼,雪之下和由比濱則露出十分感興趣的眼神。

她不肯說明自己要打工的理由,但仔細想一下,會發現事情是有跡可循的。

大志曾說過,他姐姐是升上高中二年級才變成不良少女。從大志的角度看來確實是那樣沒錯,不過從川崎的角度看來,其實並非如此。

對她而言,開始打工的時間點,是在弟弟升上國三的時候。

因此,答案其實是在川崎大志的時間軸里。

「大志,你升上國三後,生活有什麼改變嗎?」

「嗯……我想是開始補習吧?」

大志如此回答之後,仍持續思索著是否還有其他改變,不過,光是這個答案便已足夠。川崎大概也發現我要說什麼,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原來如此,是為了籌措弟弟的學費啊……」

由比濱用理解的口吻說道,不過馬上被我打斷。

「不對。大志是四月開始去補習班,所以他的學費早已有著落,入學費跟教材費都付清了。我想,他們家人應該早就規劃好這些費用。換句話說,只有大志的學費不需要擔心。」

「這樣啊。的確,需要學費的不只有弟弟一個人。」

雪之下似乎已全盤了解,用些許同情的眼神看向川崎。

沒錯,我們就讀的總武高中是升學型學校,超過半數的學生

都打算繼續念大學,而且真的會做到。因此,從高二的這時候開始,不少學生便開始準備大學考試,並且認真考慮去參加暑期衝刺班的事。

從進入大學前的準備階段,到進入大學的那一刻,都需要為數不少的金錢。

「大志曾說過,你從以前就很認真,對他也很溫柔,所以才會決定那樣做吧?」

我做出結論後,川崎無力地垂下肩膀。

「姐姐……都是因為我、我去補習……」

「……所以說你不需要知道啊。」

川崎輕輕拍一下弟弟的頭安慰他。

哎呀~看來本次事件可以有個圓滿的感動大結局,真是太好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川崎仍是一臉愁容。

「不過,我還是不打算辭掉打工。我也想上大學,而且不想因此讓家人跟大志有所負擔。」

川崎的聲調變得高亢,話中明顯聽得出她的決心。面對她那麼強烈的意志,大志再次閉口不語。

「那個~小町方便說句話嗎?」

小町傭懶的聲音打破這片沉默,川崎雙眼無神地看向她。

「何事?」

她的口氣不是很友善,看來像是要吵架的樣子,但小町只是笑著應付她。

「那個啊~小町家一直以來都是雙薪家庭,所以小町小時候,每次回家都看不到任何人,即使說『我回來了』也不會有人回應。」

「等一下,有人回應才可怕吧。你突然說這個幹嘛?」

「啊~哥哥先安靜一下啦~」

我被小町這麼說,只好閉上嘴巴,乖乖聽她說下去。

「小町變得很討厭回去那個家,所以曾經離家出走五天喔。後來,把小町接回去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哥哥,而且在那之後,哥哥開始比小町還要早回家。所以,小町一直很感謝哥哥!」

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好的哥哥……啊,原來是我自己嘛。

聽到這段佳話,我的眼淚都快流下來。雖然當時我根本沒有那種意思,只是單純因為沒有一起玩耍的朋友,又想趕快回家看東京電視台傍晚六點的動畫罷了。

川崎用似乎對我有些親近感的眼神看向我,由比濱的眼中則泛起淚水,唯有雪之下露出不解的表情。

「比企谷同學會那麼早回去,是因為那時候就開始沒有朋友吧?」

「喂!你怎麼知道?你是雪基百科嗎?」

「啊~其實小町也非常清楚,只是覺得這樣說能讓自己加分嘛~」

小町爽快地承認,令由比濱大大張著嘴,露出一副快暈過去的樣子。

「……果然是自閉男的妹妹。」

「喂,那是什麼意思?」

是說我也很可愛嗎?嗯,可以理解。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川崎不耐煩地質問小町,那副表情真恐怖,但小町還是不改笑容,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雖然小町的哥哥很沒有用,但他絕對不會讓小町操心。光是這一點,身為妹妹便感到很安心又高興——啊,這句話也是為了讓自己加分。」

「那句多餘的話不用一直說啦……」

「討厭~這當然是小町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啊~喔,這句話也一樣是加分用的。」

「夠了夠了……」

真是的,正因為有個說話隨便的妹妹,讓我直到現在都還不太相信女生。見我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小町哼了一聲表示不滿,不過看我還是相應不理,她也就作罷,回到跟川崎的對話當中。

「總之,如同沙希姐姐不想為家人帶來負擔,大志同學也不想給沙希姐姐添麻煩喔。如果你能夠體會這一點,身為弟弟妹妹的會非常高興。」

「……」

川崎陷入沉默,我也一樣。

……糟糕,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想過小町會有那種想法。平常都是她給我添麻煩,所以我完全沒注意到。

「嗯……我也是那麼想的。」

大志喃喃地補充一句,並且把漲紅的臉別到一旁。

川崎站起身,輕輕摸了摸大志的頭,原本疲憊的神情多出一點溫柔的微笑。

不過,問題還沒完全解決,現在只是讓他們姐弟重新架起溝通的橋樑而已。

精神方面得到充實,不代表一切便能滿足。即使有形之物總有一天會消失,也不代表它們沒有價值,不管是物質或金錢都是不可或缺的。

對高中生而言,金錢是個非常嚴苛的問題。稍微打個工、掙得一些錢後,更會深刻感受到這一點。私立大學的學費動輒好幾百萬圓,為了賺取那些錢,一個學生必須工作多久呢?那個數字想必非常可觀。

如果我們直接捐助川崎一、兩百萬,事情當然能圓滿解決,不過我們沒有那麼多錢,而且那種做法有違侍奉社的理念。

雪之下曾說過,侍奉社不是給人魚吃,而是教對方釣魚。

那麼,我就傳授一下自己的鍊金術吧。

「川崎,你聽說過『獎學金』嗎?」

×××

清晨五點半的空氣仍有一絲寒意。我打著呵欠,目送兩個人影逐漸遠去。

那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若是其中一人發現自己走太快,便會放慢腳步等待對方。他們不時發出笑聲,肩膀跟著上下抖動。

「所謂的兄弟姐妹,就是那種感覺啊……」

雪之下在晨靄中獨自低語。

「不見得吧?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甚至還有,最親近『陌生人』這種說法。」

在跟兄弟姐妹相處的過程中,一定有過被他們氣得牙痒痒、恨不得痛毆對方一頓的經驗,那種時候必會覺得他們跟自己一點也不像。不過,他們有時候會在不經意間,做出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舉動,讓人產生一種不知該說是憐惜或憐愛的感受。講白一點,那種無法捉摸的距離感,就是所謂的「兄弟姐妹」吧。

因此,「最熟悉的陌生人」實在是個很妙的說法。明明跟自己最為親近,卻是個陌生人;明明是個陌生人,卻又跟自己最為親近。

「最熟悉的陌生人嗎……有道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理解。」

雪之下頷首之後仍是低著頭。

「小雪乃?」

由比濱對雪之下的反應感到意外,靜靜地望著她。這時,雪之下迅速把頭抬起,輕輕對由比濱一笑。

「我們也回去吧,再三個小時就要上學了。」

「嗯,好……」

雖然由比濱仍對雪之下的態度耿耿於懷,不過還是點點頭,把肩上的背包背好,我也去打開自己的腳踏車鎖。

「是啊。小町,起來了。」

小町坐在麥當勞外的人行道邊緣打瞌睡。我輕輕拍她的臉頰,她揉一揉惺忪的睡眼,發出半夢半醒的聲音。

她站起身,像幽靈般晃到腳踏車前,坐上后座。平常這時候還是睡覺時間,所以沒辦法,今天就慢慢騎平坦的路回去吧。

我跨上腳踏車,把腳踩到踏板上。

「我們回去啦,辛苦了。」

「嗯,明天見……不對,是等一下學校見。」

由比濱稍微在胸前揮一揮手。雪之下沒說任何話,只是呆呆看著我跟小町,直到我踩下踏板,她才小聲開口:

「腳踏車雙載並不值得鼓勵……小心別又發生意外。」

「嗯,再見。」

我如此回應後,往前騎出去。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腦袋無法保持清醒,光是注意對向來車跟路面狀況,幾乎已用掉我所有的精神,所以對於雪之下的提醒,我只能隨便應一聲。不過,她剛才好像有提到「意外」兩字……

我慢慢騎在跟十四號縣道交會的直線路段上。平常上學時吹的風總是逆風,不過今天這時候則是順風。

我在第二個紅綠燈前等待時,對街的麵包店飄出陣陣香味。

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

「……小町,要不要買麵包回去?」

「哥哥這個大笨蛋!應該要裝作沒看到,或是若無其事地默默靠近麵包店啊!不過小町的肚子餓了,所以要去!」

小町的拳頭不斷落在我的背上,我操縱龍頭轉往麵包店的方向。

「唉……哥哥真的很沒用耶,早知道剛剛就不要一直誇獎你。」

「剛剛你根本沒有在誇獎我吧?最後只有你自己變成乖寶寶,而且大部分內容還是你瞎掰的。」

「哎呀,這個嘛~」

這時,她的拳頭停下來。

「……不過,小町真的很感謝哥哥。」

她伸出雙手摟住我的腰,把臉靠到我的背上抱緊我。

這麼做也是要幫自己加分對吧?」

「嘖,被發現了嗎?」

不過,她的手並沒有放開。清晨的風帶有一些寒意,緩緩帶走我們兩人的體溫。在這陣舒服的感受中,我的睡意越來越濃,看來今天八成又要遲到。從這種感覺看來,等一下回到家肯定會馬上倒頭大睡。算了,偶爾兄妹一起遲到也不賴。

「不過~能見到面真是太好了。」

「啊?你在說什麼?」

我聽到后座的小町這麼說,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小町沒有看我的臉,繼續說:

「就是送點心的人啊,既然見到她就跟小町說一聲嘛。哎呀~還好哥哥骨折,才能認識那麼可愛的結衣姐姐。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

我機械式地抬起腳踩下踏板。由於做這個動作幾乎不用思考,自然未伴隨任何感情。因此,當感情混入其中的瞬間,我的動作完全瓦解。

我的身體猛然一晃,小腿竄過一陣劇痛。

「啊!」

「怎怎怎……突然怎麼啦?小町還第一次看到有人踩空踏板耶!」

小町發出一連串抱怨,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她剛剛說什麼?由比濱就是送點心的人?

這裡所說的「送點心的人」,不是指每到中元節便會出現的人,更不可能是紫玫瑰先生(注42出自漫畫《玻璃假面》,速水真澄不斷暗中匿名送紫玫瑰鼓勵、幫助女主角北島麻雅。),而是跟我有過一段因緣的人。

我進入高中的第一天曾碰上交通意外。

當時有個女生帶著她的狗出來散步,但那隻狗突然掙脫控制跑出去,不巧又有一輛高級轎車駛來。我為了救那隻狗,被車子撞成骨折,因此住院長達三周。這件事也決定了我一開學就沒有朋友的命運。

小町說的「送點心的人」,正是那隻狗的主人。

「哥哥,怎麼回事?」

小町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只能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一不小心就想起許多事,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一下。

「沒什麼,我們先去買麵包再回家吧。」

我再度踩下踏板,但不可思議的是,踏板竟然空轉一圈,再次敲到我的小腿。

FROM平冢靜21:09

TITLE 比企谷同學,考試準備得

如何?

現代國文不只是定期考試會考,放眼日後的

大學考試,用它來增進自己的理解能力也是

個好辦法。

請好好加油。

FROM八幡21:12

TITLE Re

……不好意思,請問

您是哪位?

FROM平冢靜21:15

TITLE 抱歉,我是平冢靜。

對你來說,說是「老師」可能會比較清楚呢。

FROM八幡21:20

TITLE Re

(/-\)。oO(寫信的時候

個性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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